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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乾闼婆
“只要能写出冒头的一行文字,便能顺畅地将她写完,但不管怎么努力,第一行就是写不出来。”村上春树说的。
不错,第一行字,很难写,但如果能把它写出来,以后的内容就会很顺畅地从笔下流出。
那时,我的名字叫乾闼婆,有一个女孩子叫纱罗,她只是一个凡人,可是,夜叉的弟弟罗刹却十分喜欢她。另外,还有一个人叫技艺,听说技艺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舞蹈之神,但我却知,其实,技艺是个男孩子,而且是一个很高大健壮的男孩。
已故的敦煌研究家常书鸿先生在一次给一个日本人的信中说:“敦煌的飞天就是天龙八部中的乾闼婆,乾闼婆是天龙八部中的歌舞神。”
我的一个朋友却固执地说:“乾闼婆是著名的魔术师。”
我不知道乾闼婆是不是魔术师,但我相信她一定是歌舞神,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经常会在梦中看见霓裳羽衣的女子翩然而至,她对我露出悲哀的笑容,片片美丽的花朵从虚空中不知什么地方飘飘地落下,在女子周围形成了迷朦的花雨。我努力想看清女子的容貌,却始终不能,我说:“姐姐,你是谁,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
女子悲哀的笑容仿佛浮现在花雨之上,我深切地感觉到了她的悲哀,连我幼稚的心,也因此而震动,女子衣袂翩然,似乎随时会随风而去,她说:“我是乾闼婆,我是你的前身,你不记得了吗?”
忽如其来的飓风卷走了半空中纤弱的身体,花瓣如破碎般四处散落,我悚然而惊,大声叫着:“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宿命般寒冷的黑暗中。
我对纱罗说:“所以我叫乾闼婆。这个叫乾闼婆的女子每夜都来烦我,每次她都是忽然离去,留下我孤独的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没有人理会我,更可怕的是,我明知那是梦,却无法醒来,我不得不忍受梦中寂寞孤独的折磨,还有独自在无边黑暗中的恐惧。”
纱罗同情地看着我,她说:“既然你这么怕这个女子,为什么还要用她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
“你能明白那种厌恶和恐惧吗?从很小的时候,我不记得是几岁,但好象有记忆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我的梦中,一直到我长大,每夜她都会来折磨我一次。人家说习惯的东西就不会再怕了,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明每夜睡觉以前,甚至在睡梦中,我都明确的知道她会来,但她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会重新体验那种孤独和恐惧呢?即使我吃了安眠药也没有用。已经二十年了,每夜都得忍受,我真地已经无法忍受了,我觉得我就要崩溃了,可是,她还是每夜都来,每夜都对我说:我是你的前身。虽然我不信,但是一个谎言说多了,连说谎的人本身也会相信那是现实。二十年了,如果每天你都会听见同一个谎言,你会不会也信以为真?”
纱罗黯然地点了点头,她是那种温柔的女孩,相貌平庸,从不说尖刻的话让人不快,也从不争强好胜,所以,每个人似乎都很喜欢她。她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单纯地相信很多事情。我曾问她为什么叫纱罗,她说,因为她爱罗刹,而且她将始终爱罗刹,不会改变。
我沉默,一个女孩在二十岁以前说她爱一个男人,而且将此生不渝,多少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但纱罗是那样温柔可爱的女孩,我也希望她能够一生都会觉得爱与被爱的幸福。
我说:“奇怪的是,自从我叫了这个名字以后,她就再也不出现在我的梦中。”
纱罗说:“那不是很好吗?”
我苦笑了笑,我今年二十四岁,女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衰老,“我不知道,她不来了,我反而无所适从,如果二十年来都有一个人陪伴着你,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你会觉得好吗?更可怕的是,我还在作梦,只是梦中已经没有人来作自我介绍,而我却还不得不一个人在宿命的轮子下忍受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那一年,我爱上了夜叉。
夜叉总是半夜打电话来,与我一聊便是二个小时。其实我从来不愿半夜接听任何电话,因为那个时间是我作梦的时候,可是,夜叉却不同。他仿佛是生活在月色下的恶鬼,太阳是他的仇敌,因此白天的时候,我从来不知他藏身在何处。
我给任何人的规定是十点以后,请不要拨我的电话,但夜叉从不遵守,他总是想到什么时候拨,就什么时候拨,有时是零点,有时是一点,有时是四点。可是,对于他我也无可奈何,随便他什么时候拨电话,我都会接,而且不会有任何不快。
夜叉说:“你想去敦煌吗?”
我说:“是的。”
“那么,我可以陪你去。”
我很想问,白天的时候你就不存在了,可是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我却不能昼伏夜出,但我没有说,我说:“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伴呢。”
夜叉说:“有一个女孩子,她今天打电话给我,她问我是不是一切平安。”
“为什么会问你这个?”
“因为她的手表里有水,那块表是我送她的,她说,如果手表里有水就说明送表的人会遇到麻烦。”
我说:“你是不是一切平安?”
夜叉笑了笑,我想他一定是觉得女人都很幼稚,“我当然平安。”
“那个女孩一定很爱你。”
“是吗?我不知道,可是我从来不爱她。我和她在一起两年,我需要的时候,就会叫她过来陪我,但我却从来没有爱过她。”
我觉得夜叉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即残酷又冷漠,“我只是玩她而已。”但我不在意,正是这种冷漠无耻的个性吸引了我,我可以想见在他与那个女子作爱时,他并不曾付出任何温情,女人只是他发泄的工具。这种毫不掩饰的卑鄙和残忍,对于象我这样一个生活在寂寞孤独中的女子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我清楚地知道,我想引诱他,象我曾引诱其他男人一样的引诱他。在我心底有一种奇异的欲望,我想征服他,我想和他上床,然后再抛弃他,看着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想折磨他。但我知,那是不可能的。这样的男人,不知该如何抓住。
我公司里有一个男同事,身材高大而健壮,很多女孩都喜欢他,但我却是例外。我讨厌一个过分英俊的人,因为这样的男人多少有点愚笨。而且从心底里,我不喜欢长得太高的男孩,虽然我也不矮,可是我讨厌仰头看人,这样会给我一种压迫感,我不明白那些愚蠢的女孩为什么会喜欢这样高的男人。
纱罗说:“为什么,只是因为有压迫感吗?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吗?”
我回答说:“不只如此,而且我觉得长得高的男孩脑子都不会太聪明。你知道一个人的大脑是固定大小的,如果这人长得过高,那么他的大脑就不得不分出足够的空间去支配他的身体行动,而剩下用来思维的空间就会很少。事实证明,我的观点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我遇到的男孩中,身材不太高的,一般都比较聪明,而身材过高的,却会有一点愚蠢。”
纱罗哑然失笑,“你太绝对了。”
我笑笑不语,我本来就是一个绝对的女人。
可是那个男同事却叫技艺。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笑了许久,他有点尴尬地看着我笑,直到我停下来才说:“真的那么好笑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但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啊。”
“是啊,是一个舞蹈之神的名字。”
“象你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孩,为什么会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呢?那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吗?”
“因为我喜欢技艺。”
“哦?”
“技艺的下场很惨,她死了,死得很可怜,为了夜叉,但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死,夜叉不知道,阿修罗不知道。技艺爱一个人真爱得很单纯,她从未向夜叉表白过,可是,她却会为夜叉而死。但更可怜的是,夜叉从来就没有想起过她。在夜叉的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阿修罗。”
我奇怪地看着技艺,“原来你也看过哭泣的乾闼婆这本书。”
技艺坦率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长得很奇异,一只眼睛的眼白中有一粒很小的黑痣,曾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眼睛叫鸳鸯眼,据说长着这样眼睛的人都是很痴情的人。“我听说你最爱看这本书,所以我才看的。”
我得说,我真是一个象夜叉一样冷酷的人,在我听见这句话时,我唯一的反应就是:这人真是无聊,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追到我吗?但无论如何,表面的体面我还是会维持的,我说:“是吗?不过那真是一本很好的书。”
技艺说,是的。是一本好书。但我看出,他并没有真看懂这本书,只是因为我说是一本好书,所以他才这样说。这是一个不聪明的人,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工程师了,但我却认为他没有天份。他不会明白我们这群人的,他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他甚至都不能象纱罗一样地接近我们。
罗刹问夜叉:“你为了救阿修罗的小孩子,牺牲了一族人的性命,这样值得吗?”
夜叉说:“我不管值不值得,但阿修罗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他,守候他。”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我接电话,夜叉说:“是我。”
夜叉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缓慢,在幽幽的黑夜中,他的声音便如幽灵一般无可捉摸,飘忽不定。夜叉说:“我遇见了一个江南的女孩,很美丽,皮肤白晰如雪。我想和她作爱,可是她拒绝了我。”
我说:“但是,如果你想得到的东西,会有得不到的吗?”
“不会,但这女孩真是太美了,我的手指只要一碰她的身体,就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个红印,这样娇嫩的皮肤,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强奸了她。”
在听到他说“我强奸了她”这一瞬间,我觉得喉咙干涸,一股热流忽然冲向我的下腹部。我莫名其妙地兴奋了起来。
于是我便详细地询问他整个强奸的过程,包括如何撕破她的衣服,有没有打她耳光,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进入等等。我听着夜叉的描述,身体起了异样的反应,朦胧的黑暗中,一点微光从窗口透入,那是几点星辰的微光,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觉得整个描述中,我便似那个美丽的女子,我身上的衣服正在被夜叉一件件脱下,下体的热流使我不由地呻吟出声,我听见夜叉的声音略带沙哑,他说:“你真是一个贱货,我想蹂躏你。”
我说:“你下一次再和她作爱的时候,能不能打个电话给我,我想听到她的呻吟声。”
夜叉说:“其实我不想再和她作爱了,我根本不爱她,只是她太美了,所以我才想占有她。但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再和她作一次吧。”
我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渴望,仿佛有点欲火难耐的感觉,我觉得很奇怪,那个与夜叉作爱的女子好象是我的分身,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痛苦与快乐。于是再来一次的欲望,就变得异常强烈起来。
我第一次和技艺发生关系是在一下周末的下午,他约我去打电子游戏,那是我与他都喜欢的东西。游戏厅里都是一些正在读初中或高中的孩子,只有我和技艺两个大人,不过,那没关系,我喜欢这种游戏,它所带来的刺激是其它的游戏所不能替代的。有一瞬间,我曾想,原来在我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童真的,但我马上就否定了。其实我玩电子游戏也无非是寻找刺激罢了。
后来,我就提出到技艺的家里去,我知道他一个人独住,然后便与他上床。
我很清楚技艺爱我,但在我冷酷的心里,根本就完全没有他的位置,在这一点上我和夜叉是那么地相似。
我对纱罗说:“其实夜叉唯一爱的人就是他自己,而我也只爱我自己而已。”
纱罗说:“既然你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和他作爱呢?”
我沉思了许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动物的本性在作祟吧。”我自己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有许多事情作了以后,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象乾闼婆吧,她明明爱上了苏摩,但她却还是不得不亲手杀了她。”
纱罗说:“乾闼婆很可怜。”
是的,乾闼婆很可怜,但是,她却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她杀死苏摩只是为了年少时的一个承诺,在她年少的时候,她曾经承诺过,一定会杀死所有反对帝释天的人。她长大了以后,虽然爱上了苏摩,可是苏摩却是反对帝释天的人,所以,她便不得不杀死她。而我,却不知我是为了什么。
我说:“她并不可怜,她至少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如果一个人连爱都没有,才是最可怜的。”
占星师对夜叉说:“你会捡到一个婴儿,这婴儿长大后会杀死你。但你却还是会养大他,并且痛苦地爱上他。”
于是夜叉便捡到了阿修罗。
有一天夜里,夜叉打电话给我,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落寞而干哑。“她死了。”夜叉说。
谁死了?
“那个江南的女孩。她死了。”
我悚然而惊,“为什么?”
因为她要我爱她,我却不能。
电话里沉默了,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知道夜叉是用不着安慰的,但是,是一条人命,如果有一条人命因我而死,我会怎样呢?
“她求我爱她,她说,她从未爱一个男人象爱我一样,她请求我不要离开她,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爱她,我根本从来没有爱过她。我对她说,我不能,我不能爱她。我看见她绝望地对我微笑,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我不爱她,就这么简单,我没有办法使我自己爱她。后来她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叫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觉得不对,我到她的家里时,她已经断气了。”夜叉并没有哭,他的声音只是疲倦而落寞,“是我的错,是我让她死去的。”
我沉默不语,我的电脑里放着“天空之城”的音乐,很落寞,很悲伤,我听见这个夜叉一般的男人谴责着自己的过失,四周黑暗如故,那个皮肤白晰的女孩微笑着离开了人生。我说:“那是宿命的过错,我们每个人都站在宿命的轮子下,孤独而寂寞地活着,承受着宿命的一切安排,谁也无法逃脱。”
黑暗中,许久不来的乾闼婆忽然又翩然而至,我看见她对我悲哀的微笑,她说:“不是宿命,是你们的错,因为你们背离了自己的心,所以命运的轮子才会这样惩罚你们。”
夜叉说:“我无法弥补,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因我而死去。”
后来我也无法安眠,我总看见那个皮肤白晰的女孩,朦胧中我听见她轻声地指责,她说:“不是宿命的错,你们总是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宿命的身上,是你们,是你和夜叉害死了我。”
纱罗说:“你也不要太内疚,这个女孩子不应该这样想不开的。”
我奇怪地看了纱罗一眼,觉得她说这样的话真不可思议,我问她:“如果罗刹不再爱你了,你会怎么样?”
纱罗很坚定地说:“不会的,罗刹会永远爱我的,他不会离开我的。”
我说,“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纱罗沉默了,半晌她才说:“失去了罗刹,我会死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愚蠢的女人,如果是别人的事情,就旁观者清,如果是自己的事情,就当局者迷。
阿修罗拿着剑,他对夜叉说:“我可以杀死所有的人,但是我不能杀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要反抗宿命,我宁可自己死,我绝不会杀死你。”
夜叉看着阿修罗将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点点溅落的鲜血如片片飘落的樱花瓣。
我周末常去的酒吧里,总会有一个孤身女子一个人喝着一种绿色的鸡尾酒,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对酒一点都不了解,在我看来,酒只是一种喝了能使人很痛快的东西。那女子总是一个人喝酒,然后便会有一些相同或不同的男人坐到她的身边和她搭话,然后过不多久,那女子便会与这个男人离开。她经常是这样,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曾以为她是妓女,但后来我知道她不是。
其实我也是孤身一人去那个酒吧,但凡是和我说话的男人,我都会婉言拒绝他们,我去那酒吧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因为我实在无处可去。
后来有一夜,那女子走到我的身边,她对我说:“乾闼婆,我知道是你。我是苏摩,我找了你很久。”
我觉得头痛,大凡看过哭泣的乾闼婆这本书的人大概都会有一种毛病,类似于神经错乱一般,就是会以为自己是书中的某个人的分身。这个女子想必也是如此。
我说:“不错,我的名字是乾闼婆。”
女子美丽而妖治,她仔细地凝视着我的面颊,她说:“你的眼角微微上翘,听说长着这样眼睛的女人都是十分淫荡的。”
我笑笑说:“也许是吧。”
女子说:“但是我不相信,因为无论乾闼婆作了什么,她都永远只爱苏摩一个。”
我轻轻地瞟了女子一眼,“可是,你真的是苏摩吗?”
我并不喜欢和技艺作爱,对于我来说,每次和他作爱都是一种痛苦的经验,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高大了,所以某些部位也特别地大。有许多人说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喜欢。我总是被他弄得痛苦难当,但技艺却并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我总是在极其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而且一定是在白天,黑夜的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夜叉是唯一的例外。
纱罗说:“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何况你也并不爱他。”
我说:“因为我寂寞而无聊。”其实我喜欢和他在一起,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想虐待自己,夜叉说我这个女人总是给男人一种奇异的暗示,就是:“来,来虐待我吧。”因为这种暗示,他曾多次说过,“我想折磨你,想粗暴地和你作爱,想蹂躏你。”
我笑笑,我说:“一个人如果什么都玩腻后,唯一可以玩弄的就只剩下他自己了。”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很容易对一些事发生兴趣,也很容易就觉得乏味,但如果能让我自己痛苦,我又会莫名地兴奋。只要一想起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就会激动地全身发抖。因此,不管多么不愿意,我还是让我承受和技艺作爱的痛苦,让我承受一个不能理解我的人占有我的身体,让我承受一个我看不起的人肆意地在我身上蠕动。每当想起这样堕落,我就会痛苦万分,同样,我也兴奋极了。
但技艺却永远不能懂我,就象他永远不能真正地看懂哭泣的乾闼婆这本书。
我知我很快就会觉得厌倦,那时我便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分手。他却不懂,他想与我结婚。哈!结婚,多可笑的字眼。
那一夜,名叫苏摩的女子成功地把我灌醉,她把我带到她的公寓里。我不知是她把我灌醉的,还是我存心想喝醉的,但这真是一个新奇而刺激的游戏,我从未和一个女子发生关系,同性之间的任何暧昧关系都曾使我觉得恶心,但我却终于还是沉沦。
黑暗中女子白晰柔软的肉体闪烁着一种奇异而罪恶的光芒,我觉得丑陋无比,却又有着邪恶的诱惑。我们两纠缠在一起,我又看见了乾闼婆,我看见她悲哀而美丽的笑容,我看见她离我越来越远,她说:“为什么要远离我?我是你的前身,你忘记了吗?”
我冲着她冷笑:“我就是要离开你,我恨透你了,二十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我周围,你夜里来折磨我还不够,白天也不肯放过我,我总是想起你,乾闼婆,什么前身,那根本只是一个谎言,你只是不愿一个人寂寞痛苦罢了,你只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寂寞痛苦。我恨你。乾闼婆。”
帝释天的追兵杀死了罗刹,罗刹誓死不肯说出他的哥哥夜叉的下落。纱罗看见罗刹死去,悲哀使她的眼中流出鲜血。帝释天的追兵继续向纱罗追寻夜叉的去向,纱罗忧伤地微笑,她从罗刹的血泊中拿起杀死罗刹的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悚然而惊,想起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纱罗,我到处寻问有人见过纱罗吗?但所有的人都回答说:“没有。”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这个温柔而单纯的女孩。
那一天夜里,我看见乾闼婆离我而去,我打电话给夜叉,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打他的电话,我觉得在我的黑夜中已经不能没有他的存在了。
夜叉说:“今天晚上,我见到一个兰州的女孩子。我问她去敦煌是不是要经过兰州,她说是的。我问她有没有去过敦煌,她回答说没有。”
我说:“原来你还记得敦煌,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忽然我有一种落泪的冲动,我觉得悲伤莫名,我说:“为什么,这么久,你才会再记起敦煌?”
夜叉没有回答我,他继续说:“我对她说,我本来和一个女孩子约好了一起去敦煌,可是我却失了约,我不能再陪她去了。”夜叉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后来我对她说:你和我一起去吧,一起去敦煌吧。美丽的沙漠,是我的归宿。”
我说:“她有没有答应你?”
“没有,她没有答应。”这时,我听见一个女子呻吟的声音,我能想见他必是跨坐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接听这个电话。
我说:“是的,沙漠是归宿,敦煌是归宿,可是,乾闼婆已经离我远去了,你知道吗?我今天亲眼看着她离开了我。陪伴我二十年的乾闼婆,我痛恨的乾闼婆终于离开了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为什么,你不能爱任何一个人?”我终于忍不住痛苦失声,我从未在一个男人面前哭泣,但今夜的黑暗中,我忍不住痛哭。我知道我唯一喜欢的就是这个夜叉一般的男人,可是,他却从未爱过我。
夜叉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我也本想挂断电话,但他却忽然说:“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你爱的只是我的名字,爱的只是我的名字代表的那个人?我本来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出这个爱字。”
我沉默了,无边的黑暗中,二十年来一直体验的寂寞,是如此寒冷地刺痛人心,我挂断了电话,我知道我将永远离开这个黑暗一般的男人。
无边的寂寞中,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技艺对我说,“我要走了,我要到欧洲去了,公司派我去欧洲工作。”技艺盯着我的眼睛,我看见他的双眼红肿,我猜测他一定偷偷地哭泣,我说:“好啊,多好的机会。”
技艺说:“可是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我就会请求公司撤消这个决定,只要你说一句话。”
我微笑着摇头:“一个好的男人,是不该为了女人而放弃他的前途的,去欧洲吧,那里有你的事业。”
技艺说:“不,我不想失去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能爱我,才会不离开我?”
我坦率地看着技艺,我的目光完全没有任何隐瞒,“没有可能,技艺,没有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技艺黯然地低下头,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不要问我,我不会爱人,永远都不会。”
技艺黯然而去,我不在乎他,我根本就不在乎他,我到底在乎谁?我问自己,但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
后来,我终于还是决定一个人孤身去敦煌,我看见遥远的沙漠上空,一群飞天在翩然起舞,她们的舞姿美丽而邪恶,而我却不由自主被吸引而去。
乾闼婆说:“回来吧,我的分身,我是你的前世,你忘记了吗?回敦煌来吧。这里是我们的家,以后不要再离开我,永远不要与我分离。”
刺眼的黄沙如黑夜一般黑暗,命运的轮子悬在我的头上,我要离开的乾闼婆,却最终还是无法逃避,原来宿命是这样的。寂寞的沙漠中,我知寂寞还将延续,我说:“好吧,我不走了,让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吧。”
夜叉说:“阿修罗,不要怕,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在一起,共同度过这个寂寞的生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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