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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方传说--爸爸妈妈和亲戚们
第一节
雪就要落下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啖鬼在长安市肆中的小酒馆饮酒。他是一个落拓的少年,却生得眉清目秀,让人一见之下便会生出许多好感来。
他身着的粗布衣服已经被磨破了少许,显出里面尚算洁净的白色衬衣。他长着一头漆黑的长发,眼睛也显得比一般的人黑得多,不过因为他总是沉醉的原因,他的眼睛一直是半开半闭,很少有人能够真地看清他的双眸。
这是一家很小的酒馆,来往的客人也都是一些贩夫走足。他们一进来便大声呼喝着叫老板上来一坛烈酒,几盘最便宜的小菜,几个粗面的馍馍,大口地喝酒,大口地吃菜,似乎无论什么落到口中,滋味都是绝佳的。这样吃喝一通,头上流出大汗,便心满意足地结帐离开了。
这里绝不会有士子官宦光顾,相形之下,啖鬼就显得文弱秀气,倒象是个读书人。
然而他也经常无钱付帐,有时喝完酒后,全身摸遍,也找不出一二个青钱。
老板是一个年愈花甲的老者,膝下只有一个乖巧的小女儿。每当啖鬼无钱付帐的时候,他总是会叹息着说:“年轻人从不为生机打算,将来会后悔的。”
他便笑着说:“福伯,我替你洗碗付帐吧!”
福伯摇头道:“算了,这次就记在帐上,下次一定不能再拖欠了。”
那乖巧美丽的小喜儿便会躲在父亲身后悄悄地做鬼脸。
有时喝得酩酊大醉,福伯便会将他扶至后面的客房,而小喜儿就会来服侍他。
他不是一个坐怀不乱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是禀性风流的,那时也不是礼教极严厉的宋朝。而小喜儿一直喜欢这个年青人,年青的男女在一起,又四下无人时,便难免会发生一些事情。
然而双方都是在你情我愿的心情下进行的,于啖鬼,只不过是他处处留情的又一次故事,而小喜儿,也从未曾妄想能够与啖鬼白头偕老,她觉得啖鬼并不是他们一类的人,能够相遇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福分。
因为她知道他的一个秘密,只要当两人鱼水相悦时,他的指甲就会变成奇异的黑色,这个秘密只有她知道,她有时会悄悄地想,啖鬼也许是个妖怪吧!
啖鬼住在城中的道观中,他不事生产,只是偶然会替人捉鬼除妖挣一些钱来花用。但他总是用得太快,还没接到下一单生意前,就已经又变得一贫如洗。然而他捉鬼的技术却很高超,只要可以请到他,就必然会家宅安宁。
这一日,啖鬼如常地坐在小酒馆中,他面前的酒杯是已经泛黄的了,杯沿上还残留着一些来历不明的污垢。客人们都穿上了过冬的衣服,头上也都戴上了毛毡帽。
啖鬼仍然穿着那一身粗布的衣服,寒暑对他并无影响,无论冬夏,他都永远是同样的装束。
小酒馆门前挂着毛毡帘子,只要有客人进出,就会从帘子的缝隙里带入一股寒意。
啖鬼对于外面的世界全不在意,他已经喝了几壶酒了,有些微薰。
毛毡帘子又被掀开了,但这一次进来的人却有些不同。两个身着雪白锦裘的少年人走了进来。这两人长得极是秀美,身上的衣服也纤尘不沾,一看便知是出自大贵之家。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所有的酒客都直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只有啖鬼依然故我,似乎只对眼前的这个脏兮兮的酒杯感兴趣。
两个少年手中还提着一卷红地毯,一进来,便旁若无人地在地上铺起地毯,地毯从门口直铺到啖鬼面前,啖鬼却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仿佛无论别人做些什么,都与他无关。
那少年铺好地毯,便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旁,门帘掀起,又进来两个全身白衣的少女。少女长得极美,手中提了两个蓝子,蓝中放的都是一些干枯了的香花。少女将花洒在红地毯上,一时之间,整个小酒馆中忽然就象变成了春天一般,花香扑鼻。
福伯与小喜儿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大家都是明眼的人,一看这排场,就知道来的人必不是普通人。只怕是什么王公贵族,将军宰相之类的。
花洒好了,又进来一个白衣少年,手中拿着一只金漆的椅子,走到啖鬼的对面,将那只肮脏的长条板凳搬开,将金漆椅子放好。
复又进来两个少年,手中搬着一个金漆紫檀木的桌子,他们走到啖鬼面前,前面的少年,便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拿了起来,另两个少年,将啖鬼面前的破桌子抬起来,放在旁边,将紫檀木桌子放好。少年复将酒壶和酒杯放回到啖鬼面前。
到了此时,啖鬼也未曾抬头看一眼。
一切布置妥当,酒馆的破帘子被高高地挑了起来,冷风一下子便冲了进来,许多客人都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但此时,却没人敢说一句话,又不想离开,都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只见四匹雪白的大宛宝马拉着一辆紫檀木的马车走了过来,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牡丹,让人一见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不同一般。
马车停在小酒馆门前,车帘轻轻掀了起来,从车内伸出一只脚,那脚上着一只绣着荷花的丝履,无论是丝履或者是绣的荷花,都是上上之选。店中虽然都是老粗,看不出质地好坏,却也都不由地在心里喝了一声彩。便伸直了脖子,想看一看,这脚的主人是谁。
那脚踩在车辕上,脚的主人也终于现身出来,却原来不过是一个青衣的丫环。
虽然只是一个丫环,却已经生得眉目如画,雍容华贵,一般人家的小姐也没有这气派。
那丫环站在地上,放了一个绣凳在车前,才道:“夫人请出来吧!”
原来是个夫人,众人便都失去了些兴趣。
车窗又被掀了起来,这回才总算走出一个身着紫貂皮大袄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虽然年纪大了,却仍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一脚踏在地毯上,抬头看了一下小酒馆,脸上现出些许不悦之色。
“怎么是在这种地方?”
青衣丫环忙道:“早就请夫人不要自己来了,这种市井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叫人宣了进去得好。”
那夫人便道:“府中岂是寻常人能进去的?我总是要亲自来看看那人,若真使的,才敢让主子们知道。否则,你我都担不了这个责任。”
青衣丫环连忙低声称是。
众人心道:这么大的排场,却原来这夫人也不过只是个下人罢了,真不知主子是什么人,这长安城中虽然是天子脚下,连下人都这般气派的,还真不多见。
那妇人一路走到啖鬼面前,在金漆的椅子上坐下,青衣丫环立刻拿了一只暖手壶放在夫人膝上。
夫人先将一双青葱般的玉手放在暖手壶上抚摸了一会儿,才道:“你就是京中传说,道术高超的阴阳师啖鬼?”
啖鬼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还未开口,先打了个酒嗝,酒气直冲着夫人迎面扑了过来,夫人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我就是啖鬼,道术却未必高超。”
夫人回头问青衣丫环:“这人真能捉鬼吗?我看他只不过是一个酒鬼罢了。”
青衣丫环陪笑道:“是杨国丈极力保荐的,说道此人虽然落拓不羁,却是捉鬼的高手。”
夫人勉强点了点头:“不知阁下师承何人?有什么高超的手段?”
啖鬼笑道:“我没有师傅,也没有什么高超的手段。若你想叫我捉鬼除妖,我倒是可以试一试。”
夫人皱眉道:“即非名门之后又无高超的手段,你如何捉鬼除妖?”
啖鬼笑道:“那是我的事情,你若想请我,我自然会替你把事办妥,至于怎么办的,你就不必知道了。”
他的语气甚是无礼,小喜儿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夫人强忍下怒气,道:“先生若真能除妖,我主上必然会有先生一生都花用不完的富贵相赠。但我主人可不是一般的人,若是先生没这个本事,不仅先生人头不保,连老奴以下这些人都会被连累在内。”
啖鬼冷笑道:“我不管你主人是什么人,我捉鬼每次五十个青钱,若是你没钱,就不必付了,多了我也不会要的。你若是相信我,就叫你主人自己来请我,若是你不相信我,就请便吧!”
夫人大怒:“你只是一个市井术士,我此次前来已经是纡尊降贵,你却还如此无礼。我主人是何等样人,说出来只怕会吓死你,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若真有手段,就快快随我进府,若是没有手段,我自然也会赏你一些钱财,够你花用一时了。”
啖鬼笑道:“有许多事情能吓死我,看见你,我已经快吓死了。若是你主人自己不来,我是不会去了。”他一句话说完,站起身来,从柜台上拿了一壶酒,又抛下几个青钱,笑道:“小喜儿,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拿着这壶酒,抛开帘子,飘然而去。视那夫人如无物。
那夫人被他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青衣丫环低声道:“夫人我们还是先回府,再做计较吧!”
夫人无奈,只得也走出酒馆。
这行人去得极快,马车向着朝门的方向奔去。只遗下红地毯和金漆的紫檀木桌子,想必用过一次的东西,那夫人也不会再要了。
酒馆内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那夫人究竟是何人。
小喜儿却有些忧心忡忡,看样子那夫人来头不小,啖鬼这一次会不会闯了大祸了?
第二节
啖鬼踉踉跄跄地向着玄真观走去。他手中酒壶中的酒已经被他喝光了,可是他仍然不想将酒壶扔掉。
他似已醉得厉害,随时都会摔倒,然而他到底没有醉倒在路上,终于还是被他走回了玄真观。
观门前的道士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打了个酒嗝算是回礼。
他住在玄真观的西厢花园的小阁子间里,才一进花园的门,他本来醉得朦胧的双眼忽然变得清彻起来。他向着园中的一棵大树道:“是谁?现身出来。”
一个黑衣的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那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年轻人,相貌甚为俊美。他一跃下,便在啖鬼面前单膝跪下:“少主,长老们请求少主回去!”
啖鬼微微一笑:“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不叫那年轻人起来,年轻人就不敢起来,仍然单膝跪地:“少主离开后,长老们就派出许多神使四处寻找,但少主将辉光都隐藏住了,找了这许久都不得头绪。属下是因为另一件事情,偶然到了长安,风闻有捉鬼高人在此,猜测便是少主,果然如此。”
啖鬼笑道:“你为了何事到此?”
年轻人道:“八部神使前日传来消息,提婆族的一位尊者擅自携带摩合罗离开须弥山,被群妖所伤,目前已经到了长安,提婆族放出消息,请八部众帮忙寻找这位尊者,切不可使摩合罗落入妖人手中。”
摩合罗!
啖鬼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年轻人道:“少主在长安更好,正好主持此事。”
啖鬼想了想,“捷疾来了吗?”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踌躇之色,“自少主离开后,神妃就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这一向可清减得多了。”
清减?啖鬼苦笑道:“她自然应该多清减清减了。”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哭笑不得。
啖鬼叹了口气:“看来她也来了,你不敢对我说,是怕我再次离开吧!”
年轻人默然不语。
啖鬼挥了挥手:“你先走吧!不要告诉长老和神妃我在这里,若是族中有任何其他人知道我的居所,我立刻就会离开。”
年轻人连忙称是,但他却也不走,站起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啖鬼笑道:“黑雨,你已经长大了,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
“是十八岁。”黑雨轻声更正。
“十八岁,就象我离开夜叉族的那一年一样大了。我们八部众虽然与人类不同,却也只是有限的生命,也许会比人类活得长久一些,但同样要生老病死。在这一生中,却要面对如此丑陋的妻子,你难道不觉得生命全无意义吗?”
黑雨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所有夜叉族的女子都是一样丑陋,并非只有神妃如此。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们的母亲也同样如此丑陋。我有时想,这真是上天的一个玩笑。自洪荒初开以来,夜叉与罗刹族是由梵天与辩才天所生的双生种族。奇怪的是,夜叉族的男子,个个都长得俊美,但只要是夜叉族的女子就必然奇丑无比,丑到连人间界的人,称呼丑女也会称之为母夜叉。而罗刹族则刚好相反,但凡罗刹族的女子,就必然是美艳动人,而罗刹族的男子,就相貌丑陋。为什么上天会有这种安排?”
黑雨想了想道:“也许这就是一种平衡,因为男子美了,女子便丑了。”
啖鬼笑道:“若是从未见过别族的女子,也便习惯成自然,可是一旦见到了别族的女子,再回去面对如此丑陋的妻子,我再怎么样也受不了了。”
黑雨问:“少主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啖鬼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真地不想与神妃共度一生。神妃并非我所选,是族中的长老一致决定的人选。大家都说捷疾才德兼备,又出身高贵,是神妃的不二之选,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问过我是否喜欢,是否愿意。就这样定下我们的婚事,我倒宁愿我不是少主,还可以选择我自己生活。”
黑雨道:“但历代的主人,都是如此,连少主的父亲,也是如此的。”
啖鬼道:“也许历代的主人都是如此,但我却不想这样活。我想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别人左右的一生。”
黑雨似懂非懂:“可是少主在新婚之夜离开夜叉族,是否对神妃太不公平了。”
啖鬼笑道:“我知道对她很不公,其实我很想与她解除婚约,让她可以别嫁他人。”
黑雨怔了怔,他从未想过被奉为神明一样的少主和神妃之间的婚姻竟然是可以解除的,他想少主的想法真是特别,为何自己从未有过这些有点可怕的念头呢?
啖鬼见他脸上神色惊慌,不由失笑:“连你都觉得不可思议,族中的那些顽固的长老更是不会同意,所以我宁可在人间界流浪,也不想回到夜叉故地去。”
黑雨道:“但少主总是要回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既然长老们可以决定一切,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黑雨怔了怔,不由也疑惑起来,长老团确是左右了一切,那么为何还要主人呢?
他愣愣地发呆,只觉得这问题过于艰深,再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啖鬼笑道:“你先回去吧!外面好象有人来了,记住千万不要把遇见我的事告诉长老。”
黑雨点了点头,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车马声,他向着墙头跃去,转瞬便不见了。
啖鬼在西厢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才想起酒壶已经是空的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将酒壶远远地抛开,抬起头,天上开始飘下些许的雪花。
这一年的冬天真地来了。
第三节
一行人走进小院。
为首的是刚刚见过的那位夫人,只不过现在她的气焰收敛了许多,手中拿着一把白绢做的伞,伞上绣了一支绽放的梅花。
那夫人撑开着伞,身子却在伞的外面。伞是替一个中年美妇撑的。那美妇穿得也并非十分奢华,然而一见之下,却只觉得光彩逼人,一个小小的庭院立刻就显得与刚才不同了。
那美妇一直走到啖鬼面前,盈盈地拜了一拜。
啖鬼略略抬了下眼睛,仍然动也不动地坐着。
那夫人立刻道:“大胆刁民,见到贵人居然还如此据傲。”
美妇笑道:“骄傲之人,必然有与众不同之处,我听说先生善能捉鬼,不知是否能为小妇人解忧。”
啖鬼道:“府上家宅不安吗?”
美妇道:“其实是小女,这一向被妖祟缠身,已经连请了几位天师,不仅不见功效,反而均被小女所伤。”
啖鬼微微一笑:“看来这妖祟颇为凶恶。”
美妇道:“正是如此,小女被妖祟缠身后,性情大变,每日手持利刃,不许旁人近身,连我也不能靠近。”
啖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走吧!”
美妇一怔,“先生不要带什么工具吗?”
啖鬼笑道:“什么工具?”
美妇道:“向来那些天师,都须得带上童子砂盘符咒桃剑之类的工具。”
啖鬼笑道:“我便这样,不需要任何工具。”
他居然连美妇是何人也不问一下,站起身便向着外面走去。
那美妇脸现惊异之色,只得跟在啖鬼身后。
两人出了玄真观,只见观门前的道士在门口跪了两排,整条街道都已经被戒严,不见行人。一队侍卫站在玄真观外,侍卫之前尚有一队侍女,几个太监。
观前停着一辆马车,极尽奢华。
啖鬼出了门立刻向着马车行去,车前侍女一怔,正想阻拦。那美妇已道:“请先生上车吧!”
侍女连忙后退,啖鬼大摇大摆地上了车,车内绣塌,正够一人躺下。他便在榻上一躺,转眼之间鼾声大作,居然已经睡着了。
车外众人面面相觑,那夫人忍不住道:“这刁民真是狂妄,若真能治公主的病也就罢了,若不能治公主的病,定将他凌迟处死。”
美妇轻叹:“这几日我心神恍惚,只望阳平能快点恢复常态。说起来也怪我不好,逼得她太紧了。”
那夫人忙道:“皇后也是为了公主,一片拳拳之心,公主以后一定能体会的。”
美妇叹道:“希望如此。”
此时侍卫已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步撵,杨皇后上了步撵,一行人向着皇城而去。
车行了多久,啖鬼便睡了多久,一直到一名太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总算醒了过来。
天色已晚,皇城之中已经处处掌上灯火。
啖鬼根本对于自己处身何处漠不关心,问道:“被妖祟所迷的人在哪里?”
杨皇后忙道:“小女阳平,便在前面景春宫内。”
啖鬼伸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处不甚大的宫宇,却建得颇为精致秀雅。
又见几名宫女远远地站在景春宫外,却不敢靠近。
啖鬼向着四处略看了看,心下便有些了然。他向着景春宫行去,杨皇后道:“先生!”
啖鬼回头,杨皇后现出一些赧色:“请先生千万不要伤到小女。”
啖鬼微微一笑:“你放心吧!只要是人,我就不会伤到。”
他一路走过去,见太监宫女都战战兢兢,禁若寒蝉,宫中已经点亮了烛火,一个少女的身影被烛火印在窗上。
那少女凭桌而坐,以手支颐,姿态极为美丽。
啖鬼走到近前,扬声道:“我是阴阳师,名叫啖鬼,就要走进来了。请公主不要惊慌。”
那宫中的女子听见了他的声音,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立刻便拿起桌上的一把利刃。
旁边的宫人都现出惊色,一名太监道:“请先生小心,千万不要伤到公主。”
啖鬼哑然,原来小心的目的,不是为了怕伤到他,而是怕他伤到公主。他不置可否,推开宫门。那女子果然如同皇后一般,生得眉目如画,且因为年轻的原因,更显得美艳动人。她一见啖鬼走进来,立刻拿起刀指着啖鬼道:“你不要过来。”
啖鬼微微一笑,关上宫门,仍然一步步向阳平公主走去。
公主见他走近,毫不犹豫,一刀向着他当胸刺来。公主虽然不会武功,这一刀却也刺得象模象样。
啖鬼笑道:“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不应该这么凶恶。”刀刺到他面前,他伸出两个手指,轻轻一夹,便将刀刃夹在手中,只听得“喀嚓”一声轻响,刀已经被啖鬼折成两段。
阳平公主大惊,不由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啖鬼笑道:“皇后说公主被妖祟所迷,请我来替公主驱妖。”
阳平公主忽尖声笑道:“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她的笑声极尖利,但人却一动不动。
啖鬼含笑看着她:“公主已经贵为公主了,还有什么事情不满,以至于要装做被妖祟迷惑?”
阳平一怔,脸上现出惊慌的神情,但她眼珠转了转,仍然大声尖笑:“我要杀光所有的人,母后父皇,我都要杀光。”
啖鬼笑笑,在公主身边的绣椅上坐下,好整为暇地倒了一杯茶,笑道:“你这样大声喊叫,不觉得累吗?说出你不满的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你。”
阳平公主默然不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儿啖鬼,也微微一笑,居然在啖鬼的身边坐下,“你是谁?你和以前的那些天师都不同。”
啖鬼微笑:“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一个阴阳师,叫啖鬼。”
“你如何便知道我是装的,不是真地被妖祟所迷?”
啖鬼道:“我一进宫来,确实见到妖气,但公主的宫中却没有妖气,就算宫里有妖祟,也不在此处。”
阳平更加讶异:“你看出宫中有妖怪?”
啖鬼笑道:“正是,看来公主也知道宫中有妖物。”
阳平一怔,笑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如何能够知道是否有妖物。”她言语间颇为闪烁,似乎有什么秘密不想为人知。
啖鬼笑道:“那么公主到底为何要故做被妖物所迷?”
阳平叹了口气:“若是我和你说,你真能帮我?”
啖鬼笑道:“我未必能帮助公主,但公主的母亲却一定可以帮助公主。”
阳平噘起了嘴:“不要再提母后和父皇了,都是他们逼我的。”
啖鬼笑而不语。
阳平等了一会儿,见啖鬼并不发问,她倒有些着急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啖鬼笑道:“公主不是已经准备说了吗?”
阳平叹道:“其实就是因为母后和父皇要我成亲的事。”
啖鬼双眉微挑:“公主不愿成亲?”
阳平道:“并非不愿,只是对方实在是长得太过丑陋。虽说出身世家,才高八斗,但丑成这样,也叫人无法忍耐。”
啖鬼一怔,大有同感,道:“确是如此,若是对方太丑,对着如此丑人过一辈子,真是生不如死。”
阳平大喜,一把抓住啖鬼的手道:“你也这样认为?我和母亲说不想嫁这个人,但母亲一定说这门亲事很好,非要将我许配给此人。”
她抓着啖鬼的手,也未觉得不妥。
啖鬼笑道:“我也一样,我家里的人也给我议了一门亲事,可惜对方太丑,我再怎么样也无法喜欢她。”
阳平忙道:“那你怎么办?”
啖鬼笑道:“我便在结婚当日离家出走。”
阳平道:“你可以离家出走,我却不能,我一出门,就有许多太监宫女看管着我,想要离开宫门,真是难过登天。”
啖鬼笑道:“因此你就想出这个办法?”
阳平点头,“可惜也不是长远之计,我也不能一直装作被妖物所迷。”
啖鬼道:“你可有意中人?”
阳平脸微微一红,道:“也不能算是意中人,只是颇为相得。”
啖鬼道:“那人是谁?也许我可以劝服皇后,将你嫁与此人。”
阳平忙道:“不行,那个人我不能嫁的。”
啖鬼微微一笑:“为何不能嫁的?你是公主,想嫁谁不可以?”
阳平默然不语。
啖鬼也不再追问,却向窗外看了看,道:“虽然公主并非被妖物所迷,但花园之中确有妖气,看来我今天还是要除妖的。”
阳平连忙拉住他道:“你要杀他吗?”
啖鬼笑道:“公主刚才还说不知道是否有妖,现在为什么这么紧张?”
阳平一怔,吱唔道:“我只是猜想可能有妖怪吧!”
啖鬼淡然道:“莫非公主说颇为相得之人,就是那个妖怪。”
阳平一惊,忙道:“不是不是。”
她虽如此说,脸上却现出惊慌的神色。
啖鬼叹道:“就算公主不喜欢皇后所说的那门亲事,朝中的少年才俊比比皆是,何必要与一个妖物多相纠缠,不同种族之间,是不可能有完满的婚姻的。”
阳平垂下头,脸上现出羞赧之色:“其实我也知道不可能,可是那人人才出众,实在不是平常人能够相比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啖鬼:“除非是先生这样的人,其他的人,我实在是看不上眼。”
啖鬼笑道:“多蒙公主抬爱。公主只怕是深居宫中太久了,也未曾见过几个少年郎君。我倒有个主意,不若请皇后将朝中未曾婚配的世家少年都招入宫中来,开一个夜宴,让公主挑选,不怕找不到公主合意之人。”
阳平道:“好是好,只怕母后不愿意。”
啖鬼道:“我试着和皇后说说,经你这样一闹,我看她应该会同意的。”
阳平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可得好好谢谢你。”
啖鬼道:“只是那个妖物,该当如何?”
阳平道:“他是妖怪,留在宫中太久,也不妥当,先生若真有本事,就请先生将他除去吧!”
啖鬼心道公主虽然貌美,却生性炎凉,看来谁若是娶了她做妻子,也未必就是好事。他道:“即是如此,我就将那妖物除去,请公主以后不要再假装被妖物所迷,我也好向皇后交待。”
阳平点了点头。
啖鬼站起身,向着宫门外走去,阳平忽然在他身后道:“先生还会进宫来吗?”
啖鬼回首,见阳平斜倚着桌子,现出十分的妩媚之态,他笑道:“也许吧!这是皇宫大内,象我这样的寻常百姓只怕也不容易进来。”
阳平道:“我想先生必非凡人,若是想进来,又有谁能阻的住呢?”
啖鬼微笑不语。
第四节
啖鬼出了景春宫,见众人都急切地注视着他。
他却先不言语,反而向着花丛中一指道:“你也该现身了,一直躲躲藏藏的,你不累吗?”
花枝轻轻摇动了一下,花中的东西却不愿意出来。
啖鬼双手合什,从指尖放出黑色的光芒,光芒在空气中扩展,如同蚕丝般将啖鬼与花丛网罗其中。结界之外的众人一下子不见了啖鬼的身影,脸上都现出惊异的神色。
结界之中,那怪避无可避,终于被啖鬼逼出花丛,却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人。
啖鬼微微一笑:“是狼妖,即是妖怪,就应该远离人间,干涉人间界的事情,或者是迷惑人类,都是有违三界戒条。”
那少年双眉微轩,满面的桀骜不驯,“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又是何人。”
啖鬼笑道:“你连我是何人都不知道,妖怪们见到我就应该避而远之,我生来的职责就是除妖驱邪。”
少年心里一动,见啖鬼的双手指甲皆是黑色,不由暗道:“不会那么倒霉,居然遇到夜叉族的人吧!”但他个性倔强,虽然知道夜叉族人是妖物的天敌,却也不愿意轻易认输。“就算你是夜叉又如何?老子也不见得就怕了你。”
啖鬼双眉微扬,笑道:“你很有勇气,我一直喜欢有勇气的人,不过连此间的人都不再希望你存在,你又何必还留在此处。”
少年怔了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啖鬼道:“公主并非真心爱你,她只是幽居无聊,你不会真地以为公主心属于你吗?”
少年脸色微变,却还倔强地道:“你不要想挑拔我与公主的关系,我们两个真心相爱,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的。”
啖鬼摇头:“有勇气很好,但有勇气又固执的人,就比较麻烦了。”
少年道:“你也不要再废话了,既然你想除去我,就动手吧!”
他双手握拳,一拳向着啖鬼打来。啖鬼轻轻一闪躲过这一拳,道:“我本不想出手,因为我出手之下,就很少会有活口。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可真要动手了。”
少年冷笑:“你不要再说大话了,说了这么半天,都不见你有什么真本事。”
他双拳齐出,向着啖鬼攻来。
啖鬼轻叹,双手合什,从他的手中放出万道祥光,祥光快愈闪电,向着少年射去。
那少年眼见光到,只觉得自己四面八方都被这略带黑色的光芒所笼罩,避无可避。他心里大惊,暗道:“夜叉果然名不虚传,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
便在此时,只见一缕极尖锐的剑气忽然从结界外飞了过来,居然一下子突破了啖鬼的结界,那剑气未歇,一直冲着啖鬼而来。
只听“叮”地一声轻响,啖鬼居然被剑气避退了两步。结界也便破了。
啖鬼脸色微变皱起眉头,一个相貌极端丑恶的人,站在他与少年之间。那人相貌之丑,真是无法描述,且五短身材,其胖如猪,连年纪大小都看不出来。
啖鬼道:“罗刹?!”
奇丑之人笑道:“不错,我就是罗刹族的颜俊。”
明明丑成这样,却起个名字叫颜俊。
啖鬼道:“你为何要拦我?”
颜俊笑道:“没什么原因,我高兴。”他抓起少年,向着宫墙上飞掠出去,只听得侍卫的呼声由近及远,想必无人能够拦阻他。
啖鬼心道,连罗刹族的人也来了,看来摩合罗重现世间的事情必已经传开。
夜叉虽与罗刹是双生种族,却向有嫌隙,兄弟之间如同冤家。
杨皇后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先生刚才所击退的莫非就是妖祟?”
啖鬼微微一笑:“正是妖祟。”
“那先生将他们打跑,他们可会回来?宫中侍卫无人是他们的对手,若是他们回来,又当如何?”
啖鬼道:“我自然会替皇后追赶妖祟,但有一件事,皇后是否还想公主回复正常?”
杨皇后忙道:“当然如此。”
啖鬼道:“那么就请皇后不要再勉强公主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杨皇后一怔,脸上一红:“先生如何得知?”
啖鬼笑道:“因为皇后一直逼迫公主,公主心绪不宁,才会被妖祟所乘,如今我可以除去这个妖祟,但以后若皇后仍然一意孤行,只怕就算没有妖祟,公主也会因心绪郁结而发疯。父母爱子女之心都是一样,婚姻是一生的事,何不让公主择其所爱的人为夫?”
杨皇后叹道:“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啖鬼道:“请皇后将朝中名门之后的适婚少年都请入宫中,让公主在暗中挑选,自然不愁找不到公主心仪之人,皇后与公主之间也不必关系如此紧张,岂非两全其美?”
杨皇后此时也没有主意,只觉得只要女儿无事便可,忙道:“便依先生所言。”她虽然禀性聪慧,偏就在儿女的亲事上特别固执,此时若非阳平一闹,她也不会让步。
啖鬼笑道:“皇后能想开就好了。我这就去追那妖祟。”
杨皇后忙道:“那么酬礼?”
啖鬼道:“送去玄真观吧!”话未说完,他人已经在宫墙之外了。
第五节
更多的雪落下了,天地间开始变得白茫茫的。
啖鬼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里,一下子融化成雪水,他便觉得有些悲伤起来。
他并非从未觉得寂寞,似乎自己永远是一个过客,漂泊于外,不知家在何处。他有时会想,也许自己不应该那么在乎容貌,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与其他夜叉族人不同。那些夜叉的英俊少年,也一样与奇丑的夜叉族少女成亲,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却无来由地觉得厌恶,情根一开,便想勉强自己也勉强不来。
他如同蜜蜂于花间般地周旋于不同的少女之间,处处留情,却益发觉出内心的荒凉。他所选择的少女必然是美丽的,以迎合他爱美的心情。可是没有一个女子可以使他梦萦魂牵,每个女子的美都是不同的,然而落在他的眼中,又是如此地相同。
他不知道自己会否真地爱上一个女子,越是勉强自己去爱,就越无法爱。他想,其实就算有了美丑之分,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惩罚,若他也能够混沌,与捷疾成亲,了此一生,恐怕要幸福得多吧!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混浊了,好浓的妖气。
他立刻向着妖气传来的方向奔去。
只见前面一片树林,一大群妖怪聚成一团,正在向什么人进攻。
那人被妖怪围在中间,似已无还手之力,却还在勉力支持。
啖鬼心里暗惊:“为何京城之中会有这么多妖怪?”他双手合什,轻喝了一声:“破。”
光芒到处,群妖纷纷嚎叫着闪避。那群妖怪似乎也知道厉害,纷纷没入树从中。啖鬼走到那人身边,见那人全身浴血,气息奄奄。金色的辉光,难道是提婆族的尊者。
那人见到啖鬼,挣扎着坐起身,伸出手道:“是夜叉族的少主吧!”
啖鬼点头,握住他的手。
那人道:“我是提婆族的摩诃尊者,你一定已经听说我的事情。”他似乎知道自己命不长久,只望能在死前将话说完。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交到啖鬼手中:“虽然我没有见过少主,但也听说少主是年轻一代的杰出人物,这个东西,请您务必保管,千万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是摩合罗吗?”
摩诃尊者道:“正是摩合罗,提婆族内有变,我拼命将摩合罗带了出来。”他忽然大声喘息起来,吐出几口鲜血。
啖鬼道:“你先不要说话了,你的伤势太重。”
摩诃尊者摇了摇头:“如果此时我再不说,只怕没机会再说了。”
“这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本来我也不想随便托付于人,但现在我就要死了,宝物又不可以落入群妖之手。请少主务必要保护宝物,还有,”说到还有,他又开始大声喘息,剧烈咳嗽,似乎连肺都可咳出来一样。
“请少主,务必…要除去…摩合罗的戾…气,”
啖鬼虽然知道摩合罗向来由八部众所保管,却知之不详,心道,人人只说摩合罗是宝物,如何会有戾气,他忙问:“什么戾气?如何才能除去。”
摩诃尊者勉强道:“那迦…族有女子摩…合罗,去找她…们。”
他才说完去找她们,一道金光忽然从他的胸口冲出来,直奔到半空中,化做千万点星屑,向着四面八方落去。
啖鬼轻叹,双手合什,轻诵往生咒,超度摩诃尊者亡灵。
心里却疑惑不安,提婆族本是最接近神的种族,族内会有什么变故呢?
他寻了些树枝,将尊者的身体火化,他们本都是一些不畏生死的民族,死后也便付之一炬,归入尘土。
啖鬼将布包放入怀中,他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扬声道:“摩合罗在我手中,你们尽可遍告群妖。若是哪个不甘心,只管来取。”
他虽然相貌俊美,却气势如虹,群妖虽然不愿离去,却也无人敢近前一步。
由于群妖的妖气太重,啖鬼已经无法感知少年狼妖的味道,他便仍然回到宫中,躲在一棵大树之上,若是狼妖不愿放弃公主,必然会再来。
那一大群妖怪,便也远远地跟着啖鬼,一时之间,整个皇城之内妖气冲天,黑光蔽日。啖鬼不由苦笑,平日里妖怪见了他就远远地躲开,现在他倒好象成了群妖的统率了。
他个性本就洒脱不羁,无论环境如何,皆能安之若素。
他躺在树桠上,见杨皇后从景春宫中出来,想必已经与阳平谈过了。天色已晚,宫女和太监也逐渐稀少,几个侍卫站在花园里聊天。他闭上双眼,没多久,居然睡着了。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本来似已沉睡的啖鬼立刻睁开眼睛,向着尖叫传来的方向掠去。他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一动起来,身形立刻便快愈闪电。
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是个小巷子,啖鬼到了巷子之中,见一个女子正在巷子中闪避,另外两个男子则满面淫笑,追赶那女子。
他们本可早就追上那个女子,却似乎故意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偏让那女子躲来躲去的闪避。
啖鬼不由微笑,心道,这样也能欺骗我吗?
那女子一见啖鬼到来,立刻向着啖鬼奔过来,拉住他的衣袖道:“公子快救救我。”
啖鬼侧过头,见那女子抬头看着他,端得是生得眉如春山,目若秋水。他心里一动,好美的女子。
那两个人,见到啖鬼站在那里,一个便道:“识相地快点让开,不要防碍大爷取乐。”
啖鬼笑道:“我只是看看,你们继续。”
那女子一怔:“公子眼见我被人调戏,为何不救。”
啖鬼眨了眨眼睛:“是你在调戏他们,还是他们在调戏你?”
女子呆了呆,失笑道:“当然是他们调戏我。”她本来满面惊慌,此时却似早已经忘记了,一笑起来,甜得如同能滴出糖水来。
那两名男子一见女子的笑容,更是色心大动,一名男子一推啖鬼道:“让开点。”
另一个男子趁势抓住女子的手。
啖鬼被男子一推,便向后让了让,他脾气好得很,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那女子奇道:“你真地见死不救吗?”
啖鬼笑道:“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妖怪?”
女子微微一笑:“啖鬼果然不愧是啖鬼,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妖怪。”她一言方毕,手轻轻一挥,那个本来抓住她的男子立刻飞了起来,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另一个男子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手指女子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做了个鬼脸:“我是妖怪啊!以后要调戏良家妇女以前最好弄弄清楚对方是不是良家妇女。否则怎么会一个人在夜里独行?”
那男子被她一吓,虽然女子此时做的鬼脸也是俏皮可爱,落在男子的眼中却如同鬼魅,他连忙跪地道:“请饶命,请饶命。”直吓得几乎屎尿失禁。
女子仍然甜甜蜜蜜地微笑,轻轻巧巧地说:“快滚。”虽然是两个颇粗俗的字,被这个女子说出来,也觉得甚是好听。
那男子连忙扶起受伤的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子望向啖鬼笑道:“你是不是要杀我?”
啖鬼微微一笑:“我为何要杀你?”
女子道:“因为我是妖怪啊!听说夜叉族的人只要见到妖怪就不会放过的。”
啖鬼笑道:“那是别人,我不同。”
“你有什么不同?”
啖鬼道:“我基本不杀漂亮的女妖怪。”
女子笑道:“你在夸奖我吗?”
啖鬼道:“你的同伴真狠心,居然让你一人面对我,你是为了摩合罗而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皇城方向走去,那女子便跟在后面:“你把摩合罗给我看一下好不好?我只想看一下。”
啖鬼微微一笑:“为什么你想看摩合罗?”
女子道:“因为摩合罗是宝物啊!谁不想看一看宝物,何况我只是看一下,你法术那么高强,我根本不可能在你的眼前抢走摩合罗啊。”
啖鬼道:“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我劝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他轻轻一跃,上了一棵大树,那女子也跟着他跃上大树。雪益发下得大了,女子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很快便溶化成水滴。她道:“冬天来了,可真好。”
啖鬼道:“你喜欢冬天?”
女子点头:“最好是冰天雪地的冬天。”
啖鬼微笑:“我听说有一种狼生活在极北之地,最喜冰雪,想不到狼妖里也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子。”
女子眼珠转了转,“你和我说了半天话,连我的名字也不问一下,不觉得太没礼貌吗?”
啖鬼道:“你要是想说,我不问你也一样会说。”
女子笑道:“我叫幽姬,你要记住我的名字,不许忘记啊。”她的语气中颇有些撒娇的味道。
啖鬼笑道:“美丽女子的名字我一向不会忘记。”
幽姬问:“你只在乎一个女子长得美不美,别的都不在乎吗?”
啖鬼道:“当然,除了美丑以外,还有什么需要在乎的吗?”
幽姬蹙起了眉头:“当然有了。”
“还有什么?”
“比如说感情了,你不会对所有美丽的女子都有感情吧?”
感情!啖鬼微微一笑:“我只喜欢美丽的女子,无论是哪个女子,只要是美丽的我就喜欢。”
幽姬撅起了嘴:“那岂非是太风流成性了?”
啖鬼笑道:“我又没说过我不风流,何况男人天性就是风流的。”
幽姬皱眉道:“也不尽然,有些人还是很重视感情的。”
啖鬼微微一笑:“什么感情啊,我不懂,不过我知道美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个女子不美,男人又怎么会对她有感情呢?”
幽姬叹道:“你这人,怎么只知道以貌取人。”
啖鬼笑道:“那又如何,你长得这么美,还怕别人以貌取人吗?”
“可是,”幽姬叹道:“不是这样的,人都有感情的。”
啖鬼笑道:“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
幽姬一怔:“好吧!至少妖也是有感情的,难道夜叉没有感情吗?”
“也许,”啖鬼沉吟着说:“我想是没有的。”
幽姬不满地道:“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要是有情的众生就必然是有感情的,你说没有感情,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动情罢了。”
啖鬼微微一笑,“我不与你争,”他用手指了指下面的一个侍卫,“你看那人。”
幽姬看了一眼:“没什么奇怪啊!”
啖鬼又指了指正走过来的两名宫娥,那两名宫娥一个长得颇美,另一个相貌就平庸得多了。“你猜那名侍卫会和哪个宫娥说话?”
幽姬道:“我怎么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说话。”
啖鬼道:“我猜他会和漂亮的一个说话。”
果然那两名宫娥走近,那侍卫向着美丽的一个打了声招呼,又无话找话搭了两句讪。
啖鬼道:“看,美丽是不是很重要。”
幽姬挫败地叹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美丽当然重要,但相处的久了,除了美丽以外,必然还有其它的东西。”
啖鬼悠然道:“也许你说得对,有情众生是应该有感情的,不过在我看来美丽高于一切,我是绝不会喜欢一个相貌丑恶的人。”他不由想起捷疾,一想到捷疾,他又觉得无趣,为什么夜叉族的女子都长得如此丑恶。
幽姬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你在等人吗?”
啖鬼微微一笑:“等一个狼精,大概是你认识的人吧!”
幽姬脸一红:“你知道?”
啖鬼笑道:“一天之内见到两只雪狼的机会并不多,这里并非是极北之地。”
幽姬道:“你想杀死他吗?”
啖鬼道:“如果他再来找公主,我可能就会杀死他。”
“为什么?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幽姬急切地说。
啖鬼道:“我只怕的是,公主并非真心爱他。”
幽姬道:“怎么可能,你才见过公主一面,就知道她是否真地爱我哥哥?”
啖鬼一笑:“你又见过公主几面?”
幽姬笑道:“只是远远地见过。”
啖鬼轻叹:“公主生性凉薄,如果你哥哥还死缠着不放,只怕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幽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只怕是你多疑了。”
啖鬼微微一笑:“我是夜叉,只负责除妖,别的事情一辄不管。”
幽姬撅起嘴:“现在又这么说,刚才好象还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啖鬼笑笑不语,夜一下子便深沉了许多。
第六节
笑雪第一次遇见阳平公主是在洛阳郊外的白马寺。
他是因为风闻摩合罗再现人间,才从北方不远万里的到达中原的。他与任何一般的妖怪一样,都对摩合罗怀有着一种深切的渴望。
妖怪的人生应该是无休无止地长,他们衰老的速度要比人类慢很多,因而最老的人在他们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些娃娃。如果这样计算,他其时是一只很年幼的妖怪。他并不十分明了人情事故,因单纯的欲望嗜血而生。
与他相比,他的妹妹幽姬就复杂得多。
一路行来,天气开始转暖,这使他觉得很不舒服,温度的节气,使得他的皮肤隐隐发痒,虽然从外表看,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人,但这并没有改变他做为狼的本性。
他知道幽姬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从不需要担心这个妹妹。
母狼幽姬自小就继承了远祖的异禀,身上带有狼族最高的灵力。他们因艳羡人类的外表,几乎从不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示人。
这一年的春天,牡丹花开得最娇艳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传说中的洛阳。
在遥远冰冷的北方,他们就听说过这个城市。从南方来的旅客带来这个城市的故事,据说这是一个人物风流,风光秀美,物产极大丰富的地方。
传说中的美好而使他们对洛阳充满好奇,然而真地到达了这里,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每日在街市闲逛,有时留连烟花之地,有时也会去喝酒赌博,人们的欲望与妖怪不同,人类所喜欢的事情,在妖怪看来,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怪僻。然而他为使自己更象是一个人,便顺从着人类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他在街上看见一辆美丽的马车。
车前车后的侍卫毫不客气地将行人推到两侧,惘顾跌倒的老人和儿童。这使他很不满意,他想人类真是一些没有礼貌的动物。
他便故意站在车前,几个侍卫过来想要推开他,但无论怎么用力,他却站在原地纹风不动。更多的侍卫走上来,他暗使法术,那些侍卫便如同蜻蜓撼柱一般,再怎么样也无法使他移动。
这场较量惊动了马车上的人,那女子轻轻地掀起车帘看了他一眼。
他便悚然而惊,一瞬间,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溶化了。他怔怔地看着公主,不知不觉间散去了灵力。
侍卫将他抬了起来,重重地摔在路边。
马车继续前行,他看见那女子掀起窗帘掩口轻笑。
他便也傻傻地笑,那一刻,以往觉得重要的事情忽然就变得不太重要,以往的人生也忽然化成轻烟一缕。他想他的生命是重新开始了,当见到这个女子的一刻。
公主在洛阳礼佛的行程并没有停留太久,不久便回返长安。他也跟着公主回到长安。他却不敢出来与公主相见,每天只是躲在暗处悄悄地注视公主。
公主很美,也很刁蛮,经常发脾气,打骂侍儿,但有时又很温柔,弹琴吟诗做一些他不太明了的事情。然而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无损她的美丽,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中,都自然带着仙子般的神韵。
他不知这种感情所为何来,他从不知一个妖怪的爱情原来如同人类一样,如此盲目而感伤。
直到有一日,公主不知为了什么事很生气,一个人躲开所有的侍儿,独自在花间哭泣。他看着公主哭了半晌,都没有停止,他想公主一定是很伤心。
他忍不住走不去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膀。
公主吃了一惊,转过头看见他。她现出很迷茫的神态,问他:“你是谁?”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是宫里的人,我好象见过你。”
他很高兴,连忙说:“是的,我们在洛阳见过面。”
但公主却不再能记忆,她疑惑地问:“你是怎么进宫的?”
他怔了怔,该怎么回答呢?难道坦言自己是个妖怪?“公主为什么伤心呢?”他不答反问。
这句话立刻又使阳平想起了父母所决定的婚事,便不由又开始哭泣,“他们一定是想叫我死,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手足无措,该怎么安慰伤心的公主?他本只是一个不通世事的狼精,对于如何讨好人类的女子自然是一畴莫展。他怔怔地站着,忧伤地看着公主。
阳平哭了一会儿,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你怎么不劝我?”在她的印象里,只要是她一开始哭泣,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心慌意乱地安慰她,她预料着这个年轻人也象是宫中人一样只会用一些千篇一律的说词,试图使她不再悲伤。但奇怪的是,这个年轻人却只是呆呆地站着,即不说话也不离开。
笑雪想了想:“要怎么样才能使你不再伤心?”
“那就叫父皇和母后取消我的婚事吧!”可是阳平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够左右父皇的意愿,她道,“要是我现在能够到长安的夜市上去逛一逛就好了。”这在她看来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之一。
笑雪笑道:“就这么简单吗?”
“简单?”阳平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这不应该是难愈登天的事情吗?
笑雪伏下身子:“你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离开这里。”
阳平呆了呆,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对于一个公主来说,自然是不合礼数的,她的身份与市井的女子可不同,一言一行都受到过严格的教育。可是正因如此,她却一直在悄悄渴望着放肆的生活,能够不再谨遵宫中的规律,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只略呆了呆,便兴高采烈地伏在笑雪的身上,在她的心里多少有些负气的想法,越是父母不希望她做的事情,她却偏偏要做。
笑雪轻轻一跃便上了宫墙,落地之处,如同柳絮一般全无声息。阳平倒吓得险些失声惊呼出来,她忍不住侧过脸又一次打量了一番笑雪,从侧面看,他只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人,但阳平忽然注意到他原来长着一双淡黄色的眼睛。
其时长安充满了各地的胡人,他们有些长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有些则长着黑色的皮肤。阳平仔细回忆着所知的各族人,她发现,她并不确知哪个民族的人是长着淡黄眼睛的,至少没有这样的人朝晋过她的父皇。
她心里不由狐疑,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笑雪却全不能侦知公主变幻的心绪,他只是单纯地快乐着,对于一头狼来说,欲望并非很多,除了捕获猎物以外,他从不知原来生命之中的快乐竟可因为一个女子而达到极限。
两人在长安的夜市上治游,除神鬼之外,再无人知晓。公主在深夜回宫时,只推说躲在假山之中,轻易便打消了婢女们的疑惑。
第七节
天很快就亮了,幽姬觉得啖鬼一定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幽姬伸出手在啖鬼的面前晃了晃,啖鬼全无反应。她又握起拳头一拳向着啖鬼面门击去,拳头到了啖鬼面前,一下子止住了,拳风吹得啖鬼的黑发全都飞扬了起来,但啖鬼仍然闭着双眼。
幽姬怔怔地看了会儿啖鬼,她想他长得真好看,听说夜叉族的男人个个都是英俊秀美,果然名不虚传。
她仔细地打量着啖鬼漆黑的长发,秀气中不失英挺的眉毛,似乎可以在脸上投下阴影的长长的黑睫毛,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男人长成这样,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脸就有些红了起来,她也并非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但象啖鬼这样又好看又有本事的就少之又少了。
她用双手捂着脸,心绪有些紊乱起来。抬头看看天,天是碧蓝一色,初雪后如洗过般的洁净。远远近近次次第第的宫宇,都在一片银白之下。这并非是她所喜欢的颜色,苍狼一族向来居住在最北的极寒之地,每日触目所及就是一片白色。
她看见老年的太监弯着腰慢吞吞地打扫着积雪,一边扫一边大声咳嗽,似乎在宣告着自己的劳苦功高。晨起的宫女们都换上了冬装,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每个屋顶下都生活着不同的人们,这便是妖怪们所羡慕的人间界。可是到底在羡慕一些什么呢?是人们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还是妖怪们穷一生都无法学会的人情世故?
幽姬是一个喜欢联想的女妖,她总是有着别的妖怪没有的想法。因为法力更胜过同族的妖怪的缘故,她的相貌已经与平常的人类无异,她可以自由地左右自己眼睛的颜色,也可以隐藏起狼妖的气味。她自信可以瞒过一切法术高强的人的眼睛,但却无法瞒过啖鬼。
她侧着头看了会儿啖鬼,他真地睡着了吗?
她伸出手轻轻地向着他的怀中探去,她的手指柔若如骨,可以全无动静地取出一个人怀中的东西。然而当她的手刚刚触到啖鬼的衣服时,似乎已经沉睡的啖鬼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脸一红,用力抽了一下,却无法抽出手,她有些嗔怒地道:“你在装睡吗?”
啖鬼睁开眼睛,笑道:“我几时说过我睡着了?”
她噘起嘴:“放开我。”
啖鬼笑道:“是你自己在我身上乱摸,现在又怪我抓住你的手?”
幽姬道:“我可没想摸你。”
啖鬼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摸的是摩合罗。”他松开手,“不过摩合罗真地不适合你,它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幽姬有些不服气地道:“我不怕,我可不是一般的妖怪。”
啖鬼笑道:“我是指摩合罗本身,这个东西是不祥之物,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那你又带着摩合罗?”
“我和你不同,摩合罗是八部众的责任,我不能逃避。”
幽姬奇道:“为什么?”
啖鬼道:“其中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摩乎罗迦族的消失就与摩合罗有关。”
幽姬道:“是啊,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摩乎罗迦族存在。”
啖鬼道:“其实现在所谓的八部众只有七部存在,摩乎罗迦一族早就消失了。”
幽姬的好奇心全被调动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快说给我听。”
啖鬼正想开口,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这是个秘密,你问他他也不知道。”
幽姬回过头,树上又多了一个相貌奇丑的侏儒,她却并不惊讶,反而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
“那本是八部众最大的秘密,历来只有八部众中的族长和长老才知道,啖鬼还没有与捷疾成亲,无法接替族长的位置,长老们是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的。”
幽姬笑咪咪地道:“你倒是很了解啖鬼。”
“那当然,因为我们本就是兄弟。”
幽姬眨眨眼:“兄弟?你那么丑,他却那么俊?”
颜俊微微一笑,“相貌只是世俗人所重视的假象,百年之后,无不都是白骨一堆吗?”
幽姬笑道:“听起来你倒比啖鬼更领悟得深一些。”
颜俊笑道:“啖鬼无法继承族长之职,就是因为他还太在意皮相,无法参透。”
两人谈笑风生,倒象是多年的老友,肆意地批评着啖鬼,似乎他根本就不在眼前。啖鬼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人不要说得好象真地很了解我一样。”
颜俊的眼睛眯了起来,“最了解你的人通常就是你的仇敌,而且我不仅是你的仇敌,还是你的兄弟。”当他的眼睛一眯起来时,立刻变得精光四射,隐藏杀机。
幽姬奇道:“为什么是兄弟又是仇敌呢?”
颜俊淡淡地说:“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越是亲如手足,越容易成为最恨之入骨的敌人,本也不需要什么原因。”
幽姬看看颜俊又看看啖鬼,只觉两人之间杀机暗涌,她道:“你们要打架吗?”
颜俊沉声道:“听说你已经拿到了摩合罗?”
啖鬼微微一笑:“你也是为了摩合罗而来?”
颜俊淡淡地说:“若非夜叉剽窃了罗刹的地位,现在在八部众中的本应该是罗刹,摩合罗交给我,也是理所当然。”
啖鬼失笑:“佛祖早已经将罗刹剔除在八部众之外,这本是八部众内部的事情,不敢有劳你费心了。”
颜俊道:“夜叉被称做八部众中最强的半神,而罗刹也一向被称做最强的半魔,我今天倒要试一试,到底是你更强一些,还是我更强一些。”
啖鬼轻叹:“何必如此呢?你我两族也并非真地有如海仇恨,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大打出手。”
颜俊道:“罗刹一直耿耿于怀,若非是夜叉,罗刹又怎么会成为魔?”
啖鬼默然,他伸出手,从五指的指尖溢出黑色的光芒,将三人网罗其内,织成黑色的结界。“我不想伤到人类,要打就在结界内打吧!”
颜俊淡淡地道:“人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八部众都在保护着这些低等的生物,他们只是一些欲望与贪婪的集合体,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他一语方毕,双手扬起,十指结成黑色的剑气向着啖鬼攻过来。
啖鬼后退了一步,避过剑气,道:“你还是不要和我交手了,我一出手,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颜俊道:“你若是不出手还好,若是你一出手,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啖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颜俊逼前一步,又是十道剑气攻来。啖鬼皱起眉头,“你再咄咄相逼,我可真地出手了。”
颜俊笑道:“我刚才都说了,只要你一出手,但是你的死期到了。”
啖鬼轻叹,全手合什,一道强大的黑光向着颜俊疾射而去,这光芒如此之强,将颜俊的退路都封死了,眼见他避无可避。
幽姬几乎已经失声惊呼出来。
忽见颜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笑容,他不仅不避这道光芒,反而一剑向着身后刺去。
幽姬心里暗动,他身后根本没人,为什么要一剑刺向身后。
只见剑光到处,“啵”地一声轻响,结界居然被他攻破了。结界一破,三人便暴露在人前,只见颜俊不退不避,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宫女正在不知为什么事情低声争吵。
啖鬼大惊,若是这一招击中颜俊,那两个宫女站得如此之近,必然无法幸免。他心念电转,不及细想,立刻飞身向着两名宫女飞去。他这一动起来,速度真地只能用快愈闪电来形容,居然被他超过了黑色光芒,一下子落到两名宫女身边,他两掌轻扬,将两名宫女推了出去,与此同时,黑光也到了身前,他再也无法闪避,居然被自己发出的招式击得正着。
他身子一晃,几乎吐出一口鲜血,忽然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几道剑气从他背后刺入体内。他踉跄两步,盘膝坐下,只见颜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刚才早就说了,只要你一出手,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那两名宫女从地上爬起来,陡然见到三人,惊呼了一声,转身就跑。
啖鬼苦笑,“不错,你果然知道我的弱点。”
颜俊冷笑:“也许没有人能击败夜叉,但可惜的是,八部众受佛祖点化,把人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若非我知道这一点,料也难以胜你。”
啖鬼轻叹:“若非你们如此轻视人命,当年佛祖也不会将罗刹排除在八部众外。”
颜俊低哼了一声,“你不必再罗索,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他双手一扬,想到不仅能够杀死夜叉少主,又可得到摩合罗,心里不由地一阵狂喜。
忽见一道白影一闪,只见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幽姬居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的身旁掠过,一把抓起地上的啖鬼。白影又是一闪,幽姬已经掠上宫墙消失不见。
颜俊一怔,暗道这个女妖居然有这么强的灵力,看来自己太忽视她了。
第八节
幽姬背着啖鬼在长安的集市上飞奔,晨起的人们只看到一道可疑的影子一闪而过,当他们再定睛去看时,那影子早已经消失在屋舍之间。
啖鬼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居然沦落到要一个女妖来救他的命。他忍不住道:“别跑了,你逃不掉的。”
幽姬道:“我知道你不相信妖怪的力量,但天地间奔跑速度最快的生灵就是雪狼,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啖鬼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要带我走?”
幽姬道:“难道让他杀了你吗?”
“这件事情本与你无关,就算他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损失?”
幽姬怔了怔,她的心绪就有些乱起来,为什么要带他走呢?她默不作声,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会如此关心这个人的生死。
啖鬼笑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幽姬默然不语。
啖鬼又道:“你干嘛不说话,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幽姬怒道:“就算爱上你又怎么样?不可以吗?”
啖鬼笑道:“妖怪就是妖怪,一点不懂的衿持,就算你爱上我,也不可以说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女人总是等男人先说这句话。”
幽姬奇道:“为什么不可以女人先说?”
啖鬼道:“这是规矩。”
幽姬默然,半晌才说:“那是人的规矩,不是我的。”
啖鬼却忍不住又追问她:“那么你是不是真地爱上我了?”
幽姬有些沮丧地说:“就算我爱上你了又怎么样?难道你会爱我吗?”
啖鬼怔了怔,他会吗?
他便也沉默了起来,两人默不作声地跑了一会儿,一直跑出城门,仍然向着南方奔行。幽姬不敢停留,她总觉得颜俊就在她的背后紧紧地追着他们。
两人一直跑出几十里外,天色都晚了,幽姬才总算放缓了脚步。她向着长安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仔细地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过了半晌才道:“好象他没有追来。”
啖鬼苦笑:“你都跑那么远了,还怕什么?”
幽姬道:“你受了重伤,如果被他追上,我可打不过他。”
“那就让他杀了我好了。”
幽姬眼睛转了转,“那你先把摩合罗给我,免得摩合罗落在他的手中。”
啖鬼笑道:“你别再想摩合罗了,我已经和你说过,那是不祥之物,你怎么那么固执一定要拿到手呢?”
幽姬亦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可没说想要。”
忽见不远处有人马喧嚣之声,两人走过去,只见一支军队在此扎营,中军帐中高挑着一面“王”字大旗。
幽姬心里一动,向着营地行去,只见两个士兵牵着两匹马一边走一边嘻笑。幽姬手指轻弹,两缕锐风从指尖飞出,两名士兵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啖鬼大惊:“你杀人?”
幽姬微微一笑:“杀人又怎么样?难道象你一样为了救两个人的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啖鬼皱眉道:“他们又没有犯你,你为何无缘无故地杀了他们?”
幽姬也不去理他,走上前将两个士兵的衣服脱下来,丢给啖鬼一件道:“换上吧!”
啖鬼转过头:“我不换。”
幽姬道:“我们躲在军队中间,颜俊就找不到我们了。”
“除非你答应我以后不再乱杀人。”
幽姬一怔,笑道:“你这人还真别扭,我杀他们也是为了你啊!”
啖鬼固执地道:“那我宁可自己死。”
幽姬笑道:“怪不得族里的长老说千万不要遇到夜叉族的人,因为夜叉族的人根本就不可理喻。”
啖鬼道:“那你走吧,我不要你救。”
幽姬也有了一丝怒意:“是你要我走的,我可真走了。”
啖鬼不去理她。
幽姬负气想要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去看,见啖鬼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在夜色之中如同最明亮的星辰,她的心又一下子软了。
她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再乱杀人就是了。”
啖鬼这才转怒为喜,将衣服换上,又挖了两个坑,将两人埋,念了半晌经文超度亡灵。
幽姬看着他做这一切,暗道族里人都说夜叉可怕,只要见到夜叉就难以活命,这个人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
两人牵着马回到军营,低着头走路,见人也不打招呼。那营中人本多,自然也不会人人都相识。看守的士兵只看了一下两人的服色,便随手指了一个营帐。
两人低着头进了营帐,倒头就睡,隐隐听见一些士兵低声谈论南征的事情。
啖鬼轻叹:“看来晋国这一次是真地要消灭吴国了。”
幽姬道:“我听说江南是一个极美的地方,风物人情更胜过长安洛阳,我早就想去看了。”
啖鬼苦笑道:“战事一触即发,你还有心情看风光吗?”
幽姬道:“你还真悲天悯人啊,既然你不想看到打仗,何不阻止战争?”
啖鬼摇头道:“半神是不可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的,夜叉族确有责任保护人类,但却绝不会干涉人类之间的事情。”
幽姬心里暗道,人类可也不见得就会感谢你们。她只觉得啖鬼古古怪怪,与自己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且又长得如此清秀可喜,忽然想到啖鬼曾经追问她是否爱上他了,她的脸就又有些红了。但转念一想,暗道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隐瞒的。
两人便跟着军队向着南方行去,虽然有些士兵觉得两人很是眼生,都被幽姬使了法术使他们确信两人便是军中的士兵。
越是向南走,天气就变得越温暖,地上的积雪也不见了。虽然已经是冬季,河里却都未结冰,时而还可看到一丝绿色。
不一日这一支军队便到了长江,在江北扎下大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养,啖鬼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两人便离开了军营,换成普通人的衣服,信步向着长江而去。
第九节
到了长江之畔,只见江水浩浩汤汤,远山斜带夕阳,映得江水似碧似红,一带落木,萧萧叶落,壮观之中,自然带着三分凄然。
幽姬叹道:“这江真大,我还没有见过比这更大的河呢!”
啖鬼笑笑不语。
只见江畔一枝酒幌斜斜地挑了出来,那酒楼甚是雅致,白墙黑瓦,虽然没有雕梁画栋,却清雅出尘。
幽姬便拉着啖鬼进了酒楼。
楼中已经坐了一些客人,大多是身着儒装的年轻人,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诗词歌赋,想必这个酒楼平日也多是文人墨客聚会之所。
两人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叫了一壶酒几碟江南的小菜。却见隔壁的桌子上坐着一个老者,那老者服饰甚都,但却满面风尘之色,双眉深锁,似心中有千万郁结。
两人也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观赏长江风物。
不一刻便华灯初上,江中渔火如同点点繁星映在水中的倒影。
幽姬叹道:“这样的风光,在北方是万万看不到的。”
忽见四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走上酒楼。这四个年轻人年纪相仿,相貌不俗,身上穿着的黑衣质地和手工均是上乘。四个手中都提着一把剑,虽然剑未出销,但似乎寒气已经夺鞘而出。
四个一走上酒楼,为首的一人便大声道:“大爷们办事,不相干的人立刻离开。”
他这样大声一喊,本来喧闹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酒楼的掌柜连忙迎上来道:“不知大爷们想要用点什么?”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用手一指老者:“我们四兄弟今天有点事情要找这位先生算一算,其他人等,如果不嫌命长的,速速离开。”
掌柜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儒士已经站起身来,大声道:“你们是强盗吗?朗朗乾坤,难道还想杀人越货?”
那为首的人冷冷一笑,一掌拍在一张桌子上,只听得轰地一声响,那桌子立刻从中分成四五块,散落在地上。那人道:“大爷们便是强盗,又怎么样?”
那儒士吓了一跳,脸已经有些发白了,却仍然硬着头皮说:“你们这样,还有王法吗?难道不怕官府?”
那为首的人有些不奈,忽然伸出手,一掌击在那名儒士脸,这一掌击得那名儒士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那儒士被这一击打得七荤八素,勉强爬起来,已经是口鼻出血。几名儒生连忙走过来将他扶了起来,这些儒生本都是世家子弟,几时见过如此强项的人,连忙扶着受伤的儒士落荒而去。
转眼间,本来熙熙攘攘的酒楼便只剩下那老者和啖鬼幽姬三人,连掌柜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那为首的人看了一眼啖鬼和幽姬,见两人仍然一边喝酒,一边低声交谈,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倒有些吃不准啖鬼与幽姬的来路。
他向着啖鬼与幽姬拱了拱手,他此行本是为了老者而来,也不想多生事端。
啖鬼与幽姬仍然理都不理他,眼睛看着窗外,只当这四人如无物。
那四人向着老者走去,老者叹道:“你们终于还是追来了。”
为首的人道:“你早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何必再逃?”
老者默然,半晌才道:“贾太傅就不肯放老夫一条生路吗?”
为首的人笑道:“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这句话一说完,四人便一起拔出长剑,向着老者刺去。这四个人想必是平日就训练有素,此时四剑齐出,剑光将老者的周身罩得严严实实,似乎恨不得一剑就将老者切成八段。那老者坐着不动,似乎已经被剑光吓傻了。
幽姬皱起了眉头,手一按桌子,就想站起来,但啖鬼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
幽姬有些不满地道:“那么你就看着他们杀人吗?”
她才说完这句话,只见本来坐着不动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他一站起身来,周身的衣服和须发便象是被极强的气流吹动着,向着四面八方张开。那老者伸出双拳,向着四人击出了一拳,这一拳虽然平淡无奇,但一拳之下,那四个围攻他的人便如同有默契一般,向着四个方向倒飞了出去。
只听得“咚”地一声巨响,四个人已经同时摔在地上,手中的剑也已折断了。
幽姬一怔,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老者。
只见老者轻叹:“你们回去吧!我这一生杀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杀人。”
他说完话便向着酒楼外走去,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四个人挣扎着站起身来,本来意气风发,现在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互相扶持着也向着酒楼外走去。
幽姬道:“这就是人类的武术吗?是怎么能将一个普通的人练到这种境界的?”
啖鬼微微一笑:“这我也弄不明白,人并非象妖怪想得那么简单。”
幽姬有些不服地撅起嘴:“能了不起到什么地步?难道可以与妖怪抗衡?”
啖鬼笑道:“也许有人可以,你不知道有专门除妖的天师吗?”
幽姬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老人可以对付他们,所以故意不管?”
啖鬼笑道:“谁说我知道?”
幽姬怔了怔:“难道你真地看着他们杀人吗?”
啖鬼叹道:“你怎么还弄不明白,半神是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的,无论是谁杀谁,都与我无关。”
幽姬半信半疑地道:“难道这就是半神保护人类的准则吗?如果世上的好人都被恶人杀光了,难道半神还会保护这样的人类吗?”
啖鬼笑道:“你又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只是见了他们一面而已。”
幽姬不满地道:“四个年轻力壮的人欺负一个老头就是不对。”
啖鬼笑道:“结果还不是老头赢了。”
幽姬一愣,无言以对。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只是一个狼妖,是非观本就是颠三倒四,从来便只想到自己的喜好,杀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