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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双城记

第一节

无双已经数日没见到流火了。

她想,流火去了哪里?难道他已经不再想要摩合罗吗?还是他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不免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以他的本事,普通的人又能奈他何?除非是遇到了妖怪。

她已经决定动身回长安,楚衣失踪的消息不日便传遍奢延城,没弈干再次贴出告示,若是谁有公主的下落,就可得到赏金百两。

她自然是希望他们再也找不到楚衣的好。但偶然,她心里也会疑惑,九月是长生不老的,而楚衣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一力促成的这件姻缘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不需几十年,只要十几年的光阴,楚衣就会人老色衰,而九月却仍然是现在的样子,那么楚衣的余生岂非就很不幸?

但转念又一想,何必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只要楚衣现在快乐就好了。

她便向高平公辞行,请高平公派一队人马护送她回长安。

没弈干此时心神大乱,而且也觉得无双在这里只会添乱,巴不得她能立刻离开。

这一日清晨,无双便要动身,忽然听见侍卫们骚动的声音,她拦住一名侍卫问:“出了什么事?”

一个侍卫连忙说:“听说是发现了楚衣公主的下落,在城外的山中,城主已经带人去了。”

无双心里微惊,他们为何还不远走高飞,居然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她便道:“我们先不走了,到城外去看看。”

侍卫不敢阻拦,只得随着无双向着城外山中而去。

才到吹白坡,便见没弈干与刘勃勃严阵以待,将此地围个水泄不通。

这个小山坡名为吹白,山上长满了长长的白色芦苇,山风轻拂,芦花便悠然而起,整个山峰都被芦花所笼罩,但如青山白头一般。

却见刘勃勃大喝:“妖怪,你快快将公主放出来。”

几名侍卫牵着巨大的猎狗,那狗对着一个山洞狂叫不止。

忽听得犬叫声一下子便停了下来,那几只狗都垂下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见楚衣与九月相携自山洞中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楚衣的神情却又变了许多,眉间颊边颇添了几分红润,神色也多了一丝少妇的成熟。

无双想,看来他们已经成了夫妻了。

她想到的事情,众人当然也都想到了。刘勃勃的脸上现出极怨毒的神色,大声喝道:“大胆妖孽,居然敢劫持公主?还不快将公主放回。”

楚衣道:“九月没有劫持我,是我自愿和他走的。”她转头看了一眼九月,两人相视一笑。

楚衣道:“我和九月已经是夫妻了,你们不要再逼我回去,我只想和九月在一起。”

没弈干又惊又怒,“楚衣,你说什么?你居然要和一个妖怪在一起?”

楚衣点了点头:“我从九岁那一年见到九月开始,就已经喜欢他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自己的心意,但却一直不敢禀明父亲。”

没弈干怒道:“这十几年我实在是太宠爱你了,致使你都不知道廉耻为何物。你自小就许配给了刘勃勃,现在居然和别的男人私订终身。”

楚衣跪下道:“父亲,我知道您一直视我如掌上明珠,也事事都顺我的心意,只有这一件事例外。但这件事,却又是女儿终身幸福所在,我不能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我不想一生后悔。”

没弈干怒道:“你,你你,”楚衣一向柔顺,从未如此当众顶撞过他,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勃勃眉头微皱道:“大人不必动怒,公主是被妖祟所迷,只要消灭了妖怪,公主自然会回心转意。”

没弈干叹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即恨楚衣与妖怪私通,又觉得对不起刘勃勃泉下父母,只觉得就算是刘勃勃将楚衣杀了,也是理所当然。

刘勃勃向着九月一指,大喝道:“谁能杀死这个妖怪,就赏金千两。”他今日所带的侍从大多是他的心腹,平日就只知有刘勃勃不知有清河公,此时自然是人人争先。

那几十名侍从一起大喝了一声,持刀向着九月扑去。

九月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怕,却怕他们误伤了楚衣,也怕自己会不小心伤了人。他轻轻一拉楚衣道:“躲在我身后。”

衣袖轻扬,拂开了迎面砍过来的几把刀,又闪身避过侧面袭来的几只长枪,一掌震开数人。

然而那几十名侍卫却前赴后继,虽然被他打倒,但爬起来立刻又上。九月心道,看来今天若是不伤人,只怕就难以摆脱困境。

他心里踌躇,若是真地伤了人,只怕会与楚衣的父亲闹僵,他虽知没弈干绝不会接受他,但能够不伤人,还是尽量避免伤人的好。

忽听楚衣一声惊呼,他一惊,回头去看,见刘勃勃已经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一手抓着楚衣,似想将她带离。

他心里大怒,沉声喝道:“放开她。”一掌向着刘勃勃击去。

此时没弈干被九月挡着,无法看清刘勃勃的动作,但九月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刘勃勃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不闪不避,反而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把匕首。他一剑向着楚衣喉咙刺去,他与楚衣本来就站得很近,这一剑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刺到楚衣喉头。

九月大惊,若是一掌将刘勃勃推开,他又怕伤了楚衣,他连忙用手向着匕首抓去,一把抓住匕首。匕首立刻深陷入他的手中,鲜血疾流而下。他却管不得许多,另一只拉过楚衣,将刘勃勃推开。

虽然他心里已经怒极,却仍然不愿杀人。

刘勃勃被他推得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

九月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我可真要杀人了。”

他一句话说完,头脑忽然一阵眩晕。此时刘勃勃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漫不在乎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道:“杀人?你现在唯一能杀的就是你自己。”

九月脸色惨变,他低头一看,见自己掌心流出的是黑血。刘勃勃居然在匕首上抹了毒药,若是九月来不及救楚衣,岂非连楚衣都无法幸免。这毒似是极厉害,见血封喉,九月不由地跌坐在地上,一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楚衣大惊,道:“刘勃勃,你用了什么毒?快把解药给我。”

刘勃勃笑道:“这毒是无药可解的,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他就会死了。”

楚衣道:“不可能,他不是凡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

刘勃勃笑道:“我也知道他不是凡人,这毒也不是普通的毒,是半神的香气与巨蟒的毒液溶炼而成,除非是神仙才能救他。”

楚衣身体颤抖道:“你骗人,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毒。”

刘勃勃冷笑道:“等这个人死了,你嫁我为妻,我自然会慢慢告诉你。”

楚衣怒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九月死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刘勃勃冷笑:“只怕到时也由不得你。”

变故肘生,连无双也没料到刘勃勃居然会用楚衣的生命做赌注,她心里暗道刘勃勃如此可怕,若是让他活在世上,岂非是姚秦的心腹大患?

她忙走到九月与楚衣身边,见九月脸色已经泛黑,楚衣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哀哀地哭泣。她一见无双走过来,便如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一把抓住无双道:“流火呢?流火在哪里?”

无双苦笑:“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楚衣哭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九月真地没救了吗?”

九月却勉强一笑:“哭什么?人和妖都会死的,就算现在就死了,也没什么,只是留下你一个人。”他心里一酸,几乎也落下泪来。

楚衣哭道:“你放心,若是你死了,我必然也不会独活。”

九月摇了摇头:“不要这样,你还要活下去,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楚衣道:“不,若是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九月怜惜地抚着她的长发,“哥哥说过不同种族之间相恋,其事不祥,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却没有听他的劝告。到了今天,也不过是我的命数如此罢了。”

楚衣哭道:“不,若真是有报应,应该报应到我身上,为什么死的人是你呢?”

九月道:“我倒宁可死的是我,你本是公主,跟着我这个妖怪,流落草莽,真是让你受苦了。”

楚衣拼命摇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九月苦笑,他看了一眼无双,叹道:“你真是璎珞吗?”

无双怔了怔:“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你和璎珞长得一模一样,若你真是璎珞,请你不要再伤害流火。”

无双虽知此时笑是很不和时宜,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我哪里有本事伤害他,他不伤害别人就天下太平了。”

九月笑笑,“这世上若真有人能伤害流火,那就是你,璎珞。”

无双一怔,“即便真是如此,我却未必就是璎珞。”

九月抓着楚衣的手道:“我只是不放心楚衣,请你,务必照顾楚衣。”

无双点头:“你放心,我视楚衣如同姐妹,我不会让别人逼迫她的。”

九月笑道:“你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楚衣,不要伤心,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完这句话,又吐出两口鲜血,脸上的黑气直透眉心。

楚衣紧抱着他不语。

九月却固执地抓着她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他眼睛中已经流出血水,却仍然不甘心地紧盯着楚衣。

楚衣苦笑,她知若是自己不答应九月,九月只怕死也不会瞑目的。她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

九月释然地微笑,紧抓着楚衣的手垂了下去。

楚衣大恸,却只是呆呆地盯着九月看,连眼泪都不再流了。

无双担心地看着楚衣,若是楚衣哭还好,偏偏楚衣一下子便不哭了,她道:“楚衣,楚衣,你哭吧!”

楚衣却忽然笑了笑,摇头道:“我不哭,我答应过他会活下去,就一定会活下去,你不用担心我。”

她忽然站起身向着没弈干走过去,直直地站着没弈干面前道:“你要我嫁给刘勃勃,我答应你,我回去就和刘勃勃成亲。”

无双心里更是担心,连忙拉住她的手道:“楚衣,你怎么了?你不用怕,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没有人能逼迫你,就算是高平公也不能逼你。我带你回长安,让父皇替你作主。”

楚衣却摇了摇头:“我已经想好了,我应该嫁给刘勃勃,我本来就应该嫁给他。若不是我固执,九月也不会死,以后我都不会再固执,我一定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

无双只觉得楚衣的眼中隐隐透着寒意,她本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脸上从不会有这样决绝的神情。她心知不妥,忙道:“楚衣,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跟我回长安吧!”

楚衣却仍然微笑摇头:“我真地很感激公主,以前的事情都是你在替我作主,我的人生以后我要自己作主了。”

“可是你,”

“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不会让九月难过的,我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

第二节

婚期定在三日之后,楚衣似乎急于嫁给刘勃勃,没弈干总算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而刘勃勃也终于成为城主的乘龙快婿,全城百姓又可以因楚衣的婚事而免费饱餐一顿。皆大欢喜。

无双离开延奢城的时候,城内便是这样的一种情形。她知哀大莫过于心死,楚衣应是很悲伤的,但她却全无悲伤的神情。她很快乐地试喜服,很快乐地挑选嫁妆,似乎迅速地将九月遗忘了。她愈是如此,无双便愈是担心,总觉得自此后,楚衣的生命就只剩下悲剧。

她不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做法到底对还是不对,她只知率性而为,却原来,这尘世的命运,并非靠人力就可以改变的。

一队侍从跟随在她的马后,她心里多少有点落寞,就这样走了吗?

即放不下楚衣,又在想流火,他到底在哪里?

忽听侍卫惊呼:“有刺客,保护公主。”

她方才抬头,只见不知从何处来了几个黑衣人,已经与侍卫们打了起来。

她心里一动,怎么会有刺客?忽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行动如风,一下子便来到了她的马前。她大惊,正想呼叫,那黑衣人已经一掠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黑衣人一上马,便双手拉住马缰,脚一踢马肚。那马受惊之下,立刻洒开四蹄向着前方狂奔而去。几名侍卫想要阻拦,却被马踢倒。

那马一路狂奔,只听得侍卫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黑衣人坐在无双的身后拉着马缰,就成了无双被他抱在怀中。无双轻轻一挣,只听那黑衣人沉声道:“别动,动一下就杀死你。”

无双眼睛转了转道:“我虽然是羌人,但也懂得礼仪廉耻,你这样抱着我,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那黑衣人冷冷地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是汉人的规矩,在我来说就是放屁。”

无双笑道:“你即不是汉人,而匈奴人又一向与我族交好,西凉虽然刚刚臣服于我国,但在千里之外,应该不至于到此。而鲜卑人不久前退兵,未能得偿所愿,心里必然不满,莫非你是鲜卑人?”

那黑衣人冷笑道:“人人都说姚秦公主聪明绝顶,果然名不虚传。我正是拓跋家的人。”

无双道:“虽然鲜卑姓拓跋的人很多,但你一开口就自称拓跋家的人,想来其他的鲜卑人也不敢这样称呼自己,难道你是魏国皇室的人?”

黑衣人默然不语。

无双笑道:“看来我一下子就猜对了,你想把我抓到哪里去?”

黑衣人淡淡地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无双道:“你们本是为了饕餮兽而来,如今死了主将,无功而返,一定心有不甘,难道你想将我带回魏国,以我来要胁我的父亲,换回饕餮兽吗?”

黑衣人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无双道:“虽然知道了,但也要求证一下,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黑衣人淡淡地道:“你担心什么?”

无双笑道:“不担心你会杀了我。至少我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在没换回饕餮兽以前,你一定不会对付我。”

黑衣人冷冷一笑:“那可未必,你这样聪明,必然是一个麻烦的女子。我为了沿途不生事端,说不定会先杀了你。”

无双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多生事端的。我会乖乖地跟你回魏国,只不过你能不能不要搂得我那么紧,让不知道的人看见了,会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知道女子的贞洁名声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黑衣人冷笑道:“你若是再多话,我便搂得更紧一些。什么贞洁名声,你若是真那么在意,就自尽好了。”

无双吐了吐舌头:“我才不会那么傻,自尽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那马狂奔了一通,终于放慢了脚步,此时两人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外。那黑衣人吹了声口哨,从路边的树林里闪出几个人来,那几个人一见到黑衣人便喜道:“少主人,幸好你无事。”

黑衣人默不作声,摘下面巾,居然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人。他将黑衣脱下,里面穿着的是普通行商的衣服。那几个人也打扮得如同商人旅客一般,自树林中赶出一辆马车。

少年道:“上车。”

无双立刻乖乖地上车。她此时可以吹起紫玉笛唤紫羽来救她,但她即知这少年是魏国皇室的人,而刘勃勃的饕餮兽既然是来自魏国,必然只有魏国人才知道饕餮兽的来历。她虽然只是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却立刻做出决定,不如将计就计,跟着这少年回到魏国,也可借机打探饕餮兽的底细。

她上了马车,那少年也上了马车,坐在她的对面,马车立刻便向着东北方行去。

那少年极是沉默,一坐上马车,便垂着头,不发一言。

无双道:“我叫无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默然不语。

无双道:“从这里到代京至少要走三五天的路程,我们还要相对三五天,你难道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吗?”

少年抬头看了无双一眼,见无双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美艳不可方物。他虽然生性孤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答道:“我叫拓跋嗣。”

无双道:“哦,原来你就是拓跋嗣。”

拓跋嗣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无双笑道:“你是魏主的长子,我当然听说过。”

拓跋嗣默然,半晌才说:“父亲已经将我赶出家门了。”

无双嗯了一声。

拓跋嗣道:“你为何不问我原因?”

无双道:“你既然告诉我父亲将你赶出家门,你必然会告诉我原因。”

拓跋嗣默然不语。这倒颇出乎无双的预料,以常理度之,如果一个人愿意开始提一件事情,他必然是很想找人倾诉。但这个拓跋嗣居然就此打住,完全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无双见他眉宇间颇有忿恨不平之意,便也不再多问。只道:“代京是怎么样的?听说那是个挺繁华的地方。”

拓跋嗣道:“不如长安。”

无双笑道:“你也去过长安吗?”

拓跋嗣道:“我曾经四处游历,到过长安。”

无双便道:“那你去过长安的退思园吗?那是晋国南渡以前留下的园林,虽然都一百年了,但还保存得很完好。”

拓跋嗣道:“去过,在长安的城西。”

无双拍手笑道:“对啊,就是那一座。”

两人一言我一语,居然便聊了起来,气氛也不似原来那般僵硬,倒象是多年的老友。

一路无话,不一日,马车便到了代京。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代京,便如同普通的行商。马车停在一座宅院之前,那宅院并不很恢宏,门上挂着的牌匾写了齐王府三个字。

看来拓跋嗣是一个颇为内敛的人,连府第也建得很是检朴。

拓跋嗣待无双如同上宾,派遣了两个丫环服侍她的起居饮食,每餐俱是山珍海味,居室亦是高床软枕。

而且拓跋嗣一有空,就会陪着无双在城内游览。

代京依恒山而建,恒山有北岳之称,山势雄奇,风光宜人。这一日,拓跋嗣又陪同无双游览恒山,两人只带了一名侍从,因此地是魏国国都,拓跋嗣十分放心,也不怕有人会将无双劫走。

信步上山,只见青松翠柏,流水山石,颇为秀美,又与以险峻著称的华山不同。

两人走了没多久,忽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从山上下来,这少年虽然只带了两名随从,但气度不凡,一见就知非凡人。

拓跋嗣一见这少年就脸色一沉。那少年也已经看见了他们,立刻笑嘻嘻地走过来,“哥哥,这位就是姚秦的公主吗?”

拓跋嗣哼了一声道:“关你什么事?”他似乎极讨厌这个弟弟,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少年也不以为忤,笑嘻嘻地道:“我叫拓跋绍,你就是无双公主?”

无双侧身行礼道:“原来是清河王,我正是无双。”

拓跋绍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无双笑道:“是魏主最宠爱的小儿子,我虽然远在长安,也略有耳闻。”

拓跋绍笑道:“略有耳闻,大概是听说我一向胡作非为,荒唐胡闹,连父亲见了我也只能徒叹奈何吧!”

无双道:“清河王说笑了。”

拓跋绍道:“怪不得哥哥不带你进宫,却让你住在齐王府,原来你长得这么漂亮。”

无双笑道:“我只是齐王的俘虏,住在齐王府也是理所当然。”

拓跋绍道:“我就不信哥哥没有私心。他一定是看上你了,否则早该送你进宫。”

拓跋嗣本就极讨厌这个弟弟,此时听他这样说话,更是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居然会是自己的亲兄弟。他冷冷地道:“你给我滚远点,无双公主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无双一怔,她与拓跋嗣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也看出拓跋嗣是个极能克制的人,颇有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大将之风,却不知为何一见到拓跋绍就变得狂燥不已。

那拓跋绍也不生气,仍然笑嘻嘻地说:“你叫我滚,好啊!我就滚。不过公主这样漂亮,我也喜欢得很。我看不如我请母后为我到长安去提亲,结成这门亲事,也可使两国息兵,即不两全其美。”

拓跋嗣大怒,一拳便辟面向着拓跋绍击去。他的反应如此之大,颇出乎无双意料,她心道,以拓跋嗣的为人本不该如此沉不住气,看来他一定是恨拓跋绍已极。

拓跋绍不退不避,也一拳向着拓跋嗣打去。两人都只求伤敌不求自保,只听得“通”地一声,同时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拳。

两人都退后一步,跟着的侍卫连忙想要拉开两人,却被两人一脚一个踢得老远。兄弟两人便如仇人一般,你一拳我一脚打做一团。

无双只觉得颇为好笑,她找了个大石,坐了下来,一边拍手一边道:“看看你们谁赢。”

她个性本就亦正亦邪,只觉得兄弟两人为她打架是件颇为有趣的事,一点都没有将他们劝开的意思。

两兄弟下手绝不容情,都似恨不能将对方一下子打死。打了半晌,已经鼻青脸肿,鲜血长流。

侍卫才敢走过去,将两人拉开,两人都已打得没力气了,却还是恨恨地瞪着对方,若是目光能杀人,一定已经将对方杀死了许多次了。

侍卫将拓跋绍强行拉走后,拓跋嗣仍然怒气冲冲,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牙切齿。

无双好笑地看着他,道:“你弟弟已经走了,你还生什么气啊?”

拓跋嗣道:“他不是我弟弟,他只是一个杂种。”

无双笑道:“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一提起他就那么大的火?”

拓跋嗣默然,他本来怒火冲天,忽然之间便冷静了下来,一冷静下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他道:“我们回去吧!”

无双暗暗称奇,这拓跋嗣的个性如此矛盾,益发让她不敢小觑,她心道若是让拓跋嗣继承了帝位,魏国的强盛只怕指日可待了。

第三节

无双听见天空之中大雁的唳叫声,从开着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天空之中飞翔的雁群。

虽然只是七月的时节,大雁已经开始结群飞翔,他们是准备到南方去过冬吗?

天空是明朗的蓝色,这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早上,风自北方来,大雁的黑色身影便有如寂寞的剪影,无双以手支颐,怔怔地看着天空,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生命,自开始的时候,便似乎已经定好了方向,只等着她一步步地走下去,她知她的生命是为了一个意义而存在,但她却并不知那意义对于她来说,到底有何意义可言。

是为了璎珞吗?那个据说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女子。

她不由地忆起梦中见到的璎珞,那个清冷如同昆仑山顶的冰雪的女子。但她却无法把自己和璎珞联系起来,璎珞未完成的事情,真地该由她来完成吗?生命,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如果无双只因璎珞而存在,那么无双就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便有些悲伤起来,忽听有人吹胡笳的声音,如泣如诉,自门外传来。胡笳声中,似也有诉不尽的哀伤,让人听了不由地便想落泪。

她霍地站起身,她不喜欢这样柔软的情绪,她是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就算是即定的宿命,她也不放在心上。

她打开房门,见拓跋嗣站在门外,手中执着一只胡笳,原来胡笳是他吹的。却见他迎风而立,一袖清风,真如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无双心里暗道,这人吹出这样悲伤的胡笳,莫非他有什么心事不成?

她展颜笑道:“齐王在这里很久了吗?”

见到她明媚的笑容,拓跋嗣的脸色也便晴朗了许多,他道:“只有一会儿,不知道公主是否已经起身,不敢打扰。”

无双笑道:“已经日上三竿了,齐王以为我如此懒惰吗?”

拓跋嗣轻叹,“我倒宁愿公主还未起身。”

无双一怔,见拓跋嗣的眉间颇有忧色,她道:“出了什么事?”

拓跋嗣道:“宫中有人来了,皇后已经知道公主到达魏国的消息,派人迎接公主入宫。”

无双微微一笑:“齐王是为了我的安全在忧心吗?”她心里却暗想,拓跋嗣本来早就该将我送入宫中,为何现在皇后才知道,他不是想以我来换取饕餮兽吗?

拓跋嗣道:“若只是皇后,倒也无关紧要,只是清河王,他也住在宫中。”

无双笑道:“就算是清河王也在宫中,也没什么可怕的,到底我也是秦国的公主,总是会对我以礼相待的吧?”

拓跋嗣皱眉道:“可是拓跋绍他是一个很,”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很无耻的人,你千万要小心。”

无双笑道:“齐王不必担心,我自小在深宫长大,知道皇宫的复杂,但我自信还能保护自己。”

拓跋嗣轻叹:“那就好,我将你带来此处,也希望能够平安地送你回长安。”

无双笑道:“齐王真是个好人,希望将来能够得承大统,即是魏国百姓的福份,也是天下人的福份。”

拓跋嗣却苦笑道:“得承大统?只怕轮不上我。”

无双听他这样说,已经知道他为何嫉恨拓跋绍,想必拓跋绍一定颇得魏王宠爱,虽然魏王曾有意立拓跋嗣为太子,但既然现在拓跋嗣被魏王赶出皇宫,想必立诸无望。她不由地想到拓跋绍,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她却总觉得拓跋绍有些不妥。

第四节

拓跋绍又在饮酒了。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已经是一个标准的酒鬼、色鬼。他从十三岁开始有了第一个女子以后,便驭女无数。

他每日与不同的宫女交合,甚至连父亲的宠妃也不放过。

他并不能从这件事情上得到真正意义的快乐,他只是觉得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做的时候,他才能够看见母亲痛恨的眼神,听见父亲千篇一律的咆哮,感觉到他是一个真实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他为何要活在这个世上,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耻辱而已。

他想,母亲其实是恨他的吧!正如同母亲对于父亲的痛恨。

他自母系遗传的相貌,使他与拓跋家的男人略有不同,他的面色苍白阴柔如同妇人,十指纤细修长,发色于漆黑之中略显红色。他如同他的父母兄长一样,精通音律,吹奏的胡笳凄婉哀绝,可他从不吹奏,因为他痛恨拓跋家的一切,只要是拓跋家的人喜欢的东西,他都痛恨。

虽然只是晌午时分,他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昨日与拓跋嗣争执时所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拓跋嗣现在一定比他更加难过,他敏感而聪慧,虽然只是一见,但自拓跋嗣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他的兄长对于无双的情意。

他便不由地笑了起来,能使别人痛苦的事情,都会使他快乐。

他看见一个侍女手中捧着银壶走过来,这侍女相貌很是普通,即不特别美,也不特别丑,然而却长得很是乖巧。她一见到他,便立刻想要绕道而行,这个动作激怒了他,他高喝了一声:“站住。”

那侍女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但她仍然不敢再前行,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用手摸了摸侍女因害怕而失色的面容,“你走什么?难道你很不想见到我吗?”

侍女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我正要赶去服侍皇上,所以没有看见清河王。”

他哈哈大笑:“没有看见我?你分明是看见了我,却想逃跑。”

侍女垂下了头,他看见她的衣袖在轻轻颤动,这使他无由地快意起来。

“你很害怕我吗?”

“不,不是的。”侍女虽然说不是,但连声音都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他更加快意,笑道:“原来你一点也不怕我,那更好,就留下来服侍我吧!”

侍女连忙跪下:“请清河王恕罪,但我真地要赶去服侍皇上,如果去迟了,只怕皇上会怪罪下来。”

他道:“你捧的是什么?是五石散吗?”

侍女点了点头:“皇上急着要呢!”

他笑道:“那就让他急去吧!现在我要你服侍我。”

他一把拉住侍女的衣袖,轻轻一用力,“嗤”地一声,侍女半截衣袖便被他生生地撕了下来。那侍女惊呼了一声,手中的银壶失手落在地上。

他笑道:“你怕什么?你知不知道将来我是要当太子的,你做了我的女人,很可能就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侍女转身就想逃跑,他却双手一伸,将侍女抱在怀中,“别跑,难道你不想当皇后吗?所有的人都想当皇后,你不想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侍女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下来。

那侍女虽然全力挣扎,却根本无法逃离他的掌握。

侍女又羞又急,她忽然抓住拓跋绍的手臂,用力咬了上去。

拓跋绍惊呼了一声,松开手。侍女立刻全力逃跑,但才跑了两步便又被拓跋绍抓住。他笑道:“你居然敢咬我,你可真大胆。我得想个办法惩罚你,很少有女人敢咬我。”

侍女泪流满面,哀求道:“求求王爷,放过我吧!”

拓跋绍笑道:“我当然会放过你,不过要等你服侍了我之后。”

他一眼看到身边的一棵李树,便忽然有了主意,他笑道:“我们玩点新鲜的玩意吧!”

他用侍女被脱下的衣服将侍女的双手绑了起来,然后将她挂在李树的树枝上。此时侍女已经全身赤裸,双手被绑在树枝上,雪白的肌肤在风中瑟瑟发抖。

拓跋绍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可爱,有点象是,”他想了想,笑道:“真象是待宰的羔羊。”

侍女受此污辱,几乎昏了过去,但她却奇异地仍然神智清醒,只恨自己不能立刻便死去。

拓跋绍拿起身边的酒壶,狠狠地喝了两大口酒,他道:“你刚才咬我,现在我要惩罚你了。”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皮鞭,毫不留情地一鞭抽在女子赤裸的身体上。侍女惨叫了一声,被皮鞭抽过的地方立刻皮绽血流。旁边服侍的宫人,个个心惊胆战,低头不语。

拓跋绍又是一鞭抽在女子的身上,女子的惨叫声在天空下惊心动魄地传开,似乎要刺破每个人的耳膜。

他也不知抽了多少鞭,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女子不再发出声音,本来雪白的肌肤,已经全被鲜血染红了。然而他却仍然不愿停手,仍然固执地的抽打着女子,他想,他怎么还没来?他应该到了吧!

果然他很快便听到了他父亲的咆哮,他看见他父亲鲜黄的衣袂和盛怒的脸。他想对着父亲笑一笑,但他父亲已经一掌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得踉踉跄跄地跌出去很远,他尝到口中鲜血的滋味,他的眼角也被他父亲一掌打裂,鲜血渗入他的眼睛,使他的视野迅速地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仍然固执地抬起头,固执地微笑:“你才来?我以为你早该到了。”

拓跋圭怒喝:“来人啊!将这个畜生倒吊起来,然后把他浸到水缸里,直到他酒醒为止。”

第五节

无双刚刚进入魏宫,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古怪的情形。

事实上,她在老远之外就听到了魏王的怒吼声。所有的宫人都禁若寒蝉又安之若素,对于他们来说,近年来,魏王与清河王之间的争执已经成了每日千篇一律的例行公事。

然后她便看见那棵挂着侍女尸体的李树。

在这个季节里,李花早都谢光了,染满鲜血的女体妖异而诱惑地迎风招展,如同是败军的旗帜。

宫人团团围立,面容空洞而冷漠。在侍女尸体旁边则是被倒吊着的清河王拓跋绍,他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缸,此时他的上半截身子就被浸泡在水缸之中。

无双想魏王并不真地怕会淹死清河王,这样的方法不象是对待自己的儿子,倒象是对待囚犯。

侍者高声喝道:“秦国公主到。”

这声吆喝似乎使魏王吃了一惊,他停下咆哮有些意外地注视着无双。

无双微微一笑,敛衽为礼:“秦国姚无双参见魏王。”

拓跋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无双,他是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年人,身形健壮,眼睛中时时流露着凶残的光芒,然而他的面容却奇异地浮肿起来,这大概与他近年来经常服食五石散有关。

“你就是那个姚无双?”

无双道:“正是。”

拓跋圭冷笑道:“我听说你很聪明?”

无双笑道:“无双只是略通机巧,如何能够说得上聪明?”

拓跋圭冷笑道:“我的叔父死了,人们都传闻他是死于你的安排。我早就听说秦国有一个世间无双的公主,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最令人讨厌?”

无双眨了眨眼睛:“自然是那种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女人最令人讨厌。”

拓跋圭笑道:“你果然很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我的心思。不错,这世上最令人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女人。通常我遇到这种女人一定会先强奸她,令她生不如死,然后再一刀一刀将她凌迟处死。”

无双笑道:“那无双岂非很危险?”

拓跋圭冷笑不语。

无双笑道:“不过幸好,有一样东西比我的命更值钱,魏国既然能够出动举国的士兵去抢夺这样东西,想必这样东西比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的命要重要得多吧!”

拓跋圭怒道:“你不必提醒我饕餮兽的事情,饕餮兽固然重要,可也不放在我的眼中。”

无双笑道:“那我只有求魏王看在秦魏两国向来交好的面上,放过小女子了。”

她虽然说请求,但语气里却全无请求之意。

拓跋圭冷冷地盯着她的脸,见无双笑嘻嘻地回视着他,四目相投,无双居然全无惧意。他向来以凶残著称,即便是朝中最骁勇的大将也不敢与他如此对视。他心道,这个小女子居然一点也不怕我,难怪人人都说秦国的公主世间无双呢。

他的怒气却莫名地有些平息下来,他似乎终于想起被浸在水缸中的儿子。他挥了挥手,大声道:“将他拉起来。”

两名侍者将拓跋绍从水缸中拉出时,他似乎已经全无气息。侍者们狠狠地将他丢在地上,如同丢下一尾死鱼。

拓跋圭重重地踢了拓跋绍一脚,“以后不要再打翻我的五石散,要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原来他如此愤怒并非是因为拓跋绍杀了那名宫人,只是因为他打翻了五石散而已。

拓跋绍躺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拓跋圭说的那句话使他觉得无比滑稽,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他却气息奄然,因而笑声听起来如同是微弱的打咯声。魏王走后,侍者们便都散去了,只剩下仍然挂在树上的尸体,和全身湿透的拓跋绍。

他的笑声也渐渐地强了起来,却开始有些象是呜咽了。

无双轻叹,这世上的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互相伤害吗?

她只觉得这魏宫之中,处处古怪,居然再也没有人理睬她。就算不把她当成敌国的公主,也至少要当做囚犯,难道不怕她逃跑吗?

她走过去扶起拓跋绍,只觉他冰冷如同死尸。

她道:“你的寝宫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拓跋圭斜睨了她一眼:“你送我回去?你不怕我强奸你吗?”

无双笑道:“难道除了强奸之外,你们不会说别的话吗?这个词并不需要说那么多次,说得越多,反而显得越是心虚。”

拓跋绍笑了笑:“怪不得大哥会喜欢你,你真地有些不一样。我还没见过象你一样勇敢的女人呢!”

他忽然又高兴了起来:“不过大哥一定会很失望,因为我马上就要娶你为妻了,到时候,大哥一定会很伤心的。”

无双笑道:“若是如此,那倒是我的福气,只怕魏王未必肯应充。”

拓跋绍道:“他为何不应充?魏国的王子娶秦国的公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无双笑道:“天道岂可猜测?人们以为天经地义也许反而是有违天道,若真地有那么多天经地义,世间就少了许多痛苦了。”

拓跋绍苦笑道:“你说得不错,天又怎么会如人愿呢?”他似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摸索着花间的酒坛道:“我的酒呢?酒在哪里?”

无双按住他的手道:“沉醉与否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就算你天天都能喝醉也必然会有醒的时候,而世上的事情也不会因你是否清醒而有所改变,何不学着让自己去控制它,而非让世事控制自己呢?”

拓跋绍皱起眉头:“你在教训我?”

无双笑道:“我自然不敢教训清河王,但清河王如此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拓跋绍倔强地仰起头:“谁说我折磨自己?我明明是在折磨别人。”

无双笑道:“你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却已经先伤害了自己。”

拓跋绍怔了怔,道:“你别说了,我的寝宫在前面,你扶我回去。”

无双微微一笑,真地扶起拓跋绍。

拓跋绍被无双扶着,只觉得无双甚是清香,他道:“你们长安的香料真好闻,以后我一定买上几桶,让我宫里的女人都用这种香料。”

无双笑笑不语。

拓跋绍道:“是不是长安的女人也都象你这样?要是这样,我以后的宫女也一定都要从长安找来。”

无双仍然只是笑。

拓跋绍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双道:“你说的话都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拓跋绍便高兴起来:“人人都说你很聪明,但你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话,看来我比你还聪明。”

无双侧着头看他,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颇为欣喜的神色,她心里一动,暗想他还似一个孩子一样,却为何要做出这样变态的事情。

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高阁上,一个艳丽无匹的妇人正向着他们张望,她似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看她的服饰明明便应该是魏国的皇后,然而她脸上的神情却颇为冷漠,似乎拓跋绍全与她无关。

无双道:“你母亲在看你呢!”

拓跋绍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

无双道:“你父亲和母亲真奇怪,你父亲打你的时候,你母亲都不阻止吗?”

拓跋绍淡淡地道:“为什么母亲要阻止?”

无双想了想:“许多人家都是这样,父亲责打儿子的时候,母亲就会在旁边阻止,因为母亲比父亲更加疼爱自己的孩子。”

拓跋绍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父亲也责打你吗?”

无双道:“我父亲从未责打过我,而且我刚刚出生不久,我母亲就死去了。”

拓跋绍道:“那不更好?我也很想我母亲死,可是她却一直活着,而且我觉得就算我死了,她也还会活下去。”

无双一怔:“你为何会希望自己的母亲死?”

拓跋绍默然,无双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悲伤得就要哭了,然而他却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我是一个魔鬼,宫人们都在背后说我一定是魔鬼投胎的。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你知不知道,不仅他们是这样想,连我的母亲也一样认为我是魔鬼,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讨厌我,所以我也很讨厌她,不久讨厌她,也讨厌我的父亲。我并不想来到这个世间,他们却要生下我,为什么在生我以前不先问我一下呢?”

第六节

拓跋绍很快便睡着了,无双怔怔地坐在他旁边,只觉得这少年颇为古怪,到底哪里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有一瞬间,她似在他身上看到一团桔红色的光芒,再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了。

“辉光!”这个词下意识地涌入她的脑中。

流火和紫羽都说过她的身上有那迦族的银白色辉光,可是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无法看到辉光,但她确又觉得自己似乎真地在这少年的身上看见了桔红色的光芒。

只有八部众的人才有辉光,难道这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拓跋绍,看不见光芒了,或者只是错觉。

一个宫女静悄悄地走进来,施了一礼:“请公主晋见皇后。”

无双点了点头,跟着那宫女向着刚才的高阁而去。走到阁外,见高阁上挂着一块牌篇,上写孤寒阁三个字,皇后的居所居然叫这种名字,颇有些不祥之感。

进了高阁,见刚才那个丽人仍然临窗而立,清风徐来,吹得那丽人衣袂飞扬,如同谪仙,连无双见了,都不由地暗暗喝了一声彩。

她施一礼,道:“秦国姚无双参见皇后。”

那丽人转过身,脸上的神情颇为冷漠,她淡淡地说:“你就是那个姚无双。”

无双微微一笑:“不错,我正是那个姚无双。”

皇后淡然道:“听说你很聪明。”

无双心里暗叹,这魏国的人对于别人是否聪明这件事情似乎都很介意。她道:“只是谬赞而已,无双区区小女子,如何称得起聪明二字。”

皇后淡然道:“聪明就是聪明,女子就不可以聪明吗?难道这世上只有男子才能聪明,女子都必须得臣服于男子之下。”

无双苦笑,心道我只是谦虚,如何便引出这般感慨。她道:“如皇后这般秀外慧中,当然比一般的男子都强得多。”

皇后似乎对这句话颇为满意,道:“男子与女子并没什么不同,女子却一向居于男子之下,更有些不知所谓的女子,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大大的荒谬。”

无双笑道:“正是。如皇后这般才德咸备,方才是女子的典范。”她其实也并不知道皇后是否才德兼备,但想这样称赞皇后总是没有错的。

谁知皇后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谁告诉你我才德咸备了?”

无双一怔,苦笑道:“皇后如此端庄华贵,又独有一番见识,自然是才德咸备了。”

皇后淡淡地道:“才倒也罢了,德却未必就有。”

无双心里一动,这皇后倒真地与众不同,很少有人敢于承认自己无德的。她不由又仔细地打量起皇后,见她的面容极是美丽,但脸色却是异常苍白,全无血色,一双眼睛中隐隐带着哀伤之意。无双心道,她已贵为皇后,还有什么事不如意吗?

皇后道:“绍儿似乎很喜欢你,他和我说想纳你为妃。”

无双眼珠转了转,笑道:“清河王人物风流俊雅,世间罕有,虽然爱好独特,却也无伤大雅。无双若是有福能常侍清河王左右,自然是无双的福气。只是秦魏两国虽是兄弟之邦,却素有嫌隙,就算无双愿意嫁给清河王,只怕魏主也未必就同意。”

皇后淡然道:“你这是拒绝了?”

无双道:“无双身在魏国,又怎么敢拒绝皇后的颐诣?”

皇后微微一笑:“你这样说,是指责我以强凌弱,欺负你一个孤身女子吗?”

无双道:“无双不敢。想必以皇后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也不会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吧!”

皇后淡然一笑:“你说得不错,皇上确是不会应充这门亲事,以他的德行,见到你这样的美女,只怕是想纳为己有了,如何又舍得让你另嫁他人?”

无双不由苦笑,居然有妻子如此评价丈夫的。

皇后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染指于你。因为我已经决定将你嫁给绍儿。”

无双一怔,道:“皇后难道真要逼迫无双?”

皇后笑道:“这确是令人不齿的事情,有德之人必然不齿为之。不过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未必就是有德之人,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逼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既然不愿意嫁给绍儿,我就偏偏要将你嫁给绍儿。”

无双苦笑道:“这又是为何?”

皇后笑道:“只要是别人觉得痛苦的事情,都会令我快乐,这就是原因。”

无双愕然,居然有这么古怪的女人。她便也不再拒绝,微微一笑道:“即得皇后成全,那无双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无双如此爽快地答应了,皇后也是一怔,她熟视无双的双眼,见无双笑咪咪地看着她,即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愤怒,她道:“果然不愧是姚无双,你为何不再拒绝?”

无双笑道:“既然无法拒绝,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皇后道:“好,识实物者为俊杰,你果然很聪明,既然你也同意了,那么婚期就定在明日吧!”

“明日?!”无双惊道:“那么快?”

皇后莞尔一笑:“这样的喜事,当然是越早办越好。”

无双苦笑道:“可是皇后至少应该派人先通知我父皇。”

皇后笑道:“等你成了我的儿媳妇,我自然会派人通知你父皇。秦魏两国结成秦晋之好,你父皇欢喜还来不及呢。”

无双道:“可是纳妃这样的事情,至少应该选一个黄道吉日,而且至少要隆重其事,才能显出魏国的诚意。”

皇后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明日正好是本月之中最吉之日。至于婚礼方面,虽然只有一日的准备,但我保证这必将是一个诸国少见的盛事,只要我一声令下,在明日午时之前,婚礼的一切事宜就会准备停当。”

无双眨了眨眼睛,笑道:“看来皇后殿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只怕魏国的真正主人未必是魏主,反而是皇后殿下。”

皇后冷笑道:“你说这种话,不怕砍头吗?”

无双笑道:“我既然是你的儿媳妇了,若你想叫我难受,又怎么会那么快就杀了我?”

皇后冷笑道:“不错,我确是不会杀你,但我可以割下你的舌头。没有舌头的女人,还是可以做我的儿媳妇。”

无双苦笑,立刻闭上了嘴。她近来虽然屡处忧患之中,但却总能随机应变,游刃有余,但此次遇到的这个女子,却使她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

她施了一礼:“若是皇后没有别的吩咐,无双就告退了。”

皇后淡淡道:“乖乖地回去等着做我的儿媳妇,不要想玩什么花样,这里不是秦宫,没有什么事能够逃过我的掌握。”

无双微微一笑,“无双知道了。”

她虽然表面顺从,却绝不会就这样乖乖地任人摆布,心中已经在思索对策。

才一退出孤寒阁,便见拓跋嗣站在阁外,她心里暗喜,现在只能依靠他了,她立刻脸现愁容,泫然欲泣。

拓跋嗣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道:“皇后见你了?她有没有难为你。”

无双垂下头,默不作声。

拓跋嗣道:“发生了什么事?皇后真地难为你了吗?”

无双轻叹:“无双命苦,皇后逼迫我嫁给清河王。”

拓跋嗣一惊:“什么?她居然这样做?”

无双叹道:“我孤身在此,只能任人鱼肉。”

拓跋嗣脸上便现出不平之色:“你是我带来的,原是为了交换饕餮兽,她居然这样逼迫于你。”

无双叹道:“我也不敢怨恨齐王,只是清河王为人古怪,若是无双真地做了他的妻子,只怕命不久矣。”

这话立刻激起了拓跋嗣的敌恺之情,他本就极痛恨这个弟弟,一想到他平日的种种作为,更觉得不可任由无双嫁给他。

他道:“我带你去求太后,请她取消这门亲事。”

无双道:“若是太后可以替无双作主,那真是谢天谢地。”

拓跋嗣脸上却现出忧色:“我小的时候奶奶是极疼我的,但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以后,奶奶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无双心里一动:“那个女人是指皇后吗?”

拓跋嗣喟然叹道:“本来奶奶很慈爱,可是她来了以后,奶奶便深居简出,经常几天都不见人。”

无双道:“为何会这样?太后与皇后不和吗?”这本是魏国内的隐事,她是不方便询问的,但此时与她性命尤关,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拓跋嗣脸上现出极古怪的神色,道:“那是她们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无双便不再追问,虽然拓跋嗣说他不知道,但显然太后与皇后不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若是如此,太后阻止这门亲事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第七节

无双与拓跋嗣同时看见天上飞着的一对孤雁。

雁的头顶中都有一束白色的羽翎,如同白发。那对雁离群飞翔,似不屑与群雁为伍。雁唳西风,其境甚是萧瑟。

未央宫外遍植的黄花都纷纷开放了,全无宫人在此走动,这宫虽然也在魏宫之中,却又似离群索居,不与众人为伍。

如此萧瑟的情形,连无双看了都心寒,她道:“为何连宫人都没有?”

拓跋嗣叹道:“奶奶谁也不愿意见,每日只有一名宫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而已。”

他大声道:“嗣儿向皇祖母请安。”他的声音甚是清朗,在空旷的宫宇间深入浅出,游离不定,更增了一丝萧瑟之意。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老年的宫娥蹒跚着走出来。

拓跋嗣对那老年宫娥甚是客气,连忙恭身行礼道:“曹婆婆,嗣儿向皇祖母请安来了。”

那宫娥抬起昏黄的双眼,怔怔地看了拓跋嗣半晌才道:“是齐王来了,老奴给您请安了。”她摇摇晃晃地就要下跪。

拓跋嗣连忙扶住她:“曹婆婆不要客气,皇祖母可安好。”

曹宫娥咳嗽了两声,“太后贵体欠安,不见人。”说罢就要转身回宫。

拓跋嗣连忙拉住她:“曹婆婆,我有急事见太后,请给通报一声。”

曹宫娥道:“太后刚传的懿旨,说今天谁都不见,我通报也没用。”

拓跋嗣忙道:“嗣儿这件事一定要今天禀报,过了今天就太迟了,请婆婆无论如何通报一声。”

曹宫娥翻着白眼,很不奈地道:“让我通报是没问题的,但就算通报也没用啊,皇上来了太后也不见的。”

拓跋嗣道:“求您,无论如何也要通报一声。”

那曹宫娥似极为不满,但总算勉勉强强道:“好了,我就进去通报一声。”

她蹒跚着向宫内行去,一边走一边还唠叨不休。无双笑道:“你们这里还真有趣,奴才比主子的架子还大。”

拓跋嗣道:“她是跟着太后从娘家来的,从小看着太后长大,谁都敬她三分。”

过了半晌,那曹宫娥才慢腾腾地走出来:“太后说了,她不见人,有什么事改天再来吧!”说罢,但又要转身回宫。

拓跋嗣急道:“但这件事很是紧急,我一定要见到太后。”

曹宫娥道:“太后不见你,我也无法,齐王还是请回吧!”

拓跋嗣眉头微皱,转头去看无双,无双叹道:“看来真是无双命苦,齐王也不必勉强了,就让无双嫁给清河王吧!”眼中清泪涟涟,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拓跋嗣心中不忍,他本是一个极冷静的人,但不知为何,见到无双后就时时牵挂着她,只觉得若是让无双嫁与清河王实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还不若嫁给自己的好。这种念头一生出来,便一下子变得极端强烈。

他一把拉起无双,向着未央宫内奔去,这宫中本也没有什么侍者,曹宫娥虽然急道:“齐王,你这样冲进去,太后会责怪你的。”却因为年老体衰,完全无法阻拦他。

拓跋嗣头也不回道:“曹婆婆,真对不起你,这件事情实在是太重要,我一定要现在就见太后。”

两人奔入未央宫,只见宫中挂着极厚重的窗帘,将阳光都挡在外面,虽然外面天清气朗,这宫内却甚是黑暗。

一道布幔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布幔之后隐隐现出一榻,榻上似乎卧着一个人。

拓跋嗣在幔前跪下道:“嗣儿向皇祖母请安。”

布幔后的人“哼”了一声,道:“嗣儿,你好大胆,居然敢闯宫。”

那人一开口说话,无双心里就是一动,这太后说话的声音为何与皇后如此相似?

拓跋嗣道:“只因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嗣儿的一生,若是今日见不到皇祖母,一切就太晚了。”

太后似乎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事如此重要?”

拓跋嗣道:“这位是姚秦的公主无双,是嗣儿带回代京的,为的就是交换被刘勃勃带走的饕餮兽。但皇后却要强迫公主嫁与清河王,此事关系甚大,若是姚秦因此而牵怒于魏国,不愿交还饕餮兽,却该如何是好?”

太后淡淡地道:“饕餮兽虽然神异,但以我魏国之强盛,就算没有了它又如何?”

拓跋嗣微微皱眉:“饕餮兽到底是神器,如今群候争战,多是想得到神器之一,难得我们魏国得天独厚,”

太后喝道:“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拓跋嗣似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道:“无论如何,公主是嗣儿带来的,嗣儿一定要保证公主的安全。”

太后嗤笑:“就算是嫁给你弟弟,也未必就不安全。”

拓跋嗣道:“可是公主并非心甘情愿,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岂非被别国的人笑话。”

太后默然,半晌才道:“你这么心急,只怕不只是为了魏国的体面,难道你也喜欢这个姚无双。”

拓跋嗣一怔,吱唔不语。

太后笑道:“果然如此,你与你弟弟什么事都要争,连女人也要争。”

拓跋嗣皱眉道:“他又如何与我相比,他是,他是,”

太后道:“他是什么也轮不上你评价,即是皇后已经许下了婚事,若我再从中作梗,倒显得我故意与她相争。”

拓跋嗣脸现不屑之色:“她又如何与您想争,论地位您是太后,她是皇后,论出身,她是她是,”他迟疑不语。

太后淡然道:“不要在外人面前谈这件事。”

拓跋嗣道:“太后一向疼爱嗣儿,嗣儿也从无所求,这一次,是嗣儿唯一的请求,请太后看在我死去的母亲的份上,帮嗣儿这个忙吧。”

太后忽然一笑:“既然这个女子对你如此重要,我倒有个计较,你与绍儿一向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若是你们真地爱这个女子,得到这个女人的那个人就要主动放弃太子之位。”

拓跋嗣一怔,放弃太子之位,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损失太大。他踌躇不语,不由地望向无双,见无双一双妙目也幽幽地望着自己,他虽然心下迟疑,但被无双的双眼一瞧,便下意识地道:“嗣儿愿意放弃太子之位。”

太后莞尔一笑:“你倒是个痴情种子,若是你弟弟也愿望为了这个女子放弃太子之位,那么你们两个就得比试三场,谁若能胜出两场便可得到这个女子,而输得一方则得到太子之位。”

拓跋嗣咬了咬牙,“好,我愿意。”

太后道:“你考虑清楚,若你真地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母亲可就白死了。”

拓跋嗣眼圈一红,“嗣儿自知不孝,辜负了亡母的一翻心意,我,我”他心里端是委绝不下。

无双虽不知他母亲为何而死,但一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开始迟疑,她索性以退为进,道:“齐王千万不可如此,江山社稷重愈泰山,无双只是区区女子,又如何能够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

她哽咽道:“还是让无双嫁给清河王吧,以免徒生事端。”

拓跋嗣见无双如同梨花带雨般,心中大是不忍,将心一横道:“嗣儿日后到了地下自会向母亲请罪,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公主嫁给他的。”

太后笑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等候消息,若是绍儿也一样选择这个女子,我便会安排你们比试的事情。”

拓跋嗣迟疑地看着无双。

太后道:“你不必担心,她在我这里,没有人敢为难她。”

拓跋嗣又施了一礼,退出未央宫。

太后冷笑道:“他已经走了,你不必再演戏了。”

无双眨了眨眼睛,“太后在说什么?无双听不懂。”

太后冷笑道:“你的一翻做作无非就是让嗣儿为了你而甘心放弃帝位,你骗得了嗣儿,却骗不了我。”

无双笑道:“太后果然和皇后一样的聪明,只是我却有些奇怪,太后刚才的安排,似乎就是唯恐自己的两个孙子不自相残杀。我是秦国的人,不安好心,理所当然,太后是两位王爷的祖母,为何也不安好心?”

太后冷冷地道:“你的话太多了,又聪明话又多的女子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无双笑道:“太后不会也想割下我的舌头吧?”

太后拂袖而起,向着内室而去,一边走一边道:“你就呆在这里,不要想玩什么花样,也不许离开,若是你左腿走出这个门,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走出这个门,我就砍断你的右腿。”

无双笑道:“要是双腿一起走出去呢?”

太后冷笑道:“两个腿都没有的美人,不知道他们还会否争着要。”

无双笑道:“太后请放心,结果没出来以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她心里暗道,太后分明极痛恨自己的两个孙子,这根本没有道理。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觉得太后与皇后极为相似,相似得简直就象是一个人一样。她很想看一看布幔后的太后是什么样子,但她也知道此时万万不可如此。

她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只觉得未央宫一下子便安静地如同墓地一般。听得窗外一声雁唳,她不由抬起头,原来正是那双孤雁。

她心里便不由地忧伤起来,流火,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到底如何了?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来找我呢?

第八节

流火并不确知他在冰阵中被困了多久。天空永远是一片奇异的灰白色,时时有瑰丽的光环在北方闪现。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衰弱,狼族与夜叉的争执似乎正在吸尽他的精血。

他盘膝趺坐,全身上下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脑海中一片混乱,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交错出现在眼前。

母亲总是很忧伤,她从未笑过,经常会望着南方出神,当他询问她时,她便会回答,因为他的父亲就在南方。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已经知道了父亲的死讯,或者她只是故做不知罢了。

他自小接受极严格的训练,灵力一天天地增强起来,每天监督他练功的便是如风叔叔。

如风,人如其名,他在雪狼之中奔跑的迅速最快,其实当他全速奔跑的时候,他早已经超越了风。他如同任何雪狼一样,长着银白的长发,淡黄色的眼眸,每当他奔跑时,他的长发便如同风般地在身后飘飞着。

他亦很少笑,总是沉默地跟随着母亲。

即便他还年幼,却也能够感觉到如风对母亲的情意,然而母亲却总是故做不知。

他经常与如风比试灵力,如同人类的比武过招,最初时他根本无法靠近如风,只要是如风轻轻一挥手,他便会被重重地摔出去。

但他却有着百折不挠的天性,无论摔倒多少次,他都会爬起来。如风说他有着狼族最可怕的天赋,就是永远不怕失败。他很快就可以与如风对招,虽然他仍然失败,但他进步之快,却使如风深觉恐惧。

他八岁那一年,最后一次与如风比试灵力,因为自那以后,如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便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击败了如风,他看见如风脸上若有所失的神情。但他那时只是一个孩子,并不能确知那种神情所代表的意义,他只是单纯地想,如风应该与他一样的欢喜吧!

接着他便听到了群狼的嚎叫,这嚎叫声如此地凄厉,使人不由地寒毛直竖。如风的脸色变了,群狼从未发出这样的嚎叫,除非是……

他们向着群狼嚎叫的方向奔去,看见狼群惶恐不安地在雪地上兜着圈子,他的母亲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连忙向母亲奔去,母亲还未死,却也只剩下一口气。他看见母亲苍白的面色,母亲是几日前离开雪狼之地的,他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她也未向任何人交待。

母亲微笑着抚摸他的脸,“流火,我就是要死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怒火更胜了悲伤,“是谁杀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仍然微笑:“你想报仇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眼中的怒火已经将泪水蒸干。

“不必了,就算没有他,我也一样会死。十年前我受了重伤,但你父亲为了救一个人类的女子将唯一的一颗灵药给了那个女子。这十年来,我的内丹早已经被毁坏,只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才努力地活下去。”

他从不知道母亲与父亲之间的事情,母亲也从未提起,然而此时他却不由地怨恨父亲,为何不救母亲而去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母亲道:“你觉得人类微不足道吗?”

他点头。

母亲喟然叹息:“对于你父亲来说,人类却是如此重要,甚至重过了他的生命。”

他看见母亲眼中的泪水,然而母亲却仍然在微笑。

“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他终于失声痛哭:“告诉我,是谁杀你。”

母亲叹息:“你真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听母亲的话,不要再想报仇的事。还有,一定要坚强,答应我,要坚强。”

他用力点头,“我会坚强,就算没有母亲,我也一样会坚强。”

母亲怜爱地看着他,“你长得真象你父亲。”

她抓住他的手:“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流火一下子睁开眼睛,眼前的幻象如同烟雾一般地消失了,我会坚强,我一定会坚强。

他的目光忽然见到冰阵之中一丝奇异的闪光,虽然冰阵之中处处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但那丝光亮却有些与众不同。

他忽地向着那丝亮光掠去,一缕劲风从他的指尖射出来。

一个人影蓦得出现在眼前,“叮”地一声轻响,他发出的指风似乎打在什么东西上。

忽然之间,冰块向着四处散开,本来层层叠叠的冰阵便如溶入空气之中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雪原仍然是雪原,一望千里,平坦无垠。

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手持一面银镜站在他的面前。

那女子笑道:“流火果然不愧是流火,居然可以从蜃影阵中脱离出来。”

流火微微一笑:“罗刹族的人?”

女子笑道:“不错,我就是罗刹族的颜清。”

流火道:“我与罗刹素无瓜葛,你为何要暗算我?”

颜清笑道:“你虽然与我族无瓜葛,但我的先祖却因你父亲而死。”

流火皱眉道:“若是你说啖鬼,我可没承认他是我父亲。”

颜清道:“你不承认也改变不了你是他儿子的事实,当年若不是你父亲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我的曾祖父也不会死在提婆族人的手中。”

流火苦笑道:“那好象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你也根本不可能见过你曾祖,不会为了一百多年前的旧事就要找我报仇吧?”

颜清道:“有何不可?而且你还是夜叉的后代,罗刹族与夜叉族向来水火不容,若是我能杀了你,就可以成为族中新的圣女。”

流火道:“谁说我是夜叉的后代?我是雪狼族的妖怪,与夜叉全无关系。”

颜清道:“我听说你很痛恨你的父亲,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可惜的是,你根本就无法摆脱你夜叉族的本质,否则也不会陷身于我的阵中。”

流火道:“看来你的灵力不弱,既然你那么想杀我,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为何还不动手?”

颜清道:“没有十成把握杀你以前,我是不会动手的,不过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以后要小心了,因为我会随时出现,说不定哪一次就会要了你的命。”她说罢,身子忽然旋转了起来,流火只觉得她的周围升起了一团烟雾,将她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里面,过了片刻,那烟雾随风而逝,颜清也已经不见了。

幻术,为何罗刹族的人会使用如此高明的幻术?

幸而颜清不知道流火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的事情,流火在刚才一击之下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灵力,如果颜清趁机攻击他,他一定全无还手之力。

流火看了看天色,璎珞,已经离开你很久了吧!他向着南方疾奔而去。

雪原之上又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风声呼啸而过。一个人忽然从雪地上站了起来,他身着白衣,刚才显然是俯身于雪地之上。他似乎十分精于在雪地上隐身的法术,如果他不站起身来,便任谁也无法分辨出哪里是冰雪,哪里是他。

他注视着流火逝去的方向,目光中忽然现出极痛恨的神情,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流火,就算你不承认,你也依然是夜叉的儿子。”

第九节

天色暗下来了,那个年老的曹宫娥终于蹒跚着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一个银盘,重重地放在无双面前,盘中是一些还颇为精致的食物。

曹宫娥似乎很是厌恶无双,冷冷地说:“吃吧!”

无双笑道:“太后呢?”

曹宫娥道:“太后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告吗?”

无双笑道:“当然不必,我只是想知道清河王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江山。”

曹宫娥脸上现出极是怨毒的神情:“你这种女人,就巴不得男人们都为了你而互相残杀。”

无双眨了眨眼睛:“看来清河王一定是选择了要我,否则你也不会那么说。”

“就算他们都想要你又怎么样?你看着吧!皇后一定不会让你活着。”

无双道:“看起来你好象比太后更关心两位王子。”

曹宫娥道:“谁说太后不关心两位王子?”

无双笑道:“可是是太后要两位王子决斗的。”

曹宫娥道:“都是因为你,长得美的女人都是一样。若我是太后,我就用刀划花你的脸,免得两位王子为了你这种小妖精而争斗。”

无双道:“就算没有我,两位王子一样会争斗,想必他们已经争斗了十几年了。”

曹宫娥道:“你又如何知道?”

无双笑道:“大王子与小王子势同水火,你当然比我更清楚。一般的皇家之中,王子之间都是明争暗斗,也不足为奇,只是象他们这样毫不掩饰就有些奇怪了。”

曹宫娥冷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你这个讨厌的女人,我应该劝说太后,让她割掉你的舌头,免得你那么多嘴。”

无双笑道:“怎么你们都喜欢割人的舌头?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倒有点象是皇后,我觉得你更象是伺侯皇后的。”

曹宫娥狠狠地瞪着无双,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要是两位王子有什么闪失,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无双悠然道:“我倒觉得太后更愿意两位王子有些闪失,最好两败俱伤,那样她就开心了。”

曹宫娥道:“你胡说什么?那根本就不是太后的意思。”

无双道:“不是太后的意思又是谁的意思?”

曹宫娥一怔,她似乎猛然查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她转过身蹒跚着向外走去。

无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魏宫之中,处处透着古怪。布幔之后显然已经没有人了,太后去了哪里?

她拿起饭菜就吃了,吃完后便倚着榻睡下。整整一夜,她虽然一直熟睡,却也查觉到太后根本就没有回来。

一个夜不归宿的太后?她又有什么秘密?

大海的声音!

是一个海岛,天空一碧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挂在天边。孩童嘻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们自由地在海水中游泳,如同鱼儿一般自在。

在作梦吗?

无双想,明明是在魏宫之中,为何忽然到了这个海岛?一定是在作梦吧!

璎珞!?

几乎是在验证她的想法一样,她立刻便看见了璎珞。

璎珞身着一袭雪白的轻衣,牵着两个女孩在海滩上走过来,当她经过无双身边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向着无双的方向仔细地凝视。

一个女孩问:“璎珞姐姐,怎么了?”

璎珞道:“有人在看我们。”

女孩疑惑地四处张望:“没有人啊!”

璎珞一双明亮的眼眸如同闪电般地射向无双,虽然无双知道她不可能见到她,但她却仍然觉得似乎被这双眼睛看得无所遁形。

无双心里一动,璎珞可以感觉到她吗?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一样能够感觉到她吗?

另一个女孩忽然道:“有船来了。”

果然,一片孤舟如飞而至,船头站着一个黑衣的少年。那少年负手而立,意态颇为飘逸出尘。

“是夜叉族的人。”

破邪!无双想,破邪应该也喜欢璎珞吧!

船未到岸边,破邪便飘然跃起,在空中转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璎珞对面。他身着黑衣,长袍广袖,衣袂随风而舞,更平添了几分潇洒。他对着璎珞拱了拱手道:“在下破邪,见过璎珞姑娘。”

璎珞道:“夜叉族少主大驾光临,有失迎迓。”

破邪笑道:“今日冒昧来访,只望姑娘不见怪就好,怎么还敢有劳姑娘迎接。”

璎珞微微一笑:“八部众同气连枝,如同兄弟姐妹一般,少主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正寒喧间,忽听海上波涛汹涌,只见流火站在一头巨大的鲸鱼之上,向着小岛游了过来。那鲸鱼被流火控制,无法游下海去,只得乖乖地在海面上疾游,激得海水四散飞溅。

两个小女孩见了,都纷纷拍手叫好,一起奔到海边观看。

破邪一见到流火脸色便沉了下来,沉声喝道:“大胆妖怪,你居然敢到那迦族的圣地来捣乱,你不想活了吗?”

他却未见到璎珞的脸上正在悄悄地泛起一丝笑意。

那鲸鱼眼见到了岸边,忽地用力一跃,一下子便落在沙滩上。流火从鲸鱼上跃下,笑道:“连璎珞都没说话,你那么心急做什么?”

两个女孩早跑到鲸鱼之旁,又是赞叹又是抚摸。

破邪道:“璎珞姑娘的名字又是你叫得的吗?你这妖怪,再不离开,休怪我手下无情。”

此时一个女孩也正问道:“你是怎么让它听你的话的?”

流火理也不理破邪,反而笑着对那女孩道:“我叫它听话,它又怎么敢不听,你想不想骑在它身上试试?”

女孩连忙拍手道:“好啊好啊!”

另一个女孩道:“我也要我也要!”

流火笑道:“一起上去好了!”抱着两个女孩上了鲸鱼,一掌击出,那鱼又飞回到海里,在海面上疾游。两个女孩咯咯笑个不休,似乎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破邪见流火只顾与女孩嘻戏,全不将他放在眼中,他又是气又是怒,道:“妖怪,今天我就除去你,为民除害。”

流火笑道:“你能追上我再说。”

他转身一跃也上了鲸鱼,笑道:“我们到大海深处去吧!”

女孩连忙拍手:“好啊!快走!”

流火一掌击在鲸鱼之上,鲸鱼立刻向着大海中游去。

破邪气得顿足,一跃上了小船,向着他们追去。

转眼之间,四人便去得远了。海滩上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璎珞目送着他们离开,忽得转身向着无双道:“你一直看着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无双一惊,我想知道些什么?璎珞,你的生命,他们都说那是我的前生,我本与你无所瓜葛,可是你的影子却又无时不在。

忽听曹宫娥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还睡呢?太后叫你去呢!”

她一惊,从梦中醒过来,乾坤朗朗,璎珞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十节

无双第一次见到太后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一直把太后当成皇后,因为她们两个人根本就长得一模一样。

她被曹宫娥带到御花园中时,拓跋嗣与拓跋绍都已经在这里等候。

凉亭之中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本以为这是皇后,但当曹宫娥跪下称太后时,她才知道,这人居然是太后。

她疑惑地望向拓跋嗣,见拓跋嗣脸上带着颇为尴尬的神色。他低声道:“太后与皇后本是孪生姊妹,皇后今天是不会出现的,只要有太后的场合,皇后都会避开。”

太后与皇后是孪生姊妹,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也必然古怪得很。他们并非是汉人,伦常道德也不似汉人般严厉,但娶自己的阿姨为妻已经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更何况这位阿姨还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无论太后或者皇后看起来都只似一个艳丽的少妇,但显然她们已经十分年长了。现在她终于明白魏宫之中的古怪,也明白为何拓跋嗣如此痛恨拓跋绍,自己的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