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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合罗传
第一部 苍狼与白鹿
第一节
一百年后,长安。
虽经百年战乱,长安却仍然繁华如昔。
这一条街,是长安城中最繁荣的大街,一直连着皇宫的午门和城南的朱雀门。平时上下朝的时候,连朝中一品的官员也是从这条街上经过的。
街上很热闹,来往的人们,半数是汉人,半数是胡夷,还有一些金发碧眼,大概是来自更远的月氏波斯等国。
街边的商贩也贩卖着东南西北汉胡各地的商品,江南的稻米,北地的菽麦,鱼豚鸡豕,燥蒜盐豉,乃至于松子甘蔗,应有尽有。
他是一个小乞丐,满面泥污,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条一条的挂着。
他在人们的腿间穿行着,远远地躲开美丽的长裙下摆,以免那些小姐夫人会尖叫着唤家奴将他赶走。
他的眼睛只顾看着地面,寻找被人不经意掉落下来的物品。
忽然见到尘土之中居然躺着半只粳米饼,他大喜,连忙将粳米饼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中。
忽见本来在他周围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腿一下都不见了,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见人们都退到了街道的两边。从皇城的方向走过来一队灰衣的僧侣。也许并非是僧侣。他们虽然都穿着长袍广袖的僧衣,戴着竹笠,却能见到竹笠下的头发,他们都未剃度。
而且,这一队人,无一例外地骑着白马,马是来自大宛的名驹,全身雪白,略无杂色。
虽然这一队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但街上人们仍然自动地向两边让开了道路。
小乞丐呆呆地站着,不知躲避。他是第一次到这条大街上来捡东西,没见过什么市面,似乎已经被这场景吓傻了。
因为他挡住了道路,那队人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人,略略抬起头,竹笠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那张脸,虽然是个男人,却生得如此好看。他甚至忘记了害怕,只顾看着那张脸出神。
马上的少年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他面色甚是平和,走到小乞丐的身前,拿出一锭银子塞在小乞丐的手中。他似乎不喜言语,只拉起乞丐,将他带到街旁。
旁观的人们不由地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地猜测,这是哪个寺院的僧侣,真象是神仙再世。
马队又向前走去,小乞丐一手握着粳米饼,一手握着那锭银子,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一锭银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马队从他的面前经过,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不由抬头。见马队中间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人身着纯白的长袍,竹笠上也垂着白纱。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便闻到清香。一阵轻风拂来,白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见白纱下面的面容。
他一下子又傻了,他本来以为他已经见到了世上最美丽的人,现在才知道,那白纱下面的女子居然还更加美丽得多。
他张口结舌地想,我今天是遇到了神仙吗?他想,等我回去一定要告诉那些伙伴,在长安的街上,原来是有仙女的。
那女子看见小乞丐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她长着一双极灵动的大眼睛,与她端庄美丽的容貌相比,似乎有些太活泼了。
第二节
人们又活了起来。有知情的人窃窃私语,是无双公主出游吧!
公主自小出家,虽未剃度,却是带发修行的女尼。听说公主一向深居简出,不知今日为了什么原因,居然会踏出宫门。
小贩们又开始高声叫卖,妇人们为了一个铜板争执不休。
尘世的喧嚣不经意地流入无双的耳中,由于蒙着面纱的原因,无论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
她忽然勒住了马,虽然走在前面的苻宇没有回头,却马上感觉到了,他立刻也勒住了马。
无双略略拉起面纱,“有人在卖摩合罗。”
苻宇向着街边望去,一个手工匠人正在兜售摩合罗,他便走上去,精心挑选了其中最精致的一对。
公主还是那么喜爱摩合罗。
那一双泥雕的小娃娃,矮墩墩的,满面欢颜,面白唇红,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彩服。
无双接过摩合罗,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今天是七夕了。”
苻宇笑道:“今夜正是七夕,京城里的妇女们都已经准备乞巧了。”只有在面对无双公主的时候,他才会比较多话。
无双一笑,“快走吧!如果再慢了,只怕到天黑也见不到师傅。”
马队出城后便向着西方行去,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迎接终于来华的鸠摩罗什法师。法师在西凉滞留十几年,现在终于因为姚秦击败西凉而得以到达他弘法的目的地。
马队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渭河边西域圣僧的宿营地。他们将会在这个地方露宿一夜,第二天进城。
鸠摩罗什仍然清癯如昔,他只在十年前见过无双公主一面,那时公主只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女孩而已。
他仍然能够记忆十年前公主的容貌,因而当他乍见到公主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无双仍然还是一个七岁的女孩。
她是悄悄地藏在使臣的行李中,才得以瞒过父亲的耳目到达西凉。那时,宫中的一切已经使她无比厌倦,她听见大臣们纷纷盛赞鸠摩罗什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圣僧,佛法高超,便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与使者西行去迎接鸠摩罗什。
但她自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且智慧超过了同年纪的其他孩子许多。她将自己装在使臣们携带的大桶中,那桶里装满了产自东方的红枣,听说这在西域是很上等的礼物。
她一路吃着红枣西行,等使臣发现她的时候,已经离长安千里之遥。
使臣无奈,只得带着公主同行。公主虽小,却绝不容易对付。
到达西凉后,使臣却不敢泄露她的身份,只说是使臣的小女儿,吕光的夫人却对她甚是喜爱,每天逗着她玩,又赏赐许多吃食玩物。
她也见到了传说中的鸠摩罗什,只觉得他甚是平庸,完全看不出奇特之处。而且当时鸠摩罗什即将与龟兹公主成亲,虽然她是一个小孩子,却也忍不住疑惑,高僧都应该不结婚的,为什么这个高僧却有妻室。
她便要想出办法来戏弄鸠摩罗什。
她知道鸠摩罗什每天早上都定时到佛堂中译经,她便在他到以前命人将一桶水放在佛堂虚掩的门上,只等鸠摩罗什一推门,水桶便会从天而降,将他全身淋湿。
果然,鸠摩罗什如常地向佛堂而来,但走到门外,他却忽然站住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佛堂的大门,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无双躲在暗处,心想,为什么还不进去,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吗?
此时吕夫人也正好经过,她本来并非笃信佛教之人,但今天早上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忽然想到佛堂一行。
她见到鸠摩罗什站在佛堂外面,便率先推开佛堂的门,那桶水立刻从天而降,将吕夫人淋得全身尽湿。
吕夫人大怒,追问是谁将水放在此处,急于脱罪的侍者立刻将她供了出来,她为此被吕夫人狠狠地责打了一顿。
她却仍然不服,又想出别的计策。
她命使臣设法买来一些江湖人使用的迷烟,当天晚上,鸠摩罗什独自在佛堂译经,她便将迷烟从窗口喷了进去。
待鸠摩罗什晕倒后,她又将从吕夫人处偷来的金银珠宝都放在鸠摩罗什的怀中。
然后就跑到吕夫人院子外大叫有贼。
这些伎俩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虽然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却也一下子就想了出来。
果然吕夫人发现少了许多金银首饰,立刻便命人四处查探。她故意说看到贼跑到佛堂去了,而且看贼的样子很象是鸠摩罗什。
吕夫人不甚相信,她便说何不查一查看,也好还圣僧一个清白。
吕夫人便带了人与她一起到佛堂,到了佛堂外,见鸠摩罗什如常地坐着译经,她心里又有些疑惑,刚才不是用迷烟将他迷倒了吗?
鸠摩罗什十分镇定,似乎知道众人为何而来,居然主动提出请大家搜查佛堂。
搜查之下,佛堂之内除了佛经外,空无一物,而鸠摩罗什的身上也全无脏物。无双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将脏物藏在鸠摩罗什身上,为什么现在却又什么都没有?
鸠摩罗什笑道:“贼并非是我,而是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无双一怔,“你不要胡说,我怎么会偷别人的东西?”
吕夫人也笑道:“我平日赏她的东西就已经很多了,她又怎么会偷我的东西?”
鸠摩罗什笑道:“何不到小女孩的房间搜查一下,刚才为了表明我的清白,各位已经搜查过佛堂,现在为了表明女孩的清白,也应该搜查一下她的房间。”
无双心里七上八下,她隐隐已知道结果,但却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道:“查就查吧!”
果然在她的房内发现了脏物,吕夫人却似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不甚怪她。
两试之下,无双吃了大亏,她却忍不住还要试一试。
第二日中午用膳之时,无双将一把钢针藏在鸠摩罗什的饭中,然后亲自送到他的面前。她一直坐在对面,清楚地见到鸠摩罗什绝没有机会将饭食换掉。
却见鸠摩罗什拿起食物便吃,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其中全无异物。
无双心里狐疑,若是他吃到钢针,应该失声惊呼才对,为什么他居然把食物都吃了下去?
却见鸠摩罗什含笑看她:“你为什么还不吃呢?”
她低下头,却见本来在碗中的肉汤中闪过一丝银光,她连忙用木勺去舀,汤中已经多了一把钢针。
她这才心悦诚服,请鸠摩罗什收她为徒。鸠摩罗什也极爽快地答应了,他总觉得无双不单纯是小孩子的顽劣,他似查觉到无双的命运,无论用尽机心,仍然无法逃脱的宿命。
吕光不愿意放鸠摩罗什东行,姚秦的使臣失意而归。
在无双走时,鸠摩罗什将自己译的经书悉数授与无双。自此后,无双便每日独自诵经,她居然过目不忘,将那些坚深的经文都记忆下来。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在姚秦的宫中读了十年的经书,但她真地作到了。
第三节
两人忆起旧事,不由相视而笑。
“我还记得十年前,我收你为徒的情形,那时你虽然只装扮成一个普通的女童,我却仍然看出了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你与我象是成年人般交谈,虽然只是面对一个七岁的女孩,我却完全没有将你当成一个孩子。”
无双微微一笑:“可是凉主吕光却不愿意放你东来。他虽然完全不通佛理,却也知道你是一个圣贤之人。”
鸠摩罗什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美丽的龟兹公主身上。
“你对我说你已经决定出家,我问你为何,一个七岁的女孩会决定出家。你说只是因为厌倦,厌倦这生命,厌倦天下无休止的战乱,厌倦身处的五浊恶世,厌倦姚秦的宫室,厌倦活。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何会厌倦一切,其实就算是我这样的一个成年人,也仍然会对周遭的事物充满好奇,而且你本是那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真地不能相信你会厌倦这个人世。”
无双默然,为何会厌倦?她的手中握着一只摩合罗,另一只则放在衣襟之中。七岁自西凉回到长安的那一天,正是七夕,她看到集市上的商贩正在贩售摩合罗。当她第一眼看到摩合罗,她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它。自此,每年的七夕,她都会悄悄到集市上买上一对摩合罗,前面九对便放在她寝宫的妆台,每天晨起梳妆,她便能看见那些摩合罗,一对对相依而笑。每年都会增加一对,她的厌倦也便增加。
似乎生命一直在等待什么,等得已经使人如此厌倦。
“自姚秦使者走后,我便与龟兹公主成亲,世人都无法谅解,一个有道的高僧居然会有家室。”
无双不由地侧头去看龟兹公主,她是一个美丽而端庄的女子,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之间似乎隐有重忧。“你会否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愿再以我为师?”
无双摇头,“父亲也不会在意。”
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这一夜是七夕了,无双不由地抬起头,大火星向着西边天宇划落,这就是所谓的七月流火吧!
她想今天夜里,牵牛和织女星便会相会,那么一年的等待也算是值得吧!而她的等待却多么令人厌倦,只不知所厌何物,所待何物罢了。
她怔怔地出神,却见大火星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看错,大火星开始变成了深紫色,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奔驰过来。
“有妖气!”鸠摩罗什沉声喝道。
本来围坐在火堆边的僧装侍卫立刻将无双与鸠摩罗什龟兹公主团团围在中心,苻宇站在无双的身边,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忧虑。天下乱世以久,民不聊生,以至妖祟纵横,虽然听到许多传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妖怪。
那深紫色的光团来得极快,转瞬便到了近前,只听得侍卫们纷纷惊呼,被那深紫的光团一触,立刻便飞了出去。
苻宇虽然也自幼修习佛法,却也只能勉强看清光团中似乎有一个人。
无双道:“是个女子,众侍卫不是她的敌手,让他们退下吧!”
苻宇心里暗暗疑惑,公主一向手无缚鸡之力,也从未见有任何出奇之处,此时居然能够看清光团中的人。
他却不仅没有遵从无双的指令,反而跨前一步,挡在无双的面前。
那光团向着他疾飞而至,他的剑已经出鞘,“叮”地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居然被那人一击便折断了,但那个光团也终于停了下来,大家才看清,果然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
那女人容貌甚是美丽,只是脸色苍白,神色落寞,她行动的时候快如闪电,一停下来便立刻静如处子。
苻宇喝道:“你是何人?”
女子默然不语,苻宇只觉得她的目光锐利异常,似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
鸠摩罗什合什为礼,郎声道:“施主莫非是为了贫僧而来?”他一路自西凉行来,只觉天下妖氛甚重,也颇遇到过几次拦路的妖怪,但总算有惊无险,到最后都能够被他点化。
紫衣女子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苻宇身后的无双。那个女人,她果然是璎珞。她的心里便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恨意,璎珞,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你。
她莞尔一笑,淡淡地说:“璎珞,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等你,等了百年,你是否也在等我?”
无双有些愕然,“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忘记了,你已经转世,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你一定不会忘记摩合罗吧?你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无双不由地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摩合罗,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喜爱摩合罗,好象摩合罗是生命的一部份,生来就喜欢,很自然的喜欢。
紫衣女子沿着她的目光看到她的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摩合罗还在你的手中?”
无双抬起头,她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不过她却全不想解释。紫衣女子已经闪身到了她的面前,辟手将摩合罗抢了过去。她动作很快,等苻宇反应过来的时候,摩合罗已经在紫衣女子手中。
紫衣女子大喜,“摩合罗,居然会被我得到。”
她才刚说出这句话,却因为心情激动的原因,手上不由地用力,居然将手中泥塑的摩合罗捏成了粉末。紫衣女子大惊,“为何摩合罗会碎?”她失声问。
无双笑道:“那只是我在长安的市集上买的,许多小贩都在兜售,因为今天是七夕,牛女相会的日子。”
紫衣女子怔了怔,神色又变得落寞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摩合罗真地不容易得到。”
她抬起头,脸上又现出怨毒的神色,“不过只要找到你,就一定能找到摩合罗。”
她手一探,抓住无双的手腕,“你跟我走,带我去找摩合罗。”
苻宇一直留意着紫衣女子的神情,他见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怨毒之色,便已经在暗暗戒备,此时见她抓住无双的手腕,立刻大喝一声:“放开公主。”手中拿着的断剑已经全力向着紫衣女子刺去。
紫衣女子衣襟轻拂,苻宇只觉得一股大力向他袭来,他被这大力推得一直踉踉跄跄地退出很远。
“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璎珞,我带走了。”紫衣女子淡淡地说。
鸠摩罗什虽然是大德,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忽听一个女人咤道:“放开她。”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龟兹公主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弓箭,弓已拉满,箭尖便指着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惊奇之色,“原来你是,”
她话未说完,龟兹公主手中的箭已经闪电般地射了出去。那箭速极快,居然隐隐有风雷之声。
紫衣女子被箭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她忽然一笑:“可惜你的箭,”可惜什么她却也未说出来,仍然是衣袖一拂,那箭被她一拂之下立刻倒转方向向着龟兹公主射去,箭速竟比刚才还快。
这一箭洞穿了龟兹公主的身体,仍然向着后面疾飞。龟兹公主惊呼一声,她本站在河边,此时被箭射中,居然失足落入河中。
众人一起惊呼,鸠摩罗什连忙赶至河边,渭水之中,水流甚急,龟兹公主已经踪影全无。
紫衣女子朗声长笑:“不要试图阻止我,谁若是阻我,谁就会死。”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紫衣女子和无双都已经不见了。
第四节
紫羽在天上飞。
她背后的翅膀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平常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是有翅膀的。
一百年来,她象是一个普通女子一样生活在人群之中,因为太接近人类的原因,她越来越象是一个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都变成了黑色。
但当她的翅膀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恢复成紫色,那是她的本来面目,提醒她自己,她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在天下游历,从南方的晋国到北方的西凉、北凉、燕国、夏国、秦国。乱世之中,造就了许多小国,人人似乎都可一圆皇帝的美梦,也人人自危,前一日可能还是帝王,后一日便成了敌人的刀下亡魂。
她吃遍了南方和北方的名菜,也穿过了南方和北方的服饰,虽然在她看来,这些人类都是相同,但他们却偏又要严格地区分胡汉,生出许多事端。
也因为这许多事端,人类的生活才变得精彩起来,每一天都可以期盼有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
然而她却不再有热情,心意冷得如同冬日严寒的冰雪。寂寞深入骨髓,如影附形。她偶然会想,是谁使她如此寂寞?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悲伤,人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互相伤害吗?连最爱的人也可以伤害吗?
璎珞,你还记得我吗?
当她的翅膀生出来时,无双完全没有现出任何惊恐的表情,她被紫羽带着飞行,星辰便离得她更近了。
七夕的夜晚,牵牛与织女星从来没有相会过,那神话只是一个谎言,其实无论他们等待多久,银河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注意到她们飞行的方向是北方,不久后,前面就出现一座大山。
“你一定是个妖怪,你身上居然能长出一双翅膀。”她冷静地说。
紫羽冷冷地回答:“我正是妖怪,你不怕吗?”
她微微一笑:“我当然不怕。”
“为什么不怕?妖怪是会吃人的。”
无双镇定自若地微笑:“若是你吃了我,又有谁带你去找摩合罗呢?你不是很想得到它吗?”
紫羽淡淡地说:“你很聪明,不过你看起来却又有点不象是璎珞。”
“为什么不象?”
“她,”紫羽迟疑着:“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无双道:“我也很善良。”
紫羽冷笑:“也许是吧!其实我根本不管这些,只要我知道你是璎珞就行了。”她指着前面的大山,“那是吉蔗山,你一定不记得了。”
无双眼珠转了转:“你所说的璎珞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的前世,可惜你忘记了一切。”
无双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谁是我的前世?”
“因为,”紫羽顿了顿,“有你的地方,就有那迦族的辉光。”
“辉光?在哪里?”
紫羽不屑地说:“你现在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女人,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无双默然。
而且,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紫羽在心里说。
她们在山顶降下,虽然是夏末,山顶却仍然积满白雪。
无双身着白色丝衣,薄如蝉翼,但她却不觉得寒冷,她并非是天负异禀之人,自小也无甚奇异之处,但此时,她居然全不畏寒,连她自己都不免心惊。
山顶空无一人,却风声鹤戾。
“那你给我说说璎珞的事吧!虽然我不一定是她,但我也挺想知道的。”
紫羽沉默不语,她心道璎珞可没你那么罗嗦。
无双见她不回答,又问:“看来璎珞一定是个大人物,恐怕你以前和她也一定不是很熟,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声罢了。”
紫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紫气更盛。
无双微微一笑:“你生气了?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不用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便忽然也沉默下来,她一沉默,居然就真地沉默下来,半晌也不发一言。
紫羽不由地好奇,这个女子,虽然看起来罗里八嗦一无是处,但偏偏又有些与众不同。她不由地侧脸去看无双,见无双眼观鼻鼻观心,竟如老僧入定一样。她心里暗道,这么灵动的一个人,也可以如此沉静,居然有人可以将如此矛盾的特性集中在一起。
一个灰色的影子如飞般地向山上奔来,紫羽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他会到来,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到山上来。
灰衣人瞬间便到了她们面前,是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满面皆是不在乎的神情。他瞟了紫羽一眼,“紫色的眼睛,你是紫羽?”
紫羽微微一笑:“你很有见识,能够一眼就认出我来。”
年轻人笑了笑,“你的特征太明显了,认出你来不算什么。”他打量了一下无双:“这个女人却有些奇怪,她明明应该是个人,为何又与普通的人有些不同?”
紫羽笑笑:“因为她是璎珞。”
年轻人一惊:“她是璎珞?”
紫羽仍然笑笑:“对,你不是一直想杀她吗?现在她就在你的面前。”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无欲城已经沉入海底,人们都传说璎珞不会再降临人间,你如何能够证明她是璎珞?”
“那很简单,那迦族的身上有银色辉光,你难道看不到她的辉光吗?”
年轻人皱起了眉毛,不置可否。
紫羽嘲讽地一笑:“对了,我忘记了,你与我不同,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她身上的辉光,因为你只是一个下贱的妖怪而已。”
年轻人冷笑:“你看不起神怪吗?那么为何你也要变成神怪?”
紫羽默然,她的眼睛愈紫,年轻人的脸色则愈发苍白,他们如仇敌般对持,形式一触即发。
紫羽忽然一笑:“九月,你哥哥还活着吗?”
九月的气势泄了,流火,你还活着吗?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怨恨,如果这个女人真是璎珞。
他不在乎杀人,这乱世之中,人命本如草芥。而这个女人,璎珞,是她夺走了他的哥哥。
他一拳向着无双击去,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做的,只是随心所欲罢了。
紫羽袖手旁观,璎珞,你该觉醒了吧!
然而无双到底不是璎珞,她虽然看到这一拳,但她却没有能力躲避。拳风凛厉,虽然拳头没有击到她的身上,却已经将她纤细的身子一下子击得飞了起来。
身后是万丈的高崖,无双被这一拳击到崖边,求生的本能使她努力地拉住突出于崖外的一块大石。她的身体便凌空悬挂于崖外,在山风中摇摇欲坠。
紫羽走到崖边:“璎珞,你连这样的一拳都躲不开吗?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爬上来吧?”
无双几乎已经无力说话,“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你们为什么都说我是璎珞?我不可能爬上来,我根本没有这种本事。”
她本是金枝玉叶,自小锦衣玉食,连手的肌肤都是吹弹得破。此时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手指已经被磨破,她想她就要抓不住那石头了。
月光清泠泠地照着,紫羽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是璎珞,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还不如死了吧!”
无双怔了怔,不是璎珞就应该死吗?难道无双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吗?
紫羽悠然地坐下,风吹起她深紫的长发,她感觉到心里的悲凉,璎珞,我们都在等你醒过来。
无双轻呼一声,她终于无法抓住石头,身子向着崖下落去。
要死了吗?为什么忽然升起了一丝留恋?不是已经厌倦活吗?如今真地要死了,却又觉得无奈,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做完的吧?
九月注视着紫羽的背影,他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与哥哥有所瓜葛的女人都是这么奇怪吗?
“你为何要让她落下悬崖?”
紫羽凄然一笑,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觉醒。她并不能确知自己的心意,他会回来吗?
寂寞随山风流溢,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她说:“九月,你和我一样,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
第五节
无双没有死,她被突出来的一块大石接住了。奇怪的是,她居然也没有昏倒,除了手指擦伤以外,身体几乎无恙。
大石在半山腰,探头向下看了看,下面仍然是万丈的深渊。
他们会来救她吗?
身后有一个石洞,洞里黑漆漆的,通到什么地方?
一颗流星划过天野,她心里忽然一动,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她向着洞内走去,洞并不幽深,很快便到了尽头,借着星光,她看到洞内盘膝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头垂着,看不清容貌。
她说:“你好。”
那人却没有回答,是死人吗?
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走了上去,“你是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人仍然没有回答,身体纹风不动。
她用手推了推那人,那人全无反应,但当她的手落在他身上时,她却有一种感觉,他还活着。
那人长长的黑发垂在耳侧,他应该年纪不大。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那人的呼吸很平稳,应该是活着没错。那么他是睡着了吗?
她用力推了推他,那人的身体随着她的手晃动,但他却睡得极沉,无论如何摇也摇不醒。
她不由地烦燥起来,用脚狠狠地踢了那人一脚。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声音,“璎珞,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她立刻回头,只见洞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黑衣的女人,那人站在洞中几乎完全溶化在黑暗之中,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眼力不俗,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看清那个女人。
“你也想要摩合罗吗?”她心思灵动,马上想到也许可以利用她脱困。
黑衣女人冷笑:“这世上又有谁不想要摩合罗?快告诉我在哪里。”
无双微微一笑,“若你想要摩合罗,就带我离开这里,我自然会告诉你。”
黑衣女人道:“不行,你要先告诉我。”
无双道:“我现在还想不起来摩合罗在哪里,你也知道我刚刚转世,总得好好想一想,才能想起来。”
黑衣女人却完全不加理睬,她固执地追问:“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无双叹气,啼笑皆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好好想一想,你现在就逼我也没用。”
黑衣女人伸出手,她的袖中忽然飞出一缕白色的丝线,那丝线一下子便缠到无双的脖子上,黑衣女人一用力,无双便觉得呼吸困难。她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丝线,但那丝线却很是坚韧,她越是想将丝线拉断,那丝线反而缠得更紧。
黑衣女人磔磔地怪笑:“不用白废力气了,这是千年的蜘蛛丝,你是无法拉断的。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如果你不说,我就勒死你。”
“我,真地想不起来。”无双困难地说,那丝线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她只觉得头晕眼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身边那个人。
“快说。”黑衣女人又加了几分力气,“再不说,你就会被我勒死了,你真地不想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心念一转,虽然她命在旦夕,但那个黑衣女人如此逼迫她,她却又忍不住想戏弄她一下,“京城,”她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黑衣女人的手松了一点,无双喘了口气,“京城的集市上有许多出售摩合罗的商人,如果你们那么想要,为何不去买一对呢?”
黑衣女人冷笑:“你居然敢戏弄我。”她的手一紧,无双只觉得眼冒金星,她想再这样下去,她的脖子都会被勒断的。
她完全没感觉到,她抓住那人的那只手越来越是用力,这本就是人在濒死时的下意识反应。此时,那个人忽然轻轻动了动,他居然慢慢地睁开双眼。
“璎珞,你真地不想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在心里暗叹,若是编一个地方告诉她,她是否就会丢下她一个人走了,那她该如何离开这里?
“璎珞,杀了她吧!”
是谁?她回过头,那个垂着头的男人,他终于抬起了头。无双看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略带嘲讽地看着她,“璎珞,你在干什么?只不过是一只低等的蜘蛛精,你一个手指就可以杀了她。”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她?我根本就不是璎珞。”无双冲口而出,虽然她的喉咙仍然被紧紧地勒住,这句话居然说得很是流畅。
黑衣女人一怔,手松了一些,“你在和谁说话?”
无双也是一怔,“就是和他说话。”
“他?谁是他?他在哪里?”黑衣女人脸上升起了一丝恐惧之色,她的目光明明扫过了那人的身体,却完全看不到他。
那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象她这样低等的怪物,是不可能看穿高明的法术的。”
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黑衣女人却又冷笑:“你不要装神弄鬼,这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那人微笑:“看看这些自作聪明的低等怪物吧!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怪物吗?虽然长了人形,却学不会思考,每天只是以吃人为乐。你为何还不杀了她?”
无双道:“我真地不是璎珞,我叫无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降妖的本事。”
“无双?”那人疑惑地打量着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气息,连身上的辉光也是一样,不过,璎珞的神情永远如同远山的冰雪一样冷漠与高傲,不象这个女人,她看起来调皮得多。“你转世了吗?原来你已经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黑衣女人用力地拉住手中的丝线,“你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那人轻叹:“真是一个单纯的怪物。”他的目光转到无双的脸上,“这么说,你杀不了她?”
无双点头,“要是你能杀她,就拜托你杀了她吧!”
那人笑了笑:“那就让我帮你,拿掉我身上的灵符。”
灵符?在哪里?无双疑惑地审视着他。
“我胸口上的灵符,封住了我自由行动的能力,拿掉它,我就可以站起来了。”
是那张已经褪色的纸吗?
似乎能够看出她在想什么,那人回答:“虽然灵符上的墨迹已经消褪,但灵力还在,一般的人无法看到我听到我,就是因为灵符灵力的原因。”
无双正想用手去掀灵符,那黑衣女人却又用力一拉,将她拉得离开了那人的身体。无双心里暗急,若是这样,她便无法掀下灵符。她灵机一动,将衣袋中剩下的那个摩合罗拿了出来,向着山洞外用力抛去。
黑衣女人一眼瞥见,惊呼了一声:“摩合罗!”
立刻放开无双,飞身掠出,追赶掉落崖下的摩合罗。
无双趋此机会,连忙赶到那人的身边,掀起了灵符。
一时之间,本来黑暗的山洞,似乎忽然光亮了起来。
无双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山洞中应该还是象刚才一样的黑暗,但那个人,他慢慢地站起身,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似乎连阳光也复活了。
“你,是谁?”她迟疑地问。
那人微微一笑:“你已经忘记我了吗?我叫流火,是你最恨的人。”
“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
“你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无论转世多少次,你的灵魂还是原来的那一个。”
无双蹙起了眉头,所有的人,要抢她也好,要杀她也好,或者是要救她,都只是把她当成璎珞。
黑衣女人尖啸着跑了回来,她显然已经发现那摩合罗只是一个普通的泥娃娃。“璎珞,你又戏弄我,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尖叫着冲进山洞,一眼看到流火,她立刻脸色大变,“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流火淡然地微笑:“我叫流火,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名字,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你立刻就会死。”
“流火,你是流火。”黑衣女人疯狂的大叫,她的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在她的背后忽然长出六只脚来。
她的意识似乎被这个名字一下子击破了,完全没有尝试抵抗,立刻向着洞外狂奔。
流火含笑看着她的背影,伸出一只白晰纤长的手。无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她的心里一跳,这只手看起来好熟悉。
那手轻轻一挥,一道刀锋一般的气流向着蜘蛛精袭去。
蜘蛛精惨叫了一声,被这气流一击之下,身体立刻裂成两半。这一刀如此之快,蜘蛛精前一半的身体仍然奔出几步才寂然不动。
无双皱起了眉头,蜘蛛精的内脏流了一地,空气中立刻弥满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叹道:“就算要杀她,也用不着杀得这么恶心,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流火哑然失笑:“刚才叫我杀她的也是你,现在却又嫌我残忍。”
她道,“但可以杀得更美丽一些。”她双手合什,轻声念诵:南無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彌利都婆毗 阿彌利哆 悉耽婆毗 阿彌利哆 毗迦蘭帝 阿彌利哆 毗迦蘭多 伽彌膩 伽伽那 枳多迦利 娑婆訶
流火好奇地看着她:“你在干嘛?”
“超度亡灵。”
流火笑了:“你现在变得真古怪,叫我杀了她,却又忙着超度她的亡灵。”
无双双眉微扬:“璎珞,她又会怎么做?”
流火道:“璎珞从不轻易杀生,她很慈悲。”
无双道:“我也不杀生,是你杀的。”
流火默然,他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璎珞有时很慈悲,有时却又很残忍,她也是一个古怪的女人。他忽然烦燥起来,他应该沉睡五百年,现在却因为这个女人的原因而提前醒了过来。他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他仍然能够感觉到摩合罗留在他身体里的印记,摩合罗,真是太可怕了。
他淡淡地说:“我救你也同样是别有用意,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苦笑:“我真地不知道摩合罗在哪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逼迫我?”
“因为你是璎珞。”
虽然你已经转世,但你却仍然背负着前生的宿命。如同我一样,无论多少年过去了,依然还是沉沦于宿命之中。
第六节
天亮了。
无双与流火站在崖边,流火为难地看了看崖顶,又俯首看了看崖下万丈深渊。
他叹了口气:“你真地什么都忘记了?连怎么飞行都不会了吗?”
无双点了点头:“我什么也不会,就会念经。”
念经有什么用?流火心里暗忖。
“你不是会飞行吗?”无双问,“你带着我飞上去不就行了吗?”
流火苦笑:“我飞不上去。”
“为什么会飞不上去?你不是很厉害的人吗?连刚才那个蜘蛛精都可以飞上去飞下来的。”
流火道:“都是拜你所赐,一百年前你伤了我,我本应该沉睡五百年,就可以完全恢复神通。但因为现在提前醒过来,神通根本还未恢复。刚才我杀那个蜘蛛精的时候已经用掉了所有的神通,恐怕一两天之内,是无法再用任何神通了。”
“那么说,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流火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没有神通力的人,当然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他道:“这是一个秘密,我以前的仇人很多,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然后再逼你去找摩合罗。”
无双笑道:“那又有什么区别,现在你不也一样逼我去找摩合罗吗?”
流火道:“至少我不会用蜘蛛丝勒住你的脖子,而且我知道无欲城在哪里,其他那些妖怪,又怎么可能知道无欲城的所在?他们只会逼你,等到他们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你吃掉。”
无双笑道:“你不要吓我,我什么都不怕。”
流火也笑道:“我不是吓你,你前世是璎珞,具有无上的神通,他们吃了你,就可以得到你的神通,何乐而不为呢?”
神通?要是真有神通就好了。“我们大声喊吧,紫羽和九月在崖顶上,如果他们听见了也许就会来救我们。”
流火连忙道:“紫羽也在崖顶?那千万不能喊。”
“为什么?”
流火道:“你不懂,反正我就是不想看见紫羽。”
无双无奈地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流火道:“那我们就跳下去吧!这下面本来是一条大河,如果天地没有异变,这条河还在那里,掉到水里应该不会死。”
无双连忙拉住他:“那么高,就算掉到水里也会死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你不一样。而且你所知道的是一百年前的事情,连黄河都会改道,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那条河呢?”
流火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他一拉无双,居然真地向着下面跃下。无双暗想:“要是真地没有河,那岂不就死了?还试什么?”她根本来不及说出这句话,已经被流火拉着跳了下去。
她心道:“今天遇到的人都是疯子吗?紫羽和九月已经够莫名其妙的了,这个人更疯的可怕,难道他一点都不怕死吗?”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疾,冷风如刀锋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脑子已经停顿,却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过了一百年,也要一起死去。
她一怔,只听得“蹼通”一声巨响,两人已经落入一条大河之中。河水冰冷,激得她全身都起了寒栗。
她只觉得头脑晕眩,朦胧中似乎被人拉着向着水面上游。
她一张口,河水便涌入她的口中,她被河水呛得想要咳嗽,但好象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抽干了,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
要死了吗?好难过。
她心里想,都是被这个疯子害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水很冷,冷得手足都要失去知觉。
可是水却又如此温柔,好象是旧相识,自小的好友,生命开始的地方。
她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来了力量,此时流火正拉着她向着水面游去,他的游泳技术不佳,手中又拖着一个人,虽然手忙脚乱地游了半天,离河面还有一段距离。
无双忽然反手拉着他,只用一只手划水,居然立刻便前进了许多。
她游泳的姿态极其曼妙,便如同一条大鱼一般,在水中进退自如,她拉着流火三下两下便游到水面。心里却不由疑惑,怎么我的游泳技术会那么好?她从未学习过游泳,除了洗澡以外,连在池中泛舟都很少为之。
两人上了岸,流火道:“真不愧是那迦族的人,虽然已经转生,而且什么都忘记了,游泳的本能却没有忘记。”
无双道:“那迦族?是佛经里说的吗?”
流火笑道:“你现在只知道佛经。”
无双道:“那不应该是传说吗?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那迦族?”
流火轻叹:“当然有,璎珞本来是那迦族的圣女,所以她生而有那迦族最深奥的灵力。”
两人在岸边生起了一堆火,烤干了衣服,无双问:“你说璎珞一百年前伤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火默然,他本来还是神色平和,谈笑风生,此时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脸色一沉下来,立刻就变得寒冷如冰,冷酷无情。他淡淡地说:“别再和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否则说不定还没有找到摩合罗,我就已经杀了你。”
无双一怔,心道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怪,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璎珞,却都怪在她的身上。
她自小在皇宫中长大,从未有人敢忤逆她的心意,今日遇到的人却偏偏都在与她作对。她心里不由有气,便沉默不语。
流火见她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身体微微颤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怜惜。他将自己的外衣抛给无双,粗声道:“穿上吧!你们这些女人,就怕多穿一件衣服。”
无双转过头不去理他,心里却还是泛起了温柔之意,这个人虽然面目可憎,粗鲁无礼,不过似乎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第七节
忽见一群百姓扶老携幼地走了过来,神色慌张,时时地回头张望。
其中一个老者见到两人,便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魏国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还不快进城里避难?”
无双忙问:“进什么城?”
“奢延城啊!”另一个老妇拉住老者道:“还不快走,魏国军队就要来了,再迟了城门关了,就进不了城了。”
流火向着百姓来的方向张望,果然隐隐见有风烟从地平线上升起。他便兴奋起来,“又有打仗了,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
无双轻叹:“谁说好久没有战争了?这一百年来,北方一直征战不断,群雄四起,只苦了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们也快走吧!”
流火怪道:“你这个人女人,居然还这么悲天悯人。”
无双拉着他便走,流火问:“我们也要躲吗?”
无双笑道:“你不是神通尽失吗?我可不想死在乱军之中。”
流火无奈,心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女人。两人夹在逃难的人民之中,眼见不远处有一座大城,甚是恢宏。这一批百姓才进了城中,城门便关了。
这城是姚秦治下高平公没弈干所镇守,无双曾见过他一面。她失踪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长安,想必此时父皇必然派人四处寻找,但应该不会想到无双在一夜间便到了千里之外的奢延城了。
魏军来得极快,且来势汹汹,城外的驻军很快便被魏军的铁骑冲击得溃不成军,连忙退入城中,将城门紧闭,不敢再应战。
奢延城城高水深,倒是易守难攻,然而街上却到处都是逃亡进城的百姓。
无双心里甚是忧愁,她不通兵法,也不知外面形势如何,但看目前的情况,显然魏军占了绝对的优势。
她便变卖了一件首饰,与流火在城中的客栈赁店住下,想着等敌军退了,才可离开奢延城。
然而魏军却迟迟不退,围了几日后,城中散居于街上的百姓便有些开始生病。无双偶然见到生病的人,她除了佛学外,也颇精医术,眼见疾病开始传染,很快就会变成瘟疫。她便连忙到城中的药铺去买了许多药材,送给街上的病人。
流火笑道:“真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去救助那些生病的百姓。”
无双笑道:“为何想不到?”
流火想了想,“总觉得你没那么好心。”
无双对着他做了个鬼脸:“那你可看错了,我一向慈悲得很,极有菩萨心肠。”
流火笑笑不语,若是璎珞,他知道她必然会这样做,但无双却亦正亦邪,他完全不能猜测她的心意。
无双每日在街上照顾生病的百姓,但城中的药物却也开始紧张,她虽然变卖了所有的首饰来换取药物,却到最后也无药可换。
流火对于目前的情况漠不关心,他时而在茶肆饮茶,时而在街市闲逛,还经常光顾花柳之地,用的都是无双变卖首饰换的钱,他居然全无惭愧之色,似乎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无双也不去理他,心里的忧虑日甚一日,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城只怕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了。
忽一日,她正在街上照顾病倒的百姓,见一个步撵停在她身前,一个身着淡黄衫子的少女从步撵上步下。
那少女与无双年纪相仿,两人一见,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亲切之意。黄衫少女道:“我叫楚衣,是高平公的女儿。这几日都听见有人传说,街上有一个神仙般的姐姐,是位活菩萨,一直在济世救人,心里很是钦佩。”
无双微微一笑:“原来是公主殿下。”她迟疑了一下,只道:“我叫无双。”却并非说出自己的来历。
楚衣道:“我自小也学了一些医术,虽然不是甚精,倒也可以帮助姐姐做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无双笑道:“公主过歉了。”两人同心合力,救治百姓。
那少女个性活泼,一边治人,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声音如同黄莺般轻脆,虽然话多了点,却也不令人讨厌。
忽见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身著锦衣,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主府邸的方向走过来,一见到楚衣便道:“公主怎么在这里?这些人那么脏,不怕弄污公主的衣服吗?”
楚衣却似对那人甚是讨厌,冷冷地道:“要是你怕弄脏了衣服,就回去吧!我在帮助这位姐姐救人,若是你能够击退敌军,百姓也不会尽数涌入城中,致使瘟疫漫延。”
那人双眉一挑,“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这一次魏国倾巢而出,我们这个城的兵力不及对方十一,如何能够与之力敌。”
楚衣冷笑,“魏军为何会追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要全城的百姓因为你的原因而受罪,你居然全无惭愧之色。”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那人待要再说,一转眼忽然见到无双,他心里一惊,怎么天下会有如此绝色的女子?他便不由地失神起来,暗道,若是可娶这个女子为妻,就算天下都不要又如何?
他呆呆地看着无双出神,只恨不能立刻将无双带回府中。无双见他的神情,只觉得甚为厌恶,心里暗想,总要想办法整治一下这个狂徒。
楚衣亦知他是被无双的美色所迷,她冷笑一声:“刘勃勃,你在看什么?”
刘勃勃连忙收敛起心神,态度也改变了许多,笑道:“我一定会想出退兵之法。”
便骑着马向城主府邸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频频注视无双。
楚衣轻叹:“这个人,真是讨厌。”
无双问:“他是谁?”
楚衣道:“是我父亲的养子,他的父亲被魏国人杀了,他就来投奔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很宠爱他,还说,”她顿了一下,一时有些失神起来。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你讨厌他,就不要去理他便是。”
楚衣苦笑:“这世上的事情又怎么能如愿呢?有时你越是讨厌的人,偏偏就和你有很密切的关系。”
她一下子便意兴阑珊起来,拉着无双道:“我和你一见投缘,你不要再住在客栈里了,跟我到城主府去住吧!”
无双道:“这怎么可以?”
楚衣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不一般,好象不应该是这个尘世上的人,便象是神仙贬谪到凡间一样。你若是愿意与我回府,我正好向你请教医术。”
无双微微一笑:“公主这样说,我也不敢再推辞了。”
她回到客栈,见流火又不知道去了何处,她也不等他,跟着楚衣进了城主府邸。
第八节
楚衣觉得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有这样的感觉。
每个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不开心。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去了,虽然父亲将她爱愈珍宝,但父亲从来不真正能够明白她的心事。
九岁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出去打猎。她骑着一匹小红马,快乐地奔驰在众人之前。很快她便发现草丛之中有动静,她拿出金漆的小弓,向着草丛中射了一箭。
一箭之下,一只巨大的苍狼,从草丛中惊跳出来。那狼很大,睁着一双明亮的黄眼睛。
所有的马都因受惊而失去了控制,四散奔逃,无论人们怎么呼喝都无法使马儿镇定下来。
她被小红马带着跑出很远,结果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小红马也跑得不知去向,而身边的人们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个人在山野之中独行,天黑了,不仅没有找到父亲,反而在深山之中迷了路。
她觉得很害怕,月亮光明晃晃照着树冠,四处都是一团团可怕的影子。她坐在树下,又冷又饿,她想,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走出这深山了。
她忍不住悄声哭泣,唯恐哭泣的声音太大,惊动山中的野兽或者是鬼怪。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得惊跳起来,原来是一个灰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人笑咪咪地看着她,虽然是深夜,她仍然看清了他长着一双黄色的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无由地想起那匹巨大的苍狼。
年轻人说:“我叫九月,你叫什么名字?”
她嗫嚅着说,“我叫楚衣。”
九月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因为他的笑容,她便不象刚才那么害怕了。“你迷路了吗?这么晚了,你父亲一定很焦急。”
她并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的父亲会很焦急,她想他长得很好看,让人看见了,心就会放下来。
九月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这山里有许多妖怪,他们最喜欢吃小姑娘的肉,要是被他们看见你,一定会吃了你。”
她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要是妖怪看见你,会不会连你也一起吃掉?”
九月笑了:“他们不敢吃我,他们都怕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妖怪会怕你?”
九月说:“因为我是神仙啊,妖怪当然会怕神仙。”
她深信不疑,只有神仙才会长得那么好看吧!
当天亮的时候,九月终于带着她离开了深山,她听见远处侍卫们呼喊她的声音,再回过头,那个叫九月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想,那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当她迷路的时候,就带着她走出困境,从此以后,她便记住了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名字,他叫九月。
一个女孩从几岁开始,可以爱上一个男人?
她想,她是从九岁开始就爱上了九月吧!
从此以后,只要她有空,就会悄悄地跑到山边,大声呼喊:“九月,九月,你在哪里?”
九月有时会出现,出现的时候,就会带给她一朵山顶开着的小白花,有时任她喊了半日,也没有人回答。
但就算九月不出现,她也全无埋怨的心思,她想,九月一定是有事离开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她的喊声而不来呢?
她慢慢地长大,越来越出落成一个迷人的少女。见过她的人都说,公主长得真美,闭月羞花,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在九月的眼中看到别的男人看她时的那种眼神。
九月仍然象是对待一个九岁的女孩,见到她的时候就给她一朵小白花。
这些小白花被她一朵一朵地仔细夹在绢册之中,虽然都干枯了,却还保留着原来的美丽。见不到九月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绢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每朵花都是相同的,然而每朵花又都是不同的。这世上毕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花。
她便会不由地微笑,设想着有朝一日,也许自己可以成为九月的新娘。
但是她知道,这个心愿永远不可能实现,她不会是九月的新娘,因为她从小就已经与别人订了亲。
第九节
“无双,看你的装束,应该也是出自富贵之家,为什么你的父母就任由你四处游历呢?”楚衣想,若是我也可以有这样的自由就好了。
无双笑道:“我并非是自愿的,其实我是被人劫持,才会流落到这里。”
楚衣轻叹:“要是可以得到自由,我倒也宁可被人劫持。”
“怎么,你不自由吗?”
“自由,许多时候都很自由,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却完全没有自由。”
“你说什么事情?”
“比如说,”楚衣迟疑了一下,“嫁人。”
无双抿着嘴笑:“你有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不由地微笑,只要想到九月,她就会微笑,无双见她的神情,忍不住笑道:“你即是如此爱他,为何不禀明城主呢?”
楚衣叹道:“我自小就许配给刘勃勃了,父亲不会答应我另嫁他人。”
刘勃勃,那个眼神看起来颇为邪恶的青年。“那个人,我觉得有些不妥。”
楚衣兴奋地拉住无双的手:“你也觉得不妥吗?我总是觉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很讨厌,让人很不舒服。”
无双笑道:“那你可以请城主退婚,那个人,我觉得他有些居心不良。”
楚衣道:“若是父亲愿意退婚就好了,可是父亲说刘勃勃是他至交好友的儿子,正因为他的好友已经死去了,他更不能悔婚。若是退了婚,他怕死后也没有面目去见他的好朋友。”
“但是,”无双迟疑道:“虽然你父亲说得没错,可是到底是你嫁给刘勃勃,也要问一下你的意愿。”
楚衣道:“无论什么事情,父亲都依从我,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不愿意依从。”
两人相对无言,唯见烛火悄悄地滴下泪水,楚衣强笑道:“怎样活都是一生,很快就会死去,而且他,也许根本就不曾喜欢过我。”
她心里不由地悲伤,九月,你可曾喜欢过我?
烛火跳了一下就熄灭了,两人同床而卧,都无法成眠。无双不由地想到流火,他现在何处?会否因为自己不见而担心。
楚衣则想着九月,围城好几日了,都不曾到山边去,九月,他会思念她吗?
忽听得窗外传来轻轻地弹指声,楚衣连忙披衣起身。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灰衣人负手而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连他长长的黑发都似乎散发着银光。
楚衣心里又惊又喜:“九月,是你吗?”
灰衣人回首,一双黄色的眼睛明亮亮的,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楚衣,我才知道山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还好吗?”
楚衣喜不自胜,“原来你那么关心我。”
九月双眉微挑,“只是觉得奇怪,平常隔个一两天你就会到山边去大喊,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你都没去过山边。”
楚衣含笑不语,虽然九月依然神态淡淡的,但只要他心里挂念她,她就觉得很快乐了。
九月摘下衣襟上插着的小白花,交到楚衣的手中,“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城中有很浓的瘟疫臭味,薰得我头都痛了,我要走了。”
楚衣忙道:“等等。”
九月驻足:“有什么事?”
楚衣暗叹:“魏兵比我军多出许多,这城不一日就会破了。到时候我可能会死。”
九月一怔,“那我带你走吧!”
楚衣苦笑摇头:“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我的父亲。”
九月笑道:“那没关系,我也可以带他一起走。”
楚衣摇头:“父亲是不会离开这个城的,他宁愿死也会守到最后一刻。而且就算你能带走我和父亲也带不走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
九月皱眉道:“那你要如何?”
“我,”楚衣迟疑,她鼓足勇气直视着九月:“我不怕死,我,”她却又说不下去。
九月笑道:“其实死真地没什么可怕,很快又可以转生为人。”
楚衣一怔,她虽然也笃信佛教,但到底还不至于轻生死到如此地步,“我,”她吱唔着,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九月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楚衣轻叹,终于还是说不出口,“我想问你,是不是可以击退敌军。”
九月微微一笑:“我确是可以退兵,不过哥哥曾经告诫过我,不可以插手人间界的事,我们族的人都严格地遵守这个规定,不敢有违。”
楚衣问:“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
九月笑道:“因为我是神仙,你是凡人,若是神仙随意插手凡人的事情,人间界就会大乱了。”
楚衣黯然,其实她并非期望九月真地帮助她击破敌兵,但他居然对于自己的事情如此冷漠,却让她不由地心冷。
她有些负气道:“那你走吧,我可不敢求你。”
九月知道她生气了,居然也不去劝慰,只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如同一缕灰烟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楚衣看着他离开,心里悲伤,九月,对于你来说,我真地一点也不重要吗?
回到屋内,见无双已经点燃了灯火,“那个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虽然心里很想哭,却仍然笑道:“他是山里的神仙,不是一般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指望能够与他在一起。”
神仙,无双心道,只怕是妖怪吧!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策,问楚衣道:“你真地很想与九月在一起吗?”
楚衣叹道:“想又有什么用?父亲不会答应,而且九月他也未必就喜欢我。”
无双道:“你放心,只要有希望就要努力去实现,明天你带我去见城主大人,我一定会帮助你。”
楚衣半信半疑地看她,见无双的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芒,她不由地便相信无双,心道,有希望就可以实现吗?
第十节
次日,楚衣引无双去见高平公没弈干。他前些时刚刚到长安朝晋姚兴,见过无双一面。他尚不知道无双被劫持的消息,一见到无双,大吃一惊。
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公主大驾光临,为什么没有通知微臣?”
无双微微一笑:“我也是偶然到了这里,父皇现在一定派人四处寻我,只要城外的魏兵退了,城主就可以派人送我回长安了。”
没弈干不由皱眉:“可是魏兵此次来势汹汹,要想退兵只怕不易。”
无双道:“不知高平公可否派人去长安通报?若是救兵能来,里外夹击,大概就可以击退魏兵。”
没弈干道:“前几日确已派出了几队人马突围,但一到城外,就被魏兵乱箭射死,这一次魏兵志在必得,再要派人突围去请救兵,只怕也不能。”
无双微笑道:“高平公手下难道就没有能人吗?”她的目光轻轻地从站立的众将身上扫过,“我听说高平公座下有一位少年英雄,名叫唐小方,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屡立战功,不知他可在这里?”
果然一个白袍少年,行礼道:“公主垂问,正是末将。”
无双笑道:“果然年少英俊,想必唐公子的文才武功都是冠绝同伦吧!”她目光轻转,见刘勃勃脸上已经现出不忿之色,她心里暗道,就不信你不中计。
“我现在想请一位武功卓绝的大将,带一队人马冲出包围,到长安去请父皇派兵来救,不知哪一位愿意前往?”
唐小方被无双这样一赞,当然要主动请缨,他刚跨前一步,想要说末将愿意前往,刘勃勃却已经抢在他的前面,躬身行礼道:“末将刘勃勃,愿意担此重任。”
那唐小方当然不愿意被刘勃勃抢了这个风头,也道:“末将愿往。”
无双笑道:“难得两位少年英雄都愿意带兵突围,若是能够请到救兵,我和父皇都会铭记于心。”她眼波流转,故意做出风情万种的神情,“只是这是一件很危险的差事,城主大人刚才说过前面的几队人马都惨遭不幸,我又怎么忍心再让两位为我冒这个险呢?”
她本就是绝色的美人,如今故意做出媚态,厅中的人们都不由地暗道:无双公主可真是美到极致。
刘勃勃更是心体俱酥,不由地生出妄想,若是可以娶无双公主为妻,不仅得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还更加成了附马之尊。虽然城中人也尊称楚衣为公主,但她只不过是高平公的女儿,与姚秦皇帝的女儿相比,那就差得远了。
他怕被唐小方抢了先机,虽然知道这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却也一定要争着前往:“公主放心,若是让我突围,一定可以将救兵带回。”
唐小方刚想说话,无双已经笑道:“若是刘将军这样说,那么这件事情就拜托刘将军了,至于唐将军不若留在城中,以防魏军会趋乱进攻。”
唐小方狠狠地瞪了刘勃勃一眼,他本来就不服刘勃勃,如今在如此美丽的公主面前又抢着出风头,心里自然不满。
无双含笑看着他们暗潮汹涌,心道,不叫你出城是救了你一命,难道还抢着去死吗?
刘勃勃立刻就去招集手下的年轻精锐兵士,计划深夜突围。
无双便与楚衣退到内宅,楚衣笑问:“原来你是公主殿下,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气度从容,仪态高贵呢!”
无双也微微一笑:“虽然我是公主,不过你千万不要见外,我很喜欢你,我们就象是姐妹一样。”
楚衣笑道:“我可不敢当,不过公主刚才激刘勃勃带兵突围,外面那么危险,他也许真会死在乱军之中。”
无双淡然一笑:“那有何不好,我本就是想让他死。”
楚衣有些愕然:“我听说公主是自小出家的,怎么会,怎么会,”她吱唔着说不下去。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怎么会如此狠毒?”
两人一齐向窗外看去,见一个白衣少年,懒洋洋地倚坐在窗外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楚衣一见到他就是一愣,心道:“这个人怎么那么象是九月?”
再仔细看时,他的相貌却与九月相去甚远,如果说象,大概就是那种疏懒的姿态,对于一切都漠不经心的神情,与九月如出一辄。
无双也不生气,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流火笑道:“你的气味,我远远就能闻出来,而且你的心那么坏,远远地就能看到你身上透着黑气的辉光,想不知道你在哪里都很难啊!”
楚衣忙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对公主如此无礼?”
无双笑道:“没有关系,他说得也是实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恶毒了?”
楚衣一怔,不知如何做答。
无双却已经笑道:“有的时候,真有点太恶毒了,所以呢,就要经常做做好事,如果总是做坏事,那不是要下地狱的吗?今天我设计害刘勃勃,明天就去城中救十个百姓吧!”
她自言自语地道:“但以刘勃勃的命来说,用十个百姓来换,岂非太高估他了?其实救十分之一个人就可以抵销害他的罪过了。不过算了,我那么慈悲,多救几个人,也没有关系了。”
楚衣不由苦笑,心道,原来可以这样计算的吗?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怎么也无法明白无双的逻辑,只觉得公主看起来如同是天上的仙女,有时却又象是地狱里的恶魔,让人逐摸不定。
当晚三更,刘勃勃带了他精心挑选的十数名士兵突围,因为此行只是为了能够尽快离开魏军的包围圈,所以带的人也不宜过多。
没弈干,无双,楚衣全都站在城上观看。
此时魏军之中,只零星地点着火把,想必大多数士兵都已经熟睡。
刘勃勃等人没入黑暗之中,似乎并没有惊动魏兵。没弈干露出喜色,“也许他们可以成功地穿过魏兵营地。”刘勃勃本是他结拜兄弟的儿子,自小就被他收养,他一直将刘勃勃视同子侄,爱如己出。
无双微微一笑:“只怕未必。”
忽听得魏军之中响起喊杀声,一时之间火光大作,许多火把一起点亮了起来。
没弈干大惊:“魏军如此训练有素,我义子只怕性命休矣。”
无双微笑不语,心道,我就是要他性命休矣。
只见魏军已经将那十数名秦兵团团围住,许多魏军显然是刚刚从睡楚中醒过来,虽然衣衫不整,但却都已经手持兵刃,神情彪悍,完全看不出一点睡态。
无双也不由心惊,她虽然知道魏军不容易对付,但却也没想到他们一下子睡过来,就立刻排列成队,指挥若定,纹风不乱,想要击退敌兵,真是千难万难。
那十几个秦兵被魏军围住,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被砍杀怠尽。没弈干又惊又痛,居然失声痛苦起来,“勃勃性命休矣,叫我如何向泉下的义兄交待。”
无双笑道:“刘将军为国捐躯,城主应该觉得骄傲才对。”
没弈干长叹不语,他心知无双故意激刘勃勃送死,却不由地疑惑公主从未曾见过勃勃,为何如此怀恨于他。
忽见魏军之中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芒,这光十分强烈,照在众人的眼上,映得众人如同鬼魅。
楚衣惊呼:“那是什么?”
只见一个巨大的绿色光球从魏军之中升起,光球的中间隐隐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光球似乎是有实质的,无论魏军如何用刀砍都没有办法伤到球中的人一丝一毫。
那光球向着城中飘来,慢慢地落在城上。
一落到城上,绿光便向着光球中心收拢,最后消失不见。
只见刘勃勃手中持着一个绿玉雕塑,光一消失,他立刻将那雕塑收入怀中。
没弈干喜道:“我儿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无双不由地皱起眉头,心道那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把他救出来。眼见刘勃勃神态诡异,就算是询问,他必然也不会说真话。她竟也不问,笑道:“看来想要突围真是难如登天,以刘将军如此文才武功都险些命丧乱营,以后请援兵的事情也不必提了。”
第十一节
东方欲白。
楚衣已经睡熟,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然是双眉微蹙,似乎有无尽的心事。
无双却无法入睡,她虽然想着刘勃勃手中的那个东西,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也看出那应该是一个绿玉所制的龙的雕像,但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忽听窗外有人漫声吟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呆呆地听着,不由地痴了,心道,若是象牵牛织女星一般,遥遥相望,却不能相见,偏偏生命又无穷无尽,这岂不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
她心里一酸,几乎就落下泪来。
她便走出房门,见流火躺在枝桠间,手中提着一坛美酒,似已沉醉。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心里不由暗想,我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总觉得他很熟悉,难道真地只是仇敌吗?
他们都说我是璎珞,因为我是璎珞而接近我,在他们的眼中,我并非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影子。
她便有些沮丧起来,无双再强,也不如璎珞吧!
当然了,无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璎珞却不同。好象璎珞是一个很强的人,强得连妖怪们都怕的人。
枝桠轻摇,流火从树上跃下,他笑嘻嘻地看着无双,虽然醉态可鞠,但偏偏一双眼睛又如此清亮。
“我从城主的酒窖中找到的,是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你要不要试一试?”
无双做了个鬼脸:“你偷东西。”
流火笑道:“我只是偷东西而已,你却杀人。”
无双道:“我是佛门弟子,怎么会杀人呢?”
流火笑道:“对,你自己不杀人,只不过是设计让人去送死。”
无双笑道:“他自己要去送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流火挽住她的腰轻轻一跃,但上了树顶,这树是参天古树,长得极高,坐在树顶上,城主府内的次第错落的宅院便尽收眼底。
无双的脸微微一红,心道,这个人真轻薄,却又觉得这种感觉甚为熟悉,似乎以前也曾有过,她不由地有些失神,那么璎珞并不单纯只是流火的敌人吧!
只见一颗明亮的大星从东方升起,那是日出前的启明星。
无双呆呆地看着那颗星,轻声问:“流火,你思念璎珞吗?”
流火默然,就着酒坛狠狠地饮了口酒,思念吗?就算是沉睡百年,在睡梦中,也经常见到她。
无双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凉之意,“你很思念她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醒过来。”
流火昂头向天,寂寞总是如此宽广无边,璎珞,你是否也曾思念过我?
无双忽然一笑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刘勃勃为什么会没有死?”
流火淡淡地答:“因为他身上有件宝物。”
无双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流火摇头:“一百年前,世上还没有这样东西。”
无双撇撇嘴,“也许并不是没有,是你不知道。”
流火双眉微扬,“这世上的宝物虽然很多,但真正厉害的却也是人人尽知,就象是摩合罗,还不是人人争抢。”
“那这个宝物很厉害吗?是摩合罗更厉害一些,还是这个宝物更厉害一些?”
流火蹙眉思索:“我不知道,但它们有些不同,似乎不可以放在一起比。”
“哪里不同?”
流火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从宝物上的气来看,它们完全是不同类的宝物,你是璎珞,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才对。”
“为什么?”
流火轻叹:“因为璎珞是摩合罗的主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更能知道摩合罗呢?”
无双噘起嘴:“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请你以后不要再叫错名字。”
流火笑笑,那有什么区别,璎珞也好,无双也好,你还不是你吗?他想。
无双道:“你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流火马上回答:“要我去偷那件宝物我是不会干的。”
无双眼珠转了转:“为什么不干?那可是件宝贝啊,偷来你可以据为己有啊。”
流火笑道:“你也算是佛门中人吗?贪嗔痴妄样样俱全。”
无双道:“这你就不懂了,宝物在坏人的手中,只能被坏人利用来做坏事,若是落在好人手中,那就是被好人用来做好事,那不是很好吗?”
流火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无双一眼:“难道你是好人吗?”
无双道:“就算我不是很好,但刘勃勃可也不比我好,比较起来,我可能会比刘勃勃好一点。”
流火笑道:“就算你是好人,我也不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而且刘勃勃也未必就是坏人,他可也没做过什么恶事,只是你看着他不顺眼而已。”
无双道:“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现在没干坏事还好,难道还等他干坏事吗?不如现在就杀了他,免得他做坏事了。”
流火皱眉,哭笑不得:“你这算是什么道理?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偷那件宝贝,而且你也别指望我会杀他,我不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道:“我怎么会叫你杀人呢?我可是尼姑。”她侧着头想了想,“你不帮我偷东西也罢,你带我去敌营见他们的主帅。”
“干嘛?”
“魏国与我国休兵已经很长时间,这一次突然来袭,又气势汹汹,必然有什么原因。我想当面问一问他们的主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楚衣曾经说过,魏军来袭是因为刘勃勃偷了他们的东西,我也想问一下,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能让魏军倾举国之兵来攻打秦国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城池。”
她看了流火一眼,见流火漫不经心地听着,她重重地在他的手臂上扭了一下:“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带你去找摩合罗。”
流火苦笑:“带你去也行,我的神通时灵时不灵,若是你被人杀了,可不要怪我。”
无双笑道:“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
流火淡淡道:“你死就死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双笑道:“我死了,谁帮你找摩合罗啊?你舍得我死,难道也舍得不找摩合罗吗?”
流火一怔,挽起无双的腰肢:“好,我舍不得你死,别再罗嗦了。”心里暗想,璎珞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转世后会变成这个样子,若是让她知道了,恐怕她就不会死了。
他不由地就又烦燥起来,璎珞,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第十二节
流火跳跃的姿态很轻盈,他虽然背着无双,却仍然在风中自由地奔驰。
无双觉得他并非是在奔跑,她想他其实是在飞吧!
是黎明的时分,经过一夜的折腾,魏军也累了。在黑夜与白昼交界的时候,人反而最容易掉以轻心。
流火并不避人,他背着无双一路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巡逻的士兵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然而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如同一缕轻烟一般地从身边擦过。
两个士兵疑惑地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已经不见了,他们对望了一眼,心里不免狐疑,是不是错觉呢?
魏军的主帅拓跋颜坐在灯下打盹,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又是魏国皇帝拓跋珪的叔父,在魏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他毕竟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多年的征战早已使他头发花白,身上的多处旧伤,在天阴时便会隐隐做痛。他早已经不再亲自带兵,然而这一次却又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的事情实在关系重大,他不得不又一次亲自披甲上阵。
只要是出征,他必然夜不解衣,睡觉也不会躺下,只是坐着打盹而已。这样一旦有事情发生,他便可以立刻持刀杀敌。
但白天就要到来了,人在这个时候通常是最累,精神也最松泄,夜里秦军已经偷过营,而天就要亮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再闯营吧!
他觉得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女儿,那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是他最小的一个妾所生,他想他其实很思念她们,只要这件事情一办完,他就可以不再出征,安享天伦。
他忽然睁开眼睛,虽然他很累,但多年的戎马生涯却使他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感觉,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绝色的少女笑咪咪地站在他的面前,在少女身后,跟着一个懒洋洋的白衣人。
他大惊,手立刻就去拿刀,一拿之下,却抓了一个空。他才发现,刀已经被那少女持在手中。
他却处变不惊,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仍然笑咪咪地看着他,她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拓跋将军,我一直听人们说起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拓跋颜哼了一声:“你是秦国的人?”
少女笑咪咪地说:“我姓姚,名叫无双。”
姚无双,很熟悉的名字,他猛然想起来,是姚兴的女儿。他真地吃惊起来:“你是公主殿下?”
无双笑道:“原来拓跋将军也知道我的名字。”
拓跋颜躬身行了个礼:“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这里是战乱之地,公主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无双把手中刀放回到原处:“我来这里,只是想问将军一件事。”
“是什么事?”
“秦国与魏国之间虽然曾经起过干戈,但近几年来,我父皇与贵国皇帝都有修好之意,因而息兵久矣,这一次魏国忽然大举来犯,不知所为何事?”
“是,”拓跋颜迟疑了一下,“公主殿下,前些时贵国刘勃勃将军出使敝国,敝国以上宾之礼待之,但不料刘将军离去之时,却带走了我国的一件宝物。等我们发现宝物失踪时,刘将军已经回到奢延城了。这件宝物是拓跋氏先祖传下来的,万万不能失去。其实我这次并非故意冒犯,只是希望能够拿回我国的宝物。”
“宝物?是什么东西?”
拓跋颜沉吟道:“只是一个绿玉雕成的龙。”
无双笑道:“只是一块绿玉雕的龙吗?我听说贵国富庶,每年都派有专人到西域采集美玉,难道这一块玉可以媲美和氏璧吗?居然要劳动贵国这么多的兵马。”
拓跋颜微微一笑:“那玉虽然并不是很贵重,但却是先祖所传。拓跋氏的后人都视为拱珍,其实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罢了。”
无双知道拓跋颜故意隐瞒,心知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笑道:“其实偷玉的人是刘勃勃,而且父皇从未派他出使贵国。就算是要派出使者,也必然会从长安找一位德高望众的老臣前往,怎么可能派一个不知名的小子?刘勃勃可曾带有国书前去?”
拓跋颜道:“虽然刘将军并未带有国书,但他虽然年轻,却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想必刘将军前去魏军,大概早就居心叵测,必是偷借出使之名,其实是为了我国的宝物而去。”
无双心道即是如此重要的宝物,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偷去,她见拓跋颜言语闪烁,知道此中只怕别有内情。她便道:“若是我可以将宝物取回,将军是否愿意退兵?”
拓跋颜忙道:“若是公主能够将宝物归还我国,我自然立刻退兵,还愿意奉上黄金万两,以偿围城之罪。”
无双笑笑:“黄金万两就不必了,只要将军立刻退兵,以免生灵涂炭便足矣。”
拓跋颜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无双略一沉思,道:“三日后,请将军到城外吹白坡,到时就会有玉雕。”
拓跋颜大喜:“公主有把握在三日后拿到玉雕?”
无双笑道:“试一试吧!也许可以呢!”
只见那个懒洋洋的白衣人背起无双,只一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他暗惊,心道若是被这两个人知道那玉的秘密,只怕玉真地保不住了。
但天下宝物,人人垂涎已久,秘密早已经传开,就算全力隐瞒,大概也瞒不了多久。
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忧虑,这魏国的江山,还能维持多久呢?
第十三节
流火觉得无双的沉默有些出人意料,他想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是自离开魏营之后,她便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流火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
“当然是怎么把那个玉雕偷来。”
“你想偷来玉雕交给拓跋颜吗?”
无双好笑地看着他的侧面:“你没听说那是个宝物吗?宝物偷来了怎么会轻易给别人?”
流火一怔:“那你刚才和拓跋颜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无双道:“我这样说,他就不会急着攻城,至少可以多拖延几天时间,就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流火轻叹:“可是城内瘟疫开始横行,你不在乎百姓的生命吗?”
无双笑道:“若是百姓真地死了,错的人也是你。”
“为什么是我?”流火愕然。
“因为刚才你只要杀死了主帅拓跋颜,魏军就会退兵,可是你却又不插手人间界的事情。”
流火皱眉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这是我族里的禁令。”
无双若有所思地说:“除了你,也许还有别人可以办成这件事。”
流火默然。
无双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流火淡淡地说:“若是你说的是九月,你就错了,他也一样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微微一笑,“世上的事本无绝对,虽然你是他的哥哥,但也未必就会了解他的心。”
流火仰天长笑:“我不能了解,难道你能了解吗?”
无双悠然道:“你都睡了一百年了,你睡觉的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现在他可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你又怎么能够以推测七八岁小孩的心去推测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呢?”
流火一怔,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事情本来就与我无关,你想要怎么样,我都没兴趣知道。”
无双撅起嘴,“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两人从城外的山边经过,无双心念微转,忽然从流火的背上跳了下来,放声呼喊:“九月,九月,你在哪里?”
流火忙问:“你要干什么?”
无双道:“找九月啊!”
“找九月干什么?”
无双微微一笑,莫测深浅:“与你无关。”
流火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见他。”
无双笑问:“为什么不想?你怕见到他吗?”
流火怔了怔,“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有什么为什么好说?”
无双仍然笑道:“那你就躲开吧!但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却未必能躲得过下一次。”
天很蓝,云很白,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流火看见魏军的军营里升起了淡淡的饮烟,他想,无双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她真地与一百年前不同了,璎珞,那个纯洁得如同冰雪一般的灵魂,在经过一百年时间后,是否也有了改变?
树后有紫影闪动,他沉声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但紫羽却固执地躲在树后,一百年来,她一直在期盼着与流火重逢的一天,但当这一天真地到来的时候,她却又觉得茫然,心底无由地紧张,到底期盼的过程才是最令人沉沦的。
“到底也只有璎珞才能唤醒你。”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心底的悲伤,虽然她就知道他在那里,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息,也只有璎珞才能够看破他的法术,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否则你也不会带她去见我。你为什么躲在树后,因为经过一百年的时候,你已经变老了吗?你不敢让我看见你的脸?”
紫羽沉默,半晌方才轻轻一笑,“我没有变老,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从树后慢慢地转了出来,流火微微眯起眼睛,“原来你已经变成了神怪。”
紫羽不置可否。
“告诉我一些事情,刘勃勃手中的玉雕,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百年前出现的异宝,名为饕餮兽。自一百年前,你与璎珞一起失踪以后,世间就出现了几件宝物,这些年来,诸候之间兵连祸结,有些是为了权势金钱,有些就是为了争抢宝物。听说宝物与国运有关,只要能够得到一件异宝,便可以成为皇帝。这世上,已经出现过好多个皇帝了。”
流火心里一动,难道这些异宝,与一百年前的那件事情有关?他不由地有些茫然,若是如此,无双将他叫醒,只怕真是命运使然。
他便笑笑:“人间界的事情,与我无关,他们喜欢争便争,喜欢自相残杀更好,最好全都杀光了,世间就清净了。”
紫羽也笑笑。
树林外面,无双嘀嘀咕咕地与九月正在说着什么,九月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但无双又说了一句话,九月立刻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无双笑咪咪地对着九月招了招手,九月便又向着山上奔去。
紫羽轻叹:“她真是璎珞吗?除了长得象以外,一点璎珞的感觉都没有。”
流火苦笑摇头:“有时连我都在怀疑她是否是璎珞。”
“可是你却因她而醒来。”
流火微微一笑,略带嘲讽地说:“你们女人总是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无论是乡野村妇或者是庙堂贵妇,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八部众的女人也无非如此。”
紫羽一怔,八部众的女人,已经有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了,这一百年间,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天空城的公主。
她笑道:“可惜我只是一个妖怪,高高在上四个字,不是用来形容我吧?”
“你当然高高在上,你只要飞到天空中,就比一般的人都高出很多,任何人和你比起来,都是低低在下。”无双笑嘻嘻地说。
紫羽叹了口气,问道:“你和九月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无双笑道:“很简单啊,你不会猜不到吧?”
紫羽和流火一起看着她,无双眨了眨眼睛,热情地拉住紫羽的手:“你总是一个人漂泊,真是可怜啊,不如以后就和我们在一起吧!“
紫羽甩开她的手:“谁说我一个人漂泊?”
无双笑道:“我猜的。如果你不是一个人漂泊,那么就不必和我们在一起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你可不要跟着我们,还要假装是刚好遇到。”
紫羽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无双笑道:“我看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吧,你不是很想见流火吗?难道真愿意和他分开吗?”
紫羽大声说:“谁说我想见流火了?”
无双笑道:“那么说你不想见流火了?那你为什么带我去吉遮山?”
紫羽道:“我,我,”却被无双逼问地说不出话来。
无双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象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永远一个人呢?你不会觉得寂寞吗?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吧!寂寞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都寂寞了一百年了。难道你还想继续寂寞下去吗?”
紫羽呆了呆,她只觉得无双说话真真假假,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心的。虽然她已经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但面对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却偏偏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她苦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无双也不勉强,笑咪咪地看着她说:“若是我们忽然走得你找不到怎么办?”
紫羽皱眉道:“我怎么会找不到你们?”
无双笑道:“莫忘记我是璎珞转世,也许真地有这种本事呢?”
紫羽道:“你想怎么样?”
无双笑道:“不若你教我一种方法,只要我一想找你就可以找到你,那么就算我们走到摩合罗的地方,你无法找到我们,我也可以找到你啊!”
紫羽疑惑地看着无双:“若是你找到摩合罗,真地会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