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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浮生

第一章 一九一一年的浪人

四十七浪人在为主报仇后,全部剖腹自杀,于是大将军府的庭院里便躺满了开膛破肚的尸体。那一段时间,血腥弥满天空,连几十里外的人都能闻到。后来这个地方就变成了凶宅,再也没有人敢在夜晚出现在这里。第二年,樱花树开放得异常绚烂,花瓣是罕见的鲜红色,花香也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这种樱花被人称做血樱花。

 

记忆总是奢侈地占据着人脑的空间。我一直认为人的大脑其实就是一张纸,甫一降生,这是一张白纸,没有写过任何内容,而有了记忆以来,就象是一个人学会了写字,开始用笔在纸上记下重要的东西,以免以后会遗忘。时间越长,写得字越多,白纸留下的空间也越少,等到了老来,整张白纸都充满了,于是新的思维便停止了,每日都只是沉浸在对于以往的回忆中。

“你还记得四十七个浪人的故事吗?”

如今检视这张纸,我总是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不停地问我,“你还记得四十七个浪人的故事吗?”

这声音清亮高亢,象是一把剑一般地划破沉郁的空气,每每当她这样问的时候,我都会悚然而惊,失声回答:“我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

女子便“格格格”地娇笑着,那尾音象是一只欢快的黄莺,无论过了多少时日,都紧紧地追随着我,一刻不愿放松。

即使是现在我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她的容貌,灵动的双眸,时时闪现着顽皮的光芒,白晰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红晕,一双黛眉,略显浓重,在那么雪白的脸上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婉如是满洲正黄旗的姑娘,父亲便是湖广总督瑞大人。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只有十八岁,我的父亲是湖北巡抚,因此我才能够时时见到她。

以一九一一年的道德标准来讲,她是一个十分不安份的姑娘。可能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原因,也可能秉性如此,她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而整个武昌城的人民都认识她,因为她从来不象其他的官家小姐一样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闺阁中学习女红,却是整日游手好闲,在城中治游,倒象个公子哥。

我相信武昌城里除了水月巷是她不曾去过的以外,任何一个地方都曾经留下过她的足迹及她欢快的笑声。

那个时候,我有幸被她选做护花使者,陪同她无休止的治游,我不得不说她是一个体力很好的姑娘,并且对于一切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在洋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寻找那些金发碧眼的妇人,然后用自己结结巴巴地英文与她们没完没了地交谈。

我想,她是受洋人的影响太深了,以至于在一次她父亲的寿宴上,她居然穿了一套坦胸露背的洋装出现,气得总督大人险些昏了过去,而出席寿宴的官僚及夫人公子们则都低下了头,窃窃私语,想笑又不敢。

为了此事,她被总督大人整整关了一个月,但一个月后,她依然故我,没有一点改变。

我想我爱上她,就是从那一天,看见她得意洋洋地出现在寿宴上开始,其实从那一天起,许多公子衙内也因为她与众不同的举止,而对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情绪。这种情绪大概是来源于对于新事物发自内心的恐惧,及与此同时,那种猎奇般的无可压抑的欲望。

从那件事以后,总督府衙门前便经常有三三两两的公子哥守候在那里,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在总督小姐出游时,能够随侍左右,得以一近芳泽。

然而她对于这样的事情却甚是厌恶,为了以免被人打扰,她便选中了我。为什么会是我呢?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问,为什么会是我?是因为她的心里其实也对我有好感吗?还是因为我是一个安静的人,从来不会用语言来使她厌烦?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父亲是总督以下官职最高的人?

但我知道,在她的心里,从未想到什么门当户对,她总是那么任性,门第的观念在她看来根本是不值一哂的陈辞滥腔。

 

还是说一说四十七个浪人吧!

这个故事是一个办报纸的日本留学生讲给我们听的,他说那是发生在幕府时代的,我对于幕府时代是什么全无概念,婉如却做出一幅很了解的样子,后来我悄悄问她,幕府时代到底是什么?婉如翻了个白眼,很不屑地看着我,“这你都不知道吗?幕府时代当然就是幕府时代了。”

我便不敢再问了,我怀疑她其实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她一向好强的个性,绝不允许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

这名留学生名叫江笑天,他说这个名字是他出洋留学的时候改的,他要改掉一切腐朽的落后的东西。说到这时,他便瞟了我脑袋后的瓣子一眼,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瓣子是最落后的东西。”

他这样一说,婉如也立刻盯着我看,仿佛我留的瓣子是罪大恶极的东西,而我居然还容许它长在我的脑袋后面,因此我比瓣子还要更加罪大恶极。

江笑天是在出洋的时候就已经剪掉瓣子的,他梳着日本留学生一式一样的小平头,穿着日式小立领平平板板的黑衣服,后来人们给这种服装起了个名字,叫中山装。

他办的报纸叫自由报,通版都充满了民主、自由这样的字眼,这个报纸是不能在市面上发行的,但却在私下里得以流传。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其实也是革命党,只是觉得他的行动有些诡异。经常会有与他打扮相仿的年青人到他的报馆中秘密聚会。这样的聚会,我与婉如曾经看到过一两次。通常这种聚会的气氛会因我与婉如的出现而忽然改变,本来是严肃沉闷,忽然就变得轻松愉快,大家大谈一些东洋的逸事,一边谈一边开怀笑着,还会拿出一些来自东洋的食品招待我们。

我总觉得他们其实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但婉如却浑无所觉,她喜欢这些曾经去过东洋的年轻人,喜欢听他们谈那个海外的国度,她好奇的个性在这个时候发挥的淋漓尽致,总是喋喋不休地问着各种问题。

后来,婉如便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套东洋女人穿的和服,每天踩着木屐“踢踢踏踏”地招摇过市。她穿的那套和服是白底紫花的,腰间系一条紫色的宽腰带,我虽然不明白日本女人为何要在背后背一个包袱,却觉得她穿和服也象是穿旗袍一样美丽。

江笑天也一样注意到她的美丽,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婉如,也会说一些甜言密甜逗得婉如笑个不停。我注意到婉如与江笑天之间的关系有着与众不同的亲密,他们经常因为一些小事情争吵,在这个时候,江笑天是不肯迁就婉如的,总是寸步不让。

也许正是这种性情吸引了婉如,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岁月中,从来没有一个公子哥敢同她争吵。也正是如此,她经常会埋怨我说:“你这个人,真是木讷,一点都不象江笑天。”

我为什么要象江笑天呢?他是他,我是我,我为什么要象他一样?但我却没有说出口,在婉如的面前,我永远是沉默、安静、全无主见。

那一年是革命的一年,新军中充满了革命党,他们表面上是朝廷的军队,但一旦有人挥舞起革命的旗帜,他们便会马上倒戈相向,变成最彻底的革命军。

如今想起来,我不知道朝廷是如何建立这只新军的,拿的是大清的军饷,吃的是大清的奉禄,却都是一些一心想革命的年青人。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需要变革的社会,只有革命才有希望。

虽然我并不知道江笑天也是个革命党,但他却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向我灌输着自由的思想,即便是喝花酒的时候也不例外。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都喜欢喝花酒,他们几乎都在水月巷中有相熟的妓女,一有事情便会叫上几个好友去摆上一桌。过生日要喝花酒,搬家要喝花酒,娶了老婆要喝花酒,老婆生孩子还要喝花酒,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喝花酒的借口。

江笑天也绝不免俗的喜欢喝花酒,他每次喝花酒,都会叫上我。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认识他的了,也不记得到底是婉如先认识他,还是我先认识他。仿佛有记忆开始,他便存在在那里,不必去认识,他就是在那里。

“你知道人生什么是最重要的?”他喜欢把自己说话的语气故意弄得语重心长,这个时候,我看见他臂弯里的妓女偷偷地对我做了一个鬼脸。

“什么?”

“当然是自由。”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金钱、权势、爱情,这些都不及自由更重要。”

“你现在不自由吗?”我忍不住问他,我觉得他比我自由得多,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无人干涉他的行动。我却不同,我是巡抚公子,有许多规矩束缚着我,即使现在可以自由地在武昌城内喝花酒,那也只是喝花酒而已,若是我想到东洋去留学,就是不可能的。

他摇了摇头,“不,这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使帝制下所有受压迫的人民都能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再被帝制迫害。”

“谁被帝制迫害了?”这样问大概是很不识时务的,但我真没有发现有谁被迫害。

江笑天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到处都充满了被帝制迫害的人群,你没有看见吗?”他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妓女,“你看她们,就是被迫害的一群人。”

我转过头,妓女们都捂着嘴偷偷地笑,我说:“我明白了,你想让她们都自由。”

江笑天立刻点了点头,“对,让她们都自由,让天下所有被压迫的人都自由。”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她们都从良了,以后你到哪里去喝花酒呢?”我这句话一定是把江笑天气个半死,他狠狠地瞪着我,露出一幅孺子绝对不可教的神情,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对牛弹琴。”

他说的自由,我想我也许明白一点点,但我却不认为人们真地象他所说的那么没有自由,凡是留过洋的人都喜欢叫嚣自由、民主比生命还重要,事实上,真地有那么重要吗?许多人没有自由、民主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

当然我是绝不会蠢到要与江笑天去辩论这些问题,我即没有留过洋,又出身自落后腐朽的家庭,这是江笑天说的,他那一次为了这句话与婉如足足争论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谁也没有说服谁。

“为什么总督衙门就是落后腐朽的?”婉如很认真地问。

“因为这是帝制的产物,只要是帝制的就是落后腐朽的。”

“为什么帝制就是落后腐朽的?”

“因为现在是一个要变革的时代,人民需要民主自由。”又绕回来了,事实上,江笑天始终没有说明白到底帝制哪里落后腐朽,只有一个结论,只要是帝制的,就是落后腐朽的。

我想,一九一一年的许多革命党也有着与江笑天一样的想法,他们都有坚定的目标要推翻帝制,至于为何要推翻帝制,帝制到底哪里犯了错误,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总之不合时宜的,就是错的。

西历十月初的一天,我与婉如再一次造访江笑天的报馆,那一段时间,城内的形势非常紧张,有传闻说革命党就要起义了。许多新兵都在满城地巡逻,以防不测。我并不认为我的父亲及总督大人真地在担心起义的事情,事实上,这样的传闻在过去也发生过几次,而且在其它的辖区也确实发生过起义,但每一次都是迅速被扑灭,或是干脆就是不了了之。起义是一个经常听到的危险话题,但由于太常听见了,也便使人们忽视了对它的危险性的估计。

报馆是设在一个平房中的,从外面看只是很平常的民居。在进入报馆时,有一个留学生警惕地看着我们两个,从他戒备的眼神里,我看出他们似乎在进行着什么事情。他将我们迎入外间,说是去叫江笑天出来。但婉如却固执地要自己进去,两个人相持不下,忽听得一声剧响,从里间传出来。

这声响声来得如此突兀,声音又是如此响亮,一时之间,我们的耳朵都被轰得嗡嗡直响。婉如一下子愣住了,那名留学生也愣住了,但他马上便反应过来,立刻便冲入了里间,我与婉如也跟着他冲了进去。

里间一片狼藉,硝烟正在慢慢地消散,江笑天和另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脸色苍白,一只手上流着鲜血。

婉如立刻惊呼了一声冲过去,毫不避嫌地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江笑天有些痛苦地将手举了起来,我看见他的一只食指的指尾已经被炸掉了,正在不停地冒着鲜血。婉如立刻说:“得送你去医院。”

江笑天马上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

“因为私自研制炸弹是违反大清律例的。”江笑天冷静地说。

婉如呆呆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研制炸弹?”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是不用问的,在这个时候只有一种人会不要命地研制炸弹,那便是革命党。我虽然早就猜到江笑天是革命党,现在终于能够证实,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觉。他到底是革命党,他毕竟是个革命党!

江笑天不再理睬婉如,站在旁边的人用绳子紧紧地勒住江笑天的手指,以免再流血,然后从床下拿出装备十分齐全的医药箱,用纱布将江笑天的手指绑起来。婉如一直安静地旁观,我觉得她此时的安静有些让人不安,我痛苦地注意到她望着江笑天的眼神,那样关切的双眸。

“你是革命党?”婉如忽然问,在爆炸后忽然安静下来的房屋里,这一句问话就象是另一次爆炸。

江笑天深深地看了婉如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他此时的行动都带着一种浓重的做作,就象是一个烈士正要赴法场一般。

婉如便忽然烦燥起来,“你为什么要做革命党?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有许多革命党都死了。”

江笑天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革命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可是为什么要革命?”

“你是不会明白的,我现在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革命,我不是说过自由、民主那是最重要的吗?比生命重要得多。”江笑天依然用一种平淡而深重的语气说着。这种语气足以使一个象婉如一般的少女心碎,但我却不是少女,我只觉得嫉恨,从心底里嫉恨。

他用没有用伤的手握住婉如的手说:“你会出卖我吗?”

婉如痴痴地看着他,谁都知道她不会出卖江笑天,我相信这个时候让她出卖自己的父亲她都是愿意的。江笑天把头转向我,“你呢?子龙,你会出卖我吗?”还是那么诚恳的语气,他是我的敌人,他却用这种语气在对我说话。婉如也立刻转过头来盯着我,那双明眸似乎在说:“你也不会出卖他,对不对?”

我叹了口气,我还能做什么?除了摇头以外,我还能做什么?

江笑天松了口气,其实他早就知道我和婉如都不会出卖他,但是他却不知道我是那么深爱着婉如,虽然我从不表示出来,但越是这样的爱情就越令人无法释怀。

婉如仍然关心着他受伤的手,一边轻声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这太危险了,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

江笑天笑着说:“你还记得四十七个浪人吗?他们可以为了主人自杀身亡,我虽然不会自杀,但是,我却愿意为了革命而牺牲。”

四十七浪人,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分明在说,如果真地死到临头,你还会这样想吗?我看见婉如崇敬地看着他,象是看着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我却慢慢地走出了报馆,我知道婉如的心是在江笑天身上,在这个满口大话,从东洋留学回来,喜欢喝花酒玩女人的男人身上。她被他外表的光辉迷住了魂魄,完全看不到别的人。而我,我是那样一心一意地爱着她。

十月的天空,炎热而郁闷。我没精打采地在街上走,有两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在踢毽子,不小心踢到我的面前,一个小孩跑过来捡,他被一块石头绊倒,一下子扑在我的腿上,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看见他的鼻涕擦到了我长衫的下摆,于是我便忽然怒发冲冠,大喝了一声:“干什么?”

小孩子吓得后退了两步,傻呆呆地看着我,一个妇人急急忙忙跑出来抱住小孩,歉然说:“对不起少爷,这孩子太没规矩了。”

我愣愣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法思想,婉如看着江笑天的那一双眼眸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喜欢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我常想,也许她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存在。然而,今天我却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她喜欢他,喜欢一个乱党,却根本就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这个巡抚公子。

第二天是个更加闷热的日子,一大清早,我就独自走出巡抚衙门,我不想去找婉如,我只想一个人在街上走一走,安静一下。作为一个十八岁第一次失恋的年青人,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如此纷乱的心情,有一团酸土牢牢地堵在我的胸口,只要一呼吸就能感觉到那种酸楚,酸得让人想流泪。

缠着小脚的妇人扭扭捏捏地从我的面前走过,这些是汉族妇女,象我的母亲,她就是缠脚的。但满人的妇女不缠脚,所以婉如能够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跑来跑去,速度一点也不比我慢。她也不喜欢穿高跟鞋,或者说她只喜欢穿西式的高跟鞋,金色银色穿着光芒,后跟尖得能在地上戳一个洞。但她喜欢,她说这样的鞋子才能体现女性的美丽。其实我知道汉人的妇女也是穿高跟鞋的,三寸金莲的绣鞋也有一些是有高高的后跟的。婉如最讨论女子缠足,她用从江笑天那里学来的话形容这种行为是“不人道的”。

其实我并不是想想起婉如,我一点都不想想起她,我只想冷静一下,让我自己忘记这个野性的女子,但我的思想却不听从我的指挥,无论是看到什么,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婉如来。

我想我是太爱她了。

后来我走到菜市口,站在这条十字路口旁发了会呆,太阳已经开始发射出魔力,空气里有一种腐烂的菜叶的味道,路旁的阴井盖上落了一层苍蝇,不小心踏上去便会飞起黑压压的一片。

我看见张标带着几名新军走了过来,远远看见我就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少爷,这么早就出来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

“去抓乱党,刚才俄租界抓住了乱党,听说正在试制炸弹,我们这个防区也有人报告说昨天听见爆炸声,我正打算过去。”

我心里一跳:“你说的是谁?”

“就是那些从东洋回来的留学生。”他看了我一眼,“少爷,听说您和他们认识?”

一瞬间,我的心里念头一闪,我不由自主地回答:“我只是见过他们,不熟。”

张标点了点头,“不熟就好,我还怕抓错了人,万一把少爷的朋友抓来,就不好交待了。”

我默不作声,张标又向我鞠了个躬,就带着新军走了。有几只灰白的鸽子从我的头上飞过,脚上大概系了鸽哨,发出极尖锐的声音。有一个女人走到门口来泼水,她小心地绕过我的身旁,将水倒在阴井盖上。有一个老太太在与猪肉店老板讨价还价,那个老板满面油光,似乎把猪身上的膘都长到自己身上来了。

许多人从我的身边走过,他们或者向我鞠躬行礼,或者大声说:“少爷好!”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天很蓝,云也很白,并不是我出卖了他。

你知道不是我出卖了他,我只是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事实上,他也并不是我的朋友。

我抬头向着天,我不知道是和谁在说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说话。我急急忙忙地走回巡抚衙门,将自己关在房间中。四周如此安静,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两个丫环在廊下窍窍私语,她们的声音不受阻隔地冲进我的耳膜,我清楚地听见她们关于表哥的对话,但我却并不真地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不需要内疚,他是个乱党,本就应该伏法,我努力地劝说着自己,然后我便听见婉如的声音,欢快地如同黄莺一般的声音:“你还记得四十七个浪人的故事吗?”

日影从窗棂间徘徊而去,母亲在门外叫我吃饭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回答。后来她叹着气走了,而我养的一只金丝雀在下午的时候就仿佛忽然睡醒了觉一般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一跃而起,打开房门,在丫环们吃惊的眼神中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衙门。自由报馆一片狼籍,有几个新军在报馆的周围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冲过来便立正行了军礼,“少爷这是往哪里去?”

我喘了口气指着报馆说:“这里的人呢?”

“少爷是问乱党啊!总督大人命令一经发现乱党就马上斩首示众,现在怕是已经杀了头了。”

我立刻转身便跑,太阳在我的头上盘旋,我心慌意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街上的人都停下了正在作的事情诧异地看着我。然而我却顾不了许多,只希望自己还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跑到了菜市口,今天早上我站着发呆的地方。远远的就看见有一群人围成了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我排开众人,一直走进人群的最里面,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颗人头,人头的后面不远的地方是两具倒卧的无头尸体。我清楚地看见一个尸体右手的食指上系着一条绣花的手帕,这条手帕曾经是系在婉如的衣襟旁。

在这以前,我并没有看到过斩首的情形,我也从未想到过原来人的头从颈子上被硬生生地截下来会是如此滑稽的一种情景。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沉迷神情,眼睛也半开半闭,这倒不象是两颗头放在那里,倒象是身子被埋在土中的两个完整的人,他们只是将头伸出到土地的外面窥探世界。

我觉得我应该呕吐,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呕吐,我不仅没有呕吐还很仔细认真地观察了许久。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喜欢看斩首了,他们不会觉得恶心,一种深藏于血液中的残酷的情绪在这个时候能够破茧而出,压制住一切“人道的”东西,而左右了一个人的思想。并不会觉得恶心,看见鲜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满血腥气,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一双“踢踢踏踏”的木屐很适时地停在了我的身边,我转过头,便看见穿着白底紫花和服的婉如。她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盯着我,就好象盯着一个陌生人。

我咽了口口水,我的喉咙忽然便哑了,我说:“你怎么也来了?”

她居然笑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说:“这是个凶险的地方,不适合姑娘出现。”

她伸出一只纤细洁白如同春葱一般的手指指着人头说:“你认识他吗?”

我低下了头,虽然斩下的人头和在脖子上的人头十分不同,但始终还是同一颗人头。

“你到底还是出卖了他。”她平平淡淡地说,语气便象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我没有。”我忍不住分辩了一句。

她并不与我争论,却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两颗人头,于是我便也只好看着两颗人头。周围的人群慢慢地走散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象两个傻瓜一样站在两颗人头前面。为了防止人头滚落,他们特意在头的周围放了几块砖头。

有一个拿着照相机的洋人走了过来,围着人头拍个不停,婉如忽然用英文说了几句话,那个洋人点了点头。

婉如对着我十分温柔地笑了笑说:“我们照张相吧!”然后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到人头的旁边,露出甜蜜的笑容。

我看见她雪白的和服下摆浸在鲜血中,迅速地被染红了,而那些血就象是有生命一样,还在慢慢地向上爬升,我不知道它们打算爬到哪里去,有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些鲜血里有着已死的灵魂,他们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还想挣扎求生。

婉如拉了我一把,我转过头傻呆呆地盯着照相机,“砰”地一声过后,我与婉如及江笑天便永远地印在了那张底片上。

照完相以后,婉如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安安静静地说:“你是个杀人凶手。”然后她便头也不回“踢踢踏踏”地走了。

那是我在武昌城内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二章 沿长江的逃亡

然后起义便爆发了。

谁都知道起义会爆发,我知道,我父亲知道,总督大人知道,婉如也知道,我相信即使是街上正在卖菜的小贩也早就知道起义终有一天会爆发。每个人都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却一直没有发生过,就算曾经发生,也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小范围内迅速被消灭的不成气候的起义。于是人们的思想便麻木了。就象是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忧患中,他最终会失去一切关于忧患的意识,变得比任何人都要不慌不忙。

起义发生在江笑天死去的第二天,西历一九一一年的十月十日。许多年以后,许多人民都永远记忆着这一天,那是一个新的篇章的开始,也是我生命中彻底地转折。我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记忆着这一天,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家庭、爱情、金钱。但也正象江笑天所说的那样,我因之而获得了自由,再也没有人管我,我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无人问津的流浪汉,如果这便是自由的话。

当起义的枪声打响时,我是缩在妓女红喜的床上。那两天我都是缩在她的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蒙着头,不愿意向外面看一眼。我的小厮小四子曾经来过三次叫我回家,但我就是不把头伸出来,我讨厌外面的世界,我就是想在红喜的床上赖着。我的母亲一定是对我失望到了极点,后来就没有人再来叫我了。

红喜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妓女,本来是个清倌人,我有一次同江笑天喝花钱时看上了她,为她开了苞,除了我以外,她从来没有接过任何一个客人。她长着一张白生生的脸,丹凤眼,小小的嘴唇,淡淡的眉毛,脸上总带着一种又可怜又可爱的神情,这种神情强烈地暗示着男人,她需要保护。大概便是这种可怜的神态吸引了我,她与婉如完全不同,婉如永远是飞扬跋扈,自以为是,象是太阳一般发出光彩。有婉如的场合,她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大家都围着她团团转。红喜却是安静的、羞怯的,她虽然是妓女,却从未沾染上烟花女子的风尘气,单纯地象个小家碧玉。

那两天的时间,红喜被我硬拉着也一起缩在被子里,我不知道来来回回地运动了多少次,到后来红喜实在受不了,带着哭腔问我:“少爷,您今天是怎么了?”

我默然不语,只是不停地运动,我觉得心里的郁闷就象是澎湃的江水被堤坝硬生生地阻隔着无处渲泄。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必须得做点事情让我忘记婉如看着我的神情,忘记那两颗整整齐齐摆放在那里的人头。我只要一停下来,闭上眼睛便会忽然又看到那两颗头,及头上带着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我只好不停地运动。

忽然之间,炮声就响了。

红喜顺势推开我:“听,打炮了!”

我“嗯”了一声,用手握住她一双柔软而小巧的乳房。红喜无奈地叹了口气:“少爷,你也该回家了,再不回家,夫人责怪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我仍然“嗯”了一声,分开了她的双腿,这个时候忽听得枪声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红喜吓了一跳,“少爷,好象不对劲啊!”

这个时候,我也发现枪声响得古怪,窗外传来人们跑来跑去及呼喝的声音。我披衣走出房间,见红喜的母亲正站在院子门口向外张望着,我说:“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少爷,听说是有人造反了。”

造反?起义?革命党?这些字眼一下子涌进我的脑海里,冲得我眼前一阵发黑。我马上穿好衣服说:“我得回家了。”

红喜却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拉住我的手:“少爷,你现在可不能走了。”

“为什么?你刚才不还催着我回家吗?”

“那是刚才,现在街上那么乱,少爷怎么能出去呢?万一让乱党看见了少爷,少爷岂不是凶多吉少?”她一边说,一边就哭了起来,泪汪汪地看着我。

红喜的母亲也一力劝我:“是啊,少爷现在先别走,外面天都黑了,万一有个闪失,让我们红喜以后可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我完全不认为这次起义能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我想它必然也象是以前的数次起义一般,马上便要面临失败的境地。而且,巡抚衙门有重兵把守,一时半会儿是绝不会出差错的。我打开门向巷口张望了一会儿,许多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地跑来跑去,枪声也从四面八方地响起来。这个巷子,因为是妓女聚集的地方,反而变成了最安静的所在。

忽然一颗子弹呼啸着从我的耳旁掠过,我吓了一跳,只好又躲回院子里将门拴上。红喜拉着我跑回屋内,用桌子将门顶起来,吹熄了灯,缩在我的身边。我抱着她纤小的身子,听着外面时断时续的枪声,江笑天似笑非笑的头颅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再次觉得深深地恐惧,我紧紧地抱住红喜,她温热的呼吸软软地吹在我的脖子上。就这样在黑暗中依偎着,我轻声说:“红喜,我回去跟夫人说,过两天就接你进门。”

红喜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我想这是喜悦所至。她低声问:“夫人会答应吗?”

我亲了亲她小巧的耳垂,“你放心吧,我爹也娶了好几房姨娘,要是她不答应,我就去找爹说。”

红喜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拼命强忍着肩头的抖动,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了?”

她抬起头,窗外的星光让我看见她满面的泪痕:“少爷,我太开心了。”

东方放白了以后,枪声终于停住了。红喜坚持让我换了一身平民百姓的衣服,才许我走出来。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是多此一举,但不久后便证明,她确是有先见之明。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尸体,有些是新军的,有些是平民的。店铺都紧紧地关着门,路上一个活着的生物也没有。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我沿着墙根走到巡抚衙门旁,远远地望过去,许多新军在巡抚衙门前走来走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不对,这些新军并不是我熟悉的那一些,从他们穿的衣服上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是直属巡抚衙门辖下的亲兵。难道为了加强防御,特地征调了军队来?我心里暗想,正打算走上前去,忽然一个人在身后拉住了我。我回过头,原来是小四子。我正想说话,小四子却马上捂住我的嘴,拉着我往巷子里钻。一直走过了几个街口,才轻声说:“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少爷,你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新军造反了,巡抚大人已经逃到汉口去了。”

我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难道所有的新军都造反了吗?”

“现在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有人攻打巡抚衙门,大人和夫人从后院逃走了,临走以前吩咐我在这里等着少爷。”

几个巡逻的新军从远处走来,小四子拉了我一把,我们两人拐进一条小巷,一路走走停停,向着江边走去。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有一些市民也悄悄地打开大门向外张望着,但仍然没有什么人敢在路上行走。

总算到了江边,渡头上也是静悄悄的,我心里暗暗着急,若是没有人摆渡该如何是好?小四子跑到一个渔民的门口,拼命地拍着门板,过了半晌,才有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问:“干什么?”

“我们到汉口去,有人摆渡吗?”

里面的人立刻便要关门,小四子用力抵住门:“我出三倍的价钱。”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才说:“五倍。”

小四子马上点头,一个梢公慢腾腾地打开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这日子摆渡,不知道乱党正在闹事吗?”

小四子一边鞠着躬,一边说:“正是因为乱党闹事,才要到汉口去避避风头。”

梢公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一条小木船,这个江边早就由政府设立了公共渡船,但由于起义的原因,今天都停了航,只能找江边的渔民摆渡。我上了船,忍不住问:“昨天晚上有人过江吗?”

梢公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枪响得那么急,躲在家里还怕挨枪子呢!”

我便不语,心里才真正开始担心起父母的处境。船行到江心时,我注意到许多洋人的军艇在江心游弋,他们打算帮助朝廷消灭乱党?还是打算帮助乱党对付朝廷呢?那些什么民主、自主之类的话都是从他们那里传出来的,虽然当年他们用鸦片及大炮强迫大清接受了许多条约,但不久后便马上换了一幅面孔,俨然是自由及民主的化身。

总算到了汉口,市民们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夜里发生在隔江武昌的事情,街道上十分冷清,大多数的市民也都是闭门不出。汉口守备府前守卫森严,严阵以待。李守备曾经见过我数次,他亲自出门来迎接我,我见了他便首先向他打听父母的消息,他回答说:“总督和巡抚昨夜并没有到这里来,我听说他们是到了江上的军舰上了。”

我马上便想走,但李守备却拉住了我,“少爷这会儿到哪里去?”

我说:“我得找到我的父母。”

“那也不急在一时,少爷不如今天先住在这里,等我打听到确实情况再派人把少爷送过去。现在少爷要是冒冒然地走了,万一有什么意外,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李守备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坚持,就随着李守备进了守备府,他立刻张罗了一桌宴席给我压惊,但我心里却焦燥不安,说什么也吃不下去。

当天傍晚,夜色刚刚放黑,忽然一声枪响,我正和小四子坐在客房里发呆,一听见这声枪响,我立刻一跃而起。果然枪声便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和昨天晚上的情形大为相似。

小四子脸色也白了,“少爷,枪声不对劲,难道这里也造反了?”

这个时候,我也再坐不下去了,带着小四子走出客房,见守备府中丫环仆人乱哄哄地跑来跑去,我拉住一个老仆问他:“怎么回事?”

那个老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少爷快走吧,守备爷刚才在外面被人杀了,听说是新军造反了,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和小四子向后院跑去,有许多仆人也都聚在这里,原来他们是排好队从一个狗洞里钻出去。小四子拉了我一把:“少爷,我们也快钻吧!”

我愣了愣,我可从来没有钻过狗洞,小四子从后面一把把我推倒,硬生生地推我到狗洞前面,这个时候枪声更急了,有军靴的声音跑过来,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好从狗洞中钻出守备府,小四子也紧跟着我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巷口有几个新军拿着枪站着,逃出来的仆人都低着头向前走,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到了巷口,那几个新军大声问:“都是什么人?”

有一个老仆人回答说:“我们都只是一些佣人,军爷放我们走吧!”

几个新军对视了一眼,让开了条路,大家便鱼贯着从新军的面前走过去。我与小四子混在中间,当走过一个新军面前时,我听见他“咦”了一声,我侧过头一看,原来是张标营里的一名新军,以前曾经见过我。我心里一惊,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那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我连忙跟着大家走出小巷,背后那人的目光似乎一直在盯着我,如芒在背。

小四子才松了口气说:“少爷,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我也觉得心慌意乱,幸而那个人不曾说穿,否则我一定是无法逃出来的。我和小四子沿着墙根下的黑影向汉口城外走,街道上安安静静,显然造反的新军在这里并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时不时有一些巡逻的新军走过,但终于都没有发现我们。

长江已经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看来想再渡江到军舰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和小四子发了半天愁,只好先在汉口停下来,我们两人找到一间破庙暂时栖身,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梦魇。

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其实到了现在我也不能明白,到底为什么所有的新军都在几天之间一起造反,而接下来的一段不长的日子里,全国各地也纷纷响应起义,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处处峰火,造反的烈焰燃烧在每个人的血液中。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大清真地这么不好吗?我不知道。我是巡抚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从未觉得大清有什么不好,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造反呢?

以后的日子,我曾经反反复复地思量这件事情,却始终无法有个答案。我一直认为这些人民都只是一些逆来顺受,愚蠢安静,对于一切没有什么主见,乐于接受别人安排的人民,但是,从那以后,我的想法便改变了。我看见在他们平实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野心,对于改朝换代的期盼,和改变自己身份的欲望。谁说中国天授王权,每个人都知道,天子不是神仙,不是真的天之子,那只是别人给予他们的荣耀和地位,一旦民众要剥夺去这些,天子便一无所有。

我也一无所有。

汉口和汉阳相继造反后,停泊在长江上的楚豫号和楚江号便沿长江向着下游逃去,全无抵抗,也不想抵抗,只想逃命,独善其身。我的父母和总督一家就在这两艘军舰上,他们甚至来不及等待我便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我在长江边亲眼看着两艘军舰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距离不远,但我就是无法登上军舰,这简直是一种嘲讽。这个时候,我更多想到的并不是我的父母,我知道他们安全无虞。我想到的是婉如,她还在恨我吗?还是她已经决定原谅我,而去恨革命党呢?我必须得想办法也向长江下流去,他们很可能是向上海逃去,而我,我身无分文,怎么才能追到上海去呢?

接下去的几天,时局迅速发展,朝廷委派了袁世凯做新一任的湖广总督,全权负责剿抚事宜,而所有在武昌、汉口一带的外国人则宣布中立,他们调了大批的军舰到长江中,密切地关注着事态地发展。再过几天,著名的阳夏之战便开始了。

但这些却与我无关,我要做的事情,是设法到上海去。战火燃烧起来后,我一时无法上路,只能仍然住在汉口的破庙中。这几天的时间,小四子身上的几两银子也快用完了,一旦银子用尽,不要说上路了,连生存都成问题。饥饿的阴影在我出生后十八来第一次笼罩在我的头上,有的时候想想都觉得可笑,我是堂堂的巡抚公子,居然会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现在我开始后悔曾经过得奢侈的生活,也后悔我对银钱的漫不经心,如果我能够在身上多带一些银子,现在也不至于窘迫成这样。

阳夏战争爆发后,倒毙在路上的死人越来越多,交战的双方没有任何人对于收尸感兴趣。而十月份的天气仍然没有转冷,一时之间,瘟疫四起,不仅是流弹能使人死亡,现在即使是每天待在家里也可能会因为感染了瘟疫而死去。住在汉口的外国人终于无法忍受,他们开始义务担当起收尸的工作。我和小四子便应招做了两名尸体搬运工,虽然收入不多,却可以支付我们的伙食。饥饿使我迅速地认清了一个事实,我必须得自力更生,设法使自己活下去。

每天一早,我都用破布蒙着脸和手,和小四子一起去报到,然后便拉着大车,沿路收集尸体,再将尸体运到一个地方去集体掩埋。最初的时候,当我裹着布的手一触到死尸时,便忍不住呕吐,而尸体身上的臭味更是让我头晕眼花。但几天后,我便习惯了,即闻不到臭气,也不会觉得恶心,麻木地搬运,只希望多找到几具尸体,可以多嫌点钱。

这一天,我看见一具尸体,从胸口以下的身体已经被野狗吃光了,只剩下几根白骨,而那只野狗仍然契而不舍地在啃吃着所剩无几的内脏,即使是我和小四子见多了尸体,也忍不住面面相觑,脸色苍白,这种情形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蒙面的布解开,大吐特吐,虽然我知道呕吐是十分不好的事情,会使我吃过的粮食白白地消耗,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了。这时,有一个外国人不失时机地走过来,用照相机拍下了这个野狗吃人的镜头。他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诧的神情,然后用结结巴巴的中文说:“你是巡抚公子吗?”

小四子马上警惕地问他:“你是谁?”

洋人露出和善的笑容:“我以前见过你,你和婉如小姐在一起,我还给你们拍过一张照片呢!”

我想起来了,他便是在江笑天尸体前给我和婉如拍照的那个洋人。他说:“你怎么还没逃走?”

我叹了口气:“我和父母失散了,所以没有能够逃上军舰。”

洋人说:“我听见消息说令堂已经和总督大人一起沿着长江向下游而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却是无法追上他们的。”

洋人明了地看着我:“我叫施坦福,是上海商务印书馆的摄影师,我过些日子就会回到上海去,如果少爷愿意,可以和我同行。”

这对于我和小四子来说,不啻是个天大的喜讯,我连忙说:“那当然好,只是我和小四子身无分文,……

施坦福挥了挥手:“这没关系,如果少爷愿意,就在我外出拍照的时候,帮助我拿一些照相的器材,我也可以算给少爷工钱。”

我连忙说:“工钱就不必了,只要能够找到我的父母,我一定会重重感谢先生的。”

施坦福笑了笑:“我并不是为了感谢,我只是希望能够帮助少爷。”他从身边带的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少爷和婉如小姐的照片,我一直想交给你们,但那一天后就发生了起义,本来以为可能无法再见到你们了,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巧遇。”

我接过照片,婉如巧笑嫣然,而我则目光呆滞,如果不是有那两个人头在提醒着我,谁也不会相信婉如在那个时候是非常愤怒的。但我却知道她不仅愤怒,而且伤心,我清楚地记得她盯着我的那种神情,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沿长江向下的日子,迟缓而惊心,施坦福的主要任务就是拍摄各地起义的实录,因此,有许多次,他都跑到交战的前沿阵地,拍摄炮火连天的情景。那个时候,起义的双方对于外国人都给予最大的方便,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随时出现在阵地上。然而危险也是存在的,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被流弹击中。而我与小四子便不得不每天背着照相器材跟着他出生入死,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喜欢,但小四子却兴奋异常,他对于枪炮有着莫名的爱好。有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小四子不是我的小厮,他一定会积极地投入到造反的前线,成为一名干将。

在途经九江府时,我与小四子被革命党拉去剪了瓣子,那个时候到处充满了剪瓣子的人群,他们也不会理什么发型,只将瓣子一剪了事。于是我便披着半头披肩发,看起来象个傻瓜。后来我央求施塔福索性给我剃了个光头,直到半年后,我的头发才总算长得有点模样。

在南京府时,我听到了不幸的消息。那个时候,瑞大人所乘的楚豫号已经顺利抵达上海,但楚江号却半途折回武昌,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会忽然异想天开地将船折了回去,难道是为了寻找我吗?

楚江号在武昌江面上受到革命党的猛烈炮击,不久便沉入长江中,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于非命,包括我的父母。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和小四子陪着施塔福在秦淮河上拼命拍摄夫子庙风光,有一个卖报的小孩子,一边走一边在大声地叫着当日的新闻,我立刻抓住那个小孩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便是这个消息。我看完了报纸,坐在秦淮河畔。施塔福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小四子则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份了,江南的冬季,风清如水,江浙联军的大炮在城外轰鸣,他们正在加紧攻打南京。许多省份宣布了独立自治,大清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有一个妓女倚在门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时时露出痴痴的笑容。有两个担夫站在远处窍窍私语,“你看革命党能攻进城来吗?”

“早晚的事儿!”

一只鸽子没精打采地在我的眼前飞过,翅膀扑楞了几下,落了几根灰白的鸟羽。

以后我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考虑我的人生,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人是要考虑人生的,仿佛活着就是活着,那么活下去,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了。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以后我该怎么办?施塔福踱过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问我相同的问题,但我不知道答案。我抬起茫然的脸,施塔福怜悯地看着我,“你是想到上海去?还是想回武昌?”

我马上摇头:“我不回武昌。”

施塔福说:“到上海去也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商务印书馆给你安排一个职务。”

我点了点头,我和这个洋人非亲非故,但在几次关键的时刻,都是他帮助我解决了困难。其实我并不擅于生存,当有突发事件时,我就会变得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个洋人,若是没有他,我也许还在汉口抬着死尸,人生的际遇起起伏伏,就是一次偶然,改变了我以后的生命。

到达上海后,我和小四子进了商务印书馆做了一名排字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底本排铅字。这是一种单调乏味的工作,每天排上几万个字,到了晚上放工的时候,觉得满脑子的铅字,再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刚刚到上海时,我曾经到租界瑞公馆拜访,那是一幢白色的三层洋房,建在徐家汇附近。我在洋房外徘徊良久,想象着婉如目前的情形,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敲门。

后来我看见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婉如身着洋装从马车上走下来,她的目光淡淡地从我的身上掠过,便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乞丐。然后她便袅袅娜娜地走进公馆去,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便失去了一切的信心,我知道她还在痛恨我,即使是革命也无法改变她对于江笑天的爱。我再也没有必要敲门,我不想见瑞大人和福晋,如果他们知晓我目前的境况,一定会帮助我,但是,我却不想祈求他们的帮助。我想开始自己的生活,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想让婉如看轻我,每当我想到她盯着我的神情时,我便会不寒而栗。

江浙联军很快就控制了上海,但由于这里是租界,倒是不曾有太大的改变。新的一年就在风声鹤戾中到来,西历年的二月十二日,大清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在外滩看见有招考留学生的机关,是前清遗留下来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许多官费的留学生,等到革命党进入上海后,便顺理成章地接手了一切,也包括派遣公费留学生出洋。我仔细研究了留学日本的条件,除了考试日文外,还需要加试几何三角。我虽然学过几天日文,但那个时候,我是少爷脾气,学日文只是为了好玩,从来没有真地用过功,几何三角更是摸不着头脑。但是,我却相信我能够通过考试,我希望用一年的时间来学习,在次年参加留学考试。我要到日本去,说不上什么原因,只是想到日本去,是为了江笑天,也是为了婉如。在我的心里有一个秘密的愿望,我希望,在将来的某天,当我从日本回来的时候,能够风风光光地站在婉如的面前对她说:“到日本吗?没什么了不起,我也去过了。”

那个时候,也许她能够象崇拜江笑天一样地崇拜我,她会明白,我的心里是多么地爱她。我甚至有着一种奇怪而可笑的想法,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在我得到婉如后,又狠狠地甩掉她,让她也体会一下失去的痛苦。我相信我仍然在深深地嫉妒着江笑天,我绝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却会有如此残忍的想法。

我用在商务印书馆排版所挣的钱买了所有复习教材,每天工作完后,就在夜间努力学习。小四子与我住在一间宿舍里,他与我不同,他喜欢去听革命宣传,对革命党充满了兴趣。此时,袁世凯已经掌握了全国大局,但小四子却说,袁世凯干不长的,他说袁世凯是旧官僚,不是真正的革命党人。

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便会翻个白眼说:“我也是旧官僚。”

小四子马上会反驳我:“你不同,你现在是工人,靠自己的力量谋生,是属于从旧官僚转变过来的积极分子。”

我耸了耸肩,对于他所说的一切,我并不陌生,不久以前,江笑天也是经常这样说的,只是那个时候这样说是不合法的,现在就已经变得合法起来。世事变化,岂是人力所能预料。

如今想起来,我发现,我并不是象我想象中那么厌恶江笑天,如果不是婉如的原因,我应该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他也将我当做好朋友对待,他说虽然我们道不同,但却是可以吃喝玩乐在一起。其实他象我一样喜欢吃喝玩乐,只是他是代表革命者吃喝玩乐,而我却是代表旧官僚。

 

第三章 革命革命

一九一三年的三月,这是我到上海后的第二年春天。在这段时间里,小四子已经参加了三个党派,分别是国民党、共和党、统一党,每天忙于各种聚会。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参加三种党派,他回答说:“每一个党派都代表了一种新兴的力量,舍弃哪个,我都会觉得遗憾。”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中华民国的生活,对于前代的清朝全无怀念。他说中国的问题就是民族的问题,清满和我们汉人是两个民族,我们不能够被他们所奴役。至于为什么二百六十年来,这种冲突在满人已经与汉人几无差别后忽然又一次被提起,他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知道在大清的初期,存在着许多要反清复明的人,但是自康乾盛世后,满人已经与汉人和睦地相处在一起,似乎全无差异。但一革命了,大家便又提到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突然同仇敌恺,又一次意识到大汉民族的伟大及本应凌架于周边夷蛮之上的地位。

那个时候反袁之声四起,小四子经常会带回来一些宣传材料,对于袁世凯的政务进行抨击。他每次带回材料后,就会热情扬溢地在宿舍内朗读,一边读还会一边愤慨地挥舞着手臂,满脸义愤填膺的神情。这个时候,我就不用学习了,虽然我很想多看几页书,但当他这样一朗读,就要求我必须作出一定的反应,比如说鼓两下掌,喊几声好什么的,要不然,他一定会喋喋不休地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没听见吗?”

我对于这种游戏简直厌烦到了极点,天下怎么样与我何干?我只想能够通过今年的考试,到日本去留学,我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婉如,将来总有一日,我会让她明白的。

小四子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中山装及白衬衫,他说革命党就应该是这种装束的。在我看来他所说的革命党更象是江湖帮派,需人引介方可入党,又存在着许多尊卑的规矩,我很想问他见面的时候会否象青帮一样行手式礼,但终于还是罢了。他们都是一些胸怀大志的青年,与我不同,我出生在落后的腐朽的家庭,连思想也是落后腐朽的。

小四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一个叫应宪德的年轻人,这人有着一双阴鸷的眼睛,言语不多,经常会悄悄地窥探着别人。这个年轻人表示对于国民党充满好感,希望小四子能够引介他加入。小四子曾经将他带回到宿舍里,很严肃地问他:“你为什么希望加入国民党?”

应宪德回答说:“我有一颗爱国的热心,也希望能够全身投入革命之中。”这两句话轻易地打动了小四子的心,他立刻和应宪德成为好友,并且带他参加了许多次聚会。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应宪德心事重重,其实我见过他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见到他,我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极忧郁的年轻人。

那一个月发生了刺杀事件。

刺杀事件发生前的几天,我在棚户区看见一个老丑肮脏的女人坦露着上半身坐在泥水中,脸上带着痴傻的笑容,凡是路过的人都远远地避开,也有儿童用石头砸她,一边还叫着:“疯子,打疯子!”

我连忙过去搀护起那个女人,并且脱下衣服披在她的身上,我问她家在何处,她却只知道痴笑,茫然不知回答。路边有好心人说:“这是应家的老太太,过会儿他的儿子就会找来了。”

果然过不多久,应宪德便来了,从我的手中接过他的母亲,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苦笑了笑说:“真是谢谢你。”

我连忙摇手:“只是偶然路过,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

应宪德邀请我到他的家中,他住的地方是一幢看起来马上就要倒塌的木板房,里面住了几家人。我绝想不到应宪德的境况竟是如此的,平时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穿着很干净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却绝想不到,他的家竟然是住在这种地方。他将衣服还给我,“我也不留你坐了,我家里实在是不能进人的。”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刚打算告辞,应宪德却忽然说:“我听说少爷是出身在大家的?”

我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应宪德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少爷不恨革命党吗?他们夺去了你的一切。”

我努力使自己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话:“也轮不上我恨,命运都是天定的。”

应宪德便笑笑说:“少爷真能够随遇而安啊!其实在革命以前我家也是官宦。”说到这里他便突然打住了,然后拱拱手说:“多谢少爷了,我就不送你了。”

我也不好再逗留,就告辞走了。在我转出巷口时,还看见应宪德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我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发生刺杀事件时,应宪德开枪打死了一位正准备上火车的国民党重要首领,而他之所以能够靠近,都是有赖小四子之功。然后应宪德便开枪自杀,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杀那个人。小四子虽然能够在事后撇清,却终于还是因为此事被开除了党籍。他从巡捕房回来后,便一直暴跳如雷,忿忿然地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他居然是在利用我。”

我安慰了他两句,想起应宪德年老发疯的母亲,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我便到棚户区去询问,周围的人说应宪德在几天前就将他的母亲送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一天,我到外白渡桥边的招生司交上了报名表格,在姓名一栏中,我填了“叶飘萍”三个字。我记得江笑天曾经对我说过,在他出洋的时候,改了自己的名字,如今我正在沿着他走过的路走下去,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就象是忘掉了自己的过去。巡抚公子的生活,虽然只是不久以前,却仿佛是另一个生命,如今的我,叶飘萍,已经是再世为人了。

留洋考试在六月份举行,我不仅通过了考试,而且成绩优秀,在留洋的学生中数一数二。那一段时间,小四子用了一切的方法想重回国民党,但由于应宪德所刺杀的人地位十分重要,他却屡屡被拒。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燥,我不明白他为何对于是否加入一个党派那么耿耿于怀,难道不加入国民党,就不能革命了吗?

我的留洋考试结束后,一下子就空闲了起来,商务印书馆的工作,我也辞去不作了,只等待八月份出洋。于是我便忽然之间游手好闲,每天都听着小四子不停地报怨。当生活一下子空虚下来,哀伤便寻机而入,一直压在心底的一些愁绪慢慢地升腾了起来。我知道我是不能空闲的,一空闲下来,就会想起很多的事情,我的父母、婉如。

一间住着两个人的屋子,两个人偏偏心情都不好,这真是一件恼人的事情。就在这样无味而漫长的日子里,有一天,南京忽然宣布独立。我本是一个对政治全无头脑的人,对于南京宣布独立也完全不明白其意义所在。但施坦福却一下子又有了工作,他本就是热爱拍摄各种政治照片,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他便邀请我和小四子陪他去南京。其实这样的事情本来是轮不上我们的,但因为我已经不再做商务印书馆的工作,又曾经一路与他同行,对于摄影多少有点心得,他似乎也看出了我们的心情不佳,才会主动邀请。

小四子对于这样的事情当然十分积极,我也无可无不可,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刚刚到南京,便听到消息说是宣布独立的人已经跑了,如今的南京又取消了独立。这消息不免让大家面面相觑,并没有一兵一卒来攻打南京,为何就跑了首领?那段时间荒唐的事情比比皆是,谁也不能预料明天会是如何?

我们便先在南京住下,看看形势如何。施坦福日间四处拍照,到了晚上,他喜欢独自一人去转转拍摄一些私人照片。我也小四子也得空,出去逛一逛。那一日,从秦淮河一路走路到玄武湖,这么远的路程,我们两人就那样走了过去。速度不快不慢,路上没有停留,也没有说什么话,两个人各怀心事。

到了鸡鸣山,看了看山上的胭脂井,那是六朝遗迹,当年的陈后主和张丽华就是藏在这口井中被杨素的人抓了出来。夜已经极深,路上也没了什么行人。我们住的旅馆在秦淮河附近,还要一路走回去。走到半途,已经是深夜。忽见一群人,大概有一百左右,手举火把,头载红巾,雄纠纠气昂昂迎面而来。

小四子本来就好奇,忙迎上去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其中一人回答:“进攻总督府。”

小四子大惊,问道:“你们是谁?”

那人又答:“我们是革命党,如今要再次使南京独立了。”

小四子大喜过望,马上说:“我也是革命党,算我一份吧!”

我吓了一跳,连忙拉了小四子一把,悄声说:“你别胡闹了,就这样冒冒然地进攻总督府,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虽然低声说,却被那人听见了,他立刻回答:“没问题,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总督府的守卫并不多。而且在这个时候,谁还会阻挡革命的道路呢?”

小四子严肃地握住我的手:“少爷,革命总要有人牺牲,不要说对方守卫不多,就算对方守卫很多,我们也要为了革命做好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我呆了呆,被他说得无话可说。他跟着那群人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少爷,你不来吗?”

我连忙摇头,革命与否与我有什么相干。

小四子说:“少爷是贪生怕死吗?少爷不来就不来吧,万一我死了,少爷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他说完了,就接过一个人手中的火把,混迹在那群人之中。我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心里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追了上去。小四子见我追了上来,十分开心,却只是用力向我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这样的情形多少有些象是舞台剧,而且他显然在夸张着自己的悲壮。

看看周围的人群,真是一些一厢情愿的人们。大家在头上系了红巾,象是古代的红巾军,手里拿着火把,群情激奋,一边呼叫着讨袁的口号,便蜂拥着向总督府而去。我忽然想起不到二年前,武昌起义的人们攻打湖广总督府,大概也是这样一种情形,那个时候,我在红喜的家里过夜,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我的心情无比低落,我正在作的事情一定使我的父母很难过,如果他们地下有知的话。我跟在小四子的身后,混迹在革命的人群中,如今我也是革命党了。

进攻总督府的整个过程如同儿戏,前后只形式性地放了几声枪,便轻而易举地攻下总督府。等到天明的时分,所谓的战争已经结束,这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叫何海鸣的人,听说他本是一个记者,到南京来也是为了采访,而见到形势如此,激起了爱国热诚,才毅然决定独立。他在次日贴出公告,又一次宣布南京独立。

独立之后,便是封官仪式,关键的人都得到了一个合适的官职,这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力量到革命队伍中。我和小四子是临时混进来的,并没有得到什么官位。我知道小四子多少有点遗憾,但他却仍然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爱国。”

爱国?!

我忽然对于南京之行产生了厌倦感,我到这里来本是为了逃避回忆,但真地到这里,却依然忍受着回忆的折磨。我便对小四子说:“我要回上海去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回上海,革命刚刚开了个头。”

我苦笑:“我根本就不是革命党,我不适合这样的生活,其实我根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革命。”

小四子当时的神情与两年前的江笑天如出一辙:“当然是为了拯救同胞于水火之中。”

我默然不语,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应该如何拯救别人,我自私地只想拯救我自己。

“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回上海,作事情不可半途而废,就算要回上海,也要等这里局势稳定以后再说。”小四子大义凛然地说。

其实局势稳定与否,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坚持如此,我只得依他。本以为既然大家都是要革命的,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战争,谁知张勋来得很快,以后的半个月基本是在枪林弹雨中度过。

这样的情况,施坦福十分开心,他每天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线,就是为了抢拍到珍贵的照片,小四子也对于冲锋陷阵非常有兴趣,他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爱国热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苦恼,为什么我要跟他们一样随时作好送命的准备呢?

天堡城很快被攻陷,张勋便派了主力攻打太平门,那已经是八月底了,我也决定,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回上海,如果我再不到日本去,就赶不上开学时间了。

这时几乎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候,整日便听见枪炮震天。我和小四子陪着施坦福到太平门实地拍摄,才走到一半,忽见一队兵迎面跑来。小四子拉住一人问道:“怎么样了?”

那人回答:“快跑吧!太平门已经失守了。”

小四子大吃一惊:“那何海鸣呢?”

那人回答:“还问呢!何海鸣已经往雨花台退了。”

小四子呆了呆:“怎么就退了,不是说誓死要守住南京吗?”

那人嘲讽道:“什么誓死守住?那只是说说的,难道还真把命都丢在这里吗?”他说完话便甩开小四子,也向着南方退去。

我说:“算了,我们也趋乱跑吧!施坦福是外国人,就算是被敌军发现了,也不会为难我们的。”

小四子却用力摇头:“我不能走,我要到总督府去。”

我皱眉:“都现在这种情形了,你还要怎么样?”

“就是现在,才更要人牺牲,我不能跑,我一定要和革命者同生共死。”

我拉住他说:“你真地疯了吗?别再提什么革命,快和我回上海去!”

小四子却用力甩开我的手:“少爷,我以前一直在府里当差,日子过得很好,可是我总是觉得自己是个低三下四地小厮。现在我革命了,虽然没人重视我,在别人眼里我还是一个小人物,但那没关系,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我的革命热诚。现在正是革命最紧要的关头,平时锦上添花的事情,做得人多了,现在才是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别人不去,我一定要去,总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呆了呆,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在他的心里,到底革命更重要还是别人知道他的名字更加重要一些呢?

小四子向着总督府的方向跑去,我连忙追在他的后面。他本来就身材瘦小,现在南京城内又是一片大乱,我眼见他在我的前面左钻一下,右钻一下,过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我心里更加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总算到了总督府,只见半月前插上的国旗又被摘了下来。数十名士兵将这里团团围住,我四处张望,并不见小四子,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忽见小四子手持一把菜刀从一条小巷子里冲了出来。我大吃一惊,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一把菜刀。

小四子一路冲到总督府前,大喝了一声:“你们这些叛军叛将还不快快投降,更待何时。”他现在的样子,象足了京剧里的大将军,就差穿上一身行头,用京腔道白了。

他这样冲出来,那些士兵本来吓了一跳,等看清了以后,便一起哄堂大笑了起来。

一个长得十分高大的士兵走到小四子面前,用脚踢了他一下,骂道:“你这个小鬼,还不回家去,跑到这里来胡混什么?”

小四子被那人踢得摔了一个跟斗,他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喝道:“你们对我客气点,我可是半个月前攻打总督府的人之一。”

这话又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一人问道:“就你这小孩攻打总督府?我看你奶牙还没掉干净吧?”

小四子说:“你别看不起我,我虽然个子不高,但我可是三个党的党员,你知道是哪三个党吗?”

那人便问:“我倒要听听你是哪三个党的党员?”

小四子得意洋洋地说:“说出来一定吓死你,我是国民党、共和党、统一党的党员,怎么样?还敢小看我吗?”

此时众人已经被他吸引了注意,又围上来几个人,有人推了小四子一把,“小孩,你就会吹牛,就凭你?要是你也是什么党的党员,就怪不得他们打不过咱们了。”

小四子说:“你懂什么?我有革命热诚,我知道不革命不行,你们这些人,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却看不清革命形势,还在替袁世凯卖命,我告诉你们,袁世凯长久不了,他早晚要倒台。你们还是趋现在赶快加入我们革命队伍吧!”

他这话说完,有人将脸一沉,骂道:“小孩,你别给鼻子上脸,我看你小,才容着你胡说,你可别不知进退。”那人说完,又用力踢了小四子一脚,小四子被他踢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次摔得比上次重得多,他一时爬不起来,躺在地上直哼哼。此时另一个人“乒”地放了一枪,小四子吓了一跳,连忙扔了手里的菜刀,用手抱住头说:“别开枪,别开枪!我和你们讲道理,你们别开枪啊!”

这话又引得众人大笑了一翻,先前那人说:“讲什么道理?跟你这小兔崽子还用得着讲道理?快滚,别惹得大爷们心烦。”

小四子爬起来,又吱唔了两句,似乎还心有不甘,那人大喝一声:“还不走?!”

小四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我走我走!”

转过身,便打算离开这里。我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此时我侧身在一条小巷子之中,能看见他们的情形,他们却看不到我。眼见小四子向着我这个方向走来,我也打算立刻和他回上海去。便在此时,又是“乒”地一声枪响,小四子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低下头,满脸地不敢置信,然后慢慢地倒在地上。

此时鲜血才从他的背后涌出来。两名士兵走上来,又补了两枪,一个说:“小子,让你死个明白,你自己说你是什么党什么党,大爷们杀了你,还能拿去领赏。人家革命你也革命,你也不看看你是块什么料。下辈子投胎做个明白人,别专门做死,要想做死,就干脆别再投胎。”

两人拖着小四子的尸体向总督府走去,小四子的脸至死仍然向着我的方向,他的双眼没有闭起来,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惊讶、恐惧。

我有力咬着牙,使自己没有失声惊呼,泪水慢慢地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本来以为小四子可以活着离开,想不到他们却仍然不放过他。虽然他们都知道小四子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他们仍然杀了他。

在整个过程中,我是一个旁观的儒夫,我没有勇气出现在众人之前,我怕死,我对于这些士兵的行为完全不能预料。事实也证明我是正确的。

我急急忙忙沿着小巷子向着城南的方向跑去,在半路上遇上施坦福,他问我:“小四子呢?”

“他死了!”我平静的语调听起来象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施坦福大吃一惊,“怎么会死?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是一个革命的年代,革命就会有人死对不对?大家都说革命就要死人,如果不死人,那样的革命不会是彻底的革命。”我问施坦福:“你是从美国来的,美国革命也要死很多人是不是?你知不知道?”

施坦福踌躇了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我不知道,美国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革命过了。”

我们落荒而逃,如同两只丧家之犬。当我们返回上海后,短暂的南京革命已经宣告失败。没有人提到小四子,我想那些杀死他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要去日本了,我想快一点逃离这个国度,哪怕只逃离一段时间,等到革命的日子过去了,我再回来也好。我不想再听到看到与革命相关的事情,这使我十分恐惧。

我走的时候,施坦福送给我一架照相机,他说:“到日本拍一些照片寄给我。”可是我很快就把那架照相机丢失在轮船上,其实我并不擅长拍照,而且有些东西,不必用照片,也一样会记得很清楚。

 

第四章 月印精舍

乘坐日清公司的南阳丸到日本长崎用了三天的时间,到了长崎后马上改乘火车,再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便到达东京了。

是暮夏的季节,清晨却觉得微寒,有风扑在面上,带着一缕花香。这是什么花?难道是樱花吗?我站在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看着来往的人群,这是一些与我不同的人们,身材矮小,谦卑恭敬,妇女们走路都微微地弯着身子,随时准备鞠躬。我茫然地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应该先到哪里去呢?

人群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全天下的火车站都是一样,仿佛聚集了这个城市所有的人。忽然有一个少女的身影掠过我的眼底,白底紫花的和服,木屐夸张地发出踢里蹋拉的声音。

“婉如?!”我失声叫了出来,这身影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武昌的街头,她就是这样踢里蹋拉地在我的前面走,而我则总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即便只是跟随着,也会觉得幸福,当她偶然回过头对着我微微一笑时,那张洁白的面颊便绽放如迎春花。

少女并未听见我的声音,她仍然向前走着,我便着急起来,紧跑了两步赶上去,用手抓住少女的肩头。少女惊讶地转过身子,这是一个日本少女,她只是凑巧穿着和婉如相同款式的和服而已。

我连忙放开手,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日本少女微微笑了,眼睛眯起来象是月牙:“没关系。”她看了q 手中的行李一眼,“先生是刚刚到东京吗?”

我点头,有些尴尬:“你穿的衣服和我的一个朋友很象,所以才会认错。”

我那个时候的日文并不是很好,但也足以和人交流。少女仍然微笑着说:“先生是外国人?”

“我是从中国来的。”

谈话到了这里似乎就应该结束了,事实上,在街上认错了人,说到这个田地已经算是说了很多话了。我正在想着怎么结束这次谈话,少女又问:“先生可找到了住处?”

我愣了愣,这个少女对于一个陌生人的关心程度似乎是有点过份了,但她只是一个少女,笑起来又十分可爱,而且态度也一直很亲切,但我毕竟是初次到这里,不免起了戒心,便随口回答说:“我住在月印精舍。”

月印精舍是江笑天以前住的地方,我只是听他提起来一两次,知道这里住着一些留学生。事实上,我并不确定地知道我应该住在什么地方,在离开中国以前,虽然曾经与留学生署进行过交谈,但他们对于住宿也只是笼统地说:“留学生都必须自己租房子住,学校并没有统一的宿舍。”

少女便十分认真地告诉我月印精舍是在早稻田大学附近,应该如何坐街车过去,她又看了我的行李一眼,好心地提醒我可以叫人力车夫把行李先送过去,然后说在东京只有老人和病人才是乘坐人力车的,一般的健康人都是坐街车。她这样详细地对我解释如何到月印精舍的路线,倒是让我更加尴尬起来,其实象她这样一个少女,我是完全不必怀疑她有什么企图的。

这时,有一个妇人站在远处叫了两声:“冰子,冰子!”

少女回头招了招手,然后鞠了个躬说:“对不起,我妈妈在叫我,我要告辞了。”

我连忙也鞠躬,少女便踢里蹋拉地走了。走到妇人身边,两个人一起看了我一眼,妇人似乎说了句什么话,少女便“咯咯”地笑了,笑声一直划破喧嚣,传到我的耳中。两个女人手牵着手向车站外走去,我下意识地记住了她的名子“冰子”。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冰子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可能是因为她是我到日本来所交谈过的第一个女人,也可能是因为她穿了一件和婉如一样的和服。她并不是一个漂亮出众的姑娘,五官都颇为平庸,却长着一双清彻无比的眼睛,当她注视着我的时候,我清楚地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有这样一双清彻眼眸的人,她的心底也应该是清彻无比的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出车站,按照冰子的指点上了街车,在一个叫诹访町的地方下了车。东京大概刚刚下过雨,路上是一片泥泞,我小心地在路边上行走,努力不使泥浆弄污我唯一的一双皮鞋,我的生活依然是清苦的,虽然留学生的津贴应该是足够使用,然而我到现在还没有领过一次津贴,到东京来的车船费都是用我在商务印书馆工作所积攒的钱。

在诹访町寻找了很久,才总算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月印精舍。这是一幢二层的小楼,楼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月印精舍四个字,字体倒是虬劲有力。我拉了门前的铃铛,过不多久,便有一个老妇人迎了出来。她只看了我一眼,便问:“先生是要找人?还是租房子?”

我忙问:“是否有地方出租?”

老妇人便将我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说:“我是这里的女主人田中,这里每间房屋都已经住了人,但有一个中国的留学生想与人合租他的房间,如果先生愿意,可以与他谈谈。”

我当即表示愿意,又顺便向她打听了房价,她回答我说:“房租每月六元,如果先生想搭伙的话,另加伙食费七元。”

这样的价钱正好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而那个想找合租人的学生刚好在家中,她便将他请了出来。这个人成了我在日本八年的室友,也因为他的存在,而使我的生活更加一塌糊涂。但那个时候我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正为自己的好运觉得欣慰。即便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仍然会选择他作为我的室友,到底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这个人名叫易建德,是湖南人,他的父亲在新军中担任要职,在几年后成为湖南的军阀,不过在当时,他的父亲还只是个旅长。他身材很高,走进房间时要微微弯下腰,在湖南这样高的人也是少见的。他戴着一幅眼镜,一进来便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连忙站起身来,自我介绍,他听了以后似乎觉得满意,请我坐下,然后问我是否有什么需要预先知道的脾气。

我在作少爷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所以后来能够和小四子同住一间宿舍,忍受他的那些革命宣传,其实我一直很能忍耐。我告诉他说我没有任何需要别人忍受的习气,他立刻说,虽然我没有,但他却有。接着他便说了许久关于他的独特嗜好,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其中有包括不许带女人回来住宿,不许把饭带到房间去吃,不许不洗澡便睡觉等等,看来他是一个有洁僻的人。我连忙表示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于是他便点头与我握手,算是把他房间的一半租给了我。

还是先说说月印精舍吧!

这里一共有房间五间,住着七个留学生,房主田中夫妇住一间,我和易建德住一间,杨孟平、杨仲平兄弟住一间,他们两兄弟是广东人,父亲也是新军里的官员。还有一间住着张凤亭和田景和,他们一个是河北人,一个是山东人。最后一间住着一个女生,名叫易楚瑜,她是易建德的堂妹,与他同时来到日本。虽然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有着一些背景,但出来留学的,到底在金钱上比较拮据,而住在月印精舍的人,虽然各有不同的学科,却都是一些有抱负的年轻人,并不象是官僚家里的纨绔子弟,因此他们都是很节检的。其中最为节约的就是杨孟平兄弟,他们两人平日是连一块零用钱都不愿多花的,出门一定是走路,下雨天必然合用一把伞,吃饭菜也总是刚刚好吃完,不多不少。而易建德是这里面最大手大脚的一个人,他对于金钱并不是十分介意,经常在月初就用光了一个月的津贴,然后再过一个月节衣缩食的日子。

我在第二天到中国留学生署报了名,加入补习学校,准备经过一年的学习后参加高校入学考试。离补习学校开学还有几天的时间,这几天是我最空闲的日子,每天都被张凤亭拉出去游逛,参观东京的市景。易建德是个很忙的人,通常不到深夜是不会回来的,张凤亭告诉我说易建德是进步学生联合会会长,因此,总是有许多活动要参加。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地呆了呆,我的个性是不愿意凑热闹的,又由于小四子的事情,更使我对于积极生事存在了一丝戒心,想不到到了日本,又有了一个进步的室友,希望他不至于象小四子一样,什么事情都要拉上我。

到了晚上,他带我到银座的夜市,这里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人潮熙熙攘攘,夹道都是作买卖的商贩。张凤亭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要不要去看一看艺妓馆?”

我连忙摇头,他便拉了我一把:“到了日本,怎么可以不看艺妓表演呢?”

我说:“津贴还没有拿到,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钱去寻欢。”

张凤亭很义气地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我请客就是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进了一道纸门,这门前挂了个白灯笼,看起来倒象是在办丧事。灯笼上写了两个汉字:泉氏。进了门内,地席上放着几只矮桌,有几张桌旁已经坐了客人,张凤亭拉着我到一张没有人的桌旁坐下。过了没多久,有一个年老的艺师走出来拉三弦琴,然后就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跳舞。女孩的脸上涂的白粉如同白垩,嘴唇也画得极小,动作很端庄,但一双眼睛却四处瞟来瞟去,似乎在找有没有相熟的客人。

一曲方毕,掌声四起,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舞蹈有什么好看的?忽然一个女孩走到我的面前,“先生,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我转头看了看张凤亭,他推了推我:“是找你的。”

看着这张雪白的脸,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女孩子笑了:“在火车站,先生要到月印精舍去。”

我猛然想起,是冰子,只是她这样化妆,我真是认不出她来了。

她说:“我先去卸妆。”鞠了个躬,倒退着走开了。张凤亭马上问我:“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认识她,只是在火车站偶然见过一面,我问她到月印精舍怎么走。”

张凤亭便露出了暧昧的笑容:“看样子,她对你挺感兴趣的。”

三弦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和张凤亭都回过头去,依然是歌舞技,真不明白日本人怎么喜欢看这个东西。过了不久,冰子洗干净脸,换了一身白底红花的和服,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身边。“还没有请问先生贵姓。”

张凤亭马上回答:“他叫叶飘萍,是到这里来留学的,现在住在月印精舍,如果姑娘有空,十分欢迎来坐坐。”

我瞪了张凤亭一眼,他兴灾乐祸地看着我,冰子便问:“那样会不会太冒失了?”

我正想说话,张凤亭又抢先说:“怎么会?我们那里的房东是最和善的人,绝不会有意见的。”

冰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好。”这两个人就当我不存在一样。而张凤亭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冰子就会当真。我那个时候以为冰子是为了作生意多招揽顾客,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这样纯真的一个女孩子。

冰子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哦,我并不是不说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说你自己的事情,你的家庭,到日本来的感受。”

我笑了笑:“我刚刚到东京没有几天,还没有什么感受。”

冰子露出失望的神情,“总会有感受的吧?比如说吃的东西和在中国的时候不同,还有气候啊什么的?”

“也不是很不同,我都能适应。”

冰子很敬佩地说:“你一定是一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如果让我到外国去,我就一定不能适应。”

“可是中国和日本有许多地方很象,至少我们的人种是相同的。”

冰子点了点头,“对,如果是高鼻子的洋人,那就更可怕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觉得可怕,如果是婉如就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婉如对于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感兴趣,她从来没有害怕的感觉。

这个时候有一个艺妓走过来,张凤亭便站起身拥着那个艺妓到后院去了,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有相熟的妓女。桌旁忽然只剩下我与冰子两个人,于是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冰子微笑着说:“你真是一个沉默的人。”

我是一个沉默的人吗?应该不是的,在水月巷的时候,我是风流倜傥的巡抚公子,但这两年来,生活却使我改变了。冰子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说:“你不需要表演了吗?”

“我不需要表演,其实这里是我母亲开的,我是小老板娘啊!我喜欢表演就表演,不喜欢表演谁也不能勉强我。”她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情,似乎开艺妓馆是十分体面的事情。

我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她走出了泉氏妓艺馆,此时华灯已上,正是银座街市最热闹的时候。冰子一边走一边和我说着一些中国留学生的趣闻,她说她虽然是不接客的,但也见过许多中国留学生,有一些人每天晚上都出没烟花场所,和不同的艺妓过夜。“你知道吗,我见过一个留学生,他说他要和东京所有的艺妓都过夜。”她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情:“这怎么可能?你说可能吗?一个人要和东京所有的艺妓都过夜。”她“咯咯”地笑了,似乎觉得这是很有趣的话题。

我说:“也许会有可能吧,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和艺妓过夜的话。”

“叶君在中国有喜欢的人吗?”

我想了想,喜欢的人当然有,是婉如,但是她不喜欢我。我便如实说了,冰子说:“是单恋啊!很可怜啊!”

“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单恋上了一个男孩子,是新式学校里的同学!不过他不喜欢我,我给他写了几封信表白,他却一封回信都没有。后来,他爱上了另一个女同学,两个人每天在一起,好得象是夫妻。我有一次跑到他家里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他说因为我是艺妓的女儿。这真是一个迁强的理由,我一怒之下便退学不上了,干脆到艺妓馆来帮忙。”

“你不介意做艺妓吗?”

冰子笑了,“如果能不做艺妓当然不会做,但如果没有其他的生路,只能靠做艺妓挣钱,那就只能这样。做艺妓也是靠着劳动来养活自己,有什么不好呢?”

她是这样想的,那也没什么不对,我见过的妓女都是一些快乐的人,这使我觉得生活很有乐趣。我和冰子在路边的中华料理吃了宵夜,隔桌也是一个中国学生,他带着一个日本女子,大概也是做这种行当的。那个中国学生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看着冰子,冰子急急忙忙吃完,就拉着我走,走出了一段距离才说:“刚才在我们桌边的那个中国学生,你看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那个人老是在打我的主意,找过我许多次了,真讨厌。”

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冰子想了想:“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喜欢他,可能是他太殷勤了,我从小就有怪僻,不喜欢对我殷勤的人,总觉得他们很讨厌。倒是不喜欢我的,我却老是反过来喜欢他们。叶君不会觉得奇怪吗?”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奇怪。”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我喜欢的那个男孩子,他也象我喜欢他一样的喜欢我,我就一定不喜欢他了。”她一边说一边笑:“妈妈说我以后只能嫁给不喜欢我的人,要不然,我一定很快就会觉得厌倦的。可是那个人不喜欢我,我又怎么能嫁给他呢?”

我认真地想了想,“或者你喜欢他终于把他感动了,因此愿意和你结婚呢?”

冰子“咯咯”地笑,“那样的话他就喜欢我了,我岂不是还是不能嫁给他?”

“这真是一个难题,”她止住笑声,有些忧伤的叹了口气:“也许是要孤独一辈子了。”

这让我无法做答,年轻的女孩子总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她们美丽的脑袋里装着一些什么东西。夜深的时候,我送冰子回到泉氏艺妓馆,在门口她有些腼腆地问我:“叶君想不想到我的房间去坐一会儿?”我连忙摇头,我刚刚到日本,还不想和女人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冰子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生活的改变使我在女人方面不得不谨慎小心,因为女人都是一种很费钱的动物。当然在我做巡抚公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如今回想起来,我送给红喜的钱也足够她过很舒服的日子了。

冰子便挥手与我告别,脸上带着天真少女般纯洁的笑容,如果是在过去,一个女人给我这样的暗示,我绝不可能不接受的,但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叶君还会来吗?”

“会的!”我敷衍着。

“记得一定要来看我啊!”冰子殷切地说。

想起她刚才的话,一定是因为我对她冷淡,所以她才会对我这样感兴趣。不过我可不是欲擒故纵,这两年来我从未想过女人的问题,连欲望都不大有,可能是生活的转变给我的压力太多了,让我忘记了女人带给我的快乐。

补习学校开学后二个星期,便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情,由于二次革命的失败,国民党人成了乱党,而由国民党派出来的公费留学生也便失去了公费留学的资格,国内停止对于这些人的一切资助。这一次失去经济资助的人一共有五百个左右,除了前清朝派出的留学生外,几乎所有近两年到日本的人都失去了资助。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有一些人便作出了回国的决定。

我却不能回国,我到这里来是一定要学成什么的。但是没有了公费,我将如何支持下去?假如我在一年后能够考上第一高等学校,就能够重新获得公费。因为满清时代,政府与日本文部省订有契约,有五个学校可以提供公费,只要中国学生能够考上这五个学校,中国政府就会付担他们在日的学习费用。这五个学校里在东京的便是第一高等学校。因此,只要我能考上第一高等,生活费就不成问题。但这一年的时间却是绝对没有人供给我钱财,我该如何渡过?

我现在身边所带的钱财是绝对不够我使用一年的,而且这一年要努力学习各种学科,也没有时间通过打工挣钱,但如果不打工,我就绝不可能在日本渡过这一年。那个时候我的感觉真是一畴莫展,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九月下旬的一天,我在诹访町的水果摊旁看见招工启事,为了维持生活,我只得去面见了老板,谋得了一份兼职工作。虽然在后来的日子里,留学生半工半读是常有的事,但在我留学日本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不工作的,我可以算是开了这个风气。

每天下午的三点钟,我会到水果摊去照顾,到晚上八点钟收摊,这样挣得的钱便足够我使用。但我不得不用没有顾客的时候看书,因为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工作,如果不抓紧看书的话,很可能在下一年无法考上第一高等学校。

到了十月份,东京的天气已经变得凄冷,树上的叶子也纷纷落了,忽然之间,街道上便少了许多生气。这一天,我正在水果摊旁看书,有一个女人停在摊旁。我抬起头,便看见冰子站在我的面前。这难免使我有点尴尬,与我同住的人都知道我的经济出现了问题,但出现问题也并不止我一个人,他们有国内支援,虽然也觉得窘迫,却不象我这样无法支持。而让冰子看见我这样的境况却多少有些失面子的味道。

“叶君怎么在这里工作?”冰子毫不介意地问我。

我便将情况向她匆匆解释了一下。冰子说:“那么叶君这一年的生活就没有着落了?”

我笑笑:“虽然如此,但现在所得也勉强能够支付我的所需。”

冰子皱着眉头说:“但叶君就不能用功读书,那么明年考第一高等的事情怎么办?”

我叹道:“只能努力挤出时间来读书了。”

冰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这样问不知道叶君会不会怪我太冒昧?”

“你想问什么?”

“叶君每个月要多少钱支付生活呢?”

我粗略算了一下,三十块钱总是够的。我也不隐瞒,直接告诉了冰子。冰子说:“让我支付叶君的生活费用吧!”

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就算是我借给叶君的,等叶君将来有了钱再还给我。”

我连忙摇手:“这怎么能行?”

冰子略显焦急:“为什么不行?叶君将来再还给我就是了。”

我继续摇头:“这不行,我和你非亲非故。”

冰子马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叶君这样说,是还把我当陌生人吗?”

我呆了呆,冰子是陌生人吗?虽然她是我到日本认识的唯一女人,但对我来说,她到底还是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那么叶君就是嫌弃我的母亲是艺妓,认为我的钱都是不干净的?”

她这样说就更严重了,我连忙说:“我怎么会这样认为?”

冰子释然地笑了:“那还犹豫什么?就这样定了。”

她说完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会有人愿意借钱给只见过两面的人呢?我摇了摇头,只当是一场梦境,完全不相信她会真地借钱给我,继续看我的水果摊。

第二天中午,我刚刚从补习学校回来,就看见冰子在房间里等我,我吓了一跳问她:“你是怎么进来的?”

冰子顽皮地笑了:“我告诉房东太太,我是你的未婚妻,她就让我进来了。”

“未婚妻?”太夸张了。

“你不会生气了吧?”

“当然不是。”日本的女孩子都是那么直接的吗?

冰子拿出一叠用纸包起来的钱放在我的桌上,“这是二百块钱,请叶君先用着,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叶君到泉氏来找我。”

我吓了一跳,她居然真地把钱拿来,而且还一下子就给了我二百块,如果有了这些钱,我就不必再去打工了,只要专心读书,可是我怎么能够接受女人的钱呢?“这怎么可以?我以为你并不是当真的。”

“说话总是要算数的啊,如果不算数,岂不成了失信的人?”冰子不高兴地说。

“可是你怎么能够一下子给我这么多钱呢?你不怕我不还给你吗?”

“我相信叶君,叶君不会是这样的人吧?”冰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叶君很亲切,就象是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了。”冰子笑咪咪地说,眼睛眯成了两条月牙。“而且我是个很固执地人,认定了要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要做下去,别人劝我也没用。叶君不会故意和我作对吧?”

如果我不收她的钱,倒象是真地与她过不去了,但是如果我用了她的钱,那岂非成了拆白党?我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的一番好意,但在中国,男人是不能用女人的钱的。”

“可是这里是日本啊!其实在日本男人也不能用女人的钱,但情侣是例外的。”

“可是我和冰子并不是情侣啊!”

“现在不是,也许有一天会是的,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她真是一堆歪理,要知道我对她是一点都没有动心,她并不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当然也不丑,只是中上等人,虽然长了一双清彻异常的眼睛,却也不足以使我一下子便钟情于她。事实上,我以前所见过的女子,即便是红喜都是美丽出众的。

“叶君不要再犹豫了,如果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将来再还给我利息,就算是我对叶君的一笔投资,总会有回报的。”

她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收下钱,对她表示了谢意。冰子又和我闲谈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以前说:“叶君如果有空,记得到泉氏来看我!”

我点头答应了,冰子就挥手告别,她沿着路边走着,不时回过头来对我笑一笑,我呆呆地看着她,觉得自己象个傻瓜,这一切都象是梦境,莫名其妙的有个日本少女愿意借钱给我。我便去辞了水果摊的兼职,决定一心一意地读书,无论如何在第二年考取第一高等。

刚回到月印精舍,就看见易建德回来,他一见我就严肃地说:“听说今天有一个日本女子来找你?”

消息传得真快,想必现在月印精舍每个人都知道我有一个日本未婚妻了。我说:“我没和她作什么。”

我本是想逗他一笑,他却压根没有笑的神情,更加严肃地说:“她是你未婚妻?”

我摇头,“她故意这样说。”

“不是还好!”易建德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放松,“要知道我们是中国人,绝不能娶一个日本女人做老婆。”

虽然我绝没有要娶冰子的意思,但对于中国人绝不能娶日本女人做老婆却是不能苟同的,我便冒冒然说了一句:“为何不可以?”

“你不知道日本人霸占了我们的胶洲湾和青岛吗?他们是我们全中国人的敌人,只要是中国的子孙就不能够娶日本老婆。”

这是最近的事情,虽然我有所耳闻,但那是日本政府的事,和冰子有什么关系?我相信冰子是绝对不知道胶洲湾在哪里。我便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那和冰子无关。”

这句话无异是火上浇油:“日本政府是日本人民的政府,它反映的就是日本人民的意志,冰子是日本人民,因此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愣了愣,易建德说的话是我不能辩解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冰子的深心里会希望霸占胶洲半岛吗?她连到外国去都不愿意呢!我想我的思想仍然是落后的,我总是不能明白革命青年在想什么,即便是他们这样对我解释了,我也还是不明白。接下去的一个小时的时间,易建德都在向我进行着日本人是敌人的教育,到我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来日本?”

“我来日本是学习日本先进的东西,却不是来做日本人的走狗。”

说到“走狗”就有点太夸张了,我也只是和冰子见了一面,就会沦落到日本人的走狗这个田地吗?易建德看了我一眼勉强说:“我并不是说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只要是中国人是绝不允许娶一个日本老婆的。”

我连忙点头,“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不明白也明白了,如果再不明白,他还不知道要对我进行怎么样的教育呢!

易建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了我一句:“那个女人真地不是你未婚妻?”

我叹道:“你要我怎么说才能相信?”

“我相信你了,但是我是绝不能和有日本老婆的人住在一起的,所以如果你想娶日本老婆,就另找住处吧!”

我相信我此时的表情一定是哭笑不得,这个人的爱国热忱高涨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觉得嘴里发苦,他比小四子还厉害,说的东西都更加理论性条理性分明,让我想辩驳都不知道从何着手。不过我倒也并不是一定要辩驳的,他既然那么认为,那是他的事情,也与我无关。更何况,我并不是想娶冰子的。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有一个日本未婚妻还是传遍了月印精舍,几乎每个住在里面的人都或有意或无意地探问着我这件事情的真相。他们当然也并不都是持反对意见的,张凤亭就说:“娶日本女人有什么不好?我看比中国女人强多了。”

但大多数的人还是表示不谅解,我不得不在某一日晚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场的情况下,象个傻瓜一样站起来宣布冰子不是我的未婚妻。于是便传来一片唏嘘声,有人表示同情,有人表示惋惜,有人表示赞同,一时之间,各种情绪充满厨房,是我有史以来吃过的最情绪激动的晚餐。

田中夫妇虽然不懂中文,也在问我是什么事情?我便大略向他们解释了一下,田中太太叹息着说:“那么那位小姐并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我点头。

“那太可惜了,看得出来那位小姐是很喜欢你的。”

冰子喜欢我?大概不假吧,要不然她也不会借钱给我了。可是我的心里只有婉如一个人,是万万没有办法再容纳她了。

我甩了甩头,甩掉不好的想法,希望这一年快点过去,我能够顺利地考取第一高等,我便可以早一点还钱给冰子,那时候我不再欠她东西,也不必觉得过意不去了。

第五章 第一高等

接下来的一年乏善可陈。我辞去了水果摊的工作,专心学好日文,并且参加了一个日文补习学校。这间名为同文书院的学校里,聚集了五六十名中国留学生,有一些是与我相同刚刚到达日本的学子,也有一些是到了日本许多年的。

我在第一天报到时,便遇见了那一晚在夜市上见到的中国学生,他乍一看到我,立刻猛猛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满怀着深仇大恨。后来经同学介绍,我知道他是来自湖北的学生,名为向凯然。

此后的一年里,我疲于奔命地应付着各种各样希奇古怪花样翻新来自于向凯然的恶作剧。他似乎对于我与冰子的共同出现始终无法释怀,将失恋的痛苦完全转化成了捉弄人的原动力。

为了避免麻烦,我不得不在每天上课前的一秒钟出现在教室中,一下了课,立刻便落荒而逃。有一些同学对于这种情况忿忿不平,然而我却不想与任何人起无谓的争持,我到日本的目的也许与任何革命青年,或者是纨绔子弟都全然不同,正因此,我便比大多数的人都用功得多。

与此同时,我保持每两个星期见冰子一面,见面时,或者是看一看艺妓的表演,或者是逛一逛银座的夜市。我与冰子之间的关系十分奇特,介于情侣与朋友之间。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儿,虽然话并不是特别多,但也绝对不少。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说个不停,我则充当聆听者的角色。

有时她对于这种情况也会表示不满:“叶君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她这样问的时候,我便会回答说:“我的生活太简单了,完全找不到什么话题,每天都是一样,不是上课就是回家,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样的回答当然无法使冰子满意,“那么叶君也可以回答我几句啊,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叶君总是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我在这时便会福至心灵地夸奖她两句:“我怎么会听不见?冰子的声音象是黄莺一样动听,想错过也不可能啊!”

这样的甜言蜜语在初说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些拗口,但说习惯了也便不再觉得有什么,虽然我每次总是用同样的两句话夸奖冰子,然而便是这两句话也会使冰子十分喜悦。她清彻可见底的双眸立刻便眯成了一双月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末了会半嗔半羞地说:“叶君就会哄人开心。”

她这样的反应可能是来自出身于艺妓馆的日常习惯所至,也有可能是源于她本人的单纯。在夜市昏暗的灯火下,我时而会与她的双眸对视,这样的一对明眸,无论是看着什么东西,都象是溪水中游过的小鱼,清晰可见。即便是婉如那样美丽的双眼,也没有如此清彻。

一九一四年在一片大雪中来临,在春节前的一段时间里,是艺妓馆生意十分红火的日子。然而我与冰子定时见面,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打断。大雪降临的日子,室外活动就成为一种奢望,于是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坐在艺妓馆冰子的房间里品茶。

冰子是一位茶艺高手,经她手泡制出来的红茶,味道清香悠长,余味无穷。虽然我们经常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发生任何越轨的事情。这对于我这个曾经自命风流的抚巡公子来说,简直是一种奇迹。

事实上,即使是冰子本人也对于我产生了某种怀疑,我相信她的心里一定在疑惑我是否在生理上有什么毛病,因此才能够一直坐怀不乱。然而我自己却十分清楚,我的问题并不是出在生理上,而是出在心理上。

事实上我并非是没有欲望,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欲望有如洪水猛兽般无法扼制。我知道经济宽裕的留学生们经常会在夜市里寻找一些暗娼,这些卖淫女比艺妓馆里的女子要便宜得多,通常两三块日元就可以过一夜。

我在同文学院里的一些同学,他们到日本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学习先进的知识和体制,完全是为了及时行乐。我记得有一位方姓同学,我在某日乍见他到学院中,交谈之下,才知道他已经在同文学院中学习了三年日文,却仍然一句日语也不会说。

在见到我的那日,他有如赌咒般地说:“我从今日起要发奋图强,过去的三年是白费,现在一定要从头再来。”

自那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到学院中来,似乎又决定从此后决计不再读书了。然而在艺妓馆中却会经常看见他的身影,虽然并不通晓日文,但某些事情却不必用嘴说,肢体语言也一样可以勾通。

我却不能。

当欲望要破体而出时,我宁可通过做梦来解决。梦中的女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