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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传之无字天书

明无情一进入无情居,便看见自己从山脚一直追着的那只黑鹰落在了秋十二娘的手臂上。她吸了口气,停住脚步,心里想这只鹰果然是来找母亲的,不知道是谁训练出这样一只有灵性的鹰。

秋十二娘从鹰爪上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张轻绢,然后将手一扬,黑鹰便飞起落在屋檐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明无情。

明无情撅了撅嘴,暗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把你抓住做烤鸟肉吃。

她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摸了摸袖中的银针,此时秋十二娘淡淡地说:“这鹰是我们主人的东西,你可不要造次。”

明无情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双手,问道:“母亲,这鹰已经来过许多次了,每次来您都要出去办事,这一次又是什么事呢?”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你倒是有心,看出来这鹰是来找我的。”

明无情微微一笑:“母亲,我已经长大了嘛,不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看不出呢?”

秋十二娘默然,半晌才说:“不错,你长大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吧?”

明无情有些不满地低语:“是啊!我十七岁了,母亲,您怎么连这个也能忘记呢?”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不记得你十七岁了,你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明无情一怔,就觉得没精打采起来,她想自己的母亲真是冷酷,对女儿一点都不关心。她虽然自小在昆仑山上长大,却因为生性好动的原因,从来就不愿意规规矩矩地待在山上,经常偷偷地溜到山下去玩。

有时见到山下的孩子亲热地向父母撒娇,她就忍不住会想,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那么冷漠呢?

她从来没有见她笑过,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关怀的话,有时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逝,虽然母亲从来都是冷漠的,但也许那只是一个修练剑术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吧?她记得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对她说过:“无情,你从今天开始就要修练剑术了,我希望你记住,我给你起名叫无情,就是叫你无情有义,一生中不会为了任何感情而动摇了自己的意识,我们这个地方叫无情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明无情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自己真是没有资格修习剑术,虽然这些年来她在母亲的面前一直能够喜怒不形于颜色,但她知道她的禀性并不是这样的,只要离开了母亲的视线,她便会露出本性,变得跳脱不骋。

母亲曾经说过修练上乘剑术的人都能够无情无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以她自己的本性,恐怕是无法练成最上乘的剑术吧!

“无情,你在想什么?”

明无情连忙摇了摇头。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你已经十七岁了,有一些事情,我是应该让你知道了。你的父亲明人凤,他本是燕王殿下的侍卫,但十七年前因为一次意外身亡。虽然他死了,我那个时候怀着你,也离开了北平,但我们仍然是燕王殿下的属下,我的一生都将效忠于燕王殿下,你也一样。”

明无情呆了呆:“燕王?您说的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子吗?”

秋十二娘说:“对,就是这位燕王。”

明无情皱了皱眉头:“母亲,我们是剑仙啊?犯得着为燕王效力吗?”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所以我才叫你无情有义,我们虽然是剑仙,但一生也不能有违这个义字,因此这些年,我虽然修练道法,却仍然保持与燕王殿下的联系,为地就是助他早登大宝。”

明无情吃了一惊:“母亲,助燕王登上大宝?可是我们夜观天象,真命天子不是燕王殿下啊!”

秋十二娘说:“夜观天象?你观天象的方法是我传授给你的,你看到的只是近期的天象,却没有见到紫垣天权附近有一颗不起眼的星宿正在蓄势而发,总有一天,这颗星必将成为紫垣最灿烂夺目的星辰。这颗星,位在北方,暗指燕京,这就是燕王殿下。”

明无情想了想,有些疑惑地说:“是这样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秋十二娘冷冷一笑:“你功力不够,当然不知道。”

明无情叹了口气,心想母亲总是这样伤人的自尊,她有些无奈地说:“好吧!那么母亲要怎么帮助燕王殿下呢?”

秋十二娘说:“燕王殿下听说无字天书即将出世,他想得到这本天书,这事只有我们才能办成,别人是根本无法靠近鼎湖的,因此我将有鼎湖一行,为燕王殿下拿到这本天书。”

明无情心里一喜,她早就想离开昆仑山了,却因为母亲的原因,一直无法成行,忙说:“好啊!听说鼎湖风光秀丽,这回正好开开眼界。”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我自己去,你留在昆仑。”

明无情有些不满地说:“为什么我留在昆仑?我陪母亲前去,也有个照应啊!”

“你照应我?你的剑术现在足以照应我吗?鼎湖金龙法力高强,可不是一般的神物,你去了恐怕只会给我添麻烦。”

明无情心里暗急:“母亲,我真地已经长大了,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您就带我去吧!”

秋十二娘衣袖一挥,转身向着屋内走去:“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动身,你给我安安份份地留在昆仑,哪里都不许去。”

明无情暗叹一声,心想母亲真固执,自己在昆仑山上住了十七年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说起来,自己还不如一只鸟啊,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翔。她想自己的血液里一定有着什么特质,使她无比地向往自由,总觉得能够随着自己的性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那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过的。

忽听地一只鹰啸,她抬起头,见那只黑鹰冲天而起,一下子便没入云端。她心里忍不住羡慕,这样神骏的一只鹰,真是少见,要是有一天能把这只鹰据为己有就好了。

这样想着,也打定了主意,虽然母亲不许自己下山,却可以偷偷地跟着她去,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在母亲回来以前先回昆仑,料想母亲也不会知道。

下了决定,她立刻又开心起来,急急忙忙地回到房间里准备自己要用的东西。刚走到房门口,忽见自己房门外种的一颗梨树上的花瓣纷纷落了下来,她伸出手,有几片花瓣落在手上。

抬头四处张望,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花瓣似乎是自己落下的。

她心里便升起了丝许伤感的情绪,仿佛自己这一去,便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这样想着,又有些犹豫不决。忽听得天空中一声鹰唳,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黑鹰在天空盘旋。她心里一动,心意已平,即是决定的事情,就照着做下去,不管前途如何,那都是命运的安排。

抬起头吹了口气,将手掌上的花瓣吹开,她本性豁达,伤感随即烟消云散,自由自地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第二日,天刚破晓,秋十二娘便离开了昆仑。明无情待她走后两个时辰,也跟着下了昆仑。她虽然并不确切地知道鼎湖山的位置,但大体方面还是知道的。她也不担心,只驾起剑光向着鼎湖山的方向行去。

一路行来,虽然没有游山玩水,却也见到无尽风光。忽一日,见前方有一座苍翠的小山,山顶正中是一湾碧绿的湖水,而湖心中隐隐透出金光。

她心想,这里便是鼎湖了吧!

降下剑光,站在湖边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不见秋十二娘的身影。母亲既然比她早出发,路径又熟,应该比她先到才对。不过湖中金光隐现,看样子,天书并没有被取出。

她胆大妄为,心念一转,想到母亲还未取出天书,何不自己来取,也让母亲看看自己的能耐。

刚想催动剑光潜入湖中,忽见湖水之中波涛大作,她心里一惊,连忙按剑旁观。只见湖中有两道剑光翻翻腾腾地斗了半晌,忽然两个人破湖而出。一个正是秋十二娘,另一个身着黑衣,脸上也用黑纱蒙着面,看不出是什么人。

两人剑光斗得正疾,秋十二娘的剑光慢慢地被压了下来,象是打不过那人。

明无情心里一急,连忙放出剑光,她的剑光一加入,对方立刻收剑便走。明无情仗剑上前:“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秋十二娘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明无情脸一红,垂下头:“母亲,您不要怪我。”

秋十二娘哼了一声:“我不怪你,天书已被人盗去,我怀疑这人是太子派来的,我们快赶上去追下天书。”

明无情点了点头,跟着秋十二娘仗起剑光,一路见那人的剑光向着北方而去。两人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短,就要追上。那人忽然停下剑光,回头便是一剑。

秋十二娘猝不及防,被剑光扫到,从空中落了下去,此时明无情的银针也已出手,那人惊呼一声,显然是中了银针。他似乎是重伤不支,一头向下栽去,眼见下面是一条大江,那人一下子落入江水中,便不见了踪影。

明无情落下剑光,见江水中银光一闪,向着下游而去,她心里明白那人必是借水遁。四处张望了一下,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知道母亲对于天书势在必得,自己也不愿失去那人的踪迹,也不及找寻母亲,用剑光护体,跃进江中,一路追着银光向下游而去。

追了一段虽然一直追不上,但银光也一直没有逃脱她的视线。忽见银光向岸上一跃,明无情也跟着跃出水面,只见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那银光跃入锦衣卫中,消失不见了。

明无情一惊,那队锦衣卫从自己的身前经过,她虽然是剑仙,却也不能公然闯入朝廷的侍卫中去找人。只得站在路边,见一顶金光闪闪的轿子从面前经过,那轿上绣着双龙抢珠的图案,她心里一动,难道是太子的侍从吗?

想起母亲说那个抢夺天书的人可能是太子派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他避入太子的侍卫中,也是正常的。

正出神间,忽见一个少年骑着白马跟在大轿的后面,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一眼瞥见明无情,现出一脸惊艳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走过了还频频回首。

明无情漫不经心地瞧了那少年一眼,这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身上虽然只穿着白衣,却气度非凡。

她心里暗想,是什么王孙公子,如此轻浮,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少年立刻展颜一笑,满脸都是纯真的笑意。

明无情心里一动,这样欢悦的笑容,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看起来如同阳光一般的温暖。就有些自怨自艾,要是母亲也能对着自己这样笑就好了。

抬起头,见天空晴朗如洗,几片白云悬止不动,一只黑鹰在天空盘旋,她心里一动,这鹰也来了吗?

再转头间,那队锦衣卫已经去得远,却仍然不见黑衣人的身影,想来他是混在锦衣卫中一同离去了。

仍然不见母亲前来,她也有些担心,向空中吹了声口哨,那鹰十分通灵,居然落了下来。明无情心里暗喜,拍拍鹰的头说:“你去找我的母亲好不好?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我要跟着那队人,因为偷天书的人就在那里,我不能跟丢了,你一定要想办法通知我母亲啊!”

她从身上撕下一片衣袂,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去皇宫了。”系在鹰的腿上。

鹰冲天飞起,没入云中。明无情抬头看了片刻,虽然担心母亲的安危,却又觉得兴奋,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件事情了。如果能够找到无字天书,也许母亲就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到时候,也许她就会对着自己笑了。

她不再耽搁,远远地跟着那队侍卫,眼见他们进了应天府,她也跟着进了城。那个盗书的人似乎执意不肯出现,一直到这队侍卫进了皇宫,都没有任何异样。她心里暗想,恐怕那人已经将书交给太子了。看来自己只有设法进入皇宫,才有可能找回天书。

她在皇城前徘徊了半晌,直到红日西沉,华灯已上,才驾起剑光,避过宫中侍卫的耳目,进入皇城。却见皇城甚是宏伟,次次第第,错错落落,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重院落。

她心里暗暗发愁,皇城如此大,不知道哪里才是东宫呢?驾着剑在皇城上来来回回游弋了许久,也不得要领。心里不由地沮丧起来,本是想让母亲夸奖自己,但如今看来是白忙一场。原来自己真地还是那么没用,想独力去做一件事情,到底还是办不成功。

落下剑光,坐在一个宫殿的房顶上,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着天空,见一轮残月挂在树梢,紫垣星暗,果然如母亲所言。她索性躺在屋脊上,心想,看来自己比起母亲来真是差得太远,本以为自己的占星术已经很高明了,却原来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懊丧不已,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说驾剑离开了。

忽听蟋蟋嗦嗦的声音传来,她也懒得抬头去看,只盯着天空,接着就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迟迟疑疑地走到自己身边,她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原来是日间所见的少年。

那少年一脸惊喜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她心里一动,既然这少年日间跟在太子轿后,当然应该知道太子的寝宫在哪里,脸上却不动声色,懒洋洋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这里。”

那少年微微一笑,居然也不再问,坐在屋脊上抬头看着星空,说:“你也喜欢看星星吗?”

明无情淡淡地说:“喜欢,当然喜欢,只要是晴朗的夜晚我都得看上几个时辰的星星。”

“看上几个时辰?”少年笑说:“你那么喜欢看星星啊?”

明无情微微苦笑:“对啊!我从五岁开始看星星,看到现在了。”

少年虽然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他个性温和,心里有疑惑,也只是一闪而逝,“我觉得看星星一定要在屋顶上看才更接近星空,只是他们都不许我爬到屋顶上来,唯恐我不小心便掉下去。”

明无情瞟了他一眼,这少年虽然一脸稚气,却自然带着富贵之气,看样子他不应该是侍卫,“你是谁?”

少年迟疑了一下,“反正是宫里的人呗。”

明无情淡淡一笑:“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是谁?”

少年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怕你知道我是谁,就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明无情轻哼一声:“我愿意理你就理,不愿意就不理,和你是谁有什么关系?”

少年歉意地一笑:“我叫朱允文。”

明无情心里微惊,但脸上却漫不经心,“朱允文,你就是那个皇长孙?”

朱允文轻叹了一声:“是啊!我就是皇长孙。”

明无情淡淡地说:“那你还怕别人不理你吗?人家知道你是皇长孙,想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有人敢不理你?”

朱允文发了会呆:“你说得对,可是那样虚情假义,其实我也觉得很难过,我倒希望能够象普通人一样交谈。”

明无情微微一笑,默然不语,心里却念头飞转,暗想母亲说过太子是燕王殿下的仇人,如果我能够杀了太子的儿子,母亲会不会高兴呢?

她目光一转,见朱允文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她皱了皱眉,有些不奈地说:“你看什么?”

朱允文脸微微一红:“你真是漂亮,我以前都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简直象是仙女下凡。”

明无情一怔,面颊也微微一红,她在昆仑山上住了十七年,还从未有过一个人夸自己漂亮。她坐起身来,以手支颐,“我真地漂亮吗?你不是骗我吧?”

朱允文笑道:“以前都没人夸过你吗?不可能啊!你那么漂亮,应该有许多人夸你才对。”

明无情微微苦笑:“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就算我长得再漂亮,我母亲还是不喜欢我。”

朱允文摇了摇头:“母亲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女呢?你一定是误会她了。”

明无情默然,她心里暗想,母亲喜欢自己吗?

忽见一颗流星划过,朱允文指了指天空:“流星,你怎么不许愿?”

明无情笑道:“见到流星就要许愿吗?”

朱允文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每一次看见流星的时候,那些宫女都忙着许愿,所以我以为女人只要见到流星就会许愿呢!”

“我每天都会看几个时辰的星空,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流星,哪里有那么多愿望要许。”

朱允文侧头看着明无情,见明无情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天空,他心里暗想这个神仙一样的姐姐似乎有些忧伤啊!

他说:“虽然你不想许愿,我却想许个愿。”

“你也想许愿?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朱允文轻叹一声:“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二叔。”

“你二叔怎么了?”

“二叔被皇上关起来了,因为皇上想迁都秦中,但二叔却因为那里是他的封地,反对迁都。皇上为了这件事大发雷霆,才派了父亲去秦中巡查。其实今天我们刚刚从秦中回来,父亲为了此事也很头痛,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说服皇上放了二叔。”

明无情淡淡一笑:“这还不容易吗?只要你父亲对皇上说,秦王在秦中一带政迹颇佳,而且天官们夜观天象,发现王气已经东移,秦中不再适合作都城,那样皇上就会放了秦王了。”

朱允文拍了拍头:“我怎么没想到?你真是聪明,我马上告诉父亲。”

他站起身,向檐边奔去,才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姐姐,你在这里不要走,我对父亲说了,就回来找你。”

明无情微微一笑:“好,我在这里等你。”

待朱允文下了屋顶,她立刻一跃而下,跟在朱允文身后,见他转过了几座宫宇,进了一间气派颇为宏伟的宫殿中。

明无情隐身在树后,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朱允文喜气洋洋地走出来。她心里暗笑,这人倒是有趣,为了别人的事情高兴成那个样子。

待朱允文走后,她走到窗边,在窗上刺了个小孔,向里面张望,见一个中年人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本书册。

明无情心里一动,莫非这就是无字天书?

那个中年人看了许久,将书册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枕下,在屋中踱了几圈,又宣人进来梳洗一翻,倒头睡下。

明无情心里暗暗着急,看样子太子对这本书十分重视,想要下手真是万难。她也不愿意轻易就惊了太子圣驾,心里发了会儿愁,忽见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身衣服走过来。

她闪身从宫女手中将衣服抢过,那名宫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衣服已经不见。宫女脸色苍白,想喊却又不敢,四处张望了一眼,落荒而去。

明无情暗笑,她将宫女的衣服换上,心想,看来只有等到天明也许还能找到机会。

 

当天晚上,明无情就在太子宫中的大槐树上度过了一夜,她修练道法已久,风餐露宿混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太子便离开宫中,想必是去早朝了。待太子走后,明无情溜入太子宫内,谁知翻开枕头,却不见那本书册,想必是太子对那本书册十分重视,随身携带。

明无情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将太子宫内搜了一个遍,全无可疑之物,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子昨天看的那本书是无字天书了。

她这样翻翻找找也不知道时间,忽听宫外喝道的声音,抬头一看,见红日高悬,太子居然已经回来了。

此时再离开太子宫已是不及,她身形一闪,躲在帐后。

见太子和几名儒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谈着什么事情。明无情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全不在意,却苦于一时无法脱身。那几名儒生甚是噜嗦,唠唠叨叨地说了半晌,才告辞离去。

待这几人走后,太子站起身来在宫内踱了几步,又从怀里拿出那本书册沉吟半晌,似乎有什么事情无法决定,终于叹了口气,把书册收回怀中。

明无情眉头微皱,心想若是我此时冲出去从他手中将书抢过来,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万一他大声呼喊,这里又是大内禁宫,高手如云,若想脱身,恐怕也是不易。

忽然想起母亲说太子是燕王的大敌,何不趋此机会将太子杀了,天书也唾手可得。想到这里,她微微抬起手,袖中的银针发出时无声无息,一击致命,杀了太子后,自己还可以安然离开皇宫。

欲待发出银针,却又犹豫不决,自己到底是个剑仙,虽然从未想过要白日飞升,位列仙班,却也不能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此人又无恶迹,着实下不了手。

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垂下手,暗想再等几天吧,也许过几天会有机会得手。正想着,忽见朱允文没精打采地走进来,脸色甚是灰败,一脸郁郁。

明无情想起朱允文昨天叫她等他,也不知道他又回去找她没有。

一想到他那么灿烂的笑容,她便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如果杀了朱标,朱允文一定非常难过,也许脸上就再也不会有那么灿烂的笑容了。

她不由苦笑摇头,朱允文笑不笑与她有什么关系?

父子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太子又问了朱允文一些功课,相携走出宫外。

等他们走后,明无情从帐后溜出来,看来要在宫内再住一段时间,她又不能一直藏身在大槐树上,总得找个落脚之地。

忽见天空之中一个黑影盘旋,原来是那只黑鹰,明无情心中暗喜,吹了声口哨,黑鹰落了下来,脚上系了另一块不同颜色的布。明无情将布解下,见是母亲的笔迹,上面写着:我受内伤,需静养,你务必尽快找到天书,如若找不到,就杀了朱标。

明无情一惊,母亲居然和她的想法一样,叫她杀死朱标。她发了会儿呆,想到要杀一个无辜的人,总是无法下手。但她却从未违背过母亲的意思,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地走出东宫,路上虽然有一些宫女太监,但大家对她全未在意,想来是宫中的宫女太多了,也不可能都认识。

她也不管自己走到哪里,只低着头向前走,忽见一片小湖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明无情漫不经心地坐在湖边,心里茫茫然地想,真要杀了朱标吗?忽听得一声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她抬头一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中年妇人神不守舍地坐着,一边用石子茫然地丢入水中。

那妇人全未注意到旁边有人,只一味地将手边的石子丢进去,一直到手边没有石子,她才轻叹了一声,一转头,看见明无情呆呆地注视着自己。

妇人微微一笑:“你是哪里的宫女?”

明无情随口说:“是太子宫中的。”

妇人笑容甚是和蔼,“你看什么?”

明无情一笑转头:“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妇人一怔:“你这样说,我倒也觉得你有点眼熟了,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

明无情淡然一笑:“怎么可能?我才是第一天进宫。”

妇人笑了笑:“怪不得你不认识我。”

“你是谁?”

妇人苦笑:“我是秦王妃。”

明无情点了点头,默然不语,妇人一笑:“你知道我是秦王妃还不行礼吗?”

明无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是第一天进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王妃不会介意吧?”

妇人呆了呆:“你真奇怪,我还没见过象你这么大胆的小丫头呢!”

明无情双手枕在头后,倚在身后的一棵树上,“王妃独自在此,是不是为了秦王的事情苦恼?”

秦王妃微微苦笑:“其实也没什么苦恼的,秦王到底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就算是恨他,也不会真地杀了他,最后无非是责骂一顿,还会放了秦王的。”

明无情侧头看了秦王妃一眼,见她容颜甚是憔悴,似乎是一直生活在忧郁中,“那么王妃是为了何事呢?”

秦王妃发了会儿呆:“你是第一天进宫的,所以不知道,其实我是个蒙古人。”

明无情一惊:“你是蒙古人?”

秦王妃微微一笑:“是啊!我本是大元河南王的妹妹,是在打仗的时候落入了朱家的手中,才会嫁给秦王的。”

明无情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秦王妃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一直生活在一种十分奇妙的环境下,你们汉人都说蒙古人是你们的死敌,朱家更是我们家的敌人,我却莫名其妙地嫁给了皇上的儿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小心翼翼,可是他虽然不说,我自己却也能感觉到那种生疏,有什么事情都不敢让我知道,好象我会去通风报信一样。”

明无情默然,心想这个王妃好奇怪,怎么见人就说心事。

心里这样想,秦王妃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一笑抬头:“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怎么和你说这样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近,所以就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了。”

明无情淡淡一笑:“王妃想说就说,奴婢当然会听下去。”

秦王妃微笑着站起身:“真报歉,一定让你觉得困扰,我走了。”说罢转身而去,明无情目送着她离开,摇了摇头,心想嫁入帝王家的女子可能都有些莫名其妙吧!

抬头见前面一处宫殿,所处甚是冷清,大门紧闭,也无人进出,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经过,便一跃进了宫殿,见此地蛛网高结,想来是许久没人来了。她心想暗喜,有这样一个地方就好,这样她就不愁没个落脚之地了。

当天晚上,她又到太子宫外偷窥,太子却不再看那本书册,只批阅了一会儿奏章就睡下了,连着几晚都是如此。明无情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进太子宫内乱翻一通,却一直没有找到那本书册。她也慢慢地失去耐性,如果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如果这天夜里再找不到机会,只好硬闯进去,把书册从太子的怀中抢出来。

这样决定了,反而不再觉得苦恼,只要找到了天书,就不必杀太子了。

当天入夜,她刚刚走到太子宫外,忽见一道黑影飞快地掠入宫中,她心里一动,毫不迟疑,紧跟着追入宫中。见那黑影身着黑衣,脸上蒙着一整张的黑布,只有眼睛部分剪开了两个洞。

黑影一掠入宫中,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身便是一剑,明无情连忙一跃闪来,从黑衣人的路数上看,似乎是那天袭击他们的人。

她连忙放出飞剑,眼见两剑相交,黑衣人似乎唯恐剑声惊动旁人,连忙将手一指,将飞剑斜斜引来。明无情的飞剑趋势而上,黑衣人却也剑术精妙,以退为进,将剑光一指,向着明无情当心便刺。明无情连忙将剑撤回挡住,黑衣人的剑不与明无情的剑相击,又立刻向旁边闪来。

两人来来往往斗了几十个回合,居然双剑未交击一下。双方都担心被人发现,出剑均有顾忌。打了半晌,明无情心里暗暗着急,这样打下去,虽然没有声音,但剑光冲天,总是会被人发现的。

她后退半步,双手微扬,袖中银针已经出手,那黑衣人似乎知道银针的厉害,连忙闪身跃开。

便在此时,忽见太子宫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他们的争斗似乎终于引起了太子的注意,朱标站在门前向外张望。

明无情一惊,连忙撤回飞剑,就打算落荒而逃,那个黑衣人也立刻撤回飞剑。但他却并未逃走,反而向着太子掠去。

明无情心里一动,难道他是和太子约好的,她便站在原地,想看一看会如何发展。此时太子见了院中情形,刚张口想要惊呼,黑衣人已经掠至太子身侧,右手一掌向太子胸前击去。太子本是不会武功之人,如何能闪避得过,被黑衣人一掌正好击在胸口。

黑衣人一击得手,立刻跃上屋顶,一闪便不见了。

明无情眼见整个过程,心里惊疑不定,她本来以为黑衣人是太子的党羽,想不到他竟然是来要太子的性命的。

朱标被一击倒在地上,似乎痛苦不堪,满地打滚,却无法喊叫。

明无情发了会儿呆,走到朱标身边,急急忙忙从他的怀中摸出那本书册,随手塞在怀里。正想逃出宫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一双手拉住,低头一看,见太子用力抓住自己足踝。

她心慌意乱,连忙用力将脚腕从太子的掌握中挣脱。急急忙忙向宫外跑去,才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却仍然未死,不停翻滚,却一直无法呼喊。她心里一动,看样子那个黑衣人所使的手法是使人经络寸断的杀人方法。被这种方法击中的人,不会在一时半刻内死去,却会经络慢慢地断去,饱受折磨而死。

这样的方法实在过于狠毒,剑仙多不屑为之。

太子朱标想必痛苦万分,那个黑衣人出掌之时一定是封住了他的喉咙,使他无法出声喊叫,以便自己安然逃脱。

明无情暗暗叹了口气,中了这一掌,朱标眼见是活不成了,如果让他再饱受痛苦而死,还不如让他死得痛快点。

她手腕微扬,发出一枚银针,银针没入朱标心脏,明无情心中怅然,母亲叫她杀了朱标,她却于心不忍,如今到底还是亲手杀了他。

天书已经到手,她也不想再留在宫中,驾起剑光,升到天空,忽见不远处一所宫殿上,一个少年抬着头痴痴地望着星空,她心里一动,难道朱允文还在等她吗?

她不愿多想,一口气飞出宫外,才走了几步,便见一道剑光闪过,母亲落在自己的面前。

明无情心里一喜,连忙从怀里拿出天书,交到母亲手中:“母亲,我终于拿到天书了。”

秋十二娘只翻开看了一眼,便说:“这是天书吗?你看看这是什么。”

明无情连忙接过书册,翻开一看,却原来不是什么天书,而是一本帐册,她呆了呆,低声说:“对不起母亲,我一直以为这是天书,想不到居然不是。”

秋十二娘哼了一声,低声说:“不长进的东西!天书现在一定还在皇宫中,你仍然潜伏在宫内,直到找到天书为止。”

明无情无言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想,也许自己真地不长进,拿到的时候也没有看一眼,难怪母亲会对自己失望。其实连她自己都对自己失望,原来一直以为是天书的东西,居然只是一本帐册。

她随手将帐册塞入怀中,虽然这只是一本帐册,但朱标那么重视,应该也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想到朱标已经死在自己的手中,心里又有些迷茫,大明的太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虽然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却死得那么容易。

其实生命真地很简单也很脆弱,生命结束的时候,不管是太子,还是贩夫走足,都是一样的。

她驾起剑光,回到宫内,见朱允文仍然坐在屋顶,她心里微叹,他现在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知道的时候,应该是很悲伤的吧?

其实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他生命的尽头必然是死亡,虽然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死亡真地来临时,却又如此恐惧。

到底是在恐惧些什么?是恐惧死亡本身?还是恐惧因死亡而失去的世间的一切?或者只是恐惧死亡的过程?

她虽然修习道法已久,却真地不明白生死的玄义到底是什么。

清晨的钟声将屋顶上的朱允文惊醒,他觉得有些许寒意,他想自己可能还是穿得太少了。

一大群鸽子拍着翅膀冲破晨雾,在东宫的上空盘旋着,朱允文抬起头,见到一片灰白色的鸽羽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他伸出手,那片羽毛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手掌上。

朱允文不由地笑了笑,他是一个爱笑的少年人,为人豁达,个性温和,虽然从小在皇宫中长大,却全无骄慢之气。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层层叠叠黄瓦的屋顶,一个一个的飞檐,形态各异,被清早的太阳照射得奕奕生辉。他微笑着注视着脚下的宫殿,一阵阵微风吹来,吹起他的衣袂,他觉得自己也象一只飞鸟一样。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晚睡在寝宫的屋顶了,他想也许她永远不会再来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他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美丽,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再也不能忘记。

他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虽然还没有大婚,却也已经初试云雨,只是他对于此事并不十分热衷,他知道自己有一些堂兄弟们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许多女人,还有些已经有了子女。

他想自己和他们不同,女人在他的眼中不单纯是一件发泄的玩物,何况象他这样的年纪,其实也不那么急于发泄什么。

钟声再一次响了起来,朱允文侧耳听了听,这钟声在晨雾中显得单调而突兀,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为何钟声会一响再响呢?

朱允文走到檐边沿着梯子爬下来,他虽然不会什么武功,却对于爬屋顶自有心得。才走了几步,就看见几个宫女惊慌失措地迎上来,一名宫女远远就大声说:“皇长孙殿下,大事不好了。”

朱允文微微一笑,他虽然年纪轻,却自然有安定人心的气度:“何事惊慌,你不要心急,慢慢地说。”

宫女喘了口气,互相对望了一眼,一名宫女低声说:“皇长孙殿下,太子爷昨天晚上薨了。”

朱允文一怔,一时之间,心里略有些茫然:“你说什么?”

“太子爷昨天晚上薨了!”

朱允文默然不语,脑海中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忽见黄子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衣衫零乱,似乎是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的,一见到朱允文立刻放声大哭。

朱允文叹了口气将黄子澄拉起来:“你先不要哭,虽然父亲一直有病在身,但最近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黄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微臣也不知,微臣是一早被人叫起来的,说是太子爷薨了。微臣就赶进宫里来了,也不知道皇上现在怎么样了。”

朱允文转过身,负手而立,晨雾慢慢地消散了,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阳光明媚,照射着大地,他却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寒冷。父亲死了,死得如此突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太子寝宫而去,才走到东宫,便见皇上的侍从站在宫外,哭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出来。

朱允文慢慢地走入东宫,祖父已经早到了,正捶着胸口痛哭,他哭的样子十分奇怪,泪水并不多,哭声也并不连续,很多时间都只是干嚎。

他默默地走到床前,太子安然躺在床上,身上穿的还是日间的衣服,想来是没有睡觉便已经亡故了。他跪在皇上的身旁,心里还有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难道父亲真地死去了吗?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跪着,也没有泪水。想到没多久以前,还和父亲一起站在华山之颠,如今父亲便躺在这里,全没生气。

祖父似乎是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了一些什么话,他也没有听懂,或者根本就没听见。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祖父被人扶走了,又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好久的话,他都没有听见,后来他被人强行扶了起来,忽听耳边“轰”地一声,听觉才忽然恢复过来。

许多人的啜泣声响作一片,他掩住耳朵坐在一张椅子上,只觉得心慌气短,似乎马上就要昏倒。

然后便有人将一碗汤药灌在他的口中,他想,其实我并不觉得很悲伤,只是觉得无力。父亲死了,这几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忧患中,也许死亡对于他来讲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想到父亲曾经说过:“允文,你的母亲死得早,我一直很思念她,有的时候想,不由早早地死去,可以快一点见到她。只是我却不能轻易就死,因为我是皇长子,我是大明的太子。”

他不由露出一丝微笑,现在父亲不必再顾及自己是皇长子的身份了,现在他们在地下应该也会觉得幸福吧!

几名大臣低声谈论:“皇长孙怎么笑了?会不会是刺激太大,脑子坏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单独和父亲待一会儿。”

几名大臣面面相觑,倒退着走出屋外,朱允文眼光一转,见太医仍然站在床侧,他低声问:“父亲是因何而死?”

太医嗫嚅着说:“小人也不明白,小人诊断了许久,却也没看出太子殿下的死因。”

朱允文点了点头,挥挥手,太医便也退出屋外。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父亲的容颜,见父亲的面容甚是憔悴,他心里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忽见父亲的衣衫上沾着许多尘土,他心想为何父亲的衣服会这么脏呢?

他也不叫宫人,从衣柜里找了一件新衣,扶起朱标,为他将旧衣脱去,正打算穿上新衣时,忽然觉得有一样东西反射着阳光在眼前一闪。

朱允文呆了呆,仔细去看,原来在朱标的心口上有一小截极短的银针,如果不仔细去看,绝对看不出来。他心里暗惊,难道父亲是被人暗杀的?

他拈着针尾将银针取出来,这只是一枚比绣花针还细的银针,细如牛毛,如果刚才不是阳光刚好照在上面,他是绝不会看见的。

他拿着银针看了半晌,上面全无血迹,想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他心里明白,父亲并非是旧病发作而死,却是被人杀的。

朱允文拿出一块手帕,将银针仔细地包起来,藏在怀中,这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如果让祖父知道,一定会在此事上大作文章。他想起李善长一案曾连坐万余人,如今太子被杀,连坐的人更不知道会有多少,说不定连多位皇叔都脱不了干系。

他素来宅心仁厚,虽然恨凶手入骨,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却不愿为此多累人命,便决定隐忍不说,自己暗地里调查凶手,找到了真凶后,再交由祖父发落。

主意已定,他将衣服替朱标换上,跪在床前,低声说:“父亲,我知道您是含恨而死,但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您知道祖父的脾气,我只是不想多害人命。您在九泉之下,也会同意我的作法吧?”

朱标死后,谥号懿文太子。朱允文每日守在灵前,不言不动,心里时而想到父亲在世的时候和自己亲密的情形,又时而神游物外,想到自己这一趟秦中之行,一路所见。

他从懂事时起,就知道祖父死后,父亲必然继承皇位,而一旦父亲继承了皇位,他将会是太子,那么等到父亲百年之后,就是他做皇帝。但现在父亲忽然离开了人世,他自己的命运也从此改变了,还能不能做皇帝已是未知之数。

会不会有些遗憾呢?是否心里也在渴望着成为皇帝呢?自己不是一直在盼望着能够脱离这个皇长孙的身份,象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一样生活?可是,那些都只是太子之位不会旁落他人之手时的想法,一旦真地有了这种可能,心里却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朱允文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双膝早已经麻木了。一直跪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悲伤,也是为了本份。他有时想,自己这样的悲伤,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有几分是给别人看的呢?

这样不孝的想法使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甩了甩头,努力赶走涌上心头的杂念。忽听一个女子低声说:“你已经跪了两天了,还没跪够吗?”

朱允文想,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他回过头,见一个宫女站在柱子的阴影里。此时已经是深夜,一轮圆月明晃晃地照着灵堂。他说:“你是谁?为什么不走出来?”

宫女垂着头,从阴影中走出来,她虽然没抬头,但朱允文仍然看出来这个女子便是那天晚上在自己寝宫房顶看见的人。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欢喜,一定是很不孝的想法,但他仍然觉得欢喜。他说:“是你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明无情微微苦笑:“我本来也这样以为,可是造物弄人,还是又见到皇长孙殿下了。”

朱允文一怔:“你不喜欢见到我吗?”

明无情想了想,“我也说不上,也许喜欢,也许不喜欢,不过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该见的时候就会见,不该见的时候就算想见也见不着。”

朱允文侧着头想了想:“你很悲伤吗?为什么听你说话的语气,你好象总是不开心。”

明无情勉强笑了笑:“谁说我不开心,我倒是觉得你不开心。你一直跪在这里,是因为太子爷的死而觉得难过吗?”

朱允文回过头看了一眼懿文太子灵位:“是的。但是不知道父亲自己会不会觉得轻松,其实他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很痛苦。他总是把一幅祖母亲手所绘的图藏在怀里,图的内容是以前父亲刚刚出生的时候,祖母背着襁褓中的他跟着祖父转战南北的情形。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无情摇了摇头。

朱允文苦笑:“他怕祖父有一天会忽然下令杀了他。他总是担心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死去,因为谁都不知道祖父会在哪一刻发脾气,也不知道祖父会为了哪一句话而不开心。一直这样担忧下去,对于死亡的恐惧就会渐渐地麻木了,反而会渴望着死亡吧!”

朱允文若有所思地看着灵位,“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旦发生了,其实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明无情暗想,皇长孙到底是出身在帝王之家,虽然年轻,说出来的话都那么有道理,她是一个修道之人,似乎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应该如何回答,便站着发起呆来。

朱允文也不再作声,两个人一个跪一个站,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明无情才勉强一笑说:“太子爷怎么会忽然薨了呢?”

朱允文心想,即已打定主意,不让别人知道父亲的死因,也只得骗她了。“这些年父亲一直抱病在床,想必是宿疾发做了,才忽然离开了人世。”

明无情忍不住追问一句:“御医也是这样说的?”

朱允文侧过头:“你为什么那么关心父亲的死因?”

明无情说:“太子爷忽然薨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似乎太子爷最近身体一直挺好的,还刚刚从秦中回来。”

朱允文点了点头:“是啊!人有旦夕祸福,我也没想到父亲会忽然过世。”

明无情心里一动,朱允文这样说,似乎隐藏了些什么,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是哪里的宫女?”

明无情随口答道:“我是看守冷宫的。”

“冷宫?那里是不是很冷清?”

明无情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天性就喜欢冷清,人多的地方,我还不习惯呢!”

“那我把你调来东宫好不好?”

明无情淡淡地说:“你以后还会住在东宫吗?”

朱允文一怔,对啊,是否还会住在东宫,他也没有把握,他微微苦笑:“那么你跟着我好吗?”

明无情默然,心知这是找到无字天书的好机会,可是她却总觉得跟着朱允文不妥,自己总是要离开的,如果跟朱允文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那么一旦离开会不会有所不舍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才一摇头,又觉得后悔,有这么好的机会,自己却又不愿把握,若是被母亲知道了,恐怕又要挨一顿骂了。

朱允文默然,忽然一跃而起,许是跪得久了,才一站起来,就是一个踉跄。明无情连忙上前扶住他,朱允文微微一笑:“天快亮了,我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吧!”

明无情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小皇孙还真是奇怪,一点都不以势压人,多少有些失望,若是朱允文再提出一次,可能就会答应了。

两人到了屋顶,朱允文年纪还轻,虽然跪了许久,双腿一直发抖,但还是爬上了屋顶,明无情也跟在他身后爬上去。她不愿意让朱允文知道自己身怀剑术,故意使身形看起来十分笨拙。

此时东方微白,三颗明亮的大星隐隐泛着红光。朱允文指了指那三颗星,“你知道这三颗星的名字吗?”

明无情故意摇了摇头。朱允文笑道:“你看了那么久的星星,连星星叫什么都不知道啊?”

明无情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宫女,只知道牛郎织女星,哪里还知道什么别的星星。”

朱允文点了点头,“对啊,你们女孩子就喜欢牛女星。我却不同,我知道许多星星呢!这三颗星叫心宿,中间一颗是天王,前面一颗是太子,后面一颗是庶人。我以前一直以为这第一颗星星就是父亲,第二颗就是祖父。”才说到这里,一道流星破空而来,从庶人位直穿过太子位而去。

朱允文呆呆地看着那颗流星:“是不是世上死了一个人,天上都会有一颗流星?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颗流星会不会就是我父亲呢?”

明无情默然,心里暗想,鹑火光盛,大火光暗,客星从鹑火位侵犯大火星,看来皇位是要易主了。

朱允文侧头看了看明无情,“你的话可真少,你一直那么沉默吗?”

明无情微笑:“我父亲死得早,是母亲一手把我带大的。她不喜欢说话,总是沉默不语,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不大喜欢说话!”

朱允文微微一笑:“说来真奇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却觉得我们已经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了,也一直忘记问你的名字,似乎名字一点都不重要。”

明无情淡淡地说:“即是如此,那还问什么。”

朱允文摇了摇头:“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一想起你的时候,就想叫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叫什么。”

明无情低声说:“我的名字不好听,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才一直不提起。”

朱允文问:“什么名字呢?你会那么介意?”

“我姓明,叫无情。”

“无情?这个名字果然不是很好听啊!为什么要无情?多情不是更好吗?”

明无情微微一笑:“男人多情才好,女人多情怎么会好?”

朱允文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我叫你的时候就叫那个名字吧!”

明无情笑问:“你给我起什么名字?”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明无情衣袂翩然,恍若姑射仙人,想到曹子建洛神赋中有一句话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用来形容明无情,正好合适。脱口而出,“叫翩鸿好不好?”

“翩鸿?”明无情不置可否,“翩鸿!”

朱允文笑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以后就叫你翩鸿了。”

明无情微微一笑:“谢谢皇长孙殿下赐名。”心里却想,这名字也没什么好的,听起来倒象是男人的名字。不过她本就无可无不可,起名之事,只当做玩笑。

此时,东方破白,第一线阳光从地平线上射出来,映在宫殿层层叠叠的黄瓦上,一时之间,整个皇城光明大现。

明无情心里暗叹,原来这皇城的日出也是如此美丽。忽听头上拍翅的声音,她抬起头,那只黑鹰在头顶盘旋。

她低头一看,见朱允文仍然注视着日出的方向,她便悄无声息地下了屋顶,到无人处招手叫下黑鹰,见鹰爪上的布条写着:燕王已进京,目前住在延寿宫中,设法助燕王登上太子之位。

明无情心里暗暗发愁,自己虽然是个剑仙,在皇城之中,却无法轻易施展,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帮助燕王。此时也无暇多想,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她虽然在宫里住了没几天,已经将宫中的路径探得十分熟悉,一路到了延寿宫,果然见多了一些不同的侍卫。她避过众人耳目,一跃进了宫墙,闪身在一棵树后。见延寿宫中,一个中年男子,气宇轩昂,正襟危坐,正在听几名下属汇报事项。

明无情看了片刻,心想自己身为剑仙,本是化外中人,管这些事情已经是不该了,也不必跟在他的身边。

她生性本是跳脱,只是因为修炼剑术的原因,而压抑本性,此时念头一转,从树上割下一块树皮,用小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如有用我处,请至冷宫外小湖边,左手第三棵树下留下暗号。

写完后,将树皮向屋内一掷,人已经跃出墙外,隐隐听见墙内有人失声惊呼:有刺客!

她暗暗好笑,在宫里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随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她也不愿多事,索性回冷宫打坐练功,也不去见朱允文,就这样过了四五天时间,忽然有一天傍晚,看见第三棵树下被人堆了一堆小石子,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银质小燕子。

明无情暗暗好笑,这燕王倒是有趣,用的东西象是女人用的。

她拿起小燕子,忽觉手上微紧,目光一转,见燕腹上系着一条极细的丝线,她心念方动,似乎已经触及了什么机关,只觉头上风响,她不及细看,连忙向旁边闪身躲过,见树上不知被谁放的一盆水已经“哗”地一声落了下来。

她方才落地,忽又听见风声从身后传来,明无情立刻向下一倒,自膝以上都平平倒下,几乎与地平行,只见一条长绳系着一块大石呼啸而过。

明无情皱了皱眉,又觉得脚下一松,她连忙跃起落在树上。见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已经塌了下去,不知被谁挖了一个小坑,坑中臭气冲天,也不知道是放了什么东西。

她心里暗暗奇怪,虽然这人设了许多机关,却都不是置人于死的,倒象是与自己开玩笑一般。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又听到剑尖破空之声,转头一看,见一个十四五的女孩手执一把长剑,嘴里大喝:“小心了!”

剑已到明无情面前,明无情伸出手来用手指轻轻一夹,夹住剑尖。那执剑的女孩用力抽剑,却抽不出,她眼珠一转,左手轻扬,袖中已经放出一团白雾。

女孩甚是得意,笑嘻嘻地看着明无情,自言自语地说:“看你这回倒不倒!”

待白雾散后,明无情仍然夹着她的剑尖,静静地注视着她,女孩呆了呆,大声说:“你怎么还没有昏倒?”

明无情微微一笑:“你以为这种迷香就能让我昏倒吗?”

女孩“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剑,一跃下了大树,“看来你还不是浪得虚名啊!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一点也不象神仙,你干嘛要自称剑仙呢?”

明无情一跃下地,手中长剑向前一送,剑柄已经到了女孩手中。女孩一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你把剑还给我,不怕我再刺你吗?”

明无情淡淡地说:“你想刺到我,恐怕还要再练十年。”

女孩有些不服:“我有那么差吗?王府的侍卫都打不过我,他们都说我武功好得足以闯荡江湖了。”

明无情淡淡地说:“那是因为他们怕你。”

“怕我?”女孩侧过头:“你知道我是谁?”

明无情瞟了她一眼:“你大概是郡主吧!”

女孩挺了挺胸:“不错,我爹就是燕王,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还不行礼。”

明无情微微一笑:“刚才你也说了我自称剑仙,一个自称剑仙的人都不会向皇帝行礼,还会向区区的郡主行礼吗?”

“区区的?”女孩不服气地说:“什么叫区区的?人人见了我都怕得很呢!”

“他们不是怕你,是怕你爹爹。”

女孩想了想,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其实你说得很对,他们并不是怕我,真地是怕我父王。”

明无情淡淡地说:“没事我走了。”

女孩连忙拦住她:“你这人怎么那么冷淡,和你多说几句话都不行吗?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问,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明无情心里暗想,本来自己的脾气也应该和她差不多的吧,只是因为母亲的原因,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是沉默。她心里微微有些伤感,为何母亲对待自己就象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女孩也不等明无情发问,大声说:“我叫朱燕儿,你看到的这只小燕子就是我的标记,以后我叫你做事情,就用这只燕子通知你。”

明无情淡淡地说:“我只为你父亲做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朱燕儿笑道:“怎么没有关系?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关系大了。”

明无情有些不耐,“如果没事,我走了。”

正想转身而去,朱燕儿连忙拉住她的手:“你别走,真地有事情。”

明无情皱了皱眉,甩开自己的手:“什么事情?”

朱燕儿笑道:“你怕别人拉你的手吗?”

明无情淡淡地说:“有什么事快说。”

朱燕儿吐了吐舌头:“你的脾气好大。好吧!不和你闹了,我爹说皇爷爷下了旨,要到京里来的皇子都拿一件世上最宝贵的东西给爷爷。我爹想了很久,他说他觉得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无字天书了,问你到底找到无字天书了没有。”

明无情叹了口气:“请你回复王爷,明无情无能,到现在还没有打探到无字天书的下落。”

朱燕儿笑嘻嘻地说:“我爹早就知道你很无能,所以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无字天书是什么样子,要是知道,你去做一本假的也好。”

明无情一怔:“我也不知,可能我母亲会知道。”

朱燕儿笑道:“那你就去问问你母亲啊,然后做一本假的。不过一定要快,要在三天之内做出来。”

明无情点了点头,朱燕儿笑道:“还有,我爹叫你教我剑术。”

明无情微微一笑:“这恐怕不是你爹的命令,是你自己的命令吧?”

朱燕儿笑道:“是我的命令又怎么样?和我爹的是一样的。”

明无情默然,忽然抬手一指:“你爹来了。”

朱燕儿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再转头间,已经不见了明无情的身影。她心里暗气,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我要比你强。

 

明无情回到冷宫,吹了声口哨,果然黑鹰从附近的一棵树上飞了过来,她心里暗暗疑惑,这黑鹰似乎不象是燕王之物,只认得她和母亲。她也不多想,写了张纸条,系在黑鹰足上。

过了半晌,黑鹰又飞了回来,明无情解下纸条,见上面写着:两日后到江畔取天书。

她知道母亲一定能够制造一个假的无字天书,也不去多想,便盘膝坐下,正打算练气,忽听大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她心里一惊,不知是谁来了。

闪到窗边向外一看,见朱允文东张西望,迟疑地站在院中。

难道他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听见朱允文压着嗓子叫:“翩鸿!翩鸿!你在这里吗?”

明无情心里暗暗好笑,他真地叫自己翩鸿,听起来真是古怪。也不去回答,希望他会以为自己不在,就此离开了。

但朱允文却不死心,又向宫内走来。明无情无奈,只得打开宫门:“你找我?”

朱允文叫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回答?”

明无情淡淡地说:“这里晚上闹鬼,我又不知道是人在叫,还是鬼在叫。”

朱允文脸色发白:“闹鬼?不是真的吧?”

明无情心里暗暗好笑:“男人也怕鬼吗?”

朱允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当然不怕,我是担心你会怕。”

明无情淡淡地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那些鬼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怕?”

朱允文忙道:“鬼和仙女做朋友,也会沾上一点仙气,那就不是一般的鬼了,是鬼仙。”

明无情微微一笑,心想既然他怕鬼,索性把他吓走,也免得他老是来找自己。她便说:“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厕所。”

朱允文呆了呆:“去厕所?你应该说去更衣才对啊!”

明无情摇了摇头,笑道:“对,我去更衣。”

转身出了冷宫,见朱允文脸色苍白,不停地东张西望。她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衣,用白垩把脸涂得雪白,又用朱砂涂了一块布条,贴在嘴唇上,把头发批散下来,心想,这个样子总会比较可怕了吧!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拼命忍着笑,伸直双手,一跳一跳地跳到窗边,用内力将声音送出,“谁在这里!有人在吗?”

见宫内朱允文脸色更加苍白,慢慢地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明无情故意将脸伸到窗边,月光清清楚楚照在明无情的脸上。朱允头惊呼一声,站起身来落荒而逃,一溜烟地跑出冷宫。

明无情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才笑了几声,只觉得院中寂寞,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她心里凄然,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停留在宫中,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但无论自己做什么,母亲永远都是那么冷淡。

她自小在昆仑山上长大,无情居中只有母亲和自己两个人,她从七八岁开始就会做各种杂务,每天早上起来,打扫庭院,劈柴担水,整理自己和母亲的房间,准备早餐,然后打坐练功,写字背书,无论作什么,都竭尽所能地做好,只希望能够博得母亲的欢心,哪怕只是对着自己笑一笑也好。

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母亲都是那么冷淡,从未夸过她一句,也从未对她笑过一次。

她越想越悲伤,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忽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她抬头一看,只见朱允文脸上涂满了黑碳,嘻皮笑脸地看着自己。明无情呆了呆,问道:“你干什么?”

朱允文有些失望地说:“刚才你把我吓成那样,我也想吓你一吓,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忽然看见明无情脸上泪光,他吃了一惊问:“你怎么哭了?”

明无情用衣袖擦了擦泪水,顾左右而言它:“你怎么知道鬼是我扮的?”

朱允文说:“本来也不知道,刚跑出去,忽然想起你还在,就回来找你,谁知道看见鬼坐在这里,月下有影子,一定不是鬼。”

明无情站起身:“你还挺聪明的。”

朱允文用衣袖擦了擦脸:“我当然聪明了,我从小就有神童的美誉。”

明无情哼了一声:“那是别人拍你的马屁。”

朱允文笑道:“我本来也以为是别人拍我的马屁,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是很聪明,不是浪得虚名。”

明无情微微一笑:“你真地很聪明?那我问你,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朱允文一怔:“你怎么也问这个问题?今天皇爷爷刚刚问了这个问题,还叫我去把这样东西找给他呢!”

明无情忙说:“我只是偶然想到的,原来皇上也刚好想到啊!那么你以为什么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朱允文笑道:“其实这很简单,世上珍贵之物很多,哪里有什么最宝贵的?皇上这样问我,只是想知道在我的心里什么是最重要的。我即不会回答是江山社稷,也不会回答是奇珍异宝,因为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明无情问:“那么什么才是你认为最宝贵的东西呢?”

朱允文微微一笑:“要是我回答是一个叫翩鸿的宫女,你猜皇爷爷会不会很生气?”

明无情一怔:“别胡说了,快点回答我。”

朱允文叹了口气:“我当然不会这样回答,在我的心里天下的百姓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明无情心里一动,暗想这个皇孙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原来心里的想法还真不一般啊!看来这次燕王是要输了。

她心里有些郁郁不安,如果因为这个原因使燕王当不成太子,母亲恐怕又要不高兴了。眼见月已中天,心里烦燥起来,便说:“天晚了,你还不走吗?”

朱允文抬头看了看天色:“是啊!是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明无情默然,朱允文忽然说:“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可能在你的眼里我很幼稚,不足以明白你的心事。但如果你觉得悲伤,我也会觉得悲伤,其实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宫女,但是我就是很牵挂你。”

明无情默然不语,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悲伤的心底却感觉到了一丝暖意,眼见朱允文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竟然也升起了不舍之意。

她暗暗吃惊,这是修道人的大忌,连忙回到宫内打坐,但心里思潮起伏,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

二日后,明无情到了江边,见母亲一身黑衣,凭江而立。她低声说:“母亲我来了!”

秋十二娘将手中的一只金盒交到明无情手里:“这个就是伪造的天书,你拿去交给燕王吧!”

说罢,衣袖一甩,便要离去。明无情连忙说:“母亲,还有什么话要交待我吗?”

秋十二娘停下脚步,诧然回首:“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明无情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秋十二娘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剑诀一领,人已经驾剑而去。

明无情呆呆地看着秋十二娘去远,心里暗想,自己到底在期望什么呢?

摇了摇头,驾剑回宫,将金盒放在延寿宫门口。方待离去,见朱燕儿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树后向她招手。

她叹了口气,这个小郡主是唯恐天下不乱,也不理她,转身便走。朱燕儿连忙跑了几步,拉住她的衣袖:“你别一见我就走啊!我知道你今天会来送东西,从一入夜就在等你,等到现在,你一来就走,你怕我啊?”

明无情“哼”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朱燕儿笑嘻嘻地说:“我上次见识过你的本事了,其实我设下圈套就是想看看你的本领有多大,一见之下,你果然是本领高强,你知道有许多人是欺世盗名的,我不试怎么能知道呢?”

明无情默然,朱燕儿继续说:“你本事那么高,我考虑了很久,打算放下我郡主的高贵身份,拜你为师,跟你学剑术。”

明无情后退了半步:“你还是不要放下你高贵的身份吧!我也没有资格收徒弟。”

朱燕儿忙道:“不行,我是跟定你了,你不收我为徒也没关系,但一定要教我剑术。”

明无情苦笑:“你为什么一定要学剑术?”

朱燕儿笑道:“为了让我父王大吃一惊啊,他总是以为我很没用,很少注意我,每天都只关心我大哥。”

明无情若有所思地说:“你父王不关心你吗?”

朱燕儿摇了摇头:“也不是不关心,就是觉得不够关心,我希望他每天都只记得我一个人,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天天把大哥挂在嘴上。”

明无情默然半晌,才淡淡地说:“你要学剑术,就得先从练气开始。”

朱燕儿忙道:“好啊,我就从练气开始,你快教我吧!”

明无情叹了口气,心知若是不教她,她必然还缠着自己不放,又因为听到她说想引起父亲的注意,似乎和自己的心情有些相似。便将道术入门的一些练气方法传授给朱燕儿,“你照此法修练,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到冷宫去问我吧!”

朱燕儿欢天喜地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修练剑术?”

明无情淡淡地说:“等你先练气有所成再说吧!”

自那日起,朱燕儿便时时溜到冷宫找寻明无情,明无情也用心指点,两个人在冷宫中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寂寞。

偶尔朱允文会出现,但当他来的时候,朱燕儿便很有默契地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无非是衣饰妆容之类。他们本是堂兄妹,个性都活泼,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日的时间就迅速地过去了。

时而朱允文也会携来美酒,明无情在昆仑山时从未喝过酒,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很是不习惯,但喝久了,也便喜欢上了那种甘酣的味道。

月白风清的夜晚,坐在冷宫的庭院中喝酒,天上是一轮孤寂凄清的冷月,身边是一双总在斗嘴的兄妹。虽然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哀伤,可是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昆仑山的时候强多了,至少不会那么寂寞。

朱燕儿练气本就马马虎虎,明无情知道她只是个性喜动,也不勉强她,慢慢地传授她一些简单的剑法。

如此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忽一日,朱允文兴高采烈地来到冷宫,满脸的笑意。明无情懒洋洋地躲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抱了一坛酒,淡淡地说:“看你那么幸福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朱允文得意洋洋地说:“你猜!”

此时朱燕儿也推门走了进来,瞟了朱允文一眼:“今天允文哥哥大喜了。”

明无情笑道:“他结婚了?”

朱燕儿摇了摇头:“比结婚还喜。”

明无情皱了皱眉头,“难道他当了太子?”

朱燕儿点头:“不是太子,是皇太孙。爷爷今天已经正式下诏,封允文哥哥做皇太孙了。”

明无情心里微凉,拿起酒坛向嘴里灌了一口酒:“这有什么喜的?听说皇帝很难当的。”

朱允文上来把她手中的酒坛子拿下来:“真不该教你喝酒,你现在的样子简直象个酒鬼。”

朱燕儿笑嘻嘻地推了推朱允文:“允文哥哥那么心疼无情姐姐,是不是喜欢上了无情姐姐?”

朱允文笑道:“我就是喜欢翩鸿,那又怎么样?”

朱燕儿撅着嘴说:“允文哥哥不喜欢燕儿了吗?”

朱允文笑着拍了拍朱燕儿的头:“我怎么会不喜欢燕儿,我又喜欢燕儿,又喜欢翩鸿。”

朱燕儿扮了个鬼脸:“允文哥哥好花心,我知道你偷偷地在宫里藏了好多美人,我每次到你宫里都看见你和美人亲嘴嘴。”

朱允文一呆,骂道:“你再胡说,我要打你了。”

朱燕儿笑嘻嘻地跑开,嘴里还大声说:“无情姐姐,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到允文哥哥的宫里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个兄妹嘻嘻哈哈地满院子追打,明无情冷眼旁观,慢慢地拿起被朱允文随手放下的酒坛。天空中黑鹰盘旋不定,也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么发展。自己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是落入了一个圈套。她完全不能预料前途如何,危机似乎便在自己的左右,却不知道来自何方。

 

皇太孙之位一定下来,各方蕃王纷纷回到自己的领地,燕王朱棣也不例外。但朱燕儿却想尽办法留了下来,她找了许多借口,最后索性大闹一场,才得以留在宫中。

明无情问她为何不回去,朱燕儿笑嘻嘻地说:“当然是舍不得无情姐姐了。”

明无情笑笑不语,她不知道自己还留在宫中做什么,但母亲却一直没有让她离开皇宫的命令。

仍然象前时一样在冷宫中生活,朱允文做了皇太孙,就比以前要忙碌许多,来冷宫的次数也便相应减少。朱燕儿每天都会跑到冷宫来指手划脚地表演她的剑术,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虽然学剑全不用心,但把套路却都记得纯熟,比划起来,颇具其形,只是练气的功夫却全无进步,想来她是对于枯坐吐纳之类调节内息的功夫十分厌恶,只喜欢练剑而已。

忽然有一日,天上飘下雪花,宫中也到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明无情才惊觉是新一年到了。

眼见宫中的女子忙忙碌碌地给自己缝制新衣,许多宫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她自幼在昆仑山上长大,从来没有过过新年,看着众人热闹的样子,也感染了几分喜气。

大雪在年前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结了厚厚的积雪,来年想必是个好年景。朱允文到了新年的时候就更加忙碌,连朱燕儿也很少来了。炮竹声时时传来,相形之下,冷宫中就更加凄清。

倚门而立,想到母亲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方,这几日都不曾收到她的消息。新年的时候本该是一家团聚,她也没什么家人,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以前在昆仑山的时候,过年也就过了,从来不知道原来世上的人把过年看得那么重要,如今知道了,却还是孤孤单单地过年,反不如不知道的好。

她也不惧寒冷,每夜在冷宫屋顶上看夜空,眼睛在看着星星,心里空空洞洞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道术的修练停滞不前,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象以前一样一心空明。现在只在坐下来,脑子里就会转过数不清的念头,或者就是思想散漫地飘浮在天地间,象是游丝,全无法收束。

新年过去了,又紧接着到了上元。上元当日,朱燕儿同着朱允文前来。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嘻嘻哈哈不知道说什么,朱燕儿穿了一件水红色白狐皮的小袄,下身着同色的百折长裙,印在雪光上,婷婷玉立,如同梅花一般。

明无情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走来,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羡慕的感觉,以前的时候她混混沌沌,不知道女孩家儿是要打扮的,离开了昆仑山才明白女孩天生就是爱美的,就算她是个剑仙也不能例外。

忽然省起,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虽然自己一味地忽略,可是心底却到底还在盼望着他们的前来。想做到无情,真是千难万难啊!

朱燕儿一见到明无情就跑上来说:“无情姐姐,今天我们出宫去看花灯好不好?”

“出宫?皇上准你们出宫?”

朱燕儿笑嘻嘻地说:“当然不准,不过今天是上元节,宫里好多人都偷偷地溜出去,我和允文哥哥以前也溜出去过,只要不让皇爷爷知道就没事。”

明无情微微一笑:“只我们三个人吗?不带侍卫?”

朱燕儿拍了拍胸口:“有我朱燕儿在,还带什么侍卫啊?”

明无情微笑点头,离开昆仑山后,她见到了许多一生中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原来一个世人是这样的生活。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白日飞升,位列仙班,过得就是象自己以前一样枯燥无味的生活,那么神仙倒还不如一个世人来得快乐呢!

三人从神武门溜出皇城,在出皇城的时候,朱允文故意落在后面,拉住明无情的手说:“翩鸿,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来看你,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明无情抽回手,低声说:“我知道。”

“其实我每天都很想你!每天都想见你。”

明无情只觉心旌摇动,暗暗吃惊,若是如此下去,自己恐怕再也无心修道了。她也不回答,急走两步追上朱燕儿,却还是六神无主,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的情绪慢慢地涌上心头。

灯市上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从街首到街尾都挂满了灯笼。朱燕儿最是开心,无论见到什么,都好奇地上去摆弄一翻。忽见前面一个卖灯笼的商贩,她年少喜动,便上前去挑选,才想叫朱允文也一起来看,一转头间,见朱允文痴痴地盯着明无情,而明无情则双眉微锁,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便一下子失去了兴趣,随手买了一个灯笼,心里却在想:在允文哥哥的眼里,难道只有无情姐姐吗?

她便刻意地落在后面,见朱允文的目光只一味追随着明无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心里的不满慢慢地澎胀,越走越慢,忽见面前人头攒动,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人的身影。

她发了会儿呆,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允文哥哥。”但周围游人太多,又十分吵闹,似乎再也看不到朱允文与明无情。她不由慌张起来,在人群里努力挤出一条道路,想找到他们,却被人一撞,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

她又是惊慌又是伤心,只得坐在路边,希望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会回来找自己。便这样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却一直不见他们回来。眼见灯市的人都慢慢散去了,月亮也已偏西,她更觉得凄楚,难道允文哥哥忘记自己了吗?

越想越是伤心,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忽然看见一双粉红的绣花鞋停在自己的面前,她一抬头,便见到明无情安静的双眸。她立刻跳起来,一下子扑入明无情的怀中,哽咽着说:“你们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明无情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怎么会呢!刚才我们不见了你,四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我们都快急死了。”

朱燕儿用衣袖抹了抹泪水,抬起头,见朱允文也站在身旁,只觉得心里有说不清的幽怨,倒到了口边,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的花灯不见了。”

朱允文忙道:“我再去买一个。”

朱燕儿摇了摇头:“我们回宫吧!”

才走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明无情扶住问:“你是不是受了伤?”

朱燕儿点头:“刚才扭伤了脚。”

明无情便用手在她受伤的地方按摩了片刻,疼痛的感觉立时减轻了许多。三人没精打采回到宫中,各怀心事,不欢而散。

自那日起,气氛忽然变得诡异,不再似以前般亲密无间,总觉得有了嫌隙,却又都不愿说出口。

忽一日,朱燕儿派了一名宫女,请明无情到延寿宫一聚。明无情暗暗觉得奇怪,向来都是朱燕儿到这里来,她从未请自己到延寿宫,这还是第一次。

便跟着宫女到了延寿宫中,见花架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在与朱燕儿对奕。朱燕儿一见明无情来到,马上站起身来,说:“无情姐姐,你来了就好,我和十九叔下棋,却怎么也赢不了他,我知道无情姐姐棋艺甚精,帮帮我,一定要赢十九叔。”

那年轻男子含笑看着明无情,她知道此人是十九皇子谷王朱惠,照规矩,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应该先施礼才对。不过她素性懒散,虽然入宫日久,对于这些礼节全不意,也不行礼,坐在谷王对面,随手拈起棋子与谷王对奕起来。

朱惠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却也未多言,专心奕棋。明无情只下了数字,便将朱惠的棋子逼死,朱惠一笑拂乱棋盘,“姑娘真是个中高手,小王自亏弗如。”

明无情微微一笑,她以前修练道法的时候记下了许多棋谱,虽然她自己不好此道,但母亲说过世上万物,殊途同归,从棋道中也能悟出道术的真谛。

两人又下了半晌,每次都是明无情赢,谷王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日光景。朱燕儿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延寿宫中异常安静,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眼见日头偏西,明无情起身告辞,半日时光她总共只说了三四句话,谷王也并不多言,似乎对于这样沉默的情形颇能忍受。

自那日起,朱燕儿便想出了许多借口,请明无情到延寿宫中,不是下棋就是作画,要么就是弹琴,每次去的时候,谷王都必然在那里。而朱燕儿到了中途,也必然借故溜走。

明无情心里隐隐知道朱燕儿的用意,虽然这可能有违她的本意,但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这样就可以少些与朱允文见面的机会。

但到底也不能全不见面,夜里坐在屋顶看星空时,朱允文也会时而爬上屋顶。两人之间似乎越来越没有话说,只是默然,时而有流星划过天宇,那么短暂的辉煌让人更觉得凄然。

年后雪仍然下得厉害,经常是大雪纷飞,就算是下雪的夜晚,明无情也仍然会坐在屋顶,也不知道为何要固执地坐在这里,是因为初次见到朱允文的时候是在屋顶吗?

本来以为下雪的夜里,朱允文是不会来的,但这一夜他仍然蹒跚着爬了上来,身上酒气很浓,似乎是喝了酒。四野一片雪白,静默地夜里,雪花飞落似乎也是有声音的。

朱允文坐在她的身边,很快两人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她不觉得寒冷,却想起朱允文只是平常人,难道也不觉得冷吗?迟疑着想说一两句关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朱允文却忽然伸出手指,在雪上写了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心里一寒,站起身来不顾而去。那一夜,朱允文独自在屋顶坐到天亮。明无情虽然在屋下,却总是注意着屋顶的动静,希望他快点离开,但东方破白后,才传来脚步声。

她越来越是慌乱,若再如此下去,自己恐怕再也无法自持。

那一日后许久不见朱允文,朱燕儿偶然提起,说他受了风寒,卧床很久。她也不去探望,仍然按照燕儿的计划与谷王接近,知道燕儿总会有一天,让允文知道自己与谷王为往的事情,那个时候,也许他会死心吧!

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允文知道的时候,会不会伤心呢?

终于有一傍晚,燕儿仍然请她到延寿宫,备了香茶款待。茶水的香气一到明无情的鼻中,她便已经知道燕儿在此中作了手脚。她只做不知,坦然喝下茶水,也不去运功抵抗,任由药力发作。

这种迷药对付一般的人会有效用,但对付她这样修练了道术的人尚嫌不足。她假意昏倒,被谷王扶住,她心里暗想,也不知道燕儿什么时候安排允文出现。果然当谷王抱着她,两人的情形十分暧昧的时候,允文出现在院门口。

一眼看见两人的情形,本已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起来。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而去。

明无情心下凄然,推开谷王,高声说:“燕儿,你出来吧!”

朱燕儿从花架下溜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低声问:“无情姐姐,你没有中毒吗?”

明无情微微一笑:“这种迷药又怎么能迷倒我?”

“那你为什么……

明无情淡淡地说:“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你早知道这都是我的安排?”

明无情轻叹一声:“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明无情微微苦笑:“因为这也是我希望的。”

谷王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们,慢慢地露出一丝了然地神色:“燕儿,你说无情也喜欢我,其实根本是骗我对不对?”

朱燕儿苦笑:“十九叔,你会不会怪燕儿?”

谷王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朱燕儿发了会儿呆:“我也说不清,我只是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喜欢别人。”

“因此你就利用十九叔?”

“其实我也希望无情姐姐能够得到十九叔的宠爱,如果生米煮成熟饭,无情姐姐能做十九叔的王妃,那不是很好吗?”

朱惠转过头,见明无情神色凄楚,他一下子醒悟,心里甚觉无趣,拂袖而去。朱燕儿追了几步:“十九叔,你别怪燕儿好吗?”

朱惠低声说:“我不怪你,只是以后都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谷王走后,朱燕儿撒娇地在摇着明无情的身子:“无情姐姐,你真地生气了吗?”

明无情摇了摇头:“我并不生气,只是你和允文是堂兄妹,就算是你喜欢他,又能如何呢?”

朱燕儿咬了咬唇,稚嫩的面颊带着决绝的神情:“那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还会在乎他是什么身份吗?我喜欢堂兄,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堂兄,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开心,只因为他是我的堂兄,我就不能喜欢他吗?我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不管对方是谁,如果喜欢他了,那么世间的一切,伦常道德,身份地位,都是不重要的。”

明无情心里一动,这个小丫头原来如此勇敢,看来自己真地比不上她。她微微一笑,用手轻轻抚摸着朱燕儿的头发:“燕儿,你说得对,喜欢就是喜欢,世间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自己喜欢他就是了。”

朱燕儿抬起头:“无情姐姐,你也喜欢堂兄吗?”

明无情有些迟疑,她喜欢朱允文吗?看着朱燕儿期盼的目光,明无情轻轻叹了口气,“燕儿,我就要离开皇宫了,以后都不能再陪你了。”

朱燕儿一怔,“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我是个剑仙,本应该离开这世俗的一切,却因为母亲的原因,莫名其妙地进了皇宫,现在事情已了,我也该走了。”

朱燕儿急道:“可是你走了,允文哥哥会伤心的。”

明无情淡淡地说:“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但时间能够治愈一切,等过了几年,他就会忘记我的。”

朱燕儿侧着头问:“会这样吗?过了几年,你也会忘记允文哥哥,也会忘记燕儿吗?”

明无情呆了呆,会忘记吗?“我不知道,要真过了几年以后,我才能知道我会不会忘记你们。”

朱燕儿微微一笑:“那你怎么能肯定允文哥哥就一定会忘记你呢?”

明无情轻叹一声:“以后他长大了,身边会有许多女人,皇上都是三宫六院的,到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别人,哪里还会记得我?”

朱燕儿有些失落地说:“那允文哥哥也不会记得我吗?”

明无情笑了笑:“你天天在他身边,他当然不会忘记你。你和我不同,我以后都不会再回宫里来了。”

朱燕儿心里一急,拉住明无情:“可是我不想让你走,你别走了,在宫里陪我好不好?”

明无情衣袖微拂,甩开朱燕儿的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总有一天会走,晚走不如早走,现在走了,岂非是最好的时机?”

说罢默诵剑诀,驭剑而起,见朱燕儿流着眼泪,大声叫:“无情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心里一酸,不顾而去。此时华灯已上,掠过东宫时,见朱允文坐在屋顶,一袖西风,孑然一身,无比凄凉。她心里一软,几乎落下剑光,但拼命地克制着自己,迟疑了半晌,才催动剑光向皇城外而去。

忍不住回头,月光下皇城一片银装素裹,只觉得这几个月的生活恍如一场春梦,如今也到了梦醒的时候了。

到了长江边,明无情落下剑光。吹了声口哨,招来黑鹰,在布条上写了江边两字,系在黑鹰脚上。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见一道剑光飞来。明无情也不回头,低声说:“母亲,我不回皇宫了!”这是她第一次违背秋十二娘的命令。

秋十二娘淡淡地说:“为何?”

明无情低声说:“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想回去了!”

秋十二娘叹了口气:“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正好有事要到西安去,你也跟我同去吧!”

明无情点了点头,她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心里第一次感到倦意,这样的生活还要继续多久呢?

 

秦王妃以前有个汉名,叫王佩佩,当然她也有一个蒙古名,不过这个蒙古名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提起过了,遥远得就象是上辈子的事。

她是在至正二十七年和秦王结婚的,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从那以后,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争战不休的时光也都过去了,蒙古人退到了长城以外。快三十年了,她成了一个中年妇人,似乎已经没有谁还记得她曾经是蒙古的郡主,只知道她是秦王妃王氏,但其实她并不姓王,她真正的姓是贴木儿。

等到时间过去千百年后,那些历史学家,会有人知道她吗?一个嫁给大明亲王的蒙古女子。他们也许会知道她的哥哥,因为他在元末明初的历史上,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也有个汉名,叫王保保,但他真正的名字是扩廓贴木儿。

秦王妃总觉得有些遗憾,她的生命不是因为她是河南王的妹妹而存在,却是因为她是秦王妃而存在。嫁给秦王朱爽也并非是她的心愿,那时王保保征战在外,只有她一人守在家中。外面的世界仗打个不停,今天是和造反的农民起义军打,明天又是和朝廷派来的军队打。世界是一片混乱,秦王妃那时还年轻,对于时事一点都不明白,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有一个威武英雄的哥哥。

于是河南的家园在乱世里,就象是世外桃源。

但是有一天,桃源的寂静终于被外来者打破。朱元璋的军队势不可挡,节节胜利,一下子就打到了河南。

哥哥没有来得及回来,敌人先到了。

但是王保保在那时到底还是最有实力的人,朱元璋亲自祭祀父亲的亡灵,又把她嫁给了他的二儿子秦王。虽然是不愿意,但乱世之中,女人的命运又怎么能由得自己?

忽然变成了敌人的妻子,角色的转换让人哭笑不得,但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一下子原来的至亲骨肉就变成了现在的敌人。

她本来还指望着哪一天哥哥会来接来,但等来等去,蒙古的防线越撤越远,哥哥也越走越远,有一天托人寄了封信来,说是要到和林去了,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中原。

和林,这个地方是蒙古人的根,只是她却是在河南出生的。虽然是蒙古人,但她已经与汉人一般无二。哥哥也和她一样,是在河南出生的,听说和林那个地方十分寒冷,也不知道已经习惯了中原的哥哥还能不能适应那里的气候。

于是便不再存着希望能够再作金帐汗国的郡主,便一心一意做大明的秦王妃。其实自己也算是运气好的,从郡主到王妃,身份不升不降,但心里总是忍不住寂寞的感觉,到底夫家和娘家是誓不两立的仇敌。

秦王妃年纪越大,就越是喜欢胡思乱想,她想自己真地老了,总是在回忆年轻的事情。如今天下那么太平,再也不是以前战乱的时候了。

这时候西安已经是春光明媚,檐上有个旧的燕窝,是去年的时候一双燕子筑的。眼见别人家的燕子都回来了,她家里的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再回来了,还是忘记了归路呢?

秦王妃甩了甩头,决定找一些事情做,这样就可以停止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她命令侍女拿出她的弓箭,在院子中张开弓。

射箭是她从小就会的,这可能是她唯一保持的蒙古人的习俗。

在秦王妃射出第五箭的时候,她的丈夫朱爽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庭院。他一看见她射箭,就满肚子怨气地说:“你怎么又在射箭了?你一个女人家不去学女红,老是射什么箭。”

她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王爷回来了!王爷为什么事不高兴?”

朱爽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他是一个已经发了福的中年人,由于长期的酒色无度而面容浮肿。他说:“你还不知道吗?你们家又出了个能人。”

秦王妃微微一笑:“我们家就算出能人,也都出在北方,又和王爷有什么相干?”

朱爽冷笑了两声:“怎么会不相干?你哥哥虽然死了,他却还生了一个好儿子,如今他儿子带着兵打到庆阳府了,说是要接他的姑姑回鞑靼。”

秦王妃一怔:“接我?”

朱爽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不是接你还接谁?”

秦王妃忍不住微笑:“我嫁给你的时候,那孩子才刚出生,想不到还那么有孝心。”

朱爽“哼”了一声:“你还挺高兴的。”

秦王妃淡淡地说:“我当然高兴,难道娘家还有人记挂着我。”

朱爽冷笑着说:“你那么高兴,我看不如把你送回去,也免得他再有借口往南边打。”

秦王妃想了不想,立刻回答:“好!”

朱爽倒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别想好事了!你已经嫁给我了,就休想再回蒙古。”

秦王妃拿起一只箭“飕”地一声正射中箭耙中心:“我这辈子都没去蒙古,倒真想看一看蒙古是什么样的。”

朱爽看着钉在箭耙上的箭说:“你射箭还真有一手,要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我还真想封你做大将军,把兵和你侄子效量效量。”

朱爽说了这句话,自己觉得是个极好的主意,忍不住笑了,“要是你们姑侄在战场上见面,那一定很有趣。”

他越想越是高兴,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一路嘻嘻哈哈笑着走回屋内。秦王妃呆呆地看着丈夫的背影,她觉得她的丈夫莫名其妙,这么多年,他的快乐一直简单而直接,一个美女一壶好酒,都能让他快乐上半天。

她不是一个喜欢吃醋的女子,而且因为她一直不快乐,所以她更明白快乐的珍贵,如果美女能够使她的丈夫快乐,那又何乐而不为?

这时,一声鹰戾引起她的注意。她一抬头,便看见一只黑鹰在天空中盘旋,她觉得这只鹰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她便搭上了箭,拉满弓,一箭向黑鹰射去。箭堪堪到了黑鹰的爪边,却已经力竭,被黑鹰轻易地闪过。秦王妃叹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郁郁不快,然后她便听见他的丈夫大声说:“我要亲自带兵去征讨,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秦王朱爽是能够打败蒙古人的。”

秋十二娘和明无情到达西安的时候,正赶上秦王广发征兵告示,要亲自征讨妥欢贴木儿。

她们两人一路行来,没有用剑术,只是这样慢慢地走,路上遇到了风景名胜,秋十二娘就一定会去游览。明无情每天都跟在她的身后,跟着她爬山涉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这样走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走到了西安。还没有进城,就看见城门边设的征兵办事处,一些无所是事的市井闲汉排着队报名。

明无情只瞟了一眼,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边关的战事和自己的关系,但秋十二娘却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看报名的情况。看了一会儿,秋十二娘说:“你也去报名吧!”

明无情呆了呆:“什么?”

秋十二娘说:“我说你去报名吧!”

明无情忍不住笑了:“母亲就要我做花木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