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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中之城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第一节
黄叶被风吹落了。
流火听见伽蓝寺的梵唱。
无双的身体越来越冷,他抱着她时,便如同抱着自己渺茫的希望。
“去寺里吧!自从离开长安后,我都未曾礼佛。”
他垂下头,看着无双全无血色的面颊。
“你不是说我那么坏,死了以后会下地狱吗?所以死以前,我想求佛祖,再给我一次转世的机会。”
流火柔声道:“不要怕,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陪着你。”
无双默然,在你的眼中,我是璎珞,还是无双呢?
两人相依坐在佛前,寺中梵唱如烟,香烟袅袅而起,一个老和尚盘膝趺坐,双目微闭,手中的木槌敲打着木鱼,发出单调的声音。
“璎珞,她是不是你弟弟的妻子?”无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不是!她没有嫁给破邪。”流火柔声说,“那一天,又发生了变故,她一直没有成为破邪的妻子。”
无双微弱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的全身正在慢慢地结成冰,连笑一下都很勉强。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动,开始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情,心脏每一下脉动,都让她全身疼痛欲裂。
好厉害的毒。
她倚在流火的身上,忽又觉得可笑,流火如此温柔,大概是因为她要死了的原故吧!
流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只白晰如同妇人温柔如同情人的手。
无双怔怔地看着这只手,眼前忽然浮现出璎珞临死前的情形。
到底是他杀死了璎珞。
于此时,她清楚地感觉到璎珞的心意:如果要死,先杀了他吧!
璎珞在死前,是恨着流火的吗?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杀意,杀了流火,就算要死,也要和他一起死。
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有银光闪耀,她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为什么要杀死流火?难道是因为璎珞吗?
她用力甩了甩头,不是,那不是我的想法。别想就这样左右我,璎珞!我是无双,我不是你。
银光慢慢地销褪了,她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璎珞。
但心口又是一阵剧痛,真地要死了吗?
“若是你想救她,就给她吃下这颗药。”
无双睁开双眼,站在她与流火面前的,居然是颜清。
怎么可能?颜清刚才还宁死也不救她,现在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心意。
流火狐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来?”
颜清冷笑道:“你别以为我是良心发现,这药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毒性,如果你想救她,还要再找到另一个人。”
流火接过颜清手中的药丸,相信她吗?他转头看着无双,无双勉强笑道:“放心吧!她若想我死,不必这么麻烦。”
流火将药送入无双口中,药果然有效,入口即化,身上的疼痛也减轻很多。
她逐渐有了力气,可以不倚靠着流火便坐起来了。
流火喜道:“你觉得怎么样?”
无双微笑道:“好多了。”
颜清冷冷地道:“你别以为她这样就好了,她的毒根本没解。”
流火道:“要怎么样,你才肯给我解药。”
颜清淡然道:“我真地没有解药。”
流火皱起眉,他此时已经有一些相信颜清的话了。
颜清道:“不过有一个人,也许她可能有办法解这种毒。”
“是谁?”
“是玉蟾。”
“玉蟾?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颜清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一定听说过她,她是一个很著名的女人,不过很少有人叫她玉蟾,所有的人都叫她嫦娥。”
流火道:“嫦娥?只是传说中的人,你叫我去找她?”
颜清道:“世上之事,捕风捉影者居多。但若无风与影,却也无法捕捉。”
“难道真有嫦娥其人?”
“她本是天界伺药的兔精,玉兔一族,向来精通岐黄之术,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她所炼制的灵药,若是凡人吃了,便可长生不死,若是神仙吃了,亦可增加灵力。但可惜的是,她却爱上了人类的男子。为了这个男人,她不惜离开天界,放弃自己神的身份。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那个男子却背叛了她。她因此而性情大变,堕入魔道,不仅杀了那个男人,还要杀尽天下所有相恋的男女。她灵力高强,而且精通用毒,一时之间,根本无人是她的对手。后来是西方金母收服了她,并且将她囚禁在月中之城里。”
“月中之城?难道真地在月亮上?”
颜清道:“并非如此,月中之城到底在哪里,还是一个谜,但我却有找到月中之城的线索。”
“你为何知道这些事情?”
颜清淡淡地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找到她?”
“想!”流火立刻回答。
颜清冷笑道:“可是她也未必就有解药,但我知道,如此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解这种毒的话,那个人必然是她。”
流火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颜清的脸上掠过一丝恨意:“你倒是挺情深义重的。”
这丝恨意虽然一掠而过,但仍然落在无双的眼中。
流火道:“只是我却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要帮助我。”
无双叹道:“只怕这位玉蟾未必就是那么好相与的。”
颜清笑道:“正是如此,玉蟾的性情大变后,最痛恨的就是有情人。就算你能找到她,很可能她一见你就杀死你了。她身上的灵力是神才有的灵力,象你这种妖不是妖,半神不是半神的,”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杂种”这个词太不文雅,“动物,绝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流火淡然一笑:“总是要试一下,不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颜清道:“好,若要找到月中之城,你首先要参详五首诗。”
“五首诗?”
“玉蟾被囚禁的地方,要通过五个神器才能开启,因此,你须得先找到这五个神器,五个神器暗喻金木水火土五行。每一首诗中藏着一个神器,若是将这五个神器找齐,就可以找到月中之城的入口。”
“好!告诉我那五首诗。”
颜清道:“第一首诗:孔雀东飞,古寒无衣。为君作妻,中心恻悲。夜夜织作,不得下机。三日载匹,尚言吾迟。”
无双道:“这首诗我知道,是说一个女子,受到公婆的虐待,虽然夜夜织作,还是无法得到欢心。”
她此时已经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流火皱眉道:“这与神器有什么关系?”
颜清冷笑道:“所谓神器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就算是能想得出,也大抵很难得到。等你找到第一件神器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第二首诗。”
她说罢,便向寺外走去。
流火忙道:“等等,无双的毒要多久会发作?”
颜清道:“这药虽然灵异,但也支持不了多久,你最好在十天内找到所有的神器,否则她很可能会毒发身亡。”
流火担忧地望向无双,十天之内必须找到五个神器,还要找到月宫的入口,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无双似已经知道他的心事,她嫣然一笑道:“尽力而为吧!就算找不到,我多活了十天,总比现在就死要强得多了。”
她的笑容似乎感染了流火,他忽地便生出了信心,道:“你放心,虽然以前没有人能够找到月宫,但为了你,我一定要找到。”
无双看着流火的脸,那样坚定而勇往直前,她却有些失神,你到底是为了璎珞,还是为了无双呢?
第二节
孔雀东飞,古寒无衣。为君作妻,中心恻悲。夜夜织作,不得下机。三日载匹,尚言吾迟。
流火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写过字了,再拿起笔的时候,难免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他在一张纸上写出这首诗。他也曾读过诗书,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必须得成为一个博学多知的人。这首诗他很小就已经读过了,只是一首普通的怨妇诗,诗中藏着什么秘密呢?
紫羽和阿丝黛围在他们身侧,每个人都盯着这首诗冥思苦想,可是她们两个一个是妖,一个自小顽劣,根本就不喜欢读书,更加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双道:“这首诗说来说去,不是衣服就是布,只怕和衣服有关。”
此时他们四人身在禅房之中,那诵经的老僧慢吞吞地走了进来,送上几杯茶水。
他走路极慢,一路走,一路还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休。
此时众人都凝神不语,只听那老僧道:“孔雀可是了不得的,你们不知道孔雀大明王菩萨吗?那可是佛母,听说就算是菩萨身上的一件衣服,落入人间,也是无上的宝物。”
流火神色微动,这老僧是何人?居然一语就道破了玄机。
他见那老僧蹒跚而行,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老者。
他便笑道:“大师请等一下。”一手向着他的肩头按去。
他这一按已经带着灵力,那老僧却似耳朵不大灵光,全未听见他说什么,仍然向外行去。流火这一按便按在他的肩头,他的手一搭到老僧肩上,觉出老僧身上全无反抗的力道。他立刻便也收回灵力,以免误伤老僧。
却见那老僧仍然慢吞吞地走着,似全不知自己已经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流火一直看着他走出禅房,心道,若是身有灵力之人,自然会生出反弹之力。刚才他身上全无力道,难道他真地只是一个普通僧人,或者他实在过于高深,能将自身的灵力完全隐藏起来。
紫羽已经看出他有心试那老僧,奇道:“你干什么?难道你怀疑他?”
流火道:“他刚才已经解开了这首诗的秘密。”
紫羽道:“什么秘密?”
流火道:“他刚才说孔雀大明王菩萨,我已经想到这件宝物指的就是佛母圣衣。”
“佛母圣衣?那是什么东西?”无双道。
紫羽道:“佛母圣衣,是海外三山的宝物,据说是以孔雀大明王菩萨成道时所脱落的孔雀羽毛制成,穿此衣者,可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海外三山就是传说中的蓬莱,方丈和瀛洲吗?”
“就是这三山,从长江离开陆地后,一直向着东方漂流,七日七夜后,便可到达这三山,但至今还没有人确实到达过三山。”
阿丝黛:“若是要七天七夜才能到达三山,往返便要十四天的时间,而公主只有十天的寿命。”
流火道:“倒也不必去海外三山,其实佛母圣衣早已经流落到了中土。”
紫羽精神一振道:“在什么地方?”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曾经遇到了一个姓刘的阴阳师。他说他师承海外三山的仙人,仙人将佛母圣衣送给了他。”
紫羽忙道:“那这个姓刘的人在什么地方?”
流火道:“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与他只是偶然相遇,他提到他是庐江府人士,如果他家一直没有迁徙,应该还在庐江。”
紫羽道:“那还等什么?”
流火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和阿丝黛照顾无双,我怕我离开后,又生变故。”
紫羽有些担忧地道:“可是你的灵力。”
流火微微一笑:“你也不相信我吗?”
紫羽轻叹:“若是一百年前,自然没事,只是你现在的灵力时有时无。”
流火淡然一笑:“我要找的只是人类,就算他们是阴阳师,也不过是人类罢了。”
他看了无双一眼,似想说些什么,但终于只是说:“一切小心。”
无双微微一笑:“你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你经常莫名其妙就失踪,我还不是一直好好的。”
流火一笑,转身出寺。
他亦不骑马,但行动已经快愈疾风,傍晚时分便已经到达庐江。
进城打听姓刘的阴阳师,立刻便得到答案,说是城西刘家,百年来都是本府最著名的阴阳师。如今刘家的公子已经改做它行,但小姐还时而会替人捉妖。
他便寻着指引到了城西。
只见一座很是宽广的宅院,雕梁画栋,建得颇为精致。他心道是应该登门拜访,还是偷偷溜进去?对方既然是阴阳师,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而以佛母圣衣这样的宝物,自然会秘密收藏,只怕不易找到。
他正犹豫不决,忽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刘府之中走了出来。那少女长得甚是美丽,难得的是眉宇间还带着一股英气。
府前站着的奴仆道:“小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少女嗯了一声,也不作答。想必这位小姐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替人捉妖的刘氏小姐。
那少女出了府门,便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流火远远地跟在少女身后,心道到了无人处将少女擒住,再逼她父母交出佛母圣衣。
这自然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象这样的宝物,没有人会借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虽然流火是打算用完后便归还的,但对方一定不会相信。
却见那少女走得甚快,一路出了城,到了一个小小的湖边。
虽然已经是深秋,湖边仍然杨柳低垂,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悠闲地游泳。一个青衣少年,手中持着一只竹笛,正在吹奏一首凤求凰。
那少女见到少年,便聂手聂脚地走上前去,忽然伸出手从背后捂住少年的眼睛,故意变声道:“你猜猜我是谁。”
少年笑道:“你定是罗敷姑娘。”
少女嗔道:“当然不是。”
少年似乎有意捉弄她,又道:“那是秦家的小姐。”
少女气道:“也不是。”
少年道:“那一定是白家的小姐。”
少女气道:“原来你认识那么多的姑娘。”
她放开手,那少年转过身抱住她道:“当然是兰芝小姐了。”
刘兰芝推开他道:“你快说,你到底认识多少姑娘。”
少年道:“除了你谁也不认识。”
刘兰芝撅起嘴:“一会儿又是罗敷姑娘,一会又是秦家小姐,又是白家小姐,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少年笑道:“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可鉴日月,绝不会假。”
这两人显然是一对情侣,约在黄昏之后相见。
流火躲在树后,心里叹了口气,还真够肉麻的。
却听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情话。那少年名为焦仲卿,是城中的一名府吏。
刘兰芝忽然叹口气道:“李家派人来提亲了,看哥哥的意思,似乎想答应,我虽然对母亲说一时不可应充,但拖得一时也拖不得一世。”
焦仲卿道:“可是我母亲却怎么也不答应到你家去提亲,她总是太在意你曾是阴阳师这件事。说女孩家就应该相夫教子,替人家捉过鬼,身上都带着阴气。”
刘兰芝道:“其实你母亲说的那些条件,我都能做到。织布做饭,我哪一样不会?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焦仲卿道:“我知道,可是我自小丧父,是母亲将我养大,我又岂可完全不顾她的感受。”
刘兰芝叹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我就嫁给李家吗?”
焦仲卿道:“当然不可以,我们都发过誓,除了对方,绝不会再行嫁娶。”
两人喋喋不休说了半天,也没个好办法。月亮已经爬上了枝头,刘兰芝道:“天晚了,你先回去吧!”
焦仲卿道:“我送你回去。”
刘兰芝摇头道:“我想静一静。”
焦仲卿知她并非常人,也不担心,先行回城。
待焦仲卿走后,刘兰芝忽地向着流火的方向道:“你跟了我那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流火心道,这个刘兰芝果然有一些道行。
他从树后转了出来,拱手施了一礼:“我只是想向小姐府上借一样东西。”
刘兰芝微微冷笑道:“看来你又是一个觊觎佛母圣衣的人。”
流火道:“我只是借,用过了就会还的。”
刘兰芝淡然道:“你说我会相信吗?”
流火摇了摇头。
刘兰芝道:“那就不必再多话了,而且你又是一个妖怪。你快走吧,若非我早已经决定不再做阴阳师,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流火笑道:“多谢小姐手下留情,可是拿不到佛母圣衣我是不会离开的。”
刘兰芝双眉微扬,“好,佛母圣衣就在我的身上,你若想拿,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右掌一扬,一掌向着流火当胸辟来,掌风霍霍,居然功力颇深。
流火赞道:“不错。”身子微侧躲过这一掌。
刘兰芝似已经知道流火会有这一招,左手轻扬,发出两枚灵符,封住流火退路。
流火伸出手将灵符夹在手中,那符一入他的手,立刻自动燃烧起来,须臾化成灰烬。
刘兰芝神色微变道:“你到底是何人?”
流火笑道:“我和你的先祖曾有一面之缘,我叫流火,不知你是否听过我的名字。”
刘兰芝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著名的妖怪啊!”
流火苦笑,这算是恭维还是嘲讽?
刘兰芝眼珠一转,道:“既然你是流火,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也休想那么容易就拿到佛母圣衣。”
流火道:“要如何我才能拿到佛母圣衣?”
刘兰芝道:“佛母圣衣本来是我的陪嫁之物,只是,我却无法嫁给我喜欢的人。”
流火苦笑道:“难道你要我帮你想办法嫁给刚才那个少年?”
刘兰芝道:“你还挺聪明的。若是你能使我如愿,我自然会将佛母圣衣相借。”
流火皱眉道:“这种事情,我如何帮得了你?你只须让你母亲去提亲就是了。”
刘兰芝道:“哪有女方向男方提亲的?而且,就算母亲愿意去提亲,他母亲也一定不会同意。”
流火默然,他已经自刘焦的对话中知道焦母极在意刘兰芝曾为阴阳师这件事,看来正如刘兰芝所言,就算刘母愿意去提亲,焦母也一定不会应允。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让我想想办法,若是你可以如愿,就要将佛母圣衣相借。”
刘兰芝喜道:“那是自然。”
流火并不确知他为何答应帮助刘兰芝,他当然可以强抢佛母圣衣,然而他却全没有想到要这样做。也许是刘兰芝想要争取自己所爱的精神感动了他,使他不免想到了璎珞。
连普通的人类都为了爱情而如此努力,身为半神的璎珞,却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或者璎珞真地从未曾爱过他。
忽见妖气从面前一闪而过,流火伸出手,抓住正在奔逃的小狐狸。
那狐狸道行并不高,被流火抓住,连忙哭着求情。
流火道:“看样子,你也有一百多年的寿命了吧?”
狐狸连连点头:“虽然修行了百年,但怎么及得上您老人家。”虽然道行不高,但马屁的功夫已经学会了。
流火笑道:“那个焦家的老太太为何如此讨厌刘兰芝?”
狐狸连忙说:“焦家的老太太最是迷信,自从她的先夫死后,更加把自己的儿子当成心肝宝贝,如何能容忍有个女人把她的儿子抢走。”
“就算如此,她儿子总是要娶妻。”
狐狸道:“虽然要娶妻,但焦老太太宁可儿子娶个不喜欢的,反而不会威胁到她自己的地位。”
流火道:“你倒挺明白人情事故。”
狐狸忙道:“小妖是自做聪明,胡乱猜测。”
流火道:“若是你想让我放了你,就得帮我一个忙。”
狐狸道:“您是上仙,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
流火道:“你必然见过焦老太太的先夫,我要你今天晚上便假冒成她先夫的鬼魂与她见面。”
狐狸喜道:“装神弄鬼,扰乱视听,小妖最拿手了。但不知小妖应该说些什么?”
流火道:“很简单,骂她一顿,叫她明天立刻派人到刘家去提亲。”
狐狸果然摇身一变,变化成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施施然地进到焦家宅中。只听得焦老夫人一声惊呼,险些昏了过去。
流火站在窗外旁观。
那小狐狸煞有介事,将焦老夫人教训了一通,又叫她明日便去提亲。焦老夫人唯唯诺诺,一直点头称是。
待一切说完,小狐狸转了个身,化成轻烟一缕,自己已经遁去,焦老夫人犹自叩头不止。
果然次日一早,焦老夫人便将焦仲卿叫了来,命他准备了礼品,亲自到刘家去提亲。
刘兰芝的母亲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意,立刻便答应了,两家开始商议结婚的事宜。
流火跃入刘家的后院,见刘兰芝坐在窗下,也不知想什么,满面都是笑意。他咳嗽了一声,刘兰芝才惊醒过来,见是流火,笑道:“你还真有本事,你是怎么让她答应的。”
流火道:“现在已经如了你的心意,你又何必管我用的什么办法。快把佛母圣衣借给我,我急着要用。”
刘兰芝道:“那你何时会归还?”
流火道:“用完了自然会还。”
刘兰芝果然很是守约,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纯是用绿孔雀羽毛做成的大袄,“这便是佛母圣衣了,在我刘家多年,有许多妖怪想要得到,幸好有先祖庇佑,一直得保无事。你用过了以后,要速速归还!”
流火接过圣衣,道:“虽然我这次帮你,让你可以与你的心上人成亲。但焦母并非真地喜欢你,以后你的生活可能会很辛苦。”
刘兰芝道:“只要能和仲卿在一起,再辛苦,我也愿意。”
流火淡然一笑:“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了。”
他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妥,他本不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现在虽然只是用了一点点小伎俩便撮合成了刘兰芝与焦仲卿的婚事,但世事前定,一切未必无因,若是他们本来无缘,强行在一起,只怕其事不祥。
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百年,自己曾是如此执着于璎珞之间的亲事,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若不是自己太过于执着,以后的事情也不会演变成那样,难道真是自己的任性害死了她?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我没有错。我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她。是她背叛了我,错的人应该是她。
第三节
回到伽蓝寺,见不仅阿丝黛与紫羽在禅房之中,连慕容盛也来了。他神色甚是喜悦,想必慕容奇已经逃离了中山。
紫羽一见流火回来,立刻迎上去道:“拿到佛母圣衣了吗?”
流火点了点头,将圣衣交到无双的手中:“圣衣你来保管。”
无双笑道:“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神通,居然让我来保管。”
流火道:“若是你没有神通,如何能够一掌就把颜清打伤?”
无双笑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是这神通比你的还糟糕,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来,真地想用时,就偏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流火道:“也许再过一些时候,你就会想起来怎么使用神通了。”
无双道:“想得起就好了,就怕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忽听颜清冷冷地道:“流火果然不愧是流火,这么快就找到了第一件神器。”
众人一起转过头,见颜清站在禅房的窗外,神情古怪地盯着流火。
流火道:“第二首诗是什么?”
颜清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希,秋风肃肃晨风思,东方须臾高知之。”
她诵罢道:“这样东西和你还颇有渊源,听说一百年前,你曾经为了璎珞把这样东西偷了来,后来竟然又还给人家,还险些被鲛族的人杀死。”
无双道:“你对流火的事情倒是挺关心的。通常来说,一个女子如此关心一个男子,只有一个原因。”
颜清道:“你莫要胡说,这件事情在一百年前很是著名,我当然会知道。”
无双笑道:“我又没说是什么原因,你急什么?”
颜清怒道:“你最好不要惹我,否则我不告诉你们下面三首诗是什么,你们也找不到月宫的入口。”
无双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颜清冷笑道:“那你倒说说看,第三首诗是什么。”
无双漫声道:“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对也不对?”
颜清道:“你是如何得知?”
无双道:“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我便是从何处得知的。”
颜清看了慕容盛一眼:“我明白了,是慕容盛告诉你们的。”
无双笑道:“你接近兰汗,无非也是因为兰家的先祖与玉蟾所爱的那个男人大有渊源,你其实处心积虑,一直想要找到月宫的入口。但我觉得奇怪的是,你为何要找月宫的入口?难道你也想得到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吗?”
颜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倒挺多的,人人都想长生不死,我想得到长生不死药又有什么奇怪?”
无双摇了摇头:“可是你怎么看都不象是这样的人,只怕其中另有原因。”
颜清道:“你就不要再替别人操心了,你只有八天的命了,如果不能在八天之内找到月宫,你就再也耍不出花样了。”
无双笑道:“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相信流火。”
颜清冷笑道:“世上最愚蠢的女人就是相信男人的女人,玉蟾若非相信她的男人是真心爱她,也不会落得悲惨结局,最后还被囚禁于月宫之中。”
无双眨眨眼睛道:“听起来,你好象有点吃醋啊!难道说,你……”
颜清怒道:“闭嘴,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她转身飞奔而去。
无双笑嘻嘻地道:“我又没说什么。”
她瞧了流火一眼:“人家对你很有好感啊!”
流火淡然道:“你再罗索,我就把你的喉咙封住。”
无双吐了吐舌头,又来这一招。
流火道:“到底兰家的先祖和玉蟾有什么关系?”
慕容盛道:“在嫦娥与后羿的故事中,还有一个人物,也很重要。”
流火道:“你所说的莫非是逢蒙?”
慕容盛道:“不错,这个逢蒙,据说是后羿的徒弟,尽得后羿的真传。”
无双点头道:“而且在孟子中曾有记载,说是逢蒙学会了后羿的箭术以后,为了成为天下第一,就设计杀死了后羿。”
流火道:“难道兰家的人就是逢蒙的后人?”
慕容盛道:“正是如此,他们世代相传,保留着嫦娥被囚禁在月宫之中的秘密。据说只要找到月宫,便可以得到长生不死药。”
无双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似乎应该是嫦娥偷吃了后羿的长生不老药,才得以飞升到月宫之中。”
慕容盛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到底当时情况如何,也不得而知,但兰家却一直秘密相传,只要找到五种神器便可以找到月宫的入口。”
流火道:“那么第四首和第五首诗是什么?”
慕容盛道:“第四首是这样的,跃马欲西行,长天见浮云。精光贯天地,日月耀其文。星斗避光彩,英英号鬼神。瞬息化为水,去来总有因。一挥分巨石,龙藏荆溪滨。而第五首诗大家都很熟悉,便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山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除此之外,还有一句占卜词,据说是当年嫦娥飞升以前,著名的占卜师有黄赠给嫦娥的,那便是: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无双道:“若是前面五首诗是记载有关月宫的五种神器,这最后一句占卜词大概就是告诉大家月宫入口的位置吧!”
慕容盛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这许多年来,很少有人能够猜出这五种神器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猜得出,那些持有神器的人也必然秘而宝之,想要一一收集齐全,更是难上加难。”
流火淡然一笑:“第二个神器,连颜清都想出来,必然是指南海鲛神的夜明珠。”
慕容盛道:“不错,只是夜明珠一向是鲛神一族的圣物,恐怕不易得手。”
流火淡淡地道:“一百年前,我能拿到,一百年后,也一样可以拿到。”
众人皆默然不语,一起拿眼睛看着他。
流火道:“你们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不相信我吗?”
紫羽道:“若是一百年前,自然不会有问题,只是,”
无双接道:“只是现在你好象还得靠别人保护。”
流火道:“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你不知道多话的女人是最讨厌的吗?”
第四节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希,秋风肃肃晨风思,东方须臾高知之。
天明时分,流火到达南海之滨。
这本是他的旧游之地,一百年来,物是人非,南海仍然碧波千里,浩瀚无垠。也不知水中的鲛族是否还记得他。鲛族亦如八部众般,是半神,一百年来,想必也经了生老病死,旧时因争夺夜明珠而相识的那些鲛人们,大概已经亡故多时了。
他在海面上搜寻,很快便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条很大的鲸鱼,流火一跃上鲸鱼背,向着鲸鱼的头击出一掌,那鲸鱼吃痛,便向着海水下面潜去。
在鲸鱼的嘴下,有一个巨大的气囊,上一次来南海,他便是利用气囊长时间潜伏于水下。
很快便沉入水底,海底的世界,逐渐阴暗下来。水流温柔地拂过身体,如同情人之手,许多小鱼安静地游着,一见到鲸鱼立刻四处散开了。
过不多久,便见到鲛神的宫殿,是用珍珠和珊瑚所制,就算是没有太阳光,亦是光彩夺目。
鲸鱼似不愿靠近鲛神宫,但被流火挟制,不得不冒险前行。
到了近前,流火却觉得鲛神宫看起来有些异样。虽然鲛神一族人口并不旺盛,但一百年前来时,还时而会见到有鲛人在海底悠然游过。现在却全不见一个鲛人。
他全无阻碍地便进了鲛神宫,一进了鲛神宫内,海水便被阻于其外。眼见明珠四处散落,似已经许久未有人整理。
一直走到最后的一进宫宇,才听见有人在低声啜泣。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以手掩面,正在低声哭泣。
她流下的泪水,一落在地面上,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她几乎已经被珍珠埋了起来,显然已经哭了多时。
鲛人一族虽然以产珠而闻名,但能够滴泪成珠的,只有鲛神族的公主而已。
那女子哭得很是伤心,一直到流火走到跟前,方才查觉。
她放下掩面的双手,相貌极为秀丽。她吃惊地看着流火道:“你?你是妖怪?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流火道:“你是鲛族的公主吗?其他的鲛人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哭泣。”
那女子被流火一问,又悲伤起来,但她努力忍着,不使自己哭出来,“他们都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女子颇为单纯,虽然知道流火是妖怪,但近来却屡处忧患之中,连身边最亲的人都离开了她,想要找人倾诉,亦是不可能,所以一见到流火,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流火道:“为什么会不见?”
女子道:“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她一语说罢,又似乎要流出眼泪。
流火忙道:“你别哭了,已经有这么多珍珠了,再哭下去,人间的珍珠就要跌价了。”
女子怔了怔,低下头方见到身前身后全是珍珠,她想起父母曾经说过不可轻易流泪,但最近的事情又实在让人伤心。
流火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女子道:“我叫沧海,我的父母和族人,都被他关了起来。”
流火道:“他又是谁?”
沧海道:“他就是我的夫君。”
流火道:“为何你的夫君会将你的族人关起来?”
沧海道:“因为他想得到夜明珠。”
流火心道,和我目的一样。他道:“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海道:“都是我的错,我夫君的名字叫冯夷。”
流火奇道:“冯夷?那不是和黄河水伯的名字一样?”
沧海叹道:“他便是黄河水伯。”
流火一怔,黄河水伯应该另有妻室,为何到此处娶了半神为妻?
沧海道:“那是二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偷偷溜出去玩,结果遇到了他。那时我可不知道他便是黄河的水神,只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妖怪。他人长得英俊,气度又萧洒,我一见到他就,就,”
流火道:“你便喜欢上他了?”
沧海含羞点了点头,“想不到他居然也对我一见钟情,过不多久,便派人到我家里提亲,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居然是黄河的水神。其实我不过是半神,能够与水神结合也真地是合族的荣耀。我父母立刻便同意了,我们很快就成亲。成亲之后,他搬来南海居住,也很少回黄河。那时,他待我真地很好。”
沧海脸上现出颇为幸福的神情,看来她到了现在仍然很爱她的夫君。
“可是一年前,我却发现鲛人们正在慢慢地失踪。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失踪的鲛人越来越多了,大家才发现。但谁也找不到那些鲛人,不知他们去了何处。虽然我父母做了许多防范举措,命令大家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但鲛人还是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连我父母也不见了。”
流火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是你夫君所为?”
沧海脸上现出极悲伤的神情,“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所有的鲛人都被他囚禁了起来,他之所以娶我,只是为了取得南海的至宝夜明珠。”
流火道:“他娶了你二年,都不曾找到夜明珠?”
沧海道:“因为一百年前,有一个叫流火的妖怪,偷走了夜明珠,但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又把夜明珠送了回来。自那以后,我的先祖就把夜明珠藏在一个很秘密的地方,只留下八个字是关于夜明珠的藏处。”
流火苦笑,心道若是你知道我便是流火,还会否告诉我这些事情。这个鲛神公主极是单纯,连流火的姓名也不知道,便将自己家里的事情合盘托出。
流火道:“那八个字是什么?”
沧海道:“那是鲛族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流火便也不再追问,“冯夷掳走所有的鲛人,就是为了逼你交出夜明珠吗?”
沧海道:“他一定已经逼迫过我的父母,但其实连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夜明珠到底在何处。他对我说,如果我再找不到夜明珠,他就会杀死我的父母。”
她说到此处,又伤心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流火忙道:“别哭了,你仔细想想,说不定可以想出夜明珠藏在何处。”
沧海哭道:“我都想了好久了,还是想不明白。”她一哭起来,大大小小的珍珠又开始滚了下来。
流火道:“不如你告诉我,让我帮你想想,也许能够想出来呢!”
沧海狐疑地看着他道:“可是你是个妖怪。”
流火笑道:“虽然我是妖怪,可也未必就是坏人。你的夫君还是水神呢!但他却把你的父母都抓起来了。”
沧海默然,她其实早已经没有主意,但把这样机密的事情告诉一个妖怪,到底应不应该呢?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流火苦笑,终于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我叫流火。”他此时当然可以编一个名字来骗她,但他却觉得还是说出真名会比较好。
沧海惊呼一声:“你就是一百年前那个偷走夜明珠的妖怪?”
流火道:“不错,我就是那个妖怪。”
沧海道:“那我更不能相信你。”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本来已经把夜明珠偷走了,可是我仍然还了回来。如果我真地有心觊觎夜明珠,又怎么会送回来呢?”
沧海皱起了眉头,“这倒也说得是。可是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偷走夜明珠?”
流火道:“因为那时我想让我心爱的人开心,我以为拿到夜明珠给她,她就会开心的,可是她却说那是别人的东西。”
沧海道:“你说的人是不是璎珞。”
流火淡然一笑:“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沧海道:“可惜的是,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你。”
流火默然。
沧海道:“那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流火道:“我这次来,其实还是想借夜明珠一用,不过我保证用完了以后一定会归还。”
沧海道:“我父母不会同意的,夜明珠是鲛神之宝,怎么可以随便借给外人。”
流火道:“可是你父母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呢!”
一句话提醒了沧海,她眼眶一红,似乎又要哭了。
流火忙道:“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若是我能够帮助你找到夜明珠,并且用它换回你的父母,你就把夜明珠借给我。”
沧海道:“那时候你已经把夜明珠给了冯夷,我还如何能够借给你?”
流火道:“我只要你同意我就行了,我自然会有办法。”
沧海叹道:“其实夜明珠到底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若是你真地有办法找到夜明珠,我就代替我父母答应你。”
流火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相信我。”
沧海道:“因为你没有骗我,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你是流火的。”
流火笑道:“幸好我没有骗你。那八个字到底是什么?”
沧海道:“其实那八个字也很简单,就是沧海月圆,明珠有泪。父亲说过这个秘密就藏在这间宫殿里,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夜明珠的下落。”
流火四处环顾一下整间宫殿,鲛神宫中最多的便是珍珠,这间宫殿更加处处都是珍珠,眼见珍珠与珊瑚相辉映,璀灿生辉,实是人间奇景。
流火道:“珍珠倒是很多,可是似乎没有一颗是夜明珠。”
沧海道:“虽然我从未见过夜明珠,可也知道这些珍珠无法与夜明珠相比。你见过夜明珠,如果哪一颗是,你应该可以认得出来。”
流火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就找到。”他忽然见到头顶挂着一个很大的灯,那灯是由一块圆形的玉璧制成,玉璧的上面亦围着一圈珍珠,每一颗珍珠都如同龙眼般大,发出柔和的光辉。
珍珠的光映在玉璧之上,将玉璧映得很是明亮。
流火心里一动,沧海月圆,在这海底,根本就看不到月亮,难道是指这个玉璧。
只见那玉璧一个圆圆的影子投影在地上,倒真如圆月一般。
沧海巡着他的目光望上去,“这块玉璧我也曾经查看过,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璧,而且全无裂纹,就算我先祖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将夜明珠放入一块完整的玉璧之中啊!”
沧海月圆,明珠有泪。
玉璧周围还围着许多明珠,可是如何才能使明珠有泪呢?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飞掠而上,将手中的茶水倒在明珠之上。水沿着明珠流下,果然象是明珠有泪一般,然而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沧海叹道:“难道真地无法解开这个秘密?”
流火道:“这殿中只有这个灯盏最象是八个字所指的地方,我总觉得秘密便在这盏灯上。”
他以手抚摸着明珠,忽然觉得珍珠之中似乎有液体流动。他心里一动,手上使劲,那珍珠“啪”地一声轻响,便碎开了。
珍珠碎开后,并非如常地变成粉末,反而从珠内流出许多水银来。
流火道:“原来如此。”
他依样操作,将所有的珍珠捏碎,那些珍珠中的水银都沿着灯上的一条裂缝流下去,全都流到玉璧之上,集于玉璧的中心。
那玉璧的中心便慢慢地陷落下去,现出一个小小的圆洞。
沧海奇道:“原来这玉璧还有这样的机关。”
流火伸手入圆洞,果然摸出一颗巨大的珍珠。他早就见过夜明珠,一见之下,便知这颗便是南海鲛神的镇海宝珠。
他喜道:“你先祖真厉害,能设计出这样的机关。”
沧海笑道:“太好了,找到夜明珠,就可以换回我父母了。”
第五节
忽听一个人冷冰冰地道:“想不到居然是被一个妖怪发现了夜明珠的下落。”
沧海脸色大变:“是我夫君。”
只见一个人影飞掠了过来,辟手便要抢流火手中的夜明珠。
流火向后疾退,他不敢冒然使用灵力,唯恐一击不中,便再也没有机会。他退得快,那人追得也极快,两人快如闪电,流火只觉那人的手一直在自己面前,虽然他已经使出了最快的身法,但因为身在水底的原因,仍然无法摆脱那人。
眼见流火已经退到墙角,再也退无可退。那人冷笑道:“我看你还能退到哪里去。”
忽听一个女子叱道:“冯夷,你看这里。”
那人一惊,转过头,只觉面前银光一闪,蓦得见到自己的脸。
再凝神看时,原来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手中持着一面银镜,正映出他的样貌。
他冷笑道:“又来一个,你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我吗?”
他正想伸出手击碎那面银镜,忽见镜中的人对着他诡异的一笑。
冯夷一怔,若是镜中映出的是他的样貌,他并未曾笑。
那人一笑之后,冯夷便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手足居然抬不起来。
他冷笑道:“幻术,你是乾闼婆族的人吗?”
颜清道:“我是罗刹族的颜清。”
冯夷道:“何时罗刹族也开始精通幻术了?”
颜清淡然一笑:“这与你无关。”
冯夷道:“你想要如何?”
此时沧海已经冲到冯夷面前,抓住冯夷的胳膊道:“我的父母呢?你把他们关在哪里了?”
冯夷道:“让那个妖怪把夜明珠交给我,我便告诉你鲛人的下落。”
颜清道:“现在你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冯夷微微一笑:“你真地以为你困住了我吗?”
颜清一怔,忽然发现镜中的人影已经不知去向。她本来以手中的银镜对着冯夷,为何冯夷的影子居然不在镜中。
她大惊,不由低头去看银镜,却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像。那影子居然也对着她诡异的一笑,她便不由地迷糊起来。
忽听流火道:“你在看哪里?居然会中了自己的幻术。”
颜清一震,心头便开始清明起来,但却怎么也无法将眼睛从镜上拿开。
忽见一只手伸了过来,辟手便将她手中的银镜夺走了。颜清才猛得清醒过来,只见流火持着狻猊镜,笑道:“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被自己的幻术迷惑的,劝你以后不要再随便施展幻术,否则遇到厉害的人,吃亏的是你自己。”
颜清脸上一红,伸出手道:“还给我。”
流火竟然立刻便将银镜交回到颜清的手中。
颜清倒有些诧异:“你不知道这是宝物,这么容易就还给我了。”
流火道:“什么宝物?灵力比你强的人你根本迷惑不了,灵力若是不及你的,就算不用它,你也一样可以击败。要它何用?”
颜清怒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幻术还没有学好,否则用狻猊镜使出的幻术,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挡。”
流火笑笑不语,满面俱是嘲讽之色。
颜清怒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
冯夷道:“你们两人吵完没有?”
颜清怒道:“关你什么事?”
冯夷苦笑,自言自语道:“女人!”
沧海却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我父母呢?快把他们还给我。”
冯夷一甩衣袖,甩开沧海道:“我都说了用夜明珠来换,你叫那个妖怪把夜明珠给我,我便把你的父母还给你。”
沧海忙道:“你快把夜明珠给他。”
流火笑道:“若是我把夜明珠给他,他不把你父母还来,又该如何是好?”
沧海一怔,她本是一个极单纯的女子,从未有过尔虞我诈的想法,她迟疑道:“你会守信放了我的父母吗?”
冯夷道:“自然会守信。”
流火摇了摇头:“我不能信你,除非你带我们先找到沧海的父母和族人。”
冯夷冷笑道:“好,谅你这个妖怪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自视甚高,自诩是水神,现在又在海底,全不将流火放在眼中。
众人随着冯夷出了鲛神宫殿,冯夷使了个避水咒,身子周围十步内外便形成了一个气团,将众人包裹于其中。
在海底走了里许,只见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小山也不见有什么奇特之处,冯夷用手在小山上画了个符,那山中便现出一个洞穴来。
沧海向着里面张望,只见失踪的鲛人果然全都在这洞穴之中。她喜道:“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洞中的鲛人却似听不见她的话,也看不见她一般。
沧海急道:“快放了我父母。”
冯夷却伸出手道:“把夜明珠给我。”
流火笑道:“你身为黄河水神,已经拥有无上的荣光,为何还要这夜明珠呢?”
冯夷双眉微轩,“我就知道你这个妖怪不会轻易将夜明珠给我,我为何要夜明珠,自然有我的道理,与你无关。”
流火笑道:“只怕你的目的,我也略微能猜到一些。”
冯夷脸色一沉:“妖怪,你最好立刻将夜明珠给我,否则我便要对你不客气了。”
流火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是妖怪,一个妖怪通常就不会那么守信用。既然你已经带我们找到沧海的族人,为何我还要将夜明珠给你呢?”
冯夷冷笑道:“只怕你不想给也不行。”
流火笑道:“那你就试着拿拿看。”
冯夷面寒如水,右手袍袖轻卷,一股水流如同箭般地向着流火疾射。他为人高傲,虽然与流火动手,却仍然不愿撤去避水咒。
流火笑道:“你若不撤去避水咒,只怕赢不了我。”
冯夷冷笑道:“我是水神,与你这妖怪相博,何需占你便宜,就算我不撤去避水咒,你以为你就能赢我吗?”
流火笑道:“是你自己说的不会撤去避水咒,你可不要输了又抵赖。”他知道自己在水中是无法与水神相抗,因而先用话套住冯夷。
冯夷冷笑道:“我会输给你?真是笑话。”
流火闪身避开水箭,“虽然你是黄河水神,可是这里不是黄河,而且你与半神结合,一定已经使自己的灵力减损,只怕在所有的水神之中,你现在已经是最差劲的一个了。”
他故意不停地说话,就是想激怒冯夷,他的灵力只能发出一击,若是一击不中,就必败无疑,因而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最好的机会出手。
冯夷冷笑道:“你这妖怪为何不还手,就算我是水神之中最差的一个,要收拾你这妖怪,也是轻而易举。”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发出了九支水箭,只见流火的前后左右都被水箭所笼罩。
流火却仍然能够从容闪避,笑道:“若是其他的水神知道你为了取得夜明珠,居然会和半神成亲,一定会成为水神中的笑话。我看有空我得把你的事迹好好宣扬一下,好教扬子水神,东南西北的海神都知道一下。”
冯夷皱眉道:“只怕你没有这种机会,若是你再不还手,你立刻就会死。”
他心里颇怒,袍袖卷起巨大的水流向着流火袭去。
流火笑道:“因为我一出手,你就会输。”
冯夷冷笑道:“你一出手我就会输?太好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怒极反笑,真地仰天长笑起来。
流火道:“小心了。”这便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他右手两指并指成剑诀,向着冯夷的右眼刺去。
冯夷惊道:“你如何知道?”奇怪的是,他居然无法躲避,被流火的手一下子刺中了右眼,冯夷惨呼一声,眼中鲜血长流。
他受此重创,斗志立刻丧尽,化身为白龙,逃逸而去。
与此同时,那山洞中被冯夷所施的法术也便破解了,众鲛人得到自由,全都涌了出来。
而沧海则喜道:“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但冯夷一走,避水咒便也立刻失效。海水从四面八方向着流火与颜清涌了过来。
颜清惊呼一声,她本不习惯潜身海底,眼见到处都是海水,连闭气都忘记了。
忽然觉得一只手拉住她,一直带着她向着海面游去。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流火道:“闭气啊,你不是那么笨吧?”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海边。身边点着一堆火,流火已经不知去向。
她知道必然是流火救了她,她怔怔地想着流火,想到他那一双幽黑的眼睛,总是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不知为何,心里有如鹿撞,脸也热了。
然而眼前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便有些泄气,流火,到底是属于别人的。
但若是,她迟疑着想,若是没有那个人,也许流火会是她的吧!
她虽然有些踌躇不定,但心里却越来越痛恨那个女子,若是没有无双,流火就可以属于她吗?
第六节
无双不知道已经叹了多少口气了。
这已经是第十九群大雁了,她从早上起便坐在石阶上看着天空,数着南翔的大雁和风低的落花。每过一会儿,她便会叹口气。
在她身边不远处,阿丝黛和紫羽正在弈棋,第一盘棋阿丝黛赢了,第二盘棋紫羽赢了,第三盘棋紫羽又赢了,第四盘棋阿丝黛赢了,第五盘棋两人打和。
无双想,她们还想下多久的棋啊?
第二十群大雁飞过的时候,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紫羽终于忍不住道:“你别再叹气了,过来看看棋吧,我好象又要输了。”
无双道:“你们怎么还有心情下棋啊,为什么还不去帮帮流火?”
紫羽笑道:“不是早和你说了,颜清已经悄悄地跟着流火去了吗?”
无双道:“你就那么放心让颜清跟着流火吗?”
紫羽笑道:“为什么不放心?”
无双眨眨眼,“万一她把流火抢走了怎么办?”
紫羽也眨眨眼:“她能把流火抢到哪里去?”
无双笑嘻嘻地道:“要是流火跟着颜清私奔了,以后都不再见你了怎么办?”
紫羽道:“你别那么罗索了,只要跟着你,他就一定会自动送上门来的。”
无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若是我死了呢?”
紫羽道:“你自己也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象你这种祸害哪里会那么容易死?”
阿丝黛也笑道:“紫羽说得对,我看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你也一定还活着。”
无双笑道:“我真有那么坏吗?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说得十恶不赦似的?”
紫羽道:“流火说得很对,我都活那么久了,在天下四处游历,想来想去,也只有汉朝的吕后能和你相提并论了。”她想了想道:“对了,还有前晋朝的那个贾皇后,也是坏得不得了,和你差不多。”
无双笑道:“要是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要是我做了皇后,就先给你们两个安排两个老头子嫁掉。”她想了想续道:“这两个老头子一定是瘸子再加上秃头驼背。”
阿丝黛笑道:“你想得美,哪个皇帝会娶你啊!”
三女正在调笑,忽听前院传来吵闹声。
无双道:“好象有热闹看。”
她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向着前院跑去。
紫羽和阿丝黛相视一笑,紫羽道:“只有七天的命,居然还那么多事。”
两人唯恐无双有失,紧跟在她的身后。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站在禅院之中与兰难争吵。
兰难道:“乖女儿,快随爹回家去吧!”
少女道:“不回,我要在伽蓝寺里住一段时间。”
兰难道:“乖女儿,你到底又生什么气呢?爹答应你,再与不请那位公子到家里来了。”
少女道:“你就是想把我嫁出去,可怜我娘死得早,现在都没人疼我。”
她眼圈一红,似乎就要哭泣。
兰难忙道:“好了好了,乖女儿,别哭了,你喜欢住在伽蓝寺,就住一段时间吧!等你气消了再回家。”
无双道:“这女子是谁?”
阿丝黛道:“她是兰难的独女兰秀,兰难年轻的时候品性风流,经常四处拈花惹草,而他的妻子偏偏是个很大的醋坛子,绝不许他把女人带回家里。后来闹了几次,她妻子就跑到伽蓝寺里,也不回家。他索性就娶了小妾,他妻子听到这个消息,居然在伽蓝寺上吊自尽了。兰难因此觉得愧对兰秀,因而一直非常娇惯她。”
无双若有所思道:“兰家三兄弟里,兰难是最小的一个,他似乎与两位兄长的关系都很好。”
阿丝黛道:“正是,他不似兰提那样胸有大志,也从不与兰汗相争,在兰家的兄弟中,他倒是最难应付的一个。”
无双笑道:“那也未必,若是兰提和兰汗之间反目,他总是要选择一方的。”
却见兰秀进了伽蓝寺的东厢。这伽蓝寺本是中山附近最大的寺庙,燕国一向笃信佛教,王公贵族都一心事佛。经常会有贵胄到伽蓝寺上香,也有一些夫人小姐,想要清修的,便会在伽蓝寺中住上一段时间。
无双道:“我们过去和这位兰秀小姐打声招呼吧!”
阿丝黛道:“我也见过她几面,不过这位小姐骄傲得很,很难相处。而且她自小喜欢汉人的文化,饱读诗书,若不是学富五车之人,她连理都懒得理。”
无双吐了吐舌头:“原来是位才女,还好我读过几本书,试试看能不能得她另眼相看。”
三人进了东厢,见几个侍女正在忙碌着收整行李,而兰秀则坐在桌边,手中持着一卷书,也不知想着什么心思。
她见三人进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侍中二夫人也在这里啊!”
居然连座也让,似乎便要赶三人离开一般。
无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见是一本诗经,无双笑道:“原来小姐在看诗经啊!”
兰秀嗯了一声,爱理不理地道:“你也读过诗经吗?”
无双笑道:“汉人的先贤孔子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以为诗经中的诗温柔敦厚,正可以用之来教人。”
兰秀这才瞧了无双一眼道:“请坐吧!”
阿丝黛和紫羽松了口气,心道这兰小姐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傲。
无双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一首汉广是因爱慕游女而不得者做。小姐看着这首诗发呆,莫非心有戚戚焉?”
兰秀道:“倒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父亲说我年事渐长,一心想要为我寻觅一位夫婿。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朝中贵胄的子弟见得多了,却大多只是纨绔子弟,全无学识,如这般的男子,如何可托付终身。”
无双笑道:“原来小姐是为了此事忧心,虽然我也并非汉人,但素来艳羡江南人物风流,自晋朝南渡之后,这江北便似只剩下走足贩夫,若真地要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只怕不易。”
兰秀大有同感道:“正如小姐所言,可惜的是,我父亲却不愿让我到江南去择婿。日日对着这些胡夷,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有膻毡之气。”她似已全忘记自己也是鲜卑人,完全以汉人自居。
无双笑道:“那只因南晋与大燕素来敌对,大人如何敢放小姐南去?”
兰秀叹道:“正是如此。”她道:“你是谁?居然也读过书。”
她到现在才想起问无双姓名,还真是傲慢已极。
无双道:“小女子无双,是侍中府上的亲戚。”
“无双?我听父亲提起过你,好象你是一个挺聪明的人。”
无双笑道:“只是玩弄机巧,如何比得上小姐这般秀外慧中。”
兰秀似被她赞得很适意,道:“上茶。”
一个丫环便送上几杯香茗,那茶与杯显然都自江南购来,看来这小姐对于江南的文化不是一般的热爱。
兰秀道:“你对诗也颇有见解,不知你最爱的是哪些诗?”
无双道:“有劳小姐垂问,我最喜古诗十九首,格调高雅,含而不露,哀而不伤,是极难得的好诗。”
兰秀大点其头,“果然如小姐所言,我也极爱这十九首诗,每一诵读,便觉满口生香。”
两人一来一往,居然聊得很是投机。
只苦了紫羽与阿丝黛,也不知她们在聊些什么,真后悔跟着无双一起来,还不如回去下棋!
那兰秀小姐只顾着与无双说话,连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就好象她们两人是隐形的。
两人一直聊到明月初上,无双才总算告辞。那兰秀小姐居然还依依不舍,力邀无双明日再来。
三女离开东厢,阿丝黛长长地出了口气:“这兰秀小姐居然会和你那么好,真是想不到。”
无双笑道:“象这种高傲的女孩子,其实很好对付,只要你顺着她,再投其所好地称赞她几句,她便会比谁都更容易相交。”
紫羽道:“还说容易呢!说了半天,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三人回到无双所居的小院,见流火负手站在院中。
无双左右看了看,“颜清呢?”
流火道:“大概也该来了吧!”
无双道:“夜明珠拿到了吗?”
流火伸出手,明珠映着月色,更加璀灿夺目。紫羽叹道:“真美啊!”
流火望着手中的明珠,“真地很美。”
无双见他神色落寞,知他必然又想起了璎珞。她便也有些失神起来,一百年前,当璎珞看见这颗夜明珠的时候,应该能够感受到流火的心意,可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离开他。
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原因吧!
我会找到那个原因,有生之年,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原因的。
第七节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夜深了,但所有的人仍然坐在庭院之中,仰头看着天空。
这夜月色极好,大概是八、九夜的月亮,月虽不圆,但月光却还澄澈如水。
月光明亮的夜晚,星星就会显得有些黯淡。到底是深秋时节了,夜寒露重,也该是白露成霜的日子了。
“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紫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众人观星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解开诗中之谜,但看了半晌,还是一头雾水。
阿丝黛道:“应该能从星相中看出一些端倪,这诗分明就是叫大家观星。”
无双以手支颐,这诗她也想了许久,同样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月亮慢慢地西斜,而星星的位置也慢慢地改变了,虽然她对星相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夏天和冬天夜里的星宿不尽相同。
她脑中灵光一现,道:“你们可知道有人驾船出海,是如何分辨方向的?”
紫羽想了想道:“驾船出海我便不知道,但如果是飞行,通常找到了北极星,便可以找到北方。”
无双拍手道:“正是如此,因为北极星的位置是不变的,所以驾船出海的人,通常也是用北极星做为方向的参照。”
紫羽道:“虽然如此,那又与这首诗有什么关系?”
无双笑道:“自然有关系,虽然我不通星相,但听见从波斯来的商人说过,如果在大海上航行,通过计算星星与北极星之间的位置便可以大概估计出远近。”
紫羽道:“照你这样说,这首诗是指一个地方?”
无双道:“这诗的第二句是叫大家晚上看星星,而第三句倒象是一句废话,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这一句根本就不必说,大家都知道三五之夜,月亮会圆,到了四五之夜,月亮就缺了。”
紫羽道:“那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双道:“这一句一定是叫大家参照这两天夜里月亮的位置来找到一个地方。”
紫羽道:“可是那个地方在哪里?”
无双笑道:“我又没学过占星术,我怎么会知道?”
紫羽道:“那还不是白说?”
无双笑道:“那也未必,好象流火学过占星术。”
众人一起转头去看流火,见流火已经用一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星图,又在图旁边写了一大堆看也看不懂的符号。
流火算了半晌,道:“我已经知道这个位置,应该是在北冥之海附近,我立刻前去。”
他身形一闪,人便已经不见了。
紫羽道:“要不要跟着他呢?”
无双道:“不必了。”
紫羽道:“你不是一直很担心他吗?”
无双笑道:“有人已经跟去了。”
却见一条人影,从树后掠出,向着流火消失的方向追去。
紫羽道:“又是颜清。”
无双笑道:“我猜她会一直跟着流火的。”
紫羽道:“真讨厌,真不知她是何居心。”
无双悠然笑道:“大车槛槛,毳衣如荻。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吞吞,毳衣如璜。岂不尔思,畏子不奔。生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紫羽道:“什么大车啊?你要坐车吗?”
无双苦笑道:“拜托你多读几本书。这诗是说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子,却无法得到他的爱。”
紫羽笑道:“那和大车有什么关系?”
无双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紫羽道:“你知道就好,那个颜清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无双眨眨眼道:“跟我有什么相干?”
紫羽急道:“怎么不相干?流火是你的啊!”
无双笑道:“顶多是璎珞的,不过我可不是璎珞。”
紫羽道:“我不管,总之除了你以外,谁都不可以把流火抢走。”
无双好笑地看着她:“你干嘛那么在乎流火的事情?”
紫羽一怔:“因为我一百年前就认识他了,也认识璎珞了,流火本就应该与璎珞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的。”
无双悠然道:“那只是你那么想,到底璎珞还是离开了流火。”
紫羽道:“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流火和璎珞是密不可分的。”
无双默然,心道紫羽真地很善良,明明就是很喜欢流火,却还是希望他和璎珞在一起。她柔声道:“别总是替别人考虑,有时也该替自己想一想。”
紫羽凄然一笑,自己?一百年来,我早就已经失去了自己。
第八节
北方已经降下了大雪,风呼啸着卷起飞雪,直扑到人的脸上,于是,露在外面的面颊就逐渐冷得失去了知觉,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冷下来,血液似乎也艰于流动,最后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当北极星高悬于头顶正中时,便到了北溟之海。天虽然早就亮了,北极星却仍然明亮可见。太阳的光线并不强烈,斜斜地从南方射过来。
苍白的阳光如同是情人苍白的谎言,全不带一丝温暖。
前面便是一片汪洋的极北之海,海中有两座山相对而生,山顶却又连了起来,山口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极狭的山洞。
根据计算得出的方位应该就是那个山口。
虽然山在很远的海中,但以流火的本事,要到达那里自然不是难事。
他正想飞掠过去,忽见海边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支渔杆,似乎正在垂钓。
流火心里一动,在这样寒冷的地方,为何会有一个老者?
却见那老者须发雪白,满面皱纹,也不知多少岁了,但面色却很是红润,身上穿着衣服似全由破碎的兽皮一片片织缀而成。手上的渔杆本该是一支青竹制成,但竹头用于垂钓的丝线早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青竹,也早变了颜色。
那老者双目微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流火走到老者身边,拖了一礼道:“老丈有礼了。”
那老者似乎睡得极沉,全未听见流火的声音。从他的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灵力,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
但如此彻骨的寒冷,一个普通人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老者虽然身穿兽皮,但也不过只是一件单薄的衣服,而面色之红润,显见气血顺畅。连流火都因为寒冷而脸色有些青紫,这老者居然等闲视之。
流火又道:“老丈,在下前来,只为了到海中的山口一行,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他见那老丈仍然闭着眼睛,微微地发出鼾声,他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向着海中飞掠。
他的动作本就快如闪电,若是落入寻常人的眼中,只会见到白影一闪。虽然如此,但他到底还不是飞行,力尽之时,身体就开始向着水面落去。
他双脚在水面轻轻一踩,虽然只是一点点浮力,却已经足够他借力跃起。
如此这般,眼见就要到达海中的山口。
忽见北海之中,起了极大的波澜。
那海水因为冷的原因,本是流得很缓慢,也不见有什么波浪。然而波澜一起,只一瞬间,似乎整个北溟之海都开始动荡起来。而海中也升起了一个黑黝黝的小岛。
流火心知必有变故发生,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便向着那小岛落了下去。
才一落下,又见海水一下子便又安静了下来。
流火心里暗暗称奇,心道:“这海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一念方动,脚下的小岛忽地急速向上升了起来。
流火促不及防,几乎被甩了出去。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件事。
他才想到这件事,那小岛越来越高,原来那根本就不是小岛,而是一条大鱼的后背。
那大鱼似已经感觉到背上有人,浮出水面后,用力一甩,又向着海面下沉了下去。
这鱼之大,实在已经大得不知其几千里也。它用力一甩,便如同地震一般,整个北溟之海立刻就风云色变,波澜大作。
流火连忙跃起,向着岸边落回去。
却见大鱼沉入海下,海面上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带着极强的吸力,似乎也要将流火吸入大海。
流火一路飞掠,回到岸边。
那大鱼又从水中浮出来,实是大得无以伦比。它悠然地在山口前游来游去,颇有一副看你如何到达山口的神态。
流火此时想到的事情,便是庄子逍遥游中的记载。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想不到北冥之中,居然真地有这样的一条大鱼。
那鲲似极是通灵,一边游一边用一双巨大的眼睛瞧着流火,眼中颇有得色。
虽然只是一条鱼,流火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打扰神鱼,我此来只为了到海中山口寻一样宝物。请仙鱼容我过去,感激之至。”
鲲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仍然在海中巡游。时不时用眼睛瞧瞧流火,颇有挑衅的意味。
流火皱起眉,心道:“虽然你是上古神鱼,但我也未必就怕了你。”
他拱手道:“就算是神鱼阻拦,我也一定要到山口一行。”
他复又飞掠而起,向着山口掠去。
那鲲眼中居然大有喜色,一见流火飞掠过来,立刻长尾一甩,向着空中的流火击去。
流火早知道它会有此一招,双脚向着鱼尾一踩,借着大鱼甩尾的力气,向着海中山口疾飞。
大鱼眼见流火从自己头顶飞了过去,它在水中游泳,速度再快,也不及在天空飞行。
它忽地从水中一跃而起,一跃出水面,它身体两旁的鱼翼便一下子伸展开来,那翼之大,真有如垂天之云。
它居然真如庄子中所说的一般,在天空之中飞行。且两翼一扇之下,空中便形成强大的气流,一下子将流火卷在其中。
鲲便向着海中落去,那气流也随着它的身体向着海中疾降。
此时流火身在气流之中,身体极速旋转,根本无法使力,只能随着气流向着海中降去。
他心道,若是落入海中,岂非更非大鱼的对手。
忽见一条青竹杆也不知是从哪里伸了过来,轻轻易易便伸到流火面前。流火连忙伸手抓住青竹杆,被那竹杆一甩,把他如同从水中钓上来的鱼般,甩回了岸上。
只见那名老者已经睁开双眼,站在海边,手中持着那个青竹杆,两只眼睛睡眼惺松,大概刚刚被吵醒。
流火连忙拱手道:“多谢老丈相救。”
那老者打了个哈欠,道:“小子,你不要命了吗?为什么要和那只臭鱼打架?”
流火道:“在下只是想到海中山口一行,但神鱼却不让我过去。”
那老者道:“这只臭鱼,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我都和它斗了这么久了,它都不肯让我到海中的山口。难道你想去就去吗?那你岂非比我老人家还要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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