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罗银眼之谜

作者:飞花

第一章  永历皇帝之死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间,是在距现在四百多年以前,十七世纪的中后叶,故事开始的地点,是位于中国云南南部的缅甸国首都阿瓦。

故事的主角名叫瞿文统,他是南明著名大臣瞿式耜的侄子,这个时候他的叔父已经故去了,而他因为叔父遗荫,成为皇帝身边的侍卫长。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南明的朝廷四处流浪,生活在风雨飘摇之中。在二年前,他们到达这里,这似乎已经是大陆的最南端,如果敌人继续追击的话,他们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逃。

整个中国大地已经完全在女真人的统治之下,复国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渺茫。

每个同行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但从来没有人愿意提起。

每天早上,仍然是三拜九叩的礼仪,山呼万岁,虽然现在的金鸾殿只是河边的一幢茅草房,皇上的朝服也变成了当地土著的服饰,但这几百个人仍然严守着以前在肇庆时的规矩。

他们是在十一年前开始从肇庆逃亡的,从那以后便每况愈下,一路逃,一路变卖身上所带的珠宝物品,以维持日常的开销。

如今虽然还不至于三餐不继,却已经身无长物,绝望的情绪慢慢地爬上每个人的心头,虽然大家都选择视而不见,可是每一日的伙食越来越恶劣,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大家,最后的日子要到了。

这一天,已经是五月的天气,炎热在太阳刚刚露出头的时候立刻控制了整个大地。这里的气候比云南恶劣得多,到处是瘴戾之气,大家在初来的时候,都曾经生过病,皇上的哮喘症也比在云南时加剧了。

现在虽然已经慢慢习惯,可是,土著人的敌视、缅王的冷落却也一日胜似一日,这样的生活,每个人都默默忍耐,只希望能够生存下去,复国虽然是每日里例行公事的话题,但大家都知道,目前生存才是首要的问题。

他们这群人已经是大明唯一剩下的一群人了。

这一天的中午时分,瞿文统正在自己的草房里作饭前祈祷,他是一个基督徒,在十一年前,开始逃亡以前,他接受了来自德国耶稣会传教士安德烈亚斯科夫勒的洗礼,同时受洗的人还有皇后和已经故去的太后。

当时他还年幼,但现在他却知道那时他的叔父为何要请一位传教士为他们施洗,主要的原因是为了寻求葡萄牙人的帮助,然而,虽然受了洗,葡萄牙人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们仍然不得不开始这次历时长久,前途渺茫的逃亡。

虽然对于太后和皇后来说,是否受洗无关紧要,他却在十一年的生活中保留了饭前祈祷的习惯。

对于这个陌生的宗教,他并不了解,而且半信半疑,他与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更愿意提到菩萨、和尚之类的词语,但既然已经受了洗,那么就按照他们的规矩进行一些日常的活动,也未尝不可,他是一个对于一切世俗都不太在意的人,既然要做,也便做下去了。

这个时候,有一个侍卫忽然走入他的茅草房,对他说:“皇上要到宫里去了。”

皇上指的是永历皇帝,宫里指的是缅甸王的王宫,虽然他们也称自己住的那些茅草房做皇宫,但只要在正式的场合一说宫里,便知道是指缅甸王的王宫。

他立刻放下面前的饭碗,虽然皇帝流亡在外,但宫中的规矩却是不能坏的。

走入主要的那间茅草房,他先跪在地上行礼,虽然皇帝马上便挥手说:“免礼!”他仍然把这个礼行完,才站起身来。

有一个缅王的使者据傲地坐在一张草椅上,他用一种十分不礼貌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瞿文统,瞿文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每一个缅王的使者都是同样的傲慢,他们必须得忍耐,因为他们是在别人的地方上。

旁边侍立的太监尖声说:“缅王请我们参加他的登基大典,并要求所有的人员全部参加。”

他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那个缅王使者用一种十分骄傲的口气说:“昨天夜里,旧王他格利因病归西,新王猛白继位登基。”

瞿文统心里一紧,在缅甸的二年中,他早已经看出了他格利的弟弟猛白居心叵测,想不到,他居然会弑君自立。虽然他格利对他们十分冷淡,但却仍然容许他们在这里生活,而猛白此人,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永历皇帝用一只手按着头,流亡的生活使他迅速衰老,虽然他只有四十岁,看起来却已经象是六十多岁的老翁了。

皇上浑浊的眼珠茫茫然地盯着瞿文统,他知道皇上也一定感觉到了危机,但现在却只能随遇而安,他们在这里的人只有六百多个,又能做得成什么呢?

事实上,这个时候,在缅甸的北方,李定国仍然带领着一支军队,只是皇帝事实上已经被缅王软禁,虽然李定国部屡次要求缅王交出皇帝,但缅王却为了自已国家的安全,执意不肯。

如果皇帝被交回给李定国,谁又知道这支军队会否因为少了忌惮而攻入缅甸呢?

瞿文统向缅使行了个礼,问道:“为何要我们全部的人都出席贵王登基仪式?”

缅使回答说:“在本次典礼上,新王要知道居住在这里的所有中国方面的人,并由有关部门进行登记,你们必须得全部出席,如果有人未曾在这次典礼上出席,因此而没有被登记,那么以后这个人在缅甸的存留就是不合法的,我们有权以对待入侵者的方法进行处理。”

瞿文统在心里暗哼一声,两年前,在他们到达缅甸的时候,缅王就以入侵的借口处死了许多随行的人,以至于现在只剩下六百多个人还活着,现在他们又以这个做为借口。

这时皇帝挥了挥手说:“你快去集合大家吧!”

瞿文统无奈,只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如今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能全盘接受,谁让他们在人家的国度呢!

庆典在当天下午举行,所有流亡政府的人都被集合起来参加这个庆典,但刚刚进入庆典会场,瞿文统就已经觉得不对。

庆典会场是设在阿瓦首都的广场上,广场的四周都有重兵把守,除了他们这一群人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参加庆典。

瞿文统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暗暗吃惊,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他紧紧地跟随在永历皇帝的身边,一旦有情况发生,可以立刻保护皇帝。

同行的人显然也看出了不妥,大家轻声低语着,有一个侍卫走到瞿文统的身边向他请示,他环顾一下四周,每个地方的兵力都很平均,他略一沉思,便让那个侍卫传下号令,如果发生了不测,大家一起向南方突围。

这时,忽然听见一声炮响,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以为缅甸的军队就要开始攻击,但并非如此。

猛白已经穿着极华贵的衣裳出现在广场前的高台上,周围是重兵把守。

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批来自天朝的贵族,嘴角不由地露出了一丝冷笑,几百多年来,缅甸一直向明朝进贡,卑颜曲膝,想不到居然还会有今日。

这时瞿文统看见缅甸王的身边站着一个女真人打扮的使者,他便心里有数了,显然缅甸王是听从了来自清廷的命令。

果然,缅甸王把手一抬,四周的军队立刻向着中央的这群人冲过来,原来猛白是要在清的使者面前杀死他们,以便向清廷邀功。

瞿文统也立刻大喝一声,他们立刻向南方突围,他自己则紧紧地保护在永历皇帝的身边。

他们这六百多个人,大概有三百个是侍卫,另外三百个都是妇孺及太监,而且由于是参加庆典的原因,并没有人带着武器。缅甸的军队则不同,他们不仅身着铠甲,且手持十分精良的刀剑,每一刀砍下去,都会有一个明人倒下。

瞿文统自小学习武术,虽然他尚能在乱军中保护皇帝的性命,但是,自己一方的人却越战越少,而对方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多。

这其实并不是一场战斗,对敌双方的实力相关过于悬殊,事实上是一方对于另一方的屠杀,瞿文统眼见已方的人越来越少,而缅甸王陪同着清人的使者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屠杀,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出奇制胜,他立刻叫身边的二十名侍卫拼死保护住皇上,自己却在乱军中慢慢地向着高台边上靠近。

当时的场面实在是太乱,人的呐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居然并没有谁注意到瞿文统已经慢慢地走到了高台的边上。

一走近高台,他立刻全力向上一跃,用手搭住高台的边缘,迅速攀上高台,这个时候才有两名缅甸士兵注意到他,上来阻截。

但瞿文统武艺本来就十分高强,他从一名缅甸兵手中夺过刀,反手将两名士兵砍倒,接着便向缅王扑去。

缅甸王大吃一惊,他也是一个身手敏捷的人,马上向后退,但其实瞿文统的目标并不是缅甸王,他一后退,瞿文统立刻抓住了机会,一刀砍在清使的脖子上,那个清使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一命归西了。

缅甸王见清使被杀,心里的惊骇程度可想而知,一下子便愣在当场,瞿文统绝不停留,一把抓住缅甸王,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大喝一声,“全部住手。”

这个时候,广场上的明人已经死伤殆尽,只有皇上周围还有几十个人站立在那里,但也已经疲惫不堪。

瞿文统眼见许多生死与共的同僚便这样死去了,心里自然是悲痛万分,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正是最紧急的关头,一切都不能有所差池。

广场的缅兵见缅王被挟持,都停了下来,瞿文统沉声对缅王说:“你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

缅王脸色发白,他虽然是一个狠毒的人物,但现在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也不由地软了几分。他连忙回答说:“我只是听从清廷的指示。”

瞿文统冷冷地哼了一声:“如今清廷的使者已经死了,而你的性命就在我的手里,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这样问,当然是为了和缅王做个交易,这个时候,就算他杀死了缅王,他们这群人也绝没有活着出去的希望,所以,虽然他恨痛缅王,却也只能耐着性子,不敢随便动手杀死他。

缅王眼珠转了转,他不仅狠毒,而且能屈能伸,他立刻回答说:“如果你放了我,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瞿文统说:“但我不相信你。”

缅王回答:“我可以在佛祖面前发誓。”

缅甸是个全民笃信佛教的国家,如果有人说在佛祖面前发誓,那便是十分郑重的誓言,绝不会轻易违反。

瞿文统说:“我要你的儿子做人质,以后我们的日常开销都由你们负责。”

缅王立刻露出犹豫的神情,如果让他的儿子做人质,他是万万不情愿。瞿文统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立刻刀锋向下一压,缅王不由地惊呼了一声。瞿文统说:“怎么样?你不肯答应吗?”

缅甸王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露出十分狡滑的笑容,他慢条丝理地说:“就算你杀死了我,你们也一个都逃不出去,你们的皇上必然会陪我死在这里。”

缅王本来就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他在刚被瞿文统抓住的时候,由于太过惊骇,而乱了阵脚,时间一长,慢慢地镇定下来,就开始想到自己并不是完全落在下风。

瞿文统心里叹了口气,他本就想在缅王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出条件,但想不到缅甸王居然这么快就镇定了下来。

缅王继续说:“如果你现在放了我,我不仅发誓绝不伤害你们,而且允许你们住在缅甸,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缅甸的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你们,我还保证供给你们日常饮食。”

缅王提出的条件是十分诱人的,在这种情况下,瞿文统虽然抓住了缅王,却是绝对不能杀死他。因此,他只好暗叹一声,对缅王说:“我要你在军队面前向着佛祖发誓。”

缅王立刻点头,“那是自然。”

他马上大声对台下的军队说:“我缅甸王现在郑重地向佛祖起誓,以后缅甸的一兵一卒绝不加害来自大明的人,允许他们无限期地住在缅甸,并且供给他们的一切饮食开销,如若有违此誓,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样说的时候,台下至少有数千的士兵听到了他的誓言,以一国国王之尊,应该是不会那么容易背弃自己的誓言,更主要的是,瞿文统目前也无计可施,他抓住缅王本就是要保住永历皇帝的性命,如今,他只能相信缅王。

这时,缅甸的军队已经闪开一条道路,瞿文统并没有放开缅王,仍然拉着他一直走到军队的包围之外,才一掌推开缅王,沉声说:“希望你记得你今日的誓言,否则佛祖一定会报应你的。”

缅王面色一变,但他毕竟是个十分深沉的人,很快又露出了微笑说:“你放心,我一向言出必践。”

瞿文统冷冷一哼,现在他也只能寄希望于缅王不愿食言这一点上了。

几十个明人全速后退,回到他们在河边的茅草屋后,大家相顾凄然,本来出去的六百多个人,现在回来的只有几十个人。

永历皇帝仍然浑浑噩噩,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而十几岁的太子却十分悲伤,一直在低声哭泣。

瞿文统长叹一口气,想不到他们居然要受缅甸王这样的欺负。

虽然他从未经历过大明最辉煌的时期,但在小的时候却经常听到叔父提起以前明朝皇帝的英姿,那时缅甸只是大明的一个附属国,年年进贡,而如今大明的天子却落到这个田地。

以后的数月时间里,缅甸王居然能够信守诺言,并且还定期送来食物及日常必需品,但缅甸人与明人之间的来往却忽然之间断绝了,本来一些平民还会出现在这几间茅草屋的附近,但现在他们再也看不见任何缅甸人。

而如果一旦他们想要出去,却走不多远,就会被缅甸的士兵以各种借口拦了回来,事实上,他们这一群人已经被隔离了出来。

在这期间,瞿文统曾数次派遣侍卫到北方与李定国联系,可是派出的侍卫都是有去无回,不知道他们是被缅甸士兵杀死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变故。

瞿文统自己不敢离开皇上一步,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便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了半年的时间,冬天来临的时候,忽然传闻缅北有两支军队正在打仗。

消息来自缅甸王宫,过不多久,就有使者专程送消息说李定国的军队被吴三桂所带领的军队击败了,如今李定国已经向东逃窜。

这个消息一来,无异于雪上加霜,当永历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直麻木不仁的他,用力击了一下桌子,大声说:“吴三桂这个狗贼,想当初先皇那么信任他,委以重任,这个狗贼狼子野心,不仅投降了女真人,如今还赶尽杀绝。”

大家都默然,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时候太子却轻声说:“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永历皇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只有十几岁的儿子,“走?还能向哪里走?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真要走到天之崖,海之角吗?”

所有的人都拼命忍着不使眼泪落下来,瞿文统犹豫着说:“或者我们还是向南走吧!也许能找到一条出路。”

永历皇帝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走了,让他们来吧!他们要的是我的头。再走也无处可去,我们的情况还能走到哪里去呢?”

瞿文统知道皇上所说的是对的,他们已经变卖光了所有从大明带来的东西,以后再走,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永历皇帝挥了挥手,他对瞿文统说:“你传下命令,能够自谋出路的人,就让他们走吧!别陪着我等死了!”

瞿文统倒退着走出屋子,他向手下的侍卫发布了这个命令,现在只剩下二十多个侍卫,这些年青人都是与他一起长大,从肇庆一直跟随着永历皇帝到这里来的。

哀伤的情绪象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并没有人走,大家都表示要与永历皇帝共存亡的决心。

当此之时,看到这种情景,瞿文统也不知是悲还是喜,他自己是绝不能走的,他是忠良之后,从生下来起,他就注定着要为了大明的天下奉献自己的生命。

两天后,吴三桂的军队到达了阿瓦,那一天晚上,皇后带着所有的女子自尽殉国,她们也没有一个人走,都宁愿以死来表示自己不愿意为异族人统治的决心。

吴三桂的士兵并不急着捉拿永历皇帝,他们似乎知道这几十个人已经无处可去了。

当天晚上,吴三桂部在河的对面设下军营,彻夜狂欢痛饮。

河的这一边,二十几个侍卫严密地守在皇帝的茅屋前,他们看着对岸的军队,那些都是跟随着吴三桂投降的汉人,他们不能想象,曾经是大明子民,居然在追杀他们的皇帝时,那么地欢乐。

第二天一早,吴三桂的军队过了河,战争在小范围内展开,二十几个侍卫迅速被屠杀干净,他们并不是死在女真人的手中,也不是死在缅甸人的手中,而是死在同胞的手中。

不多久,永历皇帝,太子和瞿文统三个人就被活捉了,除了他们三个人外,所有与他们共同逃亡的人都死干净了。

这时,吴三桂骑着一匹十分高大的白马走了过来,他对于自己的文成武功十分满意,而永历皇帝等三人则被吴三桂的部下强行按着跪在地上。

瞿文统怒目瞪着吴三桂,大声说:“反贼,你胆敢对皇上不敬?!”

吴三桂从马上探头看了看他,微笑着说:“我什么时候对皇上不敬?皇上如今在北京城呢,我对他可尊敬得紧!”

瞿文统哼了一声,继续说:“你还记得你是个汉人吗?你们都还记得你们是汉人吗?为女真蛮子卖命,你们不怕死了以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吗?”

他这句话本是对着吴三桂说的,但说到第二句就转头对着周围的士兵说了,许多兵士都转过头去,显然他们的心里并非全无羞惭的。

吴三桂冷冷道:“成者王侯败者寇,现在你再说什么都是罔然,明朝早就灭亡了,闯贼攻入北京的那一天起,明朝就灭亡了。我可不是什么反贼,我只是顺应天命而已,如今的天命就是大清,谁不服从大清,那才是反贼!”

瞿文统“呸”了一声,他知道吴三桂既然已经决定追到这里来,就已经良心泯灭,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吴三桂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的主子可不一定也不怕死,如果你肯求我,也许我会放了这个小孩一条性命。”吴三桂用马鞭指着太子。

太子脸上已经全无血色,愣愣地看着瞿文统,而永历皇帝又恢复了置身事外的态度,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甚至连旁观的兴趣都没有。

瞿文统犹豫着说:“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三桂微笑,“我要的只是朱由榔,皇上可没有提到这个小子。”

瞿文统立刻说:“好,我求你,你放了太子殿下吧!”

吴三桂哈哈大笑,“这样就是求吗?给我磕三个响头。”

瞿文统脸不由涨得通红,他并非没有给人磕过头,事实上他经常磕头,每天见到永历皇帝,他总是严守着宫庭礼仪,一定要三拜九叩。但现在,要他给吴三桂磕头,却比杀了他还难过。

他咬着牙怒目瞪着吴三桂,吴三桂笑着说:“怎么?你不愿意?”

他侧过头,太子仍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闷声不响,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他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叩了三个头后,他的额头上就流出了鲜血,但他浑然不觉,大声说:“我已经叩了头了,快放了太子殿下。”

吴三桂哈哈大笑,拍了拍手掌,一个士兵便递给他一把金漆的弓,他招了招手,两个士兵已经扶挟着永历皇帝带到他的身前,他用这把弓套在永历皇帝的脖子上,用力一拉,这弓弦是用特殊的牛筋制成,十分坚韧有力。

永历皇帝怪叫了一声,嘴角吐出了白沫,他翻着白眼,非常痛苦。而两边的兵士紧紧地抓着他,以免他挣扎。

这个时候,瞿文统怒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向吴三桂扑去,但还未扑到永历皇帝的身旁就已经被十几个兵士围围周住,一个兵士用刀背在他的膝盖上重重一敲,瞿文统站立不住,扑倒在地,几个兵士立刻冲上来,将瞿文统牢牢地按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头被人死死地按着,似乎都要变形了,地上的尘土混和着从他嘴角流出来的鲜血,又灌入他的口中。

他的眼睛勉强向上张望着,永历皇帝已经不再挣扎了,眼珠也从眼眶中突了出来。

吴三桂放开手中的金弓,一个兵士立刻走上来一刀割下永历皇帝的头,而另一个兵士已经打开了一个金漆的木盒等在旁边,头从永历皇帝的脖子上落下来,直接落下盒中。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似乎是已经训练过不止一次。

吴三桂杀了永历皇帝,又拍了拍手掌,两个士兵把太子拉到他的面前。太子已经面色苍白,吓得说不出话来。吴三桂如法泡制,用同一把金弓及同样的方法杀了太子。

瞿文统看着那个孩子的头落入金漆木盒中,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他被吴三桂骗了,吴三桂根本就从未打算放过太子,他只是在玩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时,他才发现压着他的兵士已经走开了,他现在已经能够站起身来,但他却觉得自己全身脱力,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气抬起头。

吴三桂上了马,他看见马蹄从自己的头旁踏过,他想,如果这马一脚踏在自己的头上就好了。

有一个兵士问:“这个人怎么办?”

他听见吴三桂用一种十分傲慢的口气说:“这只是一条狗,失去了主子的狗还能有什么作为?”

周围的士兵哈哈大笑,这支军队又向北方退去。

这支军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不见,留在地上的只有几十具尸体。

瞿文统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远处是永历皇帝和太子失去头颅的尸体,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没了头的颈子上仍然不停地向外流着鲜血。

那血的颜色极浓,在瞿文统的眼中看来,那是一种接近于黑的颜色。

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吴三桂的话,这只是一条狗,失去了主子的狗还能有什么作为?

这个时候,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自尽。

但他终于没有这样做,他是一个极坚忍的人,知道一死之后就真地一切都完了。

挣扎着爬起身,他受了很重的伤,但还不足以影响他的行动,他从小接受的武术训练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他从茅草屋里找了一把锄头,在河边挖了一个极大的坑,然后将死去的人们和皇帝太子的尸体都放进去,再用土将他们掩埋起来。

做完这件事情,日色已经接近傍晚,他也累得精疲力尽。

然后他到茅草屋里将能找到的有用的东西打了一个包袱背在背上,又勉强自己吃了很多食物。

他虽然一整天点滴未进,却一点也不觉得饥饿,但他必须得吃东西,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太重,如果再不吃东西,很可能会支持不住。

把一切都做完以后,他放了一把火,等火势熊熊而起时,他便开始了自己新的流浪历程。

大概是由于缅王的特殊吩咐的原因,无论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缅甸人过来查看,一直到火势蔓延开来,才有缅甸人跑来救火。

这个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很远了。


 

第二章 力量

三年后,瞿文统终于辗转来到了云南的昆明。

自从吴三桂杀了永历皇帝后,便被清廷封为平西王。做为天高皇帝远的一域之蕃王,如今的吴三桂已经比三年前更加功利兼收。

云南这一带地方,事事都由他亲自做主,百姓只知有平西王,不知有清朝皇帝。

但这些都与瞿文统无关,现在的天下已经是异族的了,他知道复明全无可能,他只想能够杀死吴三桂,替死去的永历皇帝报仇。

他用了三年时间才能够回到昆明,这其间历尽千辛万苦,九死还生,他之所以没有死,完全是为了心底一个十分强烈的愿望,杀死吴三桂。

开始的时候,他不敢直接向北方来,而是由缅甸的东部进入越南境内,再向北回到中国。

一路行来,听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所有的南明残部都已经被剿灭怠尽,天下已经安定下来。

越来越多的汉人做了满清人的官员,对于旧朝的怀念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淡漠。

这一切,都使瞿文统痛心疾首,但他却又无可奈何。以他一人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事情呢?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杀死吴三桂,这个汉奸,清兵是他引入关内的,永历皇帝也是他杀死的。

每一天夜里,瞿文统都会从睡梦中惊醒,他总是听见吴三桂说,这只是一条狗,失去了主子的狗还能有什么作为?

然后便是那些士兵的哈哈大笑。

每当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以后,他便觉得自己心底的仇恨又一次膨涨到胸口,就好象有一口闷气一直窝在心里,不吐出来的话,他便会被这口气憋死一样。

但是他仍然拼命忍耐,他必须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看准机会,一击得手。

以吴三桂的地位,想杀他几乎是天方夜谭,但他却有十足的决心和毅力,一定要杀死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报仇雪恨。

便是带着这样的信念,他来到昆明。

这是一个十分繁荣的城市,人民也都富足,每日里市集总是熙熙攘攘的,他痛苦地发现,自从战乱结束后,人民的生活正在慢慢地恢复,那些背叛了前朝苟活的人们,开始穿上了光鲜的衣服,脸上也日见丰腴。

虽然这些都是他的同胞,但他却忍不住在心里诅咒,让他们遭到天灾人祸,让他们生活在颠沛流离中。

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经过这三年的时间,他已经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太多的仇恨压抑着他的心灵,现在他做事情只求结果,不讲过程。

这是他到达昆明的第一天,在穿过集市时,他见到一个奇怪的老者。

这个老者穿着一件从头到脚的黑袍,黑袍已经十分残破,在老者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项链上悬着一个十字的形状。

当他初一看见这个老者的时候就心里一动,他想起年幼受洗礼时,见到的那个神甫,那个人的打扮就与这个老者十分接近。

老者盘膝坐在地上,似乎是在乞讨,但他眼前的破碗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人愿意施舍。

瞿文统从他的身边经过,可能是因为这个老者的打扮非常象神甫的原因,他便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老者的碗中。

他也不知道他今天为何这般心善,自从三年前的事情发生后,他便再也没有施舍过一文钱给任何一个乞丐,他认为在清的天下做乞丐都是不能原谅的。

但今天,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当他看见这个老者的时候,他便鬼使神差地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这个老者的破碗中。

这个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瞿文统心里一惊,这老者的目光十分明亮,一抬头便象两道电光一样射了他一下。

瞿文统虽然心里暗惊,但他知道风尘之中必多异人,而且他来到这里身负要务,也不打算多管闲事,便立刻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但就在他将起未起的时候,那个老者忽然说:“你是耶里可温教徒吗?”

瞿文统又是一惊,他知道耶里可温是蒙古人对于受过洗礼的人的通称,这个名字在当时已经不再流行。

他能够知道这个名字,是年幼的时候听他的叔父提起过。他的叔父瞿式耜是个极渊博的人,对于历朝历代的掌故都非常了解。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受洗后不久,他的叔父向他介绍这个教派的历史,提到除了罗马以外,还有一个派系本来存在于波斯,他们是被罗马认为异端的一些人。

这个派系也曾经传入中国,在元代的时候与罗马派系并存。

他便点了点头,那个老者又问道:“是波斯来的?还是罗马来的?”

他回答说:“罗马。”

那个老者一听之下,似乎觉得十分遗憾,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样,对瞿文统说:“你加入我的教派吧!”

瞿文统愣了愣,在老者沉思的时候,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老者的长相。

这个老者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汉人后裔,他注意到他的眼睛深陷,鼻子突出。老者满脸的皱纹,看不出有多少年岁,但一定十分老了。

当他对瞿文统说,你加入我的教派时,用的语气十分理所应当,而且带着几分施舍了什么恩惠一样的慷慨。

瞿文统一听之下,心里就起了一些反感,他立刻站起身来说:“我不想加入你的教派。”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转身便走,唯恐那个老者再拉住他不放。

但那个老者却并没有再说,他听见老者在他的身后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低声念诵着什么,那似乎是一种经文。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瞿文统住在平西王府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他每天都在客栈的客堂里观察平西王府的行动,从早到晚,一刻也不放过。

然而王府的守卫实在太过森严,每天都至少有一个营的亲兵守卫在周围。

而平西王出来的时候,也是前前后后至少有几十个亲兵保护着,不要说刺杀他,连接近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瞿文统并不气馁,他在默默地等待机会,他相信百密一疏,只要自己有耐心和毅力,就一定能找到这个机会。

两个月后,他发现,吴三桂在每个月的十五日都会到一个庵堂去。他一直跟踪着他,当吴三桂进入庵堂后,所有的亲兵便会在周围把守,没有人跟着他一起进去。

他在平常的日子到这个庵堂的周围观察,这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庵堂,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他不明白吴三桂到这里来是烧香拜佛,还是有别的所图。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知道这个庵堂是他唯一的机会。

到了第三个十四那一天夜晚,他悄悄地潜入这间庵堂,这里并没有什么防守,他很容易便从围墙上翻了过去。

这个庵堂内只有前后两进,前面一进是一座大殿,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后面一进数间僧房,住着几个尼姑。

他把每个房间都调查了一遍,绝看不出有任何出奇之处,在庵堂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个柴房,他便在柴房中住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一早,天才刚刚亮,他便听见兵士的声音,他立刻在柴堆中藏好,不多久,有两个士兵进来粗粗地检查了一遍。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可能是这样的事情以前做得太多,所以并不仔细,因此没有发现瞿文统躲在柴堆中。

等这些搜查的士兵出去以后,院子里就变得异常安静。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靴子走动的十分响亮的声音,他走到柴房的门口向外张望,果然是吴三桂正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吴三桂比三年前要胖了一些,脸色十分红润,精神也很好,想必是生活过得惬意的原因。

当瞿文统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他的手心里不由地渗出了冷汗,一种激动无比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头,他终于可以报仇了。

吴三桂走入一间僧房,瞿文统立刻从柴房中出来,他在那间僧房外向里张望,只是僧房中坐着一个美貌异常的尼姑,那尼姑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在低声念诵着经文。

而吴三桂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和那个尼姑说着什么话。

瞿文统这时已经不能再等待,他立刻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屋子里尼姑和吴三桂都吃了一惊,吴三桂刚站起身,瞿文统已经用刀压在了他的喉咙上。

吴三桂显然已经认不出瞿文统,他立刻沉声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瞿文统微微冷笑,吴三桂的命就在他的手里,他想什么时候杀他就什么时候杀死他,这个时候他觉得快意无比,三年来所受的苦似乎都已经值得了。

于是他便想起永历皇帝死时的情景。

他立刻说:“你想活还是想死?”

当他一开口,吴三桂脸上便现出惊讶的神情,他到底是一个智计过人的人,由于三年来瞿文统实在是变化太大,而他刚才也过于吃惊,因此一时没有认出他来。但当瞿文统一开口,他便马上想起,这个人便是永历皇帝手下的那个侍卫长。

他说:“是你?”

瞿文统忍不住哈哈狂笑,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实在是太过得意,他说:“不错,是我,就是那个三年前被你骂成狗的人。”

吴三桂脸色变得益发苍白,他现在一定后悔当初没有一刀杀死他,想不到让他抓住了今天的机会。

瞿文统继续说:“如果你想活,就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

这完全是当年吴三桂叫他做的事情,他忍不住想看吴三桂做回来,这几年的辛苦为的就是这一天,好不容易盼到了,他绝不想放过机会。

吴三桂迟疑地看着他,他当然也想起三年前的往事,知道就算是叩了头,瞿文统也必然不会放过他。

但瞿文统手里的刀向下一压,吴三桂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痕,他吃了一惊,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瞿文统在这个时候把手中的刀离开了吴三桂的脖子,以便他能够叩头,但他仍然拿着刀监视着吴三桂,一有异动,就要一刀杀死他。

便在吴三桂要叩头的时候,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声响起:“救命啊!”

瞿文统大吃一惊,他才想起,自己刚才实在是太得意了,以至于甚至忘记了那间房间里还有一个尼姑存在。

这个时候那个尼姑已经悄悄溜入院中,正在拼命尖叫。

瞿文统眼睛不由自主向院子里一瞟,便在这个瞬间,吴三桂一头撞向瞿文统的肚子。

瞿文统被吴三桂一撞,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出好几步,而吴三桂也趁这个机会一下子爬起来跳到院子里。

与此同时,亲兵也已经冲入了院子。

瞿文统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完了,他现在忍不住后悔,刚才如果在见到吴三桂的时候便一刀杀了他就好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亲兵蜂拥而入,他听见吴三桂大喊一声:“杀了他!”

几个亲兵立刻便涌入这间僧房里。

由于僧房太小,一时并不能有太多的人同时冲入,瞿文统一边挥刀抵抗,一边在寻找退路。

但他在做这件事以前便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本来这件事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他却失败了。

他挥刀砍死了几名亲兵,亲兵仍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不管他杀死多少人,都会有人冲进来补充死去的人的位置。

吴三桂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院子里,被一大堆亲兵保护着,瞿文统知道,他是想看见自己被人杀死的情景。

瞿文统身上已经受了几处伤,他的右臂也已经被人砍伤,现在他用左手挥刀苦苦地支撑着,他知道他就要支持不住了,他很快就要死去了。

便在这个时候,一个老者忽然出现在这间僧房里。

这个老者地出现实在是太令人惊异,他并非是从房门走进来,也不是从窗口爬进来,应该说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不相干的人出现。

然而这个老者就是出现了。

他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出现的,他就是凭空出现,就象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这个老者出现的时候,几个亲兵都不由地怪叫了一声,而瞿文统由于受了重伤,虽然他也清楚地看见那个老者忽然出现在眼前,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老者甫一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立刻一把拉住瞿文统。

瞿文统听见他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团团奇怪的光影,五颜六色,十分美丽。

然后他便觉得头脑发沉,晕迷了过去。

等到瞿文统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在昆明郊外的一处茅草屋中了。

他看见这个茅草屋的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而那个老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声念诵着经文。

瞿文统一睁开眼睛,那个老者也立刻停止了诵经,说:“你醒来了!”

瞿文统坐起身来,他已经认出来这个老者便是两个多月前他在昆明市集上遇到的那个乞丐。他说:“是你救了我?”

老者点了点头说:“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行动,知道你是为了刺杀吴三桂而来。”

瞿文统问他:“你为何要救我?”

老者微笑着说:“因为我希望你加入我的教派。”

瞿文统沉默不语,自从年幼时受了洗礼以后,他便一直信守着生活中的一些规则,如今这个老者虽然救了他,却让他加入他的教派,他一时之中还无法接受。

那个老者微笑着,并不勉强他,却问他:“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救的你吗?”

瞿文统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在那个尼姑庵中,自己完全没有看见这个老者是如何出现的。

他想也许这个老者是个武林高手,有极高的武功。

那个老者似乎看出了瞿文统的想法,他立刻说:“我不懂你们汉人的武术,我的力量都来自于我的教派。”

瞿文统吃了一惊,他疑惑地看着那个老者。老者继续说:“我并不是汉人,我的先人是在元代时来到中国的。”

瞿文统点了点头,在他刚看到这个老者时便已经感觉到他的相貌与一般的汉人不同。

老者说:“我的先祖来自波斯,在他们刚刚到达中国时,正是忽必烈汗统治天下的时候,他对于我的先祖十分尊重,因此我们的教派得以传播。

但不久后,汉人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这本来与我们的教派无关,可是新的汉人皇帝似乎不喜欢我们教派,再也没有人愿意信仰耶里可温教,我们也失去了原来的礼遇。”

老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颇有崇元贬明的味道,不过并没有什么不敬的字眼,瞿文统便也没有与他争论。

那个老者继续说:“我们的教派开始衰落,到现在,大概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瞿文统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个老者语气中的落寞意味使他不由地产生了同感,南明的人们都已经死了,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是,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的教派掌握了神秘的力量。”老者语气忽然一转,言语里充满了无比自豪意味。

瞿文统扬了扬眉,他知道这些人都喜欢夸大自己的能力,就象是佛教徒经常说自己看见了佛祖一样。

老者微微一笑,他说,“你不相信吗?”

瞿文统笑了笑,他虽然没有说自己不相信,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表现出来自己不以为然的心情。

老者并不动气,他只是说:“你看着我,看清楚我。”

瞿文统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己看着他,但仍然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个老者。

老者低声念诵着经文,忽然瞿文统发现老者的形象迅速地变淡,只一会儿的功夫,老者便消失不见了。

瞿文统立刻跃到老者刚才坐着的地方,那张椅子还在,甚至椅子上还有老者留下的体温,但老者便突然不见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瞿文统愣愣地看着那张椅子,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

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的身后说:“我在这里!”

瞿文统马上回头,那个老者含笑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安详,便仿佛这是家常便饭一样普通。

瞿文统立刻问:“你刚才用了什么障眼法?”

老者摇了摇头,他说:“你认为那是障眼法吗?”

瞿文统犹豫着点头,他自己也不能肯定,刚才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者,眼见他忽然消失在空气中,便仿佛蒸发了一般。

老者说:“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我刚才救你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方法。”

瞿文统迟疑地注视着老者,老者又说:“如果你加入我的教派,你也会拥有这种力量。”

这个诱惑让瞿文统不由地有些动心,他问老者:“为何一定要是我?”

老者答道:“因为你有天赋,我一看见你就看出来你有天赋,这种力量并不是人人都能掌握,一定要有天赋的人才行。还有一点,你是个耶里可温教徒。”

瞿文统苦笑了一下,他知道第二点是非常重要的,那个时候在中国很少有人相信这种宗教。

他犹豫着说:“这种力量能干什么呢?”

老者神秘地一笑,他说:“你不是很想杀死吴三桂吗?如果你拥有了这种力量,那么你不就可以轻可易举地杀死他吗?”

老者这句话使瞿文统砰然心动,他立刻便在心里答应了老者的要求。

老者意犹未尽,他虽然已经看出来瞿文统已经应允了,但仍然要坚定他的信心,他说:“我是一个天赋有限的人,对于这种力量只能掌握到这个田地,而你不同,你还年轻,你学过中国的武术。”

老者顿了一下,不无遗憾地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们的武术是怎么回事,但我的先辈对我说,学习过中国武术的人,对于这种力量的领悟力更超过了普通人。”

瞿文统“哦”了一声,疑惑地看着老者。

老者说:“只要你能不断开发自己的潜能,对于这种力量能掌握到什么地步,这是我也不能预料的了,到时候也许你能创造未来。”

“创造未来?”瞿文统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当他听到老者说创造未来的时候,本没有什么感觉。

但忽然他想起了永历皇帝,想到了那些死去了的南明子弟,他便问:“是否能改变历史呢?”如果能够改变历史的话,也许可以改变清兵入关的已成事实。

老者摇了摇头,“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创造未来却是一种很好的方法。虽然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但在未来你可以改变目前已经有的情况。”

老者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费解,但瞿文统却马上明白过来,他立刻想起,如果自己能够利用这种力量推翻满清人的统治,那么虽然不能改变历史,使永历皇帝复活,却也可以重新建立明朝。

这样一想,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加入这个教派的决心,他马上对老者说:“好,我加入你的教派。”

老者微笑,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没有任何人在看见了他的力量之后,能够拒绝他的要求,尤其是对瞿文统这样身负血海深仇的人。

自那一日起,瞿文统便开始和老者学习一些新的知识,他们离开了昆明向西方又折而向南,很快进入山区。

因为自从瞿文统刺杀吴三桂后,他便成了通辑要犯,到处有他的影像。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只好到一个清人的力量不及的地方。


 

第三章 神秘死亡事件

在锦画记这件事的结尾,我曾提到过莫非花接到了一个电话,便匆匆而去,这个故事便是和她接到的这个电话有关的。

在此之前我必须得说明一下莫非花的工作职责。

她是这个国家安全部门的一位少将,主管一切神秘与超人类理解范畴的事务。

她可以说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女性,又受过极严格系统的训练,不仅有男性的勇敢坚强,而且有着只有女性才有的极强的忍耐力。

这一点,在锦画记中便曾经提到过。

因为央金的事情,我在那一段时间十分悲伤,因此匆忙地离开了提贝,回到西南后只停留了三天,便想返回美国,然而便在这三天间,莫非花却经历了一些事情,终于导致她到机场来找我。又导致了以后一系列事情地发生。

这一切还都从这个电话说起。

莫非花接到的这个电话是从提贝警署打来的,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莫非花,我刚才也说过了,是因为她负责一切神秘与超人类理解范畴的事务。

提贝警署的官员认为这件事情绝对是超过了人类能够想象的范畴,所以他们认为完全有必要向莫非花汇报。

因此,这虽然只是一件死亡事件,却最终还是转移到了莫非花的手上。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事件呢?

莫非花在离开我后,立刻驱车来到了现场。

现场位于提贝市的西北,一栋新式的公寓里。这公寓的建筑方式与一般的提贝式房屋不同,它是由来自提贝国外的投资方出资兴建,完全是一栋现代化公寓。

公寓也象许多住宅楼一样,门口有警卫,大门的入口装置了安全锁。

这样的房屋在提贝可以算是十分少见的,一般只有一些到此地来做生意的商人,才会住在这样的楼房里。

死者住在这座公寓的七楼,他是一个云南来的药材商,专门从事贩卖雪莲,红花等珍贵药材。

这是一个本份的商人,身份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的住所也与他的身份十分相配合,布置得与提贝人的房间绝不相似。房屋正中放了极大的电视,他死的时候便坐在电视对面的沙发上,似乎正在观赏电视。

然而此时,这个电视已经被人毁坏得不成样子,机芯焚毁,似乎显像管发生过极剧烈的爆炸。

当莫非花赶到现场时,她看见这个死者,不由吃了一惊,虽然提贝警方在电话中提到死者的死状十分离奇,但她也没有想到会离奇到这个地步。

这个死者,事实上,已经只剩下一堆骷髅了。

死者的尸体显然经过极高温的燃烧,燃烧的部位应该是从胸部开始的。

因为胸口部分燃烧最是彻底,连骷髅都已经被薰黑了,越向下身,燃烧越不允分,死者的双脚依然存在,并且脚上穿的鞋子也完好无损。

但小腿的肌肉已经燃烧干净,燃烧似乎是到了双脚忽然结束的,因此这双脚看起来十分突兀。

而死者所坐的那个沙发,紧靠死者身体一面的皮质也因高温而荡然无存,沙发内的钢骨清楚地显露出来。

这种情况说明死者一定经历过十分高的温度,但这种高温只在死者的身上产生,因为死者旁边的另一只沙发丝毫无损。

这样的高温如果不是用特定的仪器是不可能达到的,既使是点火燃烧,想要烧到这么彻底的程度也必须得经过相当长的时间。

但现场并没有点火燃烧的迹象,如果是用火焰进行燃烧的话,不可能只将火焰控制在死者周围,要想将死者的尸体烧成这个样子,除非是一场特大火灾。

事实上许多火灾现场后来发现的尸体都不是这个样子,他们多半是当时被薰死,在发现尸体时,至少还有一半的身体没有被焚毁。

莫非花在看到这具尸体时吃了一惊,她立刻在脑子中推测,这个人可能会死于什么原因。但推测的结果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绝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尸体。

除非是有人在其它的地方先将尸体弄成这个样子,再移过来,但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因为死者所坐的沙发显然也经过同样的高温燃烧。

这时现场的一位警官已经向莫非花进行了十分简短明了的汇报,原来在提贝境内这样的事件已经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事件发生在三个月前,有一个人死亡,第二次事件发生在二个月前,在提贝市有二个人在同一天死亡,第三次事件发生一个月前,有一个人死亡。

莫非花立刻赶到提贝警署,将死亡事件的详细档案调出来。

第一个死亡的人住在提贝西南,是一个小学教师,死在学校的办公室里,那一天她由于要批改作业在下班后独自留在办公室中,第二天其他的教师来上班时,发现了她的尸体。

第二个死亡的人,是一位工人,他死在工厂的宿舍中。当天,在提贝的郊外,一个提贝牧民也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帐篷中。

第四个死亡的人是一位政府官员,他是死在自己汽车中。

在第四次死亡事件中,曾经有一个目击者,这位目击者是一个商店的老板,他开设的这种商店是极小的临街的杂货店,通常店门是永远敞开的,他便坐在正对着店门的柜台后面。

那个政府官员曾经在他的杂货店前停下汽车买了一包烟,在他停车的时候,他看见他的车子里坐了一个提贝人。

那个提贝人在事后遍寻不见,因此被认为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这个店主也经过努力地回忆,描画下了这个人的图像。

虽然图像未必准确,但提贝警方已经将图像中的人通辑,但通辑后的一个月里,却始终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莫非花仔细研究了这些资料,死亡的人并不在同一个城市里,从表面上看也全无关系,他们都死于高温焚烧,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烧黑了的骷髅,而死亡的日期相差大概是一个月左右。

莫非花立刻调查了那几个日期的中文历书,发现,那几天都是月圆的日子,也就是中国历法的十五日。

这些话都是莫非花在机场向我叙述的,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插嘴说:“听说有一些性格分裂的人喜欢在月圆之夜杀人,因为据说月亮的圆缺对于人的生理能产生一定的影响,当月圆的夜晚时,他们就无法控制自己杀人的冲动。”

我这样说,莫非花冲我扬了扬眉毛,毫不掩饰眉宇间对我嘲笑意味。

我自我解嘲地说:“你不相信吗?有科学家研究过。”

莫非花笑了笑,她只是说:“你继续听我说下去。”

我便不再插言,其实我知道我那样说也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就算是一个疯子喜欢在月圆之夜杀人,他也不可能制造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杀人方法。

那个图画中的提贝人,长着一双十分阴骘的眼睛,像貌却甚是英俊,穿着极传统的提贝服饰,头上梳着长辫。

如果店主的记性不错,这样一个人应该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如果他一直留在提贝,不应该没有人看见过他。

莫非花沉默地想着,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她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护国寺的和尚回到提贝后去看望他们。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她还是决定到护国寺去一趟。

莫非花在年幼的时候,曾经被护国寺中的和尚收养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她另有奇遇,不过这不是本书的范围,将来有机会慢慢再交待。

因此,她与护国寺中的一些和尚其实是父女之谊。

当莫非花走出提贝警署时,她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十分明亮,这一天也正好是月圆之夜。

看来死亡的人并不一定是死在夜晚,今天发现的那具尸体是死于上午,在他死后不久,便被到他家里拜访的同僚发现。

这个人是死者生意的合伙人,与死者关系十分密切,有死者房间的钥匙,当他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死者的尸体还在冒着黑烟,火焰也并没有完全熄灭,因此断定,在他进去的时候,凶手应该刚离开不久。

莫非花信步向护国寺走着,她忍不住猜测,十五还没有过去,不知道那个凶手是否还会行凶。

但目前并没有掌握凶手与要杀的人之间存在何种联系,因此即使知道凶手是在十五日行凶的,却也无法提防。

走入护国寺,许多僧房中已经点亮了灯火。

护国寺建在提贝市中心的六角街,建筑的风格与倚山而建的寺院不同,据传说这里本是按照数百年前一位公主的意愿建设的,这位公主招了一个汉人做附马,因此护国寺多少吸收了一些汉人建筑的特点。

在护国寺的中央有一个极大的庭院,围着庭院的周围都建有僧房。

莫非花走入护国寺的庭院,她站在庭院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动。

在这样做的时候,她的心里不由想到了刚刚转世的那西达泽活佛和已死的央金,心情便难免觉得沉郁。

然后她便低下头,打算向内走去。便在这个时候,她的眼角忽然瞟见了什么东西。

当她瞟见这个东西的时候,她立刻转过头,在她的左手边,有一间僧房里忽然闪出极明亮的灯光。

这灯光来得是如此强烈,莫非花一注视之下,眼前立刻变得白茫茫一片,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这种情况就象是有一个人拿着电焊枪在你的身边焊什么东西,你一看之下,眼睛立刻因为光线太强而出现五颜六色的光纹。

莫非花闭了闭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正从那间僧房中走出来。

这时月光十分明亮,因此是很容易看清那个人的相貌,但由于莫非花刚才注视强光时,眼睛出现短暂的失明,因此在乍一看见这人时,并不能看清他的容貌。

这个人走出僧房,绝不停留,立刻向寺门走去。

在这个瞬间,莫非花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一定见过,便在这人已经走到寺门口的时候,她沉声喝了一声:“站住。”

她喝出这一声并没有指望那人能听从她的命令,与些同时,她也已经蓄势待发。

那个人果然并不停留,向外跑去。

莫非花立刻跟在他的身后,全力追赶。

那个人的轻功似乎极佳,且是全力向前奔跑,莫非花一时之间竟无法追上他。

这个时候我又忍不住插言说:“这个人的轻功看来真是不错,连你都无法追上。”

我这样说倒不是单纯地奉承莫非花,我曾经与她比较过轻功,那一次本来我也无法追上,但我却凭着言语使她心里一惊,才终于追上了她,因此我对她的轻功是从心底里敬佩的。

然而那个人似乎对提贝的地形并不十分熟悉,在街上跑的时候甚至撞上了摊贩,而莫非花却不同,莫非花曾经在提贝生活过,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了如指掌。

因此莫非花终于离这人越来越近。

那人也感觉到了莫非花离他越来越近,忽然回手扔出一把飞刀,莫非花立刻身形一侧,将飞刀接在手里。

这时她也来不及看那把飞刀,随手塞在自己的口袋中。

便这样一缓之下,那个已经跑出很远,莫非花仍然全力追赶,她现在视力已经恢复,虽然那个人刚才只是回了一下头,她却已经看清楚,那个人与图像中所画的那个人十分相似。

因此她是绝不想放过这个人的。

两个人在街上这样发力狂奔本来就是非常惊人的事情,虽然由于天色已晚,在街上行走的提贝人并不多,但仍然有许多人站住看他们。

提贝人生性淳朴,平时做事情也是平和缓慢,鲜少看见有人在街上这样跑。

那个人跑出了城,路上的人就更少了,那人的速度也加快了,莫非花想要追上他就更不容易了。

莫非花心里暗惊,提贝市被许多山脉包围着,如果让他跑出了城市,进入山区,那就更难以追到了。

这时,前面的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城外的一个小山头上,他忽然停了下来。

莫非花心里一喜,正打算追上去,她忽然发现那个人站在山头上,做了个十分奇怪的姿式。

这个姿式有些类似于佛教中的手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这个时候月亮更加明亮了,莫非花不知道是自己的感觉在做祟还是月亮真地变亮了。

她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指天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当他指天的时候,这枚戒指便反射着月亮的光芒,异常明亮。

与些同时,莫非花觉得眼前蓝光一闪,那个在山头上的人忽然便象在水中溶化了一般,形象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莫非花当时的吃惊程度可想而知,她立刻冲到那个山头上,山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由于在几天前下过了雪,因此,刚才那个人站立的地方还留着两个十分清楚的脚印。

莫非花揉了揉眼睛,这脚印从来的方向都有,但到了这里便消失不见了。

因此她能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眼花。

我忍不住又要插嘴了,我说:“在他消失的时候,你确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吗?”

莫非花立刻点头,我说:“但你曾经短暂失明,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莫非花耸了耸肩,对于我这样不信任她多少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她说:“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怎么能够不留下脚印就离开呢?”

我想了想说:“也许他有踏雪无痕的轻功。”

莫非花冷笑了一声:“如果他有踏雪无痕的轻功还被我追得那么辛苦?”

我笑了笑,这也说得是,如果有踏雪无痕的轻功,就一定会比莫非花跑得快得多,没理由被她追成这样。

为了确定那人已经消失了,莫非花仍然在那个山头上徘徊了很久,一直到半夜,她知道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才离开那里。

在离开以前,她很仔细地研究了那人的脚印,并且拍了照片。

这个人穿的鞋子是十分典型的提贝人手工制做的靴子,靴底的花纹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种靴子很可能是提贝妇女亲手制作的,既使是调查了全境的鞋坊也未必会有结果。

莫非花回到护国寺后立刻到刚才那间闪出亮光的僧房中去检查,不出所料,那间僧房中的和尚已经死去了,死亡的样子与上午的那个药材商人完全一致。

莫非花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会杀一些看起来全无关系的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说:“这件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莫非花笑了笑,她说:“本来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我在他做手势的时候看清了他手指上戴的戒指,”她顿了顿。

我皱了皱眉毛,“难道他戴的戒指和这只陀罗王朝的戒指一样吗?”

莫非花点头:“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

莫非花确定地点了点头,“看得十分清楚,因为那个时候月光似乎特别明亮,我清楚地看见从他的戒指上射出的蓝色光芒。”

我绝对相信莫非花的眼力,即使那天月光不是十分明亮,她也一定足以在夜晚看清一个人手上戒指的样式,而且说不定能将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就算那个戴的戒指与我发现的那只戒指相同,也不能说明什么。

几天前,在寻找大师的途中,我由于为莫非花疗伤,而在一个洞穴中发现了那只戒指,这件事情在锦画记中有详细记述,这里便不再赘述了。

莫非花继续道:“我已经找有关方面鉴定过了,这只戒指是陀罗王朝的古物。戒指上的蓝宝石在提贝极为罕见,这种蓝宝石据说是天神赐与人间的,在陀罗王朝一直在王室中流传。而且即使是王室也只有一颗,专家确定这便是陀罗月亮之魂戒指。”

我挑了挑眉毛,“那么这戒指很值钱了?”

莫非花笑了笑,很神秘地看着我说:“无价之宝。”

我瞟了她手中的戒指一眼,我虽然有一定的珠宝鉴定知识,但却也没想到这只戒指这么值钱。

莫非花含笑看着我,她说:“是不是后悔把它送给我了?”

我抬起头,她正挑衅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后悔。”

莫非花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人的手上也有同样的一枚戒指?”

我立刻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他手上的戒指上镶的不是蓝宝石,只是一块蓝玻璃。”

莫非花立刻摇头说:“不可能,我看见他戒指的光芒,一块玻璃绝不能发出那样的光芒。”

我也立刻说:“就算是一块蓝宝石,难道就不能是其它的宝石吗?这个世界上的蓝宝石并不是只有这一块。”

莫非花盯着我,脸上露出极不以为意的神情,她说:“你当时不在现场,那个戒指真地和这枚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就算是一模一样也没什么奇怪的,有人仿造这枚戒指做了一枚新的戒指,那也是很正常的。”

莫非花也叹了口气,她说:“我不知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人的戒指和这一枚一定有什么联系。”

我沉默不语,人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联想,尤其当一个人神经过于紧张的时候,我相信最近的几天莫非花由于一直在调查那个案子,神经一定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

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但莫非花似乎马上知道了我在想什么,她说:“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人留下的一把短刀。”

她拿出一把短刀,我接在手里仔细观察,这短刀的式样十分奇特,与一般提贝人喜欢用的短刀并不相同。

刀柄上缕的花纹与那只戒指上的花纹显然出自同一体系。刀身上刻着几个字,是古提贝语的写法,那几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天神保佑附马。”

我看着这把短刀沉吟不语,“附马”这个词谁也不会陌生,只要有一点点古代戏剧的知识便会知道,这是指公主的丈夫。

那么这把刀的拥有者是一位公主的夫君了?

便在我深思的时候,莫非花说:“你不觉得你和这只戒指很有缘吗?”

“哦?”

莫非花道:“这只戒指到底为何会到那个洞穴中并没有人会知道,也不知道它在那个洞穴中多少年了,自从陀罗王朝灭亡后,便没有人知道这枚戒指的下落,但你却在完全不经意的情况下发现了它。”

我点了点头,如果这便有缘的话,那么我确是和这枚戒指很有缘。

莫非花又说:“而这件事情,我总觉得并不是那么简单,从那些人死亡的方式如此奇怪,到那只戒指,我觉得这其中必有超过常人想象的地方。”

我笑了笑:“你太敏感了。”

她立刻反驳我,“那么你怎么看待那些人的死亡方式?”

我皱了皱眉头,我当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早就说出来了。

莫非花说:“我觉得如果有你在场,一定能够帮助我找到这件事情的真相。”

我注意到她用了真相这个词,而不是凶手,我说:“为什么是我?”

莫非花说:“因为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

我忍不住失笑,“与众不同的力量?你太夸张了吧?”

莫非花也笑了,她说:“不夸张,你还记得那幅画吗?达真不能感觉到画上的信息,我也不能感觉到,只有你能感觉到。那就是与众不同的力量。”

我愣了愣,这倒是真的,可是央金同样也能感觉到,想到央金我心里不由地又是一阵刺痛。

这几天来,每当我想到她的死,都会忍不住问我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不答应雪桑上师去寻找神童,也许她现在还活着。

我这样想的时候,莫非花并不催促我,她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的弱点,每当有一个美女要求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会答应。何况,我还曾经与莫非花有过那样不同寻常的经历。

我说:“好吧!我可以留下来帮助你,但是,就算是我帮助你也未必会成功。我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我还得回美国处理一些约翰的事情。”

莫非花立刻露出喜悦的神情,但她仍然说:“我希望你至少逗留两个月,因为他会在每个月的十五出来杀人,如果你不能在十五的时候留在这里,那便等于没有留下来。”

我点了点头,她的要求十分合理,既然是在十五杀人,我当然至少要等到十五的晚上。

我希望运气好的话,可以在下一个十五的晚上让我遇到他,那么我便会尽一切可能的手段留住他。

既然不能回美国,我便临时改乘了到提贝的飞机,与莫非花一起回到提贝。

由于必须研究一下死亡事件中的几个人,到提贝的时候,我与莫非花一起来到了提贝警署。

想到我自己曾经的身份,如今居然跑到警察局来协助办案,我的感觉就象我是被招安的人一样,我不由地想起七侠五义里的白玉堂,他本是与衙门做对的,后来也替开封府做事情。

只不过这个人的结局不太好,在一次事件中丧了命。

我立刻甩了甩头,将各种杂念赶出脑海。

这时莫非花已经带我到停尸房看了那两具尸体,果然象她所形容的那样,只剩下十分完整的骨骼,还有就是一双突兀的脚。

真不能想象,在一个人的家里如何产生这样的高温,使人的肌肉全部消失,只剩下骨骼。

而且这种高温的作用想必也十分平均,因此使这个人的肌肉都消失地非常彻底,只有一双脚没有受到波及。

我叹了口气,我并非没有见过尸体,但看见这样的尸体还是让人不愉快已极,杀人的人一定是非常变态,才在杀了人后还用高温将尸体焚烧成骨骼。但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他何必一定要那么费事地将尸体变成骨骼?这必然会使他在杀人现场停留的时间长很多,那岂不是也给他增加了许多危险吗?

我摇了摇头,现在想也没用,再想也不会想明白杀人者的心理。

我知道通常凶手的心理千奇百怪,尤其是那些心理有些变态的杀人者,更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我又与莫非花一起研究了那些资料,果然如她所言,这些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他们的职业不同,城市不同,年龄从二十三岁到四十八岁,也看不出有什么可能联系。

但他们都被这种方法杀死,难道真地一点关系也没有?

还是凶手临时兴起,想到一个人,便杀一个人?

这些资料实在少得可怜,我与莫非花研究来研究去,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从画像上看,那是个十分英俊的人,目光只是阴骘,并没有变态者的那种狂热的目光。

莫非花也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说这个人的目光事实上是十分冷静的,完全看不出精神有问题的可能性。但一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不是精神病患者,并不意味着他就真地不是精神病患者,有许多精神病患者在不发病的时候,也十分冷静,如同常人。

这个人,他杀人的目的到底何在?


 

第四章 一个再生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我们几乎是一无所获,警方已经加紧了对于此人的通辑,由于莫非花曾经见过这个人,因此这人的图像就比以前描画得更加详细生动。

然而,这个人自从那天晚上消失后,就真地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见过他,无论警方如何调查,都没有办法发现一点线索。

我们并不知道下个月的十五,他会否出现,但根据以前的纪录,他在近三个月来,每个月的十五都出来杀人,因此我们暂且假定,下个月的十五,他仍然会出现。

但下个月的十五,他是否会出现在提贝呢?

这也是无法预知的,他所杀的那些人并不在一个城市里,完全没有规律可寻。他下一次杀人的对象很可能在提贝,也很可能不在。

提贝虽然不大,但到底有若干城市,又有许多牧民散居在高原上,想要预防他杀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由于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些日子事实上我是游手好闲,每天在提贝的市区闲逛。

偶尔想到央金,仍然会觉得心如刀割。

从那西达泽寺传来的消息,大师已经举行了一次规模十分宏大的坐床典礼,许多官方的重要人物都被邀请参加。

这就表明了大师的一种姿态。

我和莫非花也收到了书面的邀请,但我们却只是写了一封措辞十分委婉的祝贺信,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西达泽寺这个寺院,虽然我知道从宗教的意义上说,央金这样做是非常伟大的,但我却仍然觉得,她是被转世这件事害死的。

虽然我知道我这样想过于偏激,但我却无法将这种想法从脑子里除去。

莫非花对于此事只字不提,她虽然过于倔强,却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

我知道在我的心底是十分欣赏她的,应该说这种欣赏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感情,带着一定的男女之情的成份,但由于央金的死,使我选择漠视这种感觉,因为我一直认为,其实在我的心里更加喜欢央金一些。

我以前住在提贝的时候,习惯在尼玛甜茶馆喝甜茶,那里的老板是我的老朋友了。

在提贝的这些日子,我由于一直在研究那些离奇死亡事件,始终没有去造访,现在似乎已经无事可做,唯有等待十五的来临,我便决定去尼玛甜茶馆喝几杯甜茶,再与老朋友尼玛叙叙旧。

那一天下午,我独自来到尼玛甜茶馆,这家茶馆生意十分好,有许多提贝人都喜欢在下午的时间到这里来喝一碗甜茶。

我一走进茶馆,尼玛立刻就看见了我,这个时候他手里提着茶壶给几个客人加水。他一看见我,立刻大声说:“燕楚,好朋友,你回来了!”

我也走过去和他拥抱在一起,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找个地方坐,我马上过来。”

我点了点头,四面一环顾,发现座位上几乎都坐满了人,只有一张桌子上还空着一块地方。

我便走过去坐下来,桌子对面也坐了一个人,我一坐下来便和他打了个照面。

这是一个青年男人,穿着旅行服,头戴登山帽,身边放了一个十分大的旅行包,显然是个来旅游的人。

我坐在对面,他立刻十分善意地对我笑了笑,我也点头打了个招呼。

他便用日文说:“你好!”

这原来是一位来自日本的游客,我便也用日语回答:“你好,来这里旅游吗?”

这本是陌生人见面惯用的开场白,但对方却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算是旅游。”

我打量了一眼他的装束,这人不象是一个生意人,如果不是来旅游还能做什么事情呢?

这个时候尼玛到我的身边替我斟了一碗甜茶,便顺势坐下来。

我们两个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便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我们在聊天的时候,用的是提贝语,因此对面的那个日本人显然无法听懂。

谈了一会儿后,尼玛又走开招呼客人,那个日本人说:“你懂提贝语?”

我点了点头,“我曾经在提贝住过两年。”

那个日本人现出十分敬佩的神情,然后说:“我也已经在提贝流浪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办法学会提贝语,这种语言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你到提贝来干什么?探险?”

那个日本人说:“不,我是来寻找一些东西。”

许多人到提贝来都是来寻找东西的,有人寻找心灵的归宿,有人寻找财富,有人寻找失传了许久的文物。我以为这个日本人也象许多人一样,说寻找东西,无外乎几种。

那个日本人继续说:“在提贝以前,我已经找过许多地方,我去过南美洲,去过非洲,去过地中海,却始终没有找到,有人告诉我,这个地方应该是在提贝,我便来了。”

我愣了愣,听这个日本人的话,他并不是寻找那些东西,他是要找一个地方。

我便说:“你要找什么地方?”

日本人迟疑了一下,他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十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他说:“我说出来,你不要笑话我。”

看见他这样的神情,我已经忍不住想笑了,但我仍然严肃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会笑话你。”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神情,对于我这样严肃的神态觉得十分满意,才继续说:“我是在找一个我经常在梦中到的地方。”

这句话一说出口,虽然我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寻找一个经常在梦中到的地方,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好象有点不合逻辑。

日本人一看见我笑了,脸立刻涨得通红,接着说:“我知道这个地方一定存在的,虽然我还没有找到它,但我相信它一定是现实中的地方。”

我立刻收起了笑容,显然这个日本人对于这件事情非常认真,如果在这个时候嘲笑他是不得体的。我便问:“你经常在梦里到那个地方吗?”

日本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他说:“是的,我从很小的时候便不停地在梦中到那里,一直到我长大成人,我仍然不停地做梦梦见那里。每当梦见那里一次,我就听见心底的招唤,我必须得到那里去。”

日本人这样说的时候,语气略显激动,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非常狂热的神情,我心里忍不住想,这种癔想症通常是精神病早期的表现,如果不提醒他,很可能会演变成精神病。

“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和我的前世有关。”这个时候日本人又说了一句话。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立刻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日本人,一定是处于心底不断暗示的情况下而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如果他一直被这种想法所左右,他的头脑便会处于越来越危险的状况。

我叹了口气,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和你的前世有关呢?”我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立刻反对他,因为他的情绪一定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马上反对他的话,对于他的思想并没有好处。

那个日本人回答说:“因为我在梦境中看见我自己,我看见我自己穿着十分奇怪的衣服,”他说到这里忽然用手指了指那些提贝人,“以前我以为我穿的是非洲或南美洲土著的衣服,到了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我穿的是提贝人的衣服。”

我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那个日本人显然是压抑地久了,他这些话向别人说的时候一定是经常遭到别人的嘲笑,因此当我询问他时,他便有些迫不急待地想把自己的梦境告诉我。

“我在梦里是个大将军,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王国的官职是怎么设定的,但我一定是个大将军,我与许多外来者拼杀,我看见他们的血溅出来,溅到我的身上,那么清楚,似乎还带着血腥味,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我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说明,他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境,那很可能与他平时看过的电影电视中的形象有关。

日本人看出了我不以为然的神情,他似乎有些失望,他说:“我对许多人讲过我的梦境,大家都认为那只是一个梦,但是,如果一个人二十几年的时间都在做着同样的梦,他会怎么想?”

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自然带着落寞的神色,这个人只是被梦所折磨,但他的心智却并未失常。

我安慰他说:“是的,如果我是你,我做了二十几年同样的梦,也会这样认为。”

他听了非常开心,立刻握住我的手说:“我叫松下竹次郎,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告诉他我的姓名,他说:“我是一个画家,我把我的梦境都画了下来,其中有那个王国宫殿的样子,你是否有兴趣看一看?”

我本是无可无不可,松下竹次郎热切地看着我,显然对于他来说,有人分享他的梦境是十分愉快的事情。我便点了点头。

松下竹次郎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叠画纸,这些画纸上都画着水粉画,每一幅画都画得形象生动,松下竹次郎的绘画技术十分高超。

这些画都画于不同的年代,最上面的年代近一些,越往下年代越早,想必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慢慢画成的。

我拿过这些画纸仔细翻看,第一幅画,画着一座吉祥多门塔,这种塔是提贝独有的建筑形式,在其它的地方并不存在。这塔画得维妙维肖,我看了一下画的日期,是一年以前,如果这个人并不是见到了这座塔才画出来的,那么他梦里的情景必然十分逼真。

我翻过第二幅画,这幅画上画着一座坛城,看到这座坛城我不由地吃了一惊,这座坛城呈多棱亚字形,结构复杂,建筑宏伟,一定要有前进的工艺水平才有可能造出来。这样的坛城,我的记忆里只有一座,那便是座落于陀罗王朝遗址上的迦莎殿。

我抬头问松下竹次郎:“你可曾到过陀罗王朝遗址?”

松下竹次郎立刻摇头,“没有,我一直在提贝首都一带寻找这个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到那里。”

我皱了皱眉头,陀罗王朝遗址位于远离提贝市的雪山深处,从提贝到那里路程达几百公里。而提贝境内只有汽车这种交通工具,如果是开车去那里的话,最快也要二三天才能到达。

我继续翻看着他的那些画,后面的画也都是一些宫殿城堡的画像,这种建筑风格,我越看越象是雪山一带的陀罗王朝的建筑风格。

在这些画里,也时而可以见到一两张人物肖像,我注意到有一个女子的画像反复出现,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年青女子,身穿极华丽的服饰。根据她的衣饰判断,这个女子的地位一定非常崇高。

忽然,我看到一个男子的画像,看到这幅画像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几乎立刻失声问松下竹次郎:“你在哪里见到这个人?”

松下竹次郎看也不看,马上回答说:“所有的画像都是我在梦中见到的,我怀疑现实中并不存在这些人。”

我吸了口气,再次垂下头看手中的画像,这是一个男青年的画像,穿着提贝族服饰,面目甚是英俊,头上梳着长辫。如果我早半个月看到这幅画像,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我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了。

我一眼便认出来,这分明就是那个神秘杀人案件中的男青年的画像。

我注意到这张纸的角落里写着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十年前的日期,而这张纸已经有些泛黄了,可想而知,这幅画像一定是比较早完成的。

在这个时候,我的心念电转,首先我想到,这个人一定是认识那个男青年的,他故意拿这些画像来试探我,他的用意何在?

然后我便推翻了这个想法,到尼玛茶馆是我临时决定的,并没有人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而且刚好坐在他的对面,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的话,我应该是不可能看见这些画像的。

接着我就想到,这个人,他很可能是看到了通辑令,脑子中有了印象,因此在梦中见到他,才以为这个人是自己梦境中的人,把他画了下来。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就无需伪造时间和画纸的颜色,让我以为他的画是十年前画成的。

我虽然心念电转,但其实只有几秒钟的时候,松下竹次郎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像,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一看到我是在看这幅画像,马上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情。

这个时候,我决定先试探他一下,我便问他:“这个人是谁?”

松下竹次郎耸了耸肩,“这个人,在我的梦中,他是我的情敌。”

“情敌?”我挑了挑眉,“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松下竹次郎露出十分喜悦的神情,他说:“你想听?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真地想听吗?”

我点了点头,我现在已经开始对这个日本人感兴趣,虽然我不相信他是在梦中见到的这个人,但听一听他的故事也无妨,如果他在骗我,至少我可以从他的故事中听出一些漏洞。

这个日本人,他说他在梦中叫做扎西,他是那个王国的大将军,地位十分崇高。

那个时候,他们正与拉达克族人作战,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几百年,双方是许久以来的世仇,对于对方的仇恨深入骨髓。

扎西家世代是王国的将军,到了他这里,也仍然是将军。他年纪轻轻,就已经非常勇敢,在几次战争中都立下了战功。

这个王国的公主名叫达娜,与扎西年纪相仿,他们从小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达娜卓玛象一切年轻公主一样任性而刁蛮,任何人对她都是百依百顺,因此,在她的心里也认为,人们本来就是应该事事顺从于她的。

这个时候,达娜公主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王国的许多年青才俊早在许久以前便已经开始暗中较劲,因为达娜公主是一位十分美貌的公主。

她虽然爱使小性,但年青美丽的女子,就算刁钻一些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过失,而且她还有如此显赫的身世,几乎王国内的所有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她的追求者。

但是,正因为如此,达娜公主对于任何一个青年都不愿假以辞色,太多的阿谀奉承养成了她无比高傲的性子,她觉得这些青年男子没有一个人足以当她的附马,她是这样一个清高出尘的女子,一定要有勇敢智慧过人的青年才配与她共度一生。

达娜公主还有一位哥哥,名叫阿依旺,这个青年比达娜公主要年长两岁,是王国唯一的一位王子,将来必然会成为王国的国王。

他也同样还未娶妻,每日沉溺于兵法的研究及训练勇士中。

扎西象绝大多数男青年一样,深深地爱慕着达娜公主,由于扎西的出身不同,自小便出入王宫,与阿依旺是莫逆之交,因此他与达娜公主的关系也比其他人要好得多。

但是扎西却觉得,达娜公主越长大便越是疏远他,他是一个直爽的年青人,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也从来不敢询问达娜公主,唯恐惹恼了公主,以后便再也不理会他了。

那一天,当他们遇到画中的这个男人的那一天,他与达娜公主正在高原上骑马。

提贝并不出产马匹,事实上,一般的马也无法适应高原的气候,但他们所骑的这两匹马却是从西域专门买来的依力马,这种马虽然生活的地方不及提贝这么高,但他们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只要进入提贝的时候不死去,便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

而达娜公主自小便喜欢骑马,为了使她开心,老国王特地请了一位来自依力巴利的骑手教她骑马。

所以达娜公主虽然是个年轻的女子,在高原上却是马术的一流好手。

而扎西因为自小便出入禁宫的关系,也得以学会骑马。

当达娜公主心情好的时候,她经常要求扎西陪她一起去骑马,这在扎西来说是十分美妙的事情,因为其他的青年人并不懂得骑马,只有他扎西能够陪同公主一起骑马,这样便显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那一天,天气十分晴朗,可见度极高,达娜公主在骑马的时候觉得心情十分愉快,她所骑的这匹马是一匹红马,她并不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这马虽然长得并不高,跑起来却异常快速,没有一匹马能够超越它的速度。

因此,达娜公主越骑越高兴,对于马的速度完全不加控制,而扎西骑的虽然也是好马,便慢慢地落在了后面。

扎西虽然着急,却并不愿意叫喊,他知道叫喊也是没用,达娜公主绝不会等他,还会招至一通嘲笑。

所以虽然他落在后面,却只是奋力挥鞭,希望能够赶上达娜公主,但他与公主的距离却仍然越来越远。

达娜公主骑得太开心了,完全忘记了他们与拉达克人之间正在进行着战争,虽然拉达克人并没有攻入他们的王国,但由于最近的几次战役都是拉达克人胜利的原因,因此防线退缩的十分厉害,几乎已经到达了王国的都城附近。

更有个别的小股敌方士兵经常偷偷地绕过防线,侵扰牧民。

这个时候她骑到了一个山口附近,而这个山口就是敌方士兵经常出没的地方,她并没有觉得危险,因为她的马异常地快,在高原上,马本已是十分罕见,更何况是象她跨下的这样一匹宝马。

她看到已经到了这个山口附近,便勒住了马打算向回跑去,便在此时,她忽然听见人们的哭喊声,她愣了愣,决定先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有几个敌方的士兵推搡着几个牧民出现,另外有几个士兵正赶着一群羊,这羊显然是那几个牧民的。

达娜一见,心里便是一阵大怒,她早就听说防线附近的牧民经常受到敌兵的骚扰,想不到居然发展到光天化日下抢劫的地步。

她腰间本来就挂着短刀,这个时候由于心里大怒,也并没有估计敌我双方的实力,如果她在此时便跑走,对方的士兵根本就没有办法追上她。

但她不仅没有跑,反而策马迎了上去。

几个士兵看见她骑马跑过来,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立刻呼喝着将牧民推到了一边,正在放羊的士兵也跑了过来。

他们将达娜公主围在中央,达娜公主冲了几次都被士兵挡了回去。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有些惊慌。

而一个士兵更悄悄地抽出了短刀在马腹上刺了一刀,这匹马受了重伤,长啸一声,两蹄立起,达娜公主措手不及,居然被马掀了下来。

一落到地上,那些士兵立刻大声笑骂着向达娜公主逼了过来。

达娜公主用短刀乱砍乱刺了几下,她毕竟是一个女子,很快连刀都被打落。这时她知道大势已去,而扎西却迟迟不来,她长叹了声,正打算束手就擒。

然而便在此时,一个人沉声说:“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人的提贝语显然并不好,说出来的话有些结结巴巴的。达娜公主立刻望过去,原来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旅客。

她马上叫道:“救救我,他们想杀我。”

那个旅客大概是来自异地,身上都是风尘,戴着草帽,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不出来多大年岁,听声音并不衰老。

他看了达娜公主一眼,似乎很惊艳于她的美丽,但立刻转过目光,对那几个士兵说:“你们放了这位姑娘!”

那几个士兵显然倚仗着自己人多,因此并不把旅客的话放在心上,反而一起围了过去,一个士兵说:“你让我们放了她?你是什么东西?”

旅客微微一笑,他的脸都蒙在黑布中,但从眼睛里也能看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淡淡地说:“我现在让你们放了她,是留下了一条活路给你们,如果你们还不知进退的话,我只有对你们不客气了。”

这几句话说得气焰嚣张,那几个士兵听见了,先是一惊,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是拉达克人的勇士,敢于孤身进入敌方的防线后面,就可以知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