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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第一节

皇上传夜宴了。

手托金盘的宫娥太监忙忙碌碌地穿梭于皇宫内苑,虽然叛军已至城外,虽然人心惶惶,虽然明日也许便会身首异处,但今日皇上还是皇上,奴才还是奴才,该尽的本份便得尽好。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罢!

兰汗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他的儿子兰穆和妻子乙氏而已。

他忽然发现,他曾如此痛恨的大哥,被他斩杀之后,他便一下子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斩了一个兰提,吓走了所有的宗室,原来做人是这么难,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若是他早知会有如此下场,他又如何会斩兰提呢?

可是他却仍然固执,仍然不能丢去脸面,虽然觉得自己错了,却绝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晚宴还是要照常进行。

拿起酒樽,一饮而尽,平日如此美味的琼浆玉液,入了愁肠,也不过是又酸又涩罢了。

三个相顾无言,宫娥太监们仍然如常服侍着主子,但谁又知道明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越是愁苦,便越是容易醉人。

兰穆饮尽杯中酒,“父皇不必忧心,明日孩儿就亲自率军剿灭叛乱。”

兰汗欣然点头,既使是故做欣然,也要做出欣然的样子来。

兰穆又道:“相信只要儿臣出马,叛军定会望风披靡,一败涂地。”

兰汗道:“好皇儿,父皇相信你。”

忽见那天杀的慕容盛带着一队侍从走了过来,兰汗不由便怒从心头起,喝道:“你这个慕容家的叛徒,你还敢来此?”

慕容盛微微一笑:“小婿是来向岳父请安的。”

亦是最后的关头了,两家的仇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只是就算了断了仇恨,恩情又该如何?

他的目光不由落到兰穆身上,他两人自小便是好友,从哑哑学语开始,就经常被母亲抱到一处。因为男孩生性顽劣,一见面便打架,被母亲们分开,又爬到一起,继续打架。

长大一起,便一起读书识字,一言不合,辄会大打出手,打到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大笑,谁也拿他们无法。

后来多了个兰蕊,文文秀秀的女孩子,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看见他们打架总是难过的哭泣,便为了不让兰蕊伤心的原因,两人开始和睦得多了。

总觉得让那样柔弱的兰蕊哭泣是一件很罪过的事情,就算让她的脸上多了一点愁容,都是不可原谅的。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人心也总是会反复无常。

虽然他娶了兰蕊,以为生命只是按步就班地进行下去,将来自己会当太子,然后继承帝位,到时兰蕊就可以做皇后了。

但忽然之间,兰汗杀了父亲,兰蕊摇身一变成了公主,他却一下子从皇子变成区区的侍中大人,公主的附马而已。

这仇恨,又如何便能轻易了断?

死去的父亲,他最后的希望,也一定是重新夺回帝位吧!

对于他来说,人生忽然变得无可选择,就算不得不让兰蕊伤心,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兰汗道:“现在我还是皇上,你不过是个侍中,你想要做些什么?”

慕容盛笑笑:“整个皇城都已经被我控制了,现在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兰汗怒喝:“来人啊!快来人啊!”

宫娥太监禁若寒蝉,侍卫们早已不知去向,慕容盛果然是心腹大患,他自小聪慧,智勇双全,虽然早就知道不应该留他活在世上,但却偏偏让他活了这么久,又偏偏让他得了势。

慕容盛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很后悔没有杀我?”

兰汗道:“不错,我为何一直没有杀你?”

慕容盛淡然一笑:“你做错了许多事,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但最错的一件,就是没有杀我。因为你的妇人之仁,这燕国本来已经被你所有,最终你还是失去了一切。”

兰汗脸色变了,失去了一切,连命也会失去。他相信慕容盛一定不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兰穆忽然道:“我父亲已经是一个老人,就算你留着他,还会有什么威胁?如果要杀,你就杀我吧!请你念在多年相交这一点情义上,饶恕他一命。”

慕容盛没有转头,他不敢看兰穆,因为他将要说的话,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无颜面对兰穆的。但他必须这样做,斩草不除根,也许将来的某一日,他便会变成今日的兰汗。

“你要死,你父亲要死,你母亲亦要死。兰家的人都要死,没有人能够活下去。”

兰穆淡然一笑:“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你果然雄才伟略,绝不会被无谓的感情所困扰。其实你才应该是真命天子,燕国有你的领导,才会真正强大,也许有朝一日可以统一北方。但你杀光兰家的人,可想过兰蕊吗?她亦是兰家的人,你连她也要杀吗?”

慕容盛默然,蕊儿,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无从选择,我是一个君主,对于我来说,国更重于家。

兰穆道:“求你放过兰蕊,她如此柔弱,又一心爱你,你不会连她也杀吧?”

慕容盛道:“我当然不会杀蕊儿,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杀死我的妻子呢?”

兰穆惨笑:“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善待蕊儿,她只是兰家与慕容家斗争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抽出身边的佩刀,慕容盛的侍卫以为他要拼死一搏,连忙挡在慕容盛身前。兰穆笑道:“不用怕,我只是不想侍中大人亲自动手。杀自己多年的好友,相信只要是一个人,都会觉得内疚吧!”

他反转刀身,向着自己小腹刺去。

刀极快,一下子深切入他的腹中,他一张口,鲜血便流了出来,他道:“若是你还有心,就放过我母亲吧!她只是一个女人。”

他一语说完,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却仍然不甘心地大睁着双眼,似乎死亦不瞑目。

慕容盛黯然长叹,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持刀向兰汗与乙氏逼去。乙氏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却只是安然坐着,轻声诵佛。

而兰汗却不甘心地跳起来,拉过身边的一个宫娥,用力推向那名侍卫,自己则转身便跑。

慕容盛微微冷笑,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亦不急,带着几名侍卫跟在兰汗的身后。见兰汗慌慌张张,一路向着后宫奔去。

忽见人影一闪,颜清忽然出现,一把抓住兰汗道:“两心知在哪里?”

兰汗虽然惊惶失措,此时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道:“你给我杀了他,我便给你两心知。”

颜清抬起头,望向慕容盛。

慕容盛心里微惊,他知道颜清法术高强,自己身边的侍卫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他道:“兰汗一直用两心知控制你,你还相信他吗?不如杀了他,亦可找到两心知。”

兰汗也怕颜清会杀了自己,忙道:“两心知被我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除了我再也没人知道,你若杀了我,也再也找不到两心知的下落。我保证,只要你杀了慕容盛,我立刻就给你两心知。”

颜清冷笑道:“好,我可以帮你杀死他,但若你再食言,我连你也不放过。”

她转过身,一掌向着慕容盛劈去。慕容盛大惊,连忙后退。

颜清身形如电,只一闪便晃过了侍卫的夹攻,仍然是一掌向着慕容盛的面门击去。

慕容盛虽然精通武术,但那只是人间的武学而已,面对半神的进攻,便全无用处。

他一味疾退,但再快也快不过半神。眼见颜清纤纤秀秀的玉手就要击中他的面门,虽然这只手很美,但也很可怕,如果被击中,只怕立刻就会死去。

忽见一支箭飞了过来,颜清的攻势就被阻住了,不得不用手掸落那支箭。

原来是阿丝黛来了。

颜清冷笑道:“你居然敢坏我大事?”

阿丝黛道:“若是你还有狻猊镜在手,我自然惧你几分,但现在狻猊镜已经不在你手上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盛见兰汗正想悄悄溜走,他忙道:“这里交给你,我去抓兰汗。”

他手一挥,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兰汗架了过来。慕容盛持剑在手,便要一剑斩杀兰汗,忽听兰蕊凄厉的叫声传了过来:“夫君,请住手。”

他心里一凛,明明已经叫人将兰蕊软禁在府中,她如何又来了?

他不敢回头,仍然一剑向着兰汗刺去。

眼见剑便刺到兰汗的身上,一个纤细的身影忽然扑了上来,挡在兰汗的面前。

他连忙停剑,但那一剑刺得本来就极快,仍然刺中了兰蕊。

虽然这一剑刺得并不深,但他知兰蕊自幼体弱,只怕也无法承受。

他连忙抱住兰蕊,见她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便吐出一口鲜血。他又急又痛,忙叫道:“快传太医!”

兰蕊却抓住他的手道:“不必了,就算太医来了,也救不了我。”

慕容盛道:“不会的,你只是受了轻伤,一定会好的。”

兰蕊惨然一笑:“你无法面对杀父仇人,难道我就可以吗?就算你治好了我,让我以后怎么再面对你?”

慕容盛心里凄苦,一时之间,只觉得父仇也许并非那么重要。他道:“你不要再说话,我答应你不杀兰汗便是。”

兰蕊笑道:“你是我的夫君,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你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重夺帝位,就算你现在不杀我父亲,将来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我宁愿现在死去,也不想看到那一天。”她一说话,便吐出更多鲜血,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好得很。

慕容盛知她必然是回光返照,他握着她的手,只觉她的手甚是冰冷。

他终于忍不出流出眼泪,道:“你可会怪我?”

兰蕊微笑道:“我不怪你,只怪造化弄人,为何你我要是仇人?”

两人相对黯然,她道:“夫君,你好好保重,以后没有我,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再也不必有所羁绊了。”

兰蕊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她本是极柔弱的女子,到了死也只是逆来顺受的接受命运的安排,从未曾想过凭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周遭的一切。

慕容盛仰起头,让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他知兰蕊一语便道破他的心意,就算他现在放过兰汗,也一定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他身边的侍卫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他忽然站起身,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把刀,大喝一声向着兰汗砍去。

兰汗惊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看在蕊儿的面上,饶我一命。”

慕容盛露出一丝冷笑,他此时神色冷酷,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一刀便刺入兰汗的心脏。

颜清大惊,连忙飞掠到兰汗的身边,“快告诉我,两心知在哪里?”

兰汗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们谁也别想得到两心知。”他一语说罢,头一垂,便死了。

颜清慢慢松开手指,兰汗的尸体便滑落于地,两心知到底在哪里?还有谁知道呢?

她转过头,看见无双与流火站在不远之处,她便冷笑,“两心知就是第五件神器,兰汗死了,他到死也没有告诉我两心知在哪里。”

无双默然。

颜清亦如同兰汗一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过最着急的人应该是你吧!到明天夜里再找不到两心知,你就会死。”

无双微微一笑:“祸福天定,要是上天注定我只有一天的命,那我也只好认命。”

颜清道:“你不怕死吗?”

无双道:“怕,怎么会不怕?”

颜清道:“那你还这么镇定。”

无双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大哭大闹?就算我大哭大闹也一样于事无补。还不如把握这剩下的一天时间,再想一想办法,说不定可以在死前找到两心知。”

颜清道:“你到现在还不放弃希望?”

无双微笑道:“我永不会放弃希望,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颜清默然,她终于有些明白流火为何会喜欢这个女子,无双虽然看起来弱不经风,又罗索又多管闲事,但如此坚强的个性,面对生死亦是谈笑自若,真地没有几个人可以办到。

但愈是如此,她便愈是觉得痛恨。好吧!你就努力去找吧!就算让你找到了,让你见到玉蟾,你的下场一样会很悲惨,玉蟾最痛恨的便是两情相悦的人。

等你死了以后,流火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她却未想过,就算无双真地死去,流火也未必就喜欢她。她如同一个任性的小女孩一般,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一心想要得到,若是得不到,宁可将它毁去,也不想落入别人的手中。

第二节

这一夜,每个人都很忙碌,慕容盛忙于肃清异己,筹划登基事宜。阿丝黛便忙于整个后宫的翻查,寻找两心知。

他们只知两心知这个名字,却并不知道那是一样什么样的东西。

然而整个后宫都无人听闻过这件东西。

燕国的皇宫并不算大,前后不过才六进的庭院,大小不过一百多间宫舍,还不及姚秦的皇宫那般富丽堂皇。

然而在这一百多间宫舍中寻找一样全不知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却也如同是大海捞针。

整整一天的时间,所有的宫娥太监都在仔细地寻找,找出了许多宫人遗失的首饰及宫廷斗争留下的证据,却依然没有两心知。

到了傍晚时分,几乎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月亮升起时,无双再一次感觉到身体的寒意,血液的温度似乎正在下降,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还是因为毒又要发作了?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欢离合。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就会死去了吗?

难道这便是我的命运?

她侧过头看看身边的流火,他仍然神色恬然,不见悲喜。她想,他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命运真地这样安排,我也一样会陪着你。我曾经说过,会一直保护你,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她忍不住笑了,他竟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转头看了阿丝黛一眼。

阿丝黛叹了口气,挥手命宫人都退下,她亦退出御花园。

她们都认为她一定要死了,所以死前让她单独和流火在一起吧!

御花园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她在石阶上坐下,“若是让父皇知道我客死他乡,他一定会很难过。”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揽她入怀,“也许我应该带你去见你父皇,但我却又很自私,不想让别人打扰我们。”

她笑道:“不见也好,免得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我死也死不安乐。”

他便更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很柔软,纤细单薄得如同一用力就会被揉成碎片。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起了璎珞,同样纤细柔软的璎珞,却如同世上最利的剑一样伤害着他。

“你在想璎珞?”无双问。

他道:“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无双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忽然想到了璎珞。”

他道:“不错,我是想起了璎珞。”

无双道:“那么,你现在到底是当我是璎珞,还是无双呢?”

是璎珞还是无双呢?本来他以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璎珞就是无双,无双便是璎珞。

然而在这死生的一刻,他忽然明白,对于无双来说,这却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无双并非只是璎珞的影子,无双并非只因为身为璎珞的转世而存在于这个世上。

他忽然明白无双一直在强调的一件事:我不是璎珞,我是无双。

无双并不想只是顺理承章地接受他对璎珞的爱情,她所需要的是,当流火看着她时,想到的并非是璎珞,而是无双。

流火道:“无双,我想我不会再把你当成璎珞了。”

无双喜极,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心意似可相通。

流火道:“你知道吗,上一次,我险些无法战胜湛庐宝剑,可是,我觉得我听到了你的笳声。”

无双道:“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感觉到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会战胜湛庐宝剑,因为我一直相信你,相信就算是性命也可以交托于你。”

流火却又有些黯然:“可是我却还是不能救你。”

无双微微一笑:“也许真是命运一直在与你我作对吧!”

她拿出囚牛笳,“我再吹奏一曲上邪给你听吧!”

流火点头。

无双便全神吹奏上邪,如同上一次想起流火一般。

她心神专注于笳上,笳上又一次见银光闪烁。

流火的眼角忽然瞥见一丝亮光,他立刻转过头,亮光是来自身后不远的一处古井之内。他心里大喜,难道两心知在那里?

他立刻向着那口井奔去。

无双也看到了那丝亮光,她便停止吹奏,她一停下来,那丝亮光便不见了。

流火一跃便跳下古井,过了片刻,又跳了上来,面上俱是狂喜之色。

他奔到无双面前,展开右手。手心之中捧着一只琉璃制成的人心,不仅形状如同人心,连里面的血管心房都和真的人心一般无二。

他道:“这一定就是两心知,还好你刚才吹了那首曲子。”

无双微笑道:“看来象我这样的祸害真地很难就死。”

五件神器都已经找到,可是月宫的入口又在哪里呢?

流火道:“如果有黄的占卜词便是月宫的入口的所在,那又是什么意思?”

忽听颜清冷冷地道:“你们运气还真好,居然真地找到两心知。”

无双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及时出现,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月宫入口的位置了吗?”

颜清道:“据说月宫入口无处不在,只要将五位神器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方位摆好,在十五的月下便可以进入月宫。”

无双抬起头:“今夜月亮如此圆,应该是十五。”

流火便按照五行方位将五个神器放好,南火北水西金东木中土。月亮清冷冷地照着神器,每样神器在月亮下都闪烁着异光。

然而除了闪烁异光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

颜清皱眉道:“奇怪了,怎么没有反应?”

无双道:“你确知就是这样便会有所反应吗?”

颜清道:“据兰汗所说,应该就是如此。”

无双自言自语诵道:“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她心里一动,道:“逢天晦芒的意思,应该是阴天的时候,只怕是要在一个乌云蔽月的十五。”

三人一起抬起头,万里无云,很少见的一个晴好的日子。

颜清幸灾乐祸道:“原来老天并非总是帮着你。”

无双眨眨眼:“看来真是天不从人愿。”

流火却道:“就算是天不从人愿,我也一定要逆天而行。”

他双手合什,指甲变成了黑色。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夜叉的力量,夜叉是风的精灵,只要风起了,就可以招来云。

指尖黑金般的光芒闪烁,风,起来吧!

微风逐渐在流火的指尖形成,越来越大,慢慢变成旋转的气团。风,起来吧!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仍然是风中之神,风的使者,风因我而变化,因我而狂啸。

风,起来吧!将云带来!

无双怔怔地看着全神贯注的流火,那样认真的神情,她知自己的深心是必然会被他感动的。

璎珞,为何你要放弃这样的一个男人。

她全未注意到,从她的身侧正在升起一团云气,云气隐隐现出龙形,正被风所吸引,向着圆月盘旋升起。

云越来越多,齐集于月下,终于形成一个圆圆的阴影,将月光都屏蔽住了。

五件神器光芒大做,放出异彩,光芒似乎想要透过云气直达月亮。

无双心念微动,“独将西行”,她立刻叫道:“用剑劈开云气。”

流火手一招,湛庐剑便飘飘飞起,落入他的手中,他挥舞宝剑向着云气劈去。

一时之间,月华大盛,神器所形成的结界之中,慢慢地现出一个月亮门来。

门内黑漆漆地,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流火立刻一拉无双,向着月亮门跃去。

颜清亦是不敢怠慢,紧跟着他们跃入月亮门内。

第三节

许多年以后,有个惊才绝艺的诗人曾经写过一首诗,是描写嫦娥悲惨的生活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据说,离开大地的嫦娥,虽然得以成为月中精灵,却永世都生活在凄清寂寞中。她可以长生不老,但此时的长生不老,对于她来说,却变成了一种惩罚。

她不得不一直忍受比死还可怕的寂寞,永无止境。

无双和流火自然不知道这首诗,他们所知道关于嫦娥的记载,也无非是出自晋前的古书。

月亮门后是一片宽广的宅院,院中种植着一棵极大的桂树。

桂树后,则是一间宫宇。那宫宇似都以白玉建成,虽然精美以极,但看起来却冷冰冰的全无暖意。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虽然说是富贵到了极致,可还不如住在一间小茅舍中温暖。

桂树之下,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手持捣药杵,正在捣药,除此之外,这宅院之中似乎便再无活物了。

那小兔子只顾低头捣药,有人进来了,亦是头也不抬。

流火对着小兔子拱拱手道:“请问兔神,玉蟾仙子是否住在这里?”

那小兔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是否会说话,复又低下头捣药,也不知它正在捣些什么,只觉得清香扑鼻。

无双抬起头,见那树上的桂花,无风自落,香气弥满整个宅院。

这个地方,甚是怪异,抬头不见星月,只是黑漆漆的天空。院外,也不知是何处,亦只是黑漆漆的一片。想必在这个月亮门内,除了这个宅院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在如此一个地方度日,连黑夜白昼都不知晓,若是玉蟾已经过了千年,真不知她是如此忍受这种孤单寂寞的。

忽听一个女子叫了一声:“后羿,有人来了吗?”叫声亦是极为清冷,如同冰晶一般,直刺人的耳膜。

那小兔子听到女子的叫声,便蹦蹦跳跳地向着白玉的宫宇奔去。

兔子的名字居然是后羿,想必玉蟾一定是极怀念后羿,连自己的宠物都起这个名字。

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走出宫殿,衣袂似比雪还要更白三分。脸色亦是苍白如雪,一双点漆般的双目,美得便如同是一场梦境。

那女子冷冷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冷冷淡淡地说:“你们是谁?居然可以进到这里来。”

流火施了一礼道:“在下流火,拜见玉蟾仙子。”

玉蟾冷冰冰地说:“你一个人却带着两个女子,想必也是负心之人。”

流火道:“在下前来,只是为了向仙子求医。”

玉蟾冷笑道:“求医?你不知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吗?”

她说话的声调永远是冷冰冰的,脸上的神情亦如此,似乎连身上的血液亦是冷的。

流火道:“我听说玉蟾仙子曾是仙界最擅长岐黄之术的人,但我这位朋友所中之毒,只怕连玉蟾仙子也未必能医的了。”

他早就猜到如果只是好言相求,玉蟾一定不会医治,便想用激将之法,来激起玉蟾的好胜之心。大凡顶尖的人物,都不能容忍别人对他们有所怀疑,就象是顶尖的武师,若是听闻有谁武功高强,必然会找那人比试一下。而顶尖的医师,如果听闻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必然会试一试自己是否能够医治。

以常理推断,虽然玉蟾被囚禁于此处,但仍然是个医者,且曾经是世上最好的医师,如果听说有什么毒是她医不了的,就算不想医,也会忍不住看一看。

然而玉蟾却只是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流火皱眉道:“我只是猜测仙子无法医治,但仙子何不一试,听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毒是仙子破解不了的,若仙子真能解此奇毒,也正好证明仙子名不虚传。”

玉蟾冷笑道:“你以为这样说上两句,就可以激得我出手相救?我且问你,这两个女子是你的什么人?”

流火道:“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玉蟾道:“你更爱哪个?”

流火苦笑道:“仙子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玉蟾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杀了她们两人。”

她居然说杀便杀,双手微挥,两条丝带便飞了出来,缠住无双与颜清的脖子。

流火大惊,忙道:“我喜欢无双。”

玉蟾笑道:“好,那我就杀死另一个女子。”

流火道:“为何要杀死颜清?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也不需要死。”

玉蟾冷笑道:“若是你不喜欢她,她还要跟着你,这样的女人,根本就该死。”

流火道:“她并非跟着我而来,我想她也是为了寻找仙子,才会跟我们一起进来的。”

玉蟾松开手中丝带,问道:“他说的可是事实?”

颜清道:“不错,我的亲人生了怪病,听说世间只有仙子一人能治。”

玉蟾冷笑道:“又是一个找我求医的人。”

她看了看流火和无双道:“这么说,你们两人是情侣了?”

流火和无双一起摇了摇头。

玉蟾道:“若不是情侣,为何你刚才要说你喜欢她?”

流火苦笑道:“仙子一定要我回答喜欢哪个,所以我才只好回答。”

玉蟾道:“你喜欢她,她是否喜欢你?”

流火看了无双一眼,道:“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情,她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不喜欢我,我还是一样喜欢她。”

无双心里感动,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流火这样说。

玉蟾道:“好,那么你呢?你喜不喜欢他?”她目注无双。

无双怔了怔,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离开长安,被紫羽所劫,到后来唤醒流火,一切都非她所愿,她不过是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强加于她身上的际遇,于此间努力求生罢了。

流火,他喜欢她因为她是璎珞的转世,一切对于他来说,是如此顺理成章,可是她是否也一样喜欢他呢?

玉蟾冷笑道:“你犹豫不决,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无双冲口而出:“谁说我不喜欢他?”

玉蟾道:“那么你就是喜欢他了?”

无双心念电转,若是玉蟾最恨两情相悦之人,如果说自己喜欢流火,只怕她便会对流火与自己不利。但如果说不喜欢流火,她是否就又有借口说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在一起,亦可对流火不利。

她虽然心有七窍,百转玲珑,但面对玉蟾,却也无法揣测她的心意。

毕竟这世上女子的心意是最难猜测的,而玉蟾又是世外的仙子,更加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索性一笑道:“喜欢与否,并非只是用嘴来说一说的。若是我说我喜欢流火,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根本也无法证明,若是我说我不喜欢,也无法证明我就真地不喜欢他。”

玉蟾冷笑道:“你很聪明,知道无论说喜欢或者不喜欢,我都可以有借口杀掉你们,所以索性不说。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一样可以杀掉你们。”

无双苦笑,玉蟾居然可以猜到她的心意,看来玉蟾不仅法力高强,还是聪明绝顶之人。

流火却忽然低声道:“她已经修成他心通,这是极上乘的神通,能够感知别人的心意,不要思索过多,越是少思考,她反而越不能知道你的心意。”

无双心里暗叹,她即无神通,亦不会武功,只是靠智计与人相斗,现在甚至不能思考,那岂非已经立于必败之地了?

玉蟾道:“你这个妖怪,果然有点道行,连我修成了他心通也知道。”她俯身抱起那只小兔子,一边抚摸着小兔子的皮毛一边说:“你可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妖怪吗?”

流火道:“在下只是区区一个小妖,如何当得上仙子的痛恨。我只希望仙子能够看一看我的朋友,就算仙子不想治,也让我知道这世上是否有解毒之药。”

玉蟾冷笑道:“好,你想让我看她也可以,除非是,”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指着无双道:“除非你杀了他。”

她说“你”的时候,手指着无双,说到“他”的时候,手便指向流火。

无双微微一笑:“你叫我杀流火?”

玉蟾道:“不错,如果你杀了这个男人,我便看一看你的毒是否能解。”

无双笑道:“听说你被你所爱的男人抛弃了,所以你嫉恨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她知道玉蟾不会轻易医治她,便索性抛开性命,故意气她。“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真心喜欢流火,但我不会杀他,就算是我因此死去,我也不会杀他。”

玉蟾道:“你可知道如果我不救你,你就无法看到明天的日出。”

无双笑道:“活那么长有什么用?象你这般没完没了地活下去,可是永远都是孤独一人,这样活着,又有什么趣味?我不同,虽然我可能马上就会死,但喜欢我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就算是死,我也觉得幸福。哪里象你,心爱的人早就死去了,你却还活着。”

玉蟾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怒容,她自然深知这种寂寞的滋味,但连一个人类的小丫头都敢嘲弄她。她心道,若是就这样让你死了,岂非便宜了你?也要让你尝尝这种肝肠寸断,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

她伸出一只手指,向着流火的眉心点去。

流火只觉得她出手如电,他欲要闪身避开,却觉得一缕指风已经袭到他的眉心。

他心里一动,便有些恍惚起来。

第四节

流火似觉已与无双离开了月宫,无双的毒也无药而愈。

两人经过这件事,感情益好。一路行来,两情相悦,甚是欢畅。

忽然见苻宇带了一队人,在前面的路上等候,一见两人行来,便躬身道:“请公主和附马回宫。”

流火怔了怔,他几时成了附马?

他不由地望向无双,见无双巧笑嫣然,道:“我已经奏请了父皇,回宫后,我们便大婚。”

流火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见到无双的笑脸,便也觉得与无双成亲,正应该是他沉睡一百年的宿命,也便欣然同意。

回到长安,果然姚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两人一进了皇宫,无双便被宫人簇拥着离开了,他亦被几名宫娥太监包围着,带到一处偏殿,换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然后便见身着喜服的无双,手中捧着却扇,半遮着面颊,美若仙人。

他怔怔地看着无双,百年来,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总算发生了。两人行了礼,成了正式夫妻,便被宫人拥入后殿。

红烛之下,只见无双脸泛红晕,更加娇美。

他却仍然觉得惴惴不安,为何只觉得一切都是梦境?

次日晨起,见无双坐在铜镜前梳妆,初为人妇,尚带三分娇憨,两人相顾微笑,亦不知说些什么好。

忽又听殿外传诏,说是皇上要见附马。

他连忙整顿衣冠,到殿上拜见姚兴,文武百官也都在侧。

见一太监,手持诏书,大声宣读,内中的字句也不甚了了,只听到有一句说:“册立附马流火为太子。”

诏书读完后,所有百官都来道贺,他却有些愕然,姚兴既然有儿子,为何要册封他为太子?

无双亦来恭喜,他便问:“如何让我做太子?”

无双道:“是我请求父皇册你为太子。”

他问:“我又不懂得治国之道,怎么做得了太子?”

无双笑道:“治国之道学学就会了,你做太子,就可以平定北方,然后便可击败南晋,统一天下,这一直是我的心愿,你可愿意替我完成?”

他忽然之间,也觉得豪气顿生,只觉得做一个妖怪,不若做天下间的皇帝。

从此他便带兵东征西讨,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平定了北方诸国。

北方一统后,便开始计划南征的事情。

南晋由长江天险相隔,北方士兵本来也不熟悉水战。他带领大军,到了长江北岸,却见江对面,敌人的舰船首尾相连,不计其数。

手下的将领都劝他要小心行事,但十年来,他从未战败,便不免生出狂妄自大的情绪。

他道:“区区南人,哪里会是我大秦铁骑的敌手,马上渡江。”

众人无奈,只得跟随他渡江,然而船到江心,有人惊呼道:“南人从水下凿穿了我们的船。”

他低头一看,只见江水已经滚滚涌入。

许多秦国的士兵纷纷落水,北方人本来就不通水性,一落了水被南人斩杀的,淹死的,不计其数。

他虽然灵力高强,却也挡不住对方千万军士,终于也失手被擒。

那些晋人对他尚算客气,将他押解到晋都健康。他被囚禁在一处密室,每日都有年轻女子服侍他的起居饮食。

忽一日,一个美丽女子来访,自称是晋国的长公主,说是一直对他很是仰慕。

长公主道:“若是大王能够答应我一件事,不仅可以保大王平安,我还愿意嫁与大王为妻,将这大晋的江山相送。”

他疑惑不语,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长公主道:“大王的志向不就是成为一统天下的皇帝吗?现在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只差大王一句话。”

他问:“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长公主道:“只要大王答应我,统一天下后,杀死秦国的结发妻子,以我为正妻。”

他大惊,这便是要他杀死无双。

长公主笑道:“听说无双公主艳丽无双,但到底年事已长,大王为了一个已经老去的妻子,难道连天下都不要吗?”

流火默然,半晌才道:“公主要以举国相赠,只不过是想成为我的正妻,这本也是合情合理。”

长公主笑道:“大王是答应了?”

流火道:“可惜的是,只怕我无福消受。”

长公主柳眉倒竖:“大王宁可天下不要,也不愿杀妻吗?”

流火道:“对于我来说,无双比天下重要得多。”

长公主冷笑:“若是如此,我也不勉强大王了。”拂袖而去。

到了晚上,侍儿照样送来饮食,他才吃下,就觉得全身疼痛,他一把抓住侍儿道:“这酒菜中有毒?”

那侍儿道:“长公主说,如果大王愿意杀死无双公主,就会将解药相赠,若然大王不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

他知道逼迫侍儿亦是无用,解药必然在长公主手中。

他便盘膝静坐,想要将毒逼出体外,可是无论如何用功,毒却仍然在血液中流转。他只觉得全身剧疼,如同千百把刀一齐割在身上,又忽然,全身骚痒,似有无数的小虫在身上叮咬。

这痛苦折腾越来越甚,他忍不住用手抓挠,到后来,全身的皮肉都被撕破,生不如死。

那长公主忽然又来到,“若是你愿意杀死无双,我立刻便给你解药。”

他虽然痛苦已极,却仍然冷笑道:“就算是我死,也不会杀死无双。”

长公主怒道:“你真地以为我不会杀你?”

她便拿出一把刀,向着流火心口刺去。流火已全无抵抗之力,眼见那刀便要刺中心口。

忽见一个纤细的人影飞掠过来,一掌击飞长公主手中的刀,抓起流火,如飞逸去。

流火勉强抬起头,一张冰雪般清丽的面颊,璎珞!

他低语:“璎珞,你没有死吗?”

璎珞道:“我身怀摩合罗,怎么会那么轻易死?”

他倚在璎珞的身上,璎珞的体温还是如此冰冷,可是却让人觉得很是安心。

待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兰桥旁的那间农舍,百年前,他曾在这里苦苦等候璎珞。

只见璎珞仍然坐在火炉之旁,正在专心地煮一锅汤。听到他醒来的声音,璎珞回过头,冲着他微微一笑。

于是百年的时光似乎都已经不在了。

璎珞道:“我们成亲吧!其实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也如此,他亦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立刻便忘记了一切,当天晚上便与璎珞成了亲事。

两人便住在兰桥之衅,如同一对普通的乡间夫妇。流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璎珞就会在家中纺纱织布,做好了晚饭等他。

生活平淡而美好,外间的一切都已经离他们远去,再没有争战,没有杀戮,只有这恬然的安静。

可是,为什么好象忘掉了一些事情?

流火努力地想,忘记了什么呢?

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在记忆的深处,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却一直站在那里提醒着他,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忽一日,秦兵包围了这个小小的农舍。

原来是无双率兵来捉拿逃夫。

看到无双,流火才猛然想起,原来他忘记了他结发的妻子。

无双与璎珞两人对恃,一样的容貌,但他却一眼便能认出哪个是无双,哪个是璎珞。

无双道:“流火,你是我夫君,跟我回去吧!”

他摇了摇头:“不行,我爱的人是璎珞。”

璎珞道:“怪不得流火一直没有来找我,原来是你在迷惑他。流火,替我杀了这个女人。”

他一惊,“为什么要杀无双。”

璎珞道:“因为她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不是爱我吗?证明给我看,杀了这个女人。”

他道:“我不会跟她走,我爱的是你,让她走吧,不必杀她。”

璎珞道:“你还怜惜她吗?如果你不杀她,我便不能相信你是爱我的。杀死她,在我面前杀死她,证明给我看。”

流火回过头,见无双脸色苍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叹道:“对不起,对于我来说,璎珞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出手,手上忽然多了一把短剑,只要用这剑轻轻一刺,便可以杀死无双。

可是,手却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不对,有什么事情是不对的。

有些事情错了,可是却想不起来。

璎珞尖声道:“杀死无双,快杀死她。如果你爱我,就证明给我看。”

他迟疑着伸出手,手中的短剑已经到了无双的心口,只要再刺下去,无双就会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很痛?为什么?

不对,璎珞已经死了,璎珞明明已经死了。

他回过头,璎珞还站在身后,那真地是璎珞,就算容貌可以仿效,但身上的气味却是模仿不了的,他是雪狼,他有世间最灵敏的嗅觉。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忽然反转手腕,一剑刺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一剑刺得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眼前的幻像都消失了,无双站在他的面前,玉蟾站在他的身后,他险些真地杀死了无双。

他的额头不由冒出了冷汗,好可怕的幻术,用他心通使出的幻术,比颜清的幻术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第五节

不过只是片刻的时间,似乎已经过了一生。

玉蟾冷笑道:“你这妖怪还真有点本事,居然能够破解我的他心通。“

流火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真地愤怒了,居然利用璎珞让他杀死无双。怒火在他的眼底燃烧,他的身侧开始起了微风。

玉蟾笑道:“你生气了?你生气是因为你差点错手杀死你心爱的人,还是因为你发现,你根本就不爱这个女人。”

流火默然不语,他觉得自己的愤怒正在慢慢地升腾起来。

玉蟾注视着他满溢怒火的眼睛,笑道:“你不爱江山,也不怕死,始终不愿意杀死这个女人,可是当你看见你真正的恋人时,这个女人就变得多余了。你心爱的人,应该是那个叫璎珞的女子吧?虽然她们长的一样,可是她们不是一个人,你真地爱这个女人吗?你爱她,只是因为她是那个女人转世而已。”

流火怒道:“闭嘴!”

风在他的手边旋转,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他一直都努力地忘记璎珞,但她却又一次让他看见了她。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愤怒,是因为险些杀死无双,还是因为终于发现,自己始终无法逃避,璎珞一直在他的心底,从来未曾淡去。

玉蟾的目光落向无双,小丫头,现在你该觉得伤心了吗?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爱你,现在你该知道被心爱的人抛弃的滋味了吧?

但奇怪的,无双居然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

连她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她已经修成了他心通,可是这小丫头的心却忽然象是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一丝波动,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玉蟾道:“你笑什么?”

无双笑嘻嘻地道:“我在笑你。”

“笑我?我有什么可笑?”

无双悠然道:“因为我忽然发现,你是一个如此可怜的人。”

玉蟾道:“我可怜?”

无双道:“本来我以为你这样美丽,法术又如此高强,象你这般神仙中人,本该高高在上,人人羡慕。但我却忽然发现,原来你这么可怜。”

玉蟾怒道:“我哪里可怜?”

无双笑道:“你努力想使别人伤心,无非是因为你很伤心。你越是伤心,就越是嫉妒别人,就越是希望人人都如同你一般伤心。象你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怜吗?”

她走到流火的身边,握住流火的手道:“你那么想让我知道他并不真心爱我,无非就是想让我伤心,想让我和你一样痛苦。不过我偏偏没有,因为我和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