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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蚣蝮 苏醒的元神
第一节
当生命结束的时候,我最不愿意忘记的就是你,哪怕灵魂已经苍白,变成轮回之中的轻烟一缕,你却仍然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当你可以选择的时候,你会选择无双还是璎珞?
一个人,若是他的生命中,全无选择的余地,他也许会少了许多烦恼。如同妇人之与珠钗脂粉,若这店中只有一只珠钗,一盒脂粉,就算再不和心意,她也只能买那一个。又或是绸缎庄中,只有一匹丝绸,就算颜色质地再不讨喜,她亦只能买那一匹。
男人若是只有一个女子,他便不需选择,他只得去爱那个女子,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选择便不必去思想,也不必痛苦不甘,不论欢喜与否,都只好接受。
人的痛苦,并非是身边的选择太少,反而是因为多了选择,让人无法取舍。如果选了一样,就会失去了另一样,虽然说心中有一个权衡,知道哪一样对自己来说更加重要。但失去的却未必就真不重要,反而因为必然会失去,使人更加难以割舍。
于是有人便不选。一直拖下去,自己不想选,索性让别人来选自己。
但有时,再不想选,也要选出一个答案。
无双转过身,背对着流火,她不敢看流火的脸,也同样不敢让流火看她的脸。
“对于你来说,璎珞和我,谁更重要一些?”她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面前是失去生机苍白色的璎珞,她想,璎珞也一样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不知为何,虽然璎珞已经死去,她却有一种感觉,璎珞能够听到他们,看到他们,她仍然潜伏在这个石室之中,冷眼旁观,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待是如此艰难而漫长,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其实也并不是真地等待了许多时间,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而已,却已经觉得那是一生一世。
“璎……珞……”
流火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之中,如同是一声晴天霹雳,其实他的声音也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更低一些。
到底还是璎珞!
其实她早已经猜到会是这样,在玉蟾的广寒别院,流火被他心通所迷,他一样是选择了璎珞。
要流泪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但,她不会轻易流泪。泪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眼眶,她却狠狠地瞪大着双眸,泪噙在眼中,却绝不愿让它流出来。
那么,她的生命真地没有意义的吗?只是璎珞的简单延续。
她伸出手,手微微地颤抖,摩合罗近在咫尺,只要把手放上去,她的生命就会消失,璎珞的生命便会重现。
这是大家都在盼望的事情吧?
也许可以任性一点点,任性地选择不这样做。流火和玳瑁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如果她不愿意,难道真地杀死她吗?
可是,如果选择了任性,其他的人就会很伤心吧!那些盼望璎珞回来的人们,他们并不真地需要无双,在他们的眼中,无双不过是璎珞的影子。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与摩合罗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寸。
一只白晰纤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只手,她并不陌生,虽然柔弱如同妇人,却又可怕如同恶魔。这样的手,长在男人的身上,难免显得有些突兀。
她疑惑地转过头,流火的脸就在她的身侧。她看见他落寞的眼神,“璎珞很重要,可是我不会为了使她复活而让你去死。”
虽然刚刚还能忍住泪水,此时泪水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你难道要放弃璎珞吗?”
“璎珞已经死去了,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去了。就算能够让她再次复活,那也是一个虚假的生命。而你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为了使她复活而杀死了你,就算她真地复活,也一样不会接受。”
他的目光痴痴地望着璎珞:“她是一个很慈悲的人,她只会用自己的命来救人,绝不会让人为了她而丧命。”
无双却愈发失落,她可以活命的原因,居然是为了不让璎珞内疚,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为了璎珞。她忽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便有些模糊,是身体里的毒吗?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仍然有毒在身,此时却因为心情激荡,毒又一次复发。
她定了定神,玉蟾说过,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克制住毒性,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她却可以尽量地延长自己的生命。可是,将来总有一日,毒仍然是要发作的。有香气的半神根本就不知在何处,大蟒的毒液也不知该如何解除,既然一定是要死的,何不成全了他们,用自己的命来换璎珞的命呢?
一念至此,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流火握着的手,固执地伸向摩合罗。
然而她却觉得身子一轻,她居然被流火拦腰抱了起来,远远地离开摩合罗。
她用力想要拉开流火环在她腰间的手,“还是让璎珞复活吧!我的毒根本就解不开,我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流火却打断了她的话:“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找到解药,我不会让你死,你不相信我了吗?”
无双一呆,只要相信,就会有奇迹。她迟疑着道:“可是你真地忍心放弃璎珞吗?”
“不是我放弃了她,”流火慢慢地说,似乎在想用什么样的措辞更加合适,“是她放弃了我。”
“我们走吧!去找有香气的半神。”他扫去脸上的阴云。
“摩合罗呢?你不想要了?”
“世上并非只有一个摩合罗,那迦族所拥有的是女性摩合罗,还有一个男性摩合罗,也许我们可以找到男性摩合罗。而且,”流火深深地看了璎珞一眼,似乎想将她印入心底,“如果没有了摩合罗,璎珞就会消失。”
他拉着无双,向石室外走去。
“站住!”玳瑁气急败坏地叫道:“她不能走,她必须死!”
流火冷笑:“你能阻止我吗?”
玳瑁道:“你不是说爱宗主吗?为什么你要选择她?难道你对宗主的爱根本就是假的,那么容易便移情别恋了。”
流火道:“我对璎珞的爱从来没有改变过,可是你身为那迦族的族人,难道已经忘记八部众的族规了吗?你居然想尽办法要杀死一个人类,若是璎珞知道了,她是不会原谅你的。”
玳瑁呆了呆,璎珞不会原谅我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璎珞姐姐复活而已。
一百年来,寂寞地住在海底,那迦族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便只剩下她们三个女人而已,她已不知那迦族的希望在哪里,似乎只有璎珞复活,才能鼓起她重振那迦族的勇气。
她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宗主复活。”
她出手如风,忽然向着无双抓去。流火早就在暗暗提防,此时见她想要硬抢无双,蓦得抽出湛庐剑,削向她的手腕。他因灵力时有时无,发了一击便可能灵力全无,因此不敢妄用灵力。
剑还未到,剑气已经先一步到达。这把剑不是普通的剑,连玳瑁也不敢硬接,连忙后退了一步,躲开湛庐剑。
她双眉微竖,心道,这个妖怪的灵力时有时无,刚刚已经让精卫鸟设法消耗他的灵力,他既然要用剑与我对敌,想必灵力已失。一百年前,这个该死的妖怪几乎杀光了离情岛上所有的人,如此似海深仇,又怎么可以不报。
她索性想到,不如将这妖怪先杀死,璎珞姐姐复活后,也无需再面对这个讨厌的妖怪。她立刻双手结印,低声念诵:唵、嘛、呢、叭、哞、吽。指间的灵力行云流水般地向着流火倾泄而去,她知道流火是个劲敌,又恨他杀了许多那迦族人,这一击用尽了全身的灵力。
流火等得便是这个机会,如果玳瑁不用尽全力,他也不敢使用自己的灵力,他必须在一击之间便击败玳瑁,否则他可能就没有办法保护无双。
他横剑在胸前,剑上隐隐现出黑金般的光芒,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妖怪的一部分受伤更多的原因,最近的一段时间,他身上的夜叉族灵力更多地体现出来,这并非是他喜欢看到的情形。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能够击败玳瑁,无论力量是属于哪个部族,他都只有使用。
那迦族的灵力是来自于水的,而夜叉族的灵力则是来自是风的。风起云涌,水经常会因风的怒火而掀起万丈波涛,水也会因为风的宁静而变得柔情万种。当风与水相对抗时,辄会风云色变,天地低回。
只是,玳瑁却并非是璎珞。
流火的剑在玳瑁的灵力近在咫尺时,终于挥了出去。黑金般的光芒与银光冲撞在一起,黑色的辉光明显要强大了许多。银光被黑光逼了回去,反而袭向玳瑁。
玳瑁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嘴色渗出一丝鲜血。这个可恶的妖怪,居然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灵力。她怒气冲冲地盯着流火,若是目光可以杀人,流火一定已经死了若干次了。
流火微微一笑,淡然道:“可惜你不是璎珞。”
他拉起无双,向着石室外行去,玳瑁已经无法再阻止他,他一步一步走远,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沉下去。璎珞,永别了。
两人走到海边,系在岸边的小舟被海浪冲得来来回回地摇荡。
无双低声道:“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流火淡淡地道:“后悔什么?”
无双道:“后悔没有选择璎珞。”
流火长长地吁了口气:“也许会后悔吧!所以趁我后悔以前,先离开这里。”
无双侧过头,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道:“那要是你后悔了,又把我抓回来怎么办?”
流火故做恍然大悟状:“你说得没错,若是我后悔了,随时可以把你抓回来。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无双呆了呆,连忙跳上小舟,“说过的话可不许后悔,你们男人不是讲究言出必行的吗?怎么可以后悔?”
流火道:“我可不是普通的男人,我是个妖怪,妖怪是不管人类的那套道理的。”
无双道:“我不管,反正说过的话就是不许后悔。”
流火笑道:“你刚才还视死如归,现在怎么又怕成这样?”
无双道:“死里逃生,当然更珍惜生命了。我和你不一样,我只能活一百岁,说不定还活不到。你却可以没完没了地活下去,你怎么会在乎生死呢?”
流火淡淡地道:“你以为没完没了地活下去是一种幸福吗?生命就是应该生老病死,长生不死的人通常是世间上最寂寞的。”
无双嗤之以鼻,“别说得你好象活了好久一样,其实你有一百年的时间都在睡觉,说起来你真正活着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二十年罢了。”
一切又恢复成了老样子,无双仍然不停地抬杠,流火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但流火却有一丝心安的感觉,这些日子,他似已经习惯了无双的抬杠,时而也会与她争持两句,若是真地改变了,反而会觉得不安。
第二节
玳瑁一动不动地坐在璎珞面前,那个妖怪伤她并不重,然而可恨的是,他却毁灭了她所有的希望。那迦族就要这样覆灭了吗?
一百年来,她努力使自己更象璎珞,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先想一想璎珞会怎样做。哪怕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每个神态,都学习着璎珞。不仅她自己如此,那迦族的后辈亦被她从小教育成这个样子。
对于那迦族的每一个人来讲,璎珞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曾几何时,她以为这个梦就要实现了,但最终还是被那个可恨的妖怪破坏了。
她咬牙切齿地想,那个该死的妖怪,为什么他竟然没有死?璎珞明明用摩合罗击中了他,可是他居然还活着。
琼莲悄悄地走入石室,她垂着头,轻轻唤了一声:“婆婆!”
玳瑁没有回头,冷冷地问:“有什么事?”
琼莲低声道:“他就要死了。”
“他”指的是张羽,不必说,大家也心里有数。
“死便死吧!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玳瑁漠不关心地回答。
琼莲有些惊愕,“可是婆婆答应过我,只要我把无双带进这个石室,就会治好张羽。”
玳瑁冷笑:“可是你也很听她的话,去把流火找了来。”
琼莲低声道:“对不起。但是婆婆一直教育我们要珍贵人命,为什么婆婆自己也做不到呢?”
玳瑁淡然道:“你这是在责怪我吗?”
琼莲道:“我不敢,可是这件事情与张羽无关,婆婆一向慈悲为怀,就请救救张羽吧!”
玳瑁道:“你还敢求我?我只不过离岛一段时间,你就私自出外,还和人类的男子有了私情。我尚未责罚于你,你居然还敢来求我。”
琼莲道:“无论婆婆如何责罚我,我都不敢有怨言。但是请婆婆务必要救一救张羽,让我送他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回来任由婆婆处罚。”
玳瑁冷冰冰地道:“若是我不愿救他呢?”
琼莲跪倒在地,“婆婆,只要你愿意救他,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不再离岛,而且会好好用功,再也不会心猿意马,一切都会听从婆婆差遣。”
玳瑁道:“你本来就该如此,根本就不应该和我讲什么条件。”
琼莲皱起了眉头,她的本性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女子,虽然从小就被玳瑁训练得不苟言笑,含蓄内敛,但人的本性就算再隐藏起来,却也不能被抹杀。她冲口道:“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婆婆为什么总是要勉强我惟命是从呢?若是婆婆要的是一个只会听话不必思想的傀儡,婆婆大可以用灵力造出一个。”
玳瑁怒道:“你居然敢忤逆我?”
琼莲知道玳瑁必不会救张羽,索性豁出去了,“婆婆总是说不同种族的人相恋会遭到天谴,可是那迦族只剩下三个女人了。念珠儿的父亲本是族中最后一个男子,您曾经如此盼望他与念珠儿的母亲能够替那迦族生下一个男孩,但是他们生下的仍然是个女孩。而且念珠儿才出生不久,连她的父亲也染病身亡。婆婆是想要使那迦族就此灭亡吗?”
玳瑁怒道:“就算是那迦族就此灭亡,我也绝不能容许你和人类的男子相恋。”
琼莲蓦然站起身:“虽然张羽要死了,可是谁也不能阻止我与他之间的爱情。我不想就这样寂寞地生活在岛上,象婆婆一样孤独终老。我不管什么天谴不天谴,我只知道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她转身向着门外走去,玳瑁道:“你去哪里?”
琼莲道:“我这就带张羽离开这里,以后都不再回来了。”
玳瑁怒道:“若是你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琼莲道:“我根本就不想回来,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即没有爱也没有泪。您每天总是对着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幻想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璎珞已经死了,死亡就是生命的结束,就要放开她,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可是您不是,您总是沉浸在对于过去的回忆中,永远都无法面对现实。我没有见过百年前的无欲城,我不知道无欲城曾经如何繁华,但我知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只知道回忆的人,是世间最可怜的人。您为什么不替念珠儿想一想呢?等到您也死去的时候,只剩下念珠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在这个岛上,那样活着,根本就比死更加可怕得多。”
琼莲头也不回地离开石室。玳瑁呆呆地看着璎珞,喃喃自语道:“难道我真地错了吗?”
她唤了一声:“念珠儿!”
念珠儿静悄悄地从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低着头,怯怯地说:“婆婆,琼莲姐姐为什么要走呢?”
玳瑁轻叹:“因为她长大了。”
念珠儿却仍然不能明白:“长大了就要走吗?”
玳瑁道:“鸟儿长大了,就要往外飞,人长大了,就会羡慕世界的广阔。”
念珠儿似懂非懂地道:“念珠儿答应婆婆,就算念珠儿长大了,也不会离开婆婆的。”
玳瑁心里一酸,心道,等你长大的时候,婆婆早已经入土为安了。
她摸出一瓶丹药,交给念珠儿,“去给你琼莲姐姐吧!这药可以救那个姓张的书生。”
念珠儿忙接过来,欢天喜地地向着石室外奔去。
待所有的人都走后,玳瑁才终于可以面对自己软弱的一面,她已经一百零七岁了,命也不长了,等到她也死了以后,念珠儿岂不是真地很可怜?也许,也许是该解除这个禁令了。但是,连璎珞姐姐都无法逃避的悲惨命运,琼莲又怎么能够逃脱?
她终究还是无法明白,对于相爱的人来说,生死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支撑,悲伤的感觉如潮而至,便如同一百年前,璎珞刚刚死去的那个瞬间。
她已经一百年未曾流过眼泪,此时却忍不住老泪纵横。
石壁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若是在平时,她一定早已经注意到了。但此时却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她居然全无所觉,仍然沉浸在悲哀之中。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入石室。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穿着一袭淡蓝色的衣袍,腰带上镶嵌着极名贵的美玉。他的脸看起来似乎很英俊,但却又似乎隐藏在一层轻烟之后,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如何。然而定睛去看时,这层轻烟却并不存在。
第一眼看他时,他似乎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但再看上一眼,却又觉得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多看两眼后,他仿佛又成了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他所经过的地方,就会留下淡淡的香气。这香气亦是若有若无的,若是刻意去闻,反而什么也闻不到。
他一直走到玳瑁的身边,玳瑁才猛然惊觉,警惕地站起身。她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现出惊愕万分的神情:“乾闼婆的主人?你是……”
蓝衣人微微一笑,“我叫寻香。”
玳瑁心道,历代乾闼婆的主人都身染奇疾,深居简出,神秘莫测,可以说是消失于世间许久。如今为何乾闼婆宗主会忽然出现在无欲城?“不知宗主远来,有失迎迓。”
寻香叹道:“八部众名称实亡,还称什么宗主?我族之人避世已久,又身染顽症,零落殆尽是难免的,想不到连那迦族也会凋零至此。”
玳瑁道:“提婆族自百年前的内乱之后,就不知去向。夜叉宗主难以堪破情关,居然自愿堕落成妖怪,迦楼罗公主也不慎入了魔道。这两个种族虽然还有族人生活在故地,但也是一蹶不振。阿修罗族百年前便与魔界众生同归于尽,紧那罗更是消失已久。算起来,八部众真地已经不存在了。”
寻香淡然道:“也许这就是八部众的命运吧!”
玳瑁道:“宗主为何要这样说?八部众本是创世之神的分身,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存在。难道命运就是让我们全部灭亡吗?”
寻香淡然道:“世界是向着前面发展,这个世界不需要的东西,就会逐渐被陶汰。现在的世界是人类的世界,他们不需要八部众。他们要的是随心所欲的支配,王候将相,争权夺利,以一种八部众不能明白的秩序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八部众根本就是多余的。”
玳瑁疑惑地道:“可是我们也曾为人类做过许多事情。”
寻香淡然笑道:“你以为人们会记得这些事情吗?忘记是一种本领,高深莫测,人类十分擅长。有了忘记这种本领,人们便可以忘恩负义,将别人施与自己的,忘记得干干净净。偏又能将别人对不起自己的,记得清清楚楚。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们可以同类相残,损人利己,不择手段。所谓的伦常道德是由人们制定的,但当他们残杀同类的时候,最没有伦常道德的偏偏又是他们自己。”
玳瑁道:“若是这样,我们又何必保护这些人类?”
寻香微微一笑:“因为现在世界的秩序是由佛陀制定的,佛陀亦是一个人类。”
玳瑁呆了呆,“你难道在置疑佛陀所定下的秩序?”
寻香淡然道:“我并没有置疑什么,我只是说出一个客观的事实。”
玳瑁虽然觉得寻香所言有理,但她自出生起便受到八部众的职责就是保护人类的教育,连产生不满的情绪都是不应该的。她道:“不知宗主远来,所为何事?”
寻香伸手指着璎珞:“我为了她而来。”
乾闼婆族一向与八部众人甚少交往,不似夜叉、那迦、阿修罗等族如此亲密,他忽然说是为了璎珞而来,玳瑁不由暗暗戒备。“宗主难道是为了摩合罗?”
寻香淡淡地道:“你怕我抢摩合罗?”
玳瑁忙道:“八部众同气连枝,以前便有共议,男性摩合罗由提婆族保管,女性摩合罗由那迦族保管,宗主当然不会违背协议。”
寻香道:“你不用怕,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摩合罗,而是为了璎珞。”
玳瑁便更加不明白:“璎珞宗主死去已久,身体得已保全,都是因为摩合罗的原因。”
寻香脸上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你可想让璎珞复活?”
玳瑁一震,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张口结舌地看着寻香。
寻香笑道:“不问可知,你想令她复活。”
玳瑁道:“不错,我是想令宗主复活,可是这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
寻香仰天长笑了一声:“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实现的。璎珞的身体和元神都完好无损,只不过缺了灵魂而已。”
玳瑁道:“正是缺少了灵魂,可惜灵魂已经转世。”
寻香淡然道:“有的时候,没有灵魂也一样可以复活。”
玳瑁连忙跪倒在地,“请宗主务必施以援手,只要璎珞姐姐可以复活,就算立刻要了我的老命,我也心甘情愿。”
寻香道:“你先起来。”
玳瑁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托了起来,她也不见寻香有什么动作,她心里暗惊,这个乾闼婆宗主比相象中还要厉害。
八部众当中提婆族被称为最接近于神的种族,夜叉族则被称为最强的半神,而阿修罗族被称为战神,若是以魔王的状态出现,则无人可敌。乾闼婆族一向不以武力见称,想不到这一族深测不露,灵力一点也不弱。
寻香道:“我听说你得了一样宝贝。”
玳瑁又是心惊又是敬佩,“宗主居然连这样的事情也知道。”她从衣袖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龙。
寻香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玳瑁道:“我只听说这叫蚣蝮,似乎隐藏着无穷的力量,但我却还不甚明白。”
寻香道:“这是上古之龙所生的九子之一,上古的黄帝在晚年的时候化龙飞去,他成龙之后生下的九个儿子便是龙之九子。蚣蝮是其中的水龙,性喜水,经常潜伏于水衅。除此之外,狻猊、囚牛、饕餮等也都是龙之九子之一。”
玳瑁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小小的水晶龙有如此大的神力。只是这又与宗主的复活有什么关系?”
寻香道:“那迦族本性属水,亦是龙族,而你刚巧得到了九龙之一的水龙,这也许就是你的造化。”
玳瑁望向手中的蚣蝮,见蚣蝮之上水光隐隐流动。
寻香续道:“只要将蚣蝮放入璎珞的身体之内,以它代替灵魂,璎珞就可以再次复活。”
玳瑁迟疑道:“可是没有灵魂的生命岂非是虚假的生命?”
寻香淡淡地道:“璎珞已经死了,就算你用她的灵魂使她复活,难道那不是虚假的生命吗?”
不错,就算是杀死无双,用无双的灵魂使璎珞复活,一个已经死去百年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虚假的生命。
玳瑁一时心乱如麻,违背三界六道的规律,制造虚假的生命,虽然佛陀不曾有过明确的规定,但她却也觉得不安。生命本已经是无中生有,虚幻不实,现在却还要在无中生有之中再次无中生有,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若已经死去的人,都可以某种形式而再次复活,那么这个世界岂非一片大乱?
她心中交战不休,但使璎珞复活的念头如此强烈,百年来这都是她的梦想。今日一日之内,梦想明明已经可以实现,却偏又无情的破灭,她本以为璎珞的复活已经无望。想不到车回路转,忽然出现了一个乾闼婆族的宗主,居然使璎珞的复活又成为可能。
她虽然不知寻香所怀的目的如何,但只要能够使璎珞复活,一切都可以不予计较。
她想到这里,将手中的蚣蝮交给寻香:“那么就有劳宗主了。”
寻香接过蚣蝮,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真是愚蠢的女人,这么容易就会上当。
他结成手印,默诵咒语,水龙蚣蝮慢慢地从他的手中飞了起来。龙停在半空,张牙舞爪,似乎有点无所适从。
他从衣袖之中拿出一面银镜,正是狻猊镜,他以狻猊镜照向蚣蝮。蚣蝮似乎被控制住了,向着璎珞身前飞去。
璎珞周围本有一层看不见的水之结界,那龙到了璎珞身边,结界便被激发,显现出银色的边缘。
蚣蝮却似乎溶化成了水,逐渐渗入结界之中。进入结界后,又恢复龙形,钻入璎珞的胸口。
一时之间,银光大盛,整个石室都被银光照亮,这银光是如此之强,玳瑁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寻香手中的狻猊镜照向璎珞,镜中显出水晶龙盘旋在璎珞的胸口。他默诵咒语,蚣蝮,醒来吧!蚣蝮,醒来吧!
水晶龙蓦然一震,在璎珞体内仰起了头。
璎珞的身体亦是一震,她一直紧闭的双眼正在慢慢地睁开。
第三节
元神和灵魂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小舟已经划入大海之中。无双以手支颐,这个问题真地很想不通。她终于忍不住问流火:“到底灵魂和元神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可以分开?”
流火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也不懂吗?”
无双撅起嘴:“很简单吗?我觉得很难。”
流火笑笑,不再为难她,“灵魂就是一个生命的种子。世界上的有情众生都有一个种子,生命在六道中轮回,无论是在哪一道,这个种子都是不变的。如同你今世为人,下世可能是猪啊狗啊,但这个种子仍然是原来的那个。”
无双不满地道:“你才会变成猪啊狗啊的。”
流火笑道:“你那么坏,能够变成猪狗已经很不错了。”
无双“哼”了一声:“那么元神又是什么呢?”
流火道:“元神就是一个人自出生以后产生的记忆,这记忆是构成他一生的重要环节。人死的时候,元神便散了,所以当他转世后,就不会有上一世的记忆。”
无双插嘴道:“也不是啊,有些人就可以记起上世的事情。”
流火道:“有些人,他太不愿意忘记过去的事情,就算是死了,元神也不愿意散去,反而与灵魂纠缠一起,被带入了下一世。但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人死了,就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如果苦苦地执着于上一生的记忆,他的生命也许会变得很悲惨。”
无双沉吟着说:“如果是这样,转世了以后,应该就是另一个人,因为她不再有上一世的记忆。其实对于一个人来讲,也许灵魂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一生的经历和记忆。”
流火道:“也许你说得对,一个人是由灵魂、元神和身体共同构成的,如果有一样东西不同了,应该就算是另一个人了。”
无双道:“所以璎珞是璎珞,我是我,其实你早就该知道我和她是不同的。”
流火也沉吟着道:“但也不能分得如此绝对,元神和灵魂是相辅相成的,就象是你,不也经常会在睡梦中见到璎珞吗?”
无双道:“也许是因为她的元神并没有消散,还存在于世间的关系吧?”
她才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紧,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是什么感觉?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
她的神色变得苍白如死,是毒发了吗?不对,并不是因为疼痛。心底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冷汗。
她一把抓住流火的手:“有事发生了!”
流火也发现她的脸色有异,而且她抓着他的手冷得象是冰块。他放下船桨,担心地扶住她颤抖的身体,“是不是毒又发作了?”
无双惊慌地摇着头,“不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发生了。”她的身体颤抖得如此激烈,脸上的神色张惶无助。流火不由担心,他从没有见过她现出这样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紧张,似乎自己的生命正在悄然改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身影蓦然进入她的脑海,先是很淡,然后便越来越是强烈,强烈到她想视而不见也不行。
“璎珞!”她脱口而出,“是璎珞!”
流火也神色大变,“璎珞怎么了?”
无双慌乱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在璎珞的身上,我们快回去,快一点。”
流火连忙拿起船桨,将船向着离情岛摇回去。便在此时,海上又起了剧变。
小船的四周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浪来得极突兀,完全没有预兆,说来便来了。两人促不及防,几乎被掀出船去。
流火连忙默运灵力,将船稳住,只见天空之中现出精卫的身影。
流火皱眉道:“又是那只麻烦的鸟。”
精卫拍着翅膀飞了过来,鸟身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无双被浪一摇又开始晕船,趴在船弦上吐个不停。那鸟飞了过来,便凌空向着流火袭击。流火怒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总是与我为难?”
鸟背上的人笑道:“我就是喜欢与你为难,你又能奈我何?”
流火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已经缠着我许久了。我现在有急事在身,没空跟你玩。”
鸟背上人笑道:“你没空跟我玩,我却偏要和你玩。”他从鸟背上凌空飞了下来,身在半空,向着流火击出一掌。
流火怒道:“嘲风,你再逼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流火越怒,那个叫嘲风的人就越是高兴,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流浪了那么久,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玩的一个人。”
流火心道,我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他也懒得再辩,将湛庐剑持在手中,剑锋一转,向着嘲风的掌心便刺。
嘲风见流火一剑刺来,连忙缩回手掌,叫道:“你用兵器,不公平。”
流火道:“我没空理你。”
嘲风却道:“你越是没空理我,我就越是要缠着你。”他又是一掌向着流火头顶击下来。
流火叹了口气,他真是不明白,嘲风为何就是盯着他不放。他剑锋微转,削向嘲风的手腕。嘲风本也并非真地想与他对敌,见他剑削了过来,缩回手,脚尖在剑脊上踩了一下,身子便又跃回到空中。
他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与流火斗了起来。但两人相斗却又如同游戏一般,打来打去,连对方的衣襟都不曾沾到一下。
那精卫鸟在半空中看了一会儿,极是不耐烦,长鸣了一声,忽然仆冲下来,伸出铁爪,抓住无双,向着天边飞去。
流火大惊,连忙一剑向着精卫鸟削去。嘲风却笑道:“你的对手是我,不要随便伤害动物。”跃到流火面前接住这一剑。
这样阻隔了一下,精卫鸟已经带着无双飞远了。
无双被精卫鸟抓着,只觉得风生耳衅,似乎比紫羽飞得还要更快一些。她也不甚怕,只是想到不知道璎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很是着急。
那鸟也没有飞得太远,带她到了海中一个小小的珊瑚岛上便落了下来,将无双放在地上。长鸣了一声,两眼看着无双,眼中颇有得色。
无双叹了口气:“你会不会说话?”
精卫鸟摇了摇头,虽然不会说话,但却是能听懂话的。
无双道:“你不是妖怪吗?为什么不会说话?”
精卫鸟眨了眨眼睛,叫了几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双道:“你带我去离情岛吧!我有急事。”
精卫鸟却仍然摇了摇头,又叫了几声。
无双叹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连很低等的妖怪都会说人话,象你这样高级的鸟妖,居然不会说话?”
精卫鸟对于无双称它为“高级的鸟妖”似乎觉得很是得意,长鸣了几声,围着她转了一圈。
无双道:“带我去离情岛,你知道在哪里的,那个很凶的老婆婆就住在那里。”
精卫鸟又摇了摇头。
无双想到它必然是被玳瑁婆婆打怕了,不敢再去离情岛。
她无奈,只得坐在一块大石上发呆。眼见这珊瑚小岛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只有几步见方的距离,若是海水涨潮了,这小岛说不定便会沉入海底了。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我可不是璎珞,我会被淹死的。”
忽见珊瑚岛下的海水哗了一声分开,一个人从海中跃了出来。无双后退了一步,定睛看时,原来正是先前骑在鸟背上的嘲风。她心里暗道,流火真是没用,每次都让人把我劫走。
嘲风身上的衣裳也不甚湿,一出了水面就聚睛会神地盯着无双看。精卫鸟则欢叫了一声,用嘴去咬嘲风的衣襟。
嘲风拍了拍鸟头道:“你越来越知道我的心意了。”
精卫鸟得意洋洋地斜睨了无双一眼,连鸣了两声。
无双皱眉道:“你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
嘲风一步步走到无双的面前,忽然一把抓住无双的手道:“嫁给我吧!”
无双呆了呆,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又不认识你,一见面就求我嫁给你,你不觉得太唐突了吗?”
嘲风道:“我叫嘲风,从未娶过妻子,我知道你叫无双,虽然以前不认识,但现在已经认识了。我太喜欢你了,你嫁给我好不好?”
无双道:“就算我知道你叫嘲风,也不能算是认识你。比如说你是哪里人士,家庭如何,我都不知道,而且你又为何要娶我呢?”
嘲风拍了拍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是哪里人士,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什么家庭。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和你很亲近,好象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一样,再也不想离开你了。你若是不嫁给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无双苦笑道:“你连自己是哪里人士都不知道?你的父母家人呢?”
嘲风摇了摇头:“我没有父母家人,我就是一个人。”
无双道:“只要是个人就会有父母家人,连妖怪和半神也都是一样。你是否自小就成了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嘲风道:“不是,我没有父母家人,也没有小时候,我一生出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一个人。”
无双道:“那是谁把你生出来的?”
嘲风道:“我不知道,没有人把我生出来,我自己出来的。”
无双心道,这个人怎么说话胡里胡涂,但看他神色清明又不象是个疯子。
嘲风道:“你嫁给我吧!我一个人四处流浪,好象都有一百年的时间了,从来没有见到哪个人象你这样可爱。”
无双怔了怔,“你说你已经流浪了一百年了吗?”
嘲风道:“是啊,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是晋国的永嘉年间。”
永嘉果然是一百年前,难道又是一个妖怪?嘲风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而且可以与流火相抗的,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人类。
近一段时间,无双屡有奇遇,早便见怪不怪。她道:“先不要说这些了,快点带我到离情岛去。”
嘲风居然很是听话,笑嘻嘻地道:“好啊!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一定要嫁给我。”
无双道:“先到了再说。”
嘲风拍了拍鸟背,精卫虽然不愿意,但仍然蹲下身子。嘲风抱起无双,将她放在精卫身上,自己则坐在无双身后。
两人近在咫尺,无双用手肋推了嘲风一把,道:“离我远点。”
嘲风笑道:“一会儿鸟一飞起来,我怕你会掉下去。”
果然精卫一飞上天空,劲风扑面而来,无双身子本轻,几乎被吹下鸟背,她只得任由嘲风抱持着。此时她的身子被嘲风包在怀中,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她想了一下,便明白自己的感觉来自何方,嘲风的胸口似乎是没有心跳的。
她以前也经常被流火抱在怀中,她的耳朵所在的位置正好便是流火的胸口,总是能清晰地听到流火的心跳声。这使她很是心安,只觉得安静地聆听流火的心跳,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但这个嘲风的胸膛却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音。
她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嘲风的胸口,还是听不到一丝声音。
嘲风也感觉到她靠得自己更近,得意洋洋地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无双从他的怀中抬起头,这人明明就是一个活人,为何会没有心跳。半神或者是妖怪,都会有一颗跳动的心,心跳停止的人,岂非就是一个死人?
她道:“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嘲风一怔:“当然是活人,若是死人,怎么能说话能动。”
无双皱眉不语,一个活人,怎么会没有心跳?难道他的心脏不长在胸口?
鸟飞得很快,须臾便到了无欲城。
无双从鸟身上跳下来,向着城中奔去。越是靠近无欲城,她心里地不安便越甚。在此之前,当她到达无欲城时,她很明显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璎珞的元神正在与她产生共鸣。然而此时,她却再也感觉不到璎珞,不仅感觉不到璎珞,似乎整个岛已经变成了空岛,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一路跑回无欲城最深处的石室。石室的门大开着,她一见这种情形,就知道不妙。玳瑁将璎珞奉为神明,是绝不会忘记关闭石室之门的。
她冲入石室,果然璎珞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心乱如麻。璎珞的身体周围有那迦族结界保护,想要将她的身体移走,必须得先去除这个结界。而璎珞死后,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够解开这个结界,除非是有一个灵力极强的人,以超过璎珞的灵力将这个结界打破。是什么人拥有如此可怕的灵力?
她跑出石室,将全岛搜查了一遍,果然所有的人都不见了。玳瑁不见了,琼莲不见了,念珠儿也不见了。
她们都去了何处?
嘲风道:“你在找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无双怒道:“都是因为你把我劫走,耽搁了时光,否则她们怎么会消失?”她也不管嘲风比自己厉害得多,一脚踢在嘲风腿上,道:“若是璎珞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把你切成一块一块煮成一锅肉汤。”
嘲风被她踢了一脚,不仅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道:“你想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我那么爱你,若是可以被你吃进肚里,就可以与你不分离了,这真是天大的幸事。”
无双怔了怔,骂道:“怎么有你这么贱的人,居然喜欢被人吃。”
嘲风笑道:“我不喜欢被别人吃,我只喜欢被你吃。”含情脉脉地看着无双。
无双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连忙退了一步道:“别那么恶心地看着我。”
嘲风笑道:“你刚才说的那个璎珞不是早已经死了吗?看来你一定要吃掉我了,我真地很想被你吃,快来吃吧!”
无双尖叫了一声,“别再说了。”心道这人长得象个人样,怎么会那么变态?
忽见海面上一只小船正在疾驶过来,船头上站着流火。无双连忙大叫:“流火,快来救我,我在这里。”
嘲风亦看见流火,一把抱住无双,跳上精卫鸟背。精卫鸟立刻展翅飞了起来。
无双又气又怒道:“你又要干什么?”
嘲风道:“你老是和那个妖怪在一起,我会吃醋的。所以我不能让那个妖怪把你抢走。”
精卫鸟从流火的头上飞过,无双叫道:“流火,快去找璎珞,璎珞不见了。”
流火一怔,脸上现出一丝迟疑的神色。
无双叫道:“不用管我,先去找璎珞。”
她也不知流火听见没有,那鸟越飞越高,很快便飞到了云彩的上面。
第四节
精卫鸟一路向着西方飞去,过不多久便见到地上一条大江。江甚雄伟,绵延千里,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精卫鸟在江南的一处大驿之外落了下来,虽然是在城外,但到处可见行人。众人一见有只大鸟落下来,吓得四散逃去。
无双向着城上张望,见城上写了两个大字:京口。她知这是东晋的重镇,著名的北府军便驻扎在这里。
几十年前,后秦还未立国,前秦在长安定都,皇帝苻坚曾经带领北方各族联军有八十七万人之多,发动南侵。在淝水遭遇由名将谢玄所带领的北府军,虽然北府军只有六万人,却大败苻坚联军,使前秦受到重创。也便因此,姚苌才有机会代前秦而起,建立了后秦王国。
无双问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嘲风拍了拍精卫鸟,“我也不知道,精卫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反正我每天也无事可做,四处漂泊,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同?”
无双叹道:“若是你那么空闲,就带我去找璎珞。”
嘲风笑道:“那可不行,第一我不想让你见到那个妖怪,第二我也不知道璎珞在哪里,怎么带你去找。”
他吹了声口哨,精卫鸟展翅飞起,不知又飞到哪里去捣乱了。
两人信步进了京口,此地已经是江南繁华之地,来往人们衣饰都丽,无论男女皆用脂粉修饰容颜,发饰亦是极为考究。但不知为了何事,进出城门之处盘查得颇为严密。其时北方混战以久,东晋得以偷安。晋国的皇帝之愚蠢软弱就算是在北方也是著名的,朝中若非有谢家及王家等肱股大臣扶持,只怕早已覆灭久矣。
两人混在人群之中进了城,才听闻原来是桓玄叛乱,逼晋帝禅让,改国号为楚。
虽然改朝换代,但对于平民百姓却无甚影响,大家如常作息,皇帝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忽见一只大蝴蝶在集市的天空之中飞过,那蝴蝶五颜六色,被阳光一映,双翅上显出亮闪闪的光点。无双心里一动,现在不过是二月份的天气,虽然江南地气偏暖,但也只是残雪初融,为何便会有蝴蝶?
她问嘲风道:“你可看见一只蝴蝶?”
嘲风正在兴趣盎然地检视一个小贩所卖的香囊,笑道:“现在的天气怎么会有蝴蝶,你看错了吧!”
无双不服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有蝴蝶。”
她拉住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大婶,你可看见一只蝴蝶?”
那妇人笑道:“小姑娘,冬天还没过去呢!哪里便会有蝴蝶了?”
无双又连着问了几个人,众人的回答皆是没有看见蝴蝶。嘲风笑道:“我就说不会有蝴蝶,一定是你眼花了。”
无双知那绝不是眼花,难道只有她一个人看见这只蝴蝶?
莫非蝴蝶又是妖怪?
她叹了口气,自从离开长安以后,所遇到的几乎都是非人,连魏国的皇子都是紧那罗族人。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妖怪和半神混迹在人类之中?
嘲风忽然拉起无双道:“我们快去那个酒楼。”
他所说的酒楼便在街的对面,雕梁画栋,建得很是气派,进出酒楼的人,皆身着绫罗绸缎,与市肆之间的小酒馆不能相提并论。
无双正好也饿了,便随着他进了酒楼。
酒楼之中,客人也不甚多,大多都是风雅之士,想必这家酒楼只做世家子弟的生意。
嘲风一进了酒楼,立刻游目四顾,一眼见到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这个少年面如冠玉,身着宝蓝色的长衫,身上全无多余的饰物,却让人一见,就知道必然是出自名门。嘲风也不知为何,一见到那名少年,连眼睛都直了,立刻就要向那少年走过去。
无双连忙拉住他,低声道:“你干什么?”
嘲风道:“那个人,那个人,”连说了两句那个人,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无双摇了摇头,心道又不知发什么疯呢!她拉着嘲风坐在一张无人桌子旁,道:“我们和他素不相识,你这样过去,不是太冒昧了吗?”
嘲风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少年,过了半晌忽然道:“我太喜欢他了。”
无双正在喝一口茶,听他这样说,茶几乎从口中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嘲风又露出那种含情脉脉的神情,不过此时并非是盯着无双,而是盯着那名少年:“我真地太喜欢他了。”
无双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狐疑地看了看少年,又狐疑地看看嘲风,“难道你有龙阳之癖?”
嘲风道:“什么是龙阳之癖?”
无双道:“就是喜欢男人。”
嘲风居然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真地太喜欢他了。”
无双苦笑道:“难道你也想让他嫁给你吗?”
嘲风道:“正是正是,若是你们两人都嫁给我就好了。”
无双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两人的目光,转过头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嘲风脸上立刻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几乎便要站起身来向着少年走过去,无双连忙踩住他的脚,怒道:“你若再发疯,我便走了。”
嘲风忙道:“你不要走,虽然我喜欢他,但我也同样喜欢你,你们谁都不可以离开我。”
此时店里的伙计已经将酒菜送了上来。那少年却似已经吃完了饭,站起身来结帐离开。嘲风一见他离开,立刻便拉着无双跟了出去。无双暗叹,酒菜才送上来,连一口都没吃,到底想做什么?她抛下一小锭银钱,跟着嘲风离开酒楼。
那少年在前面走,两人便在后面跟着。只见那少年宝蓝色的衣袂被风吹着,再映上他人品出众,真如神仙中人。
江南虽多才俊,如同他这般的人倒也是希罕得很。
少年一路向着城北行去,无双道:“为什么要跟着他?”
嘲风道:“因为我太喜欢他了。”
无双道:“你知不知道你应该去看大夫。”
嘲风奇道:“为什么?我从来不生病。”
无双冷笑道:“你不仅有病,而且有重病。”
嘲风道:“我有什么病?”
无双指了指他的脑袋,“你是这里有病,病得无可救药。”
此时已经到了城北冷僻之处,只见前面一个小小的草亭,那少年到了这个草亭便停了下来,四下张望,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
嘲风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个少年,道:“你说他在等谁?”
无双道:“我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道:“你难道每看见一个人都会爱上他吗?”
嘲风叫屈道:“怎么可能?这么久以来,我只爱上你和他而已。为什么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一个人也没有爱过,现在一下子就出来两个?”
无双苦笑,“我还真是走运。”
嘲风也听不出她是在嘲讽自己,握住无双的手道:“你是不是终于喜欢我了?那就嫁给我吧!”
无双连忙甩开手:“什么时候你改了龙阳之癖,也许我还会考虑。”
她此时面对着嘲风,那名少年便在她的侧面,她的眼角忽然扫到一样事物,她连忙转过头,只见刚才在市集所见的那只大蝴蝶又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在少年的头上盘旋。从蝴蝶的身上,似乎落下许多五颜六色的蝶粉,那少年脸上现出迷迷茫茫的神情,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无双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少年真地消失不见了,而且是一下子消失的,即不是飞上天空,也没有钻入地下,凭空便消失了。那只大蝴蝶也失去了踪影。
嘲风也发现那名少年消失了,奇道:“他到哪里去了?”
无双失声道:“蝴蝶,又是那只蝴蝶。”
嘲风却仍然没有看见蝴蝶,奇道:“哪里有蝴蝶?”
便在此时,一个青年人奔了过来,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左看右看,似乎他亦看见少年消失了,因而才过来查看。那青年人长得很是健壮,象是行伍出身。
这地方根本全无藏身之处,青年人只略看了一下,向着嘲风与无双拱手行了一礼,问道:“请问两位,刚才是否看见我的朋友不见了?”
原来那少年等的便是这位青年。
嘲风道:“正是,他到哪里去了?”
青年道:“我和我的朋友相约在这里见面,我远远地看见他,忽然他便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嘲风道:“我也不知。”
无双却道:“你刚才可曾见过一只蝴蝶?”
青年摇了摇头,“现在还是冬天,哪里会有蝴蝶?”
无双沉吟着道:“可是我明明看见刚才有一只蝴蝶在他的头上飞舞,然后他便消失了。”
嘲风奇道:“你是说有妖怪吗?”
无双道:“可能是个妖怪,若是流火在,倒是可以问他。”
青年却有些不甚相信,“世上之人大多喜欢牵强附会,不能解释的事就说成是妖怪作祟,我不相信世间真地有妖怪。”
无双笑道:“不相信也无妨,世上之事本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但贵友即已失踪,总是要想办法把他找出来。”
青年道:“在下刘裕,是北府军中的建武将军。两位气派不凡,想必也非常人。”
无双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名叫姚无双,不过游历到此,这位是我的朋友嘲风。”
嘲风趁他们对话之间,已经将附近都搜查了一遍,但这个地方本也没有什么可搜查的,他连草亭的屋顶都跃上去找过了,全无异样。刘裕见嘲风轻轻一跃便上了草亭之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对两人刮目相看,问道:“阁下是江湖高手吗?轻功如此不凡。”
嘲风却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喃喃自语道:“他到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
无双忙道:“我这位朋友特立独行,有些奇怪,请将军不要见怪。”
刘裕笑道:“奇异之人必有不凡之处,我朋友的失踪,两位亲眼所见,不知可否随我到府中一议。”
无双道:“不必了,就算是商议也商议不出什么来。我只想请问一下,这城中可有高明的有道之士,识得降妖除魔的?”
刘裕道:“城中一向太平,不曾听闻有妖祟之事。若说有道之士,城中的东林寺下院中,有一位高僧名叫慧远,他本是庐山东林寺中的主持,前几天游历到此,朝野之中,许多名士都对他大是钦佩。”
无双道:“原来慧远大师游方到此,我早就听闻过大师的名声,一直无缘拜见。”她施了一礼,拉着嘲风就要离开。
刘裕却有些恋恋不舍道:“姑娘是否行止在东林寺下院?”
无双笑道:“你那位朋友失踪了,嘲风可能比你还急呢!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调查此事。若是你有什么发现便到东林寺中来找我们吧!”
嘲风还不愿离开,无双却硬拉着他走。他一路走一路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下子就失去踪迹了?”
两人走出很远,无双回过头,仍然见刘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第五节
沿着城中的大路走不多远,见到一带青色的砖墙,诵经声隐隐传了出来,便是东林寺了。
寺也不甚大,建筑颇为雅致。两道黑漆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小水池,池中虽然已无莲花,但仍然可见池畔的莲花雕塑。
慧远大师在庐山结社,创立白莲宗,与众多贤士相约往生净士,此后的一千多年间,逐渐成为神州大地最大的佛教宗派――净土宗。虽然无双并不知一千多年后的事情,但其时,慧远大师已经名闻暇尔,无双久居姚秦宫中,也早有耳闻。
嘲风被她拉着进了东林寺,仍然对那名少年念念不忘,喃喃自语道:“我到哪里可以再找到他呢?”
却见一名相貌清癯的和尚,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一件淡灰的僧衣,站在莲池之畔。虽然天气仍然寒冷,他的僧衣却很是单薄,全无畏寒之态,想必是得道的高僧。
无双一进入东林寺门,他立刻知觉,抬起头向着无双扫了一眼。无双只觉得他的目光甚是祥和,却于祥和之中又很是犀利,似乎一眼便可以看到人的心底。
老僧面前还站着一名老妇。老妇似乎出自官宦人家,衣着华贵,身边跟着一个青衣小缳。
只听那老妇唠唠叨叨地道:“真是谢天谢地,正如大师所言,今天早上睿儿果然自己回家了。只是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只说是一觉醒来,便在城外的树林中。”
老僧微笑道:“公子可有损伤?”
老妇道:“毫毛无损,只是受了一点惊吓。”
无双心里一动,莫非老妇的儿子也离奇失踪过?
她连忙走上前去,敛衽为礼道:“请问夫人,令公子是否曾经失踪?”
那老妇虽然不认识无双,但见她长得讨人喜爱,便道:“正是,三天前,睿儿与几位朋友结社作诗,回来的路上莫名其妙地便不见了。当时尚有几名世交的公子和他在一起,他们都说睿儿一下子就凭空消失了,谁也没看到他去了哪里。”
无双道:“我有一位朋友不久以前也这样消失了,我心里正在着急。”
那老妇道:“若是和睿儿的情况一样,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大师说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但每一个年轻公子都可以安然返回。”
“年青公子?莫非失踪的都是年轻公子?”
老妇道:“正是。大概不出三天,姑娘的朋友也可以回来了。”
无双微微一笑,“多谢夫人。”
她目注老僧道:“这位便是慧远大师吗?”
老僧合什为礼:“正是。”
无双亦合什为礼道:“末学后进,师承鸠摩罗什门下,偶经此处,都来拜谒。”
慧远笑道:“原来是圣僧的高足,怪不得灵气逼人。”
他特意强调“灵气”两字,无双心里一动,莫非他已经看出她的来历?她亦不管对方是否是著名的高僧,逼问道:“大师为何知道那些年轻公子都能够安然返回?莫非大师知道这件事是何人所为?”
慧远仍然微笑道:“我只是以常理推之,既然以往的公子都可以返回,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无双道:“那么我的朋友是否也一样可以返回?”
慧远点头道:“据老衲猜测,正是如此。”
无双笑道:“大师连我这位朋友是谁都不知道,就可以妄加揣测吗?”
慧远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但就算我问了,姑娘却未必能够答得出来,所以我只好妄加揣测了。”
无双一怔,见慧远一双眼睛似可洞悉一切,她也不能窥测慧远的深浅,心道,他居然知道我连那个少年的名字都不知晓。
那老妇便要告辞离开,无双问道:“请问夫人,是否可以让我与令公子一谈?”
老妇似也知道无双想问失踪的详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儿子可以平安回来已是万幸,不愿多生事端。“睿儿受了惊吓,对于那几日的事情都已经忘记了,姑娘就不要再令小儿想起不必要的事情了。”
慧远微笑道:“既然失踪的年轻公子都已经回来,姑娘又何必多生事端呢?”
无双默然,心道莫非慧远知道一些什么,因而不欲别人查探?她便也笑道:“大师说得极是,那我只好静待我朋友的归来了。”
她在东林寺中住了下来,她亦是佛门弟子,有寺院的地方都可落足。但她心中总想着那奇怪的彩蝶,若是失踪的年轻公子都与彩蝶有关,蝶妖为何要四处掳人?掳了人后,为何又会放回来?那些年轻公子是否真地全无损伤,还是就算有所损伤,他们自己亦不知晓?
嘲风仍然如痴如醉,似乎那个年轻公子失踪了,他的魂便也掉了一般。无双懒得理他,见一名小僧在院中扫雪,她便问小僧道:“刚才那位夫人雍容华贵,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只怕是官宦人家的家眷吗?”
那小僧得意洋洋地道:“进出东林寺的,大多是名人雅士。这位夫人的先夫就是已故的张刺史。”
无双笑道:“果然是大有来头的。这位张刺史家里也一定是高宅大院,很不简单吧?”
小僧道:“那是自然,张刺史家便住在城东,最高的墙就是他家的。”
无双点头道:“那倒是要见识一下。”
小僧道:“只可以远远地看,不可走得太近。”他以为无双如同普通的女子一般,只是艳羡官宦人家的气派,哪里知道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居然会是姚秦的公主。他心道,这个女子长得如此美丽,若是被张家公子看上,说不定便可嫁入豪门。
无双出了东林寺,向着城东行去,过不多久,果然见到一处深宅广院,门前写了张府两个大字。
她便上了张府对面的酒楼,找了个临窗的座位,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对面的朱漆大门。虽然她只是一个单身女子,但其时,民风受北方少数民族影响,单身女子独自在外也不是什么希罕事。
她坐了一会儿,见那朱漆的门开了,几名衣着都丽的年青公子嘻嘻嚷嚷地走了出来,向着这酒楼走来。
那几名公子上了酒楼,坐在离无双不远的地方。
无双听一名公子道:“张兄真地对过去几天的事情全无记忆吗?”
一名长相很是俊秀的年青公子答道:“说起来真是奇怪,那一日我与诸位贤友离开诗社后,只觉得如同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便到了城外的树林之中。我回来后,才知道居然已经失踪了三日。”想必这个年青公子便是张睿。
无双见他生得比同伴都要俊俏得多,心道那蝶妖只抓长相秀美的年青公子,莫非是个女子?她忽然想起嘲风,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若是象嘲风那样发疯,蝶妖是个男子也说不定。
她这样盯着张睿看,而且又是一位年青漂亮的女子,那几个少年立刻便有所觉,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道:“张兄,看来你艳福不浅啊!”
张睿道:“几位贤兄又取笑了。”
那几名男子便推推搡搡要张睿去与无双搭话,但张睿甚是害羞,虽然被几个同伴旁敲侧击,就是不愿前去。
他不前来,无双却自己站了起来,向着他们那一桌走过去。
几个年青公子都有些愕然,虽然女子在外也不少见,但象无双这样大胆的却还是绝无仅有。
无双敛衽为礼道:“适才小女子听见几位公子谈话,这位张公子可是刚刚失踪了三日?”
张睿连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道:“正是。”
无双道:“我有一位朋友,也是神秘失踪,他失踪之时,我便在他的身边,同样无法看到他是如何消失的。我想请问,公子醒来的树林是在什么地方?”
张睿答道:“就在城东五里之外。我记得我走路回城,走到城门时,腰腿酸痛,但尚有余力,因而估计是五里左右。”
无双道:“不知公子是否看见过蝴蝶?”
张睿一怔,脸上现出一丝迷茫的神情。
另一人道:“如今隆冬刚过,哪里会有蝴蝶?”
那张睿却并不回答,反而苦苦思索,想了半晌,自己也觉得疑惑,“似乎那片树林里满是蝴蝶,但我记不清楚。”他越想越是疑惑,“那片树林到底在何处?”
他本来确信是在城东五里,现在仔细去想,却发现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连自己也不知道。
无双微笑道:“树林之中真地满是蝴蝶吗?”
张睿以手抚额,“似乎树间都是彩蝶,许多蝴蝶在积雪的枝间飞舞。”
那几人笑道:“只怕张兄是被惊吓,以至于出现了幻觉,现在的季节,积雪都未消融,草木未长,怎么会有蝴蝶。”
张睿被他们一说,自己也狐疑起来,笑道:“只怕是个梦!”
无双施了一礼,道:“多谢了。”便结帐离开酒楼。那些年青公子虽然不舍,但都是大家子弟,却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无双出了东城,大概走了五里的路程,果然到了一处树林。但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树林,全无异样。
那树林占了几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双在里面转了半天,险些走不出来,却一只蝴蝶也没有看见。
天色已经晚了,她只得先回到东林寺中。
第二天一早,她又到林中寻找,虽然她知道这样找,也未必是个办法,但她却有一个感觉,蝶妖的巢穴一定在离这树林不远的地方。
直到第四天,那少年已经被抓走三日了,无双仍然到树林之中,若是蝶妖将少年送回来,便应该在今日了。
她站在林边,向着里面张望,忽见一道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过,一棵树下,忽然便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无双连忙跑过去,见那少年站起身来,脸上皆是迷茫之色。无双忙道:“你可安好?”
那少年乍一见到无双,他似乎对无双印象很深,虽然只见了一面,却仍然记得,连忙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娘挂怀,在下一切安好。”心中却有些诧异,为何要问是否安好?
无双也来不及与少年细说,只见空中一只五彩的大蝴蝶正在向着林中飞去。
她用手一指道:“看那蝴蝶。”
少年抬起头,奇道:“哪里有蝴蝶?”
无双追着那蝴蝶向着树林中跑去,少年不明所以,也跟在无双身后。两人一直跑到林深处,只见前面忽然现出一个若隐若现,似水又似气般的圆形入口。
蝴蝶似乎发现无双能够看见它,忽然口吐人言道:“你是谁?你居然可以看见我?”
少年大惊:“是谁在说话?”
无双道:“你又是谁?为何要掳走年青公子?”
彩蝶冷笑道:“既然被你发现了我的行踪,你也休想离开。”
无双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那圆形的入口中传了过来,将她吸向那圆形的入口。无双连忙抱住身边的一棵大树,但那吸力却异常强大,她本来也没有多少力气,只支撑了一会儿双手便已经无力。
她知道自己必然会被吸入那个入口之中,少年虽然看不见蝴蝶也看不见入口,但无双被什么东西吸引却是看得见的。他连忙抓住无双的手,想将她拖回来。但那少年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两个人的力量在吸力之前根本就微不足道。
无双知道若是少年不放手,必会和她一起被吸入那个入口之中。她用力将少年推开,叫道:“去东林寺找嘲风来救我。”
一言方毕,人便被吸了进去,那入口也随即烟消于空气之中。
入口一消失,吸力便也消失了。
少年抓了抓头,他如同张睿一样,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却见无双莫名其妙地在眼前消失不见。他做事极为仔细,遇此变故居然也没有乱了阵脚。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在旁边的几棵树上都刻下记号,这样便知无双是在何处消失的。
然后他便急忙向城中奔去。
第六节
嘲风是被和尚们的诵经声吵醒的。僧房的窗户都大开着,房内也没有生火,寒风毫无阻碍地从四面窗子吹了进来。嘲风坐起身,他并不觉得寒冷,他不似常人一般有寒暑的感觉。他迷茫地盯着僧房内空空的墙壁,有一刻,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他时而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似乎他的生命并不是真实的,总有一天,他会陡然消失。便为了这个原因,他努力地四处游历,天下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好玩和新奇。他不似一般长生不死的人群轻易便对漫长的生命觉得厌倦,他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年,却全无任何厌倦的感觉,反而每一天,都会觉得更加新奇,更加眷恋生命。
他并不容易多愁善感,几乎是甚少思考的。其实思考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只会使人徒增无谓的感伤情怀罢了。
他想到那个失踪的少年,又觉得悲众衷来。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孤单,但自从遇到无双和那个少年后,他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两个人须得是他的同伴,若是与他两分离,自己便会痛不欲生。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见到这两人第一眼时便会有这种感觉,他也不想深究,心里怎么想便说出来,他不是虚伪的人类,从不喜欢掩饰自己的心事。
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他立刻便听出来这是精卫的声音,他从窗口跃出僧房,抬头张望着。鸟羽扇出的大风吹得他几乎无法睁开双眼,他后退了一步,精卫未落到地上,流火却已经从鸟背上跃下。
嘲风忍不住骂道,“这只死鸟,一点义气也没有。”
精卫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长鸣一声,立刻向着云端落荒飞去。
嘲风道:“你居然可以制服精卫,让它带你来见我,本事也不小了。”
流火道:“无双呢?”
嘲风没精打采地道:“一定又出去了,若是她在寺里,我一定能感觉出来。”
流火皱眉道:“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出去?”
嘲风奇道:“为什么不可以让她一个人出去?”
流火道:“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让她一个人出去,若是遇到了妖怪又该如何是好?”
嘲风奇道:“你不就是一个妖怪吗?”
流火一怔,“我怎么一样?”
嘲风道:“而且那么多人类女子也独自出外,并不见得就都被妖怪捉了去。”
流火不愿与他纠缠不清,向寺外走去。嘲风见他要出寺,知道他要去找无双,立刻横身挡在流火面前道:“你这就想走吗?”
流火道:“你想要如何?”
嘲风道:“无双是我的妻子,你不许和她说话,不许接近她,不许看她,心里更不许想她。”
流火笑道:“你几时和无双成亲了。”
嘲风道:“虽然没有成亲,但我已经把无双当成我的妻子了。”
流火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先把无双找到。”
他绕过嘲风,仍然向寺门走去。嘲风却道:“我都说了不许你接近她,你还去找她?”他伸出右手便要拉流火的衣服。
流火知道若是一和嘲风动起手来,又是没完没了。他自从遇见嘲风之后,就被他纠缠不清,而且嘲风偏又极具灵力,想要摆脱他也很困难。他急着找无双,不想又被嘲风浪费了时间,一见嘲风抓向他的衣服,他便全力向外奔去。
他行动的速度快如闪电,嘲风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便抓了个空,再看时流火已经到了寺门的旁边。
他连忙抓起身边的一个石头莲台,全力向着流火掷去。他行事本就率性任为,从不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莲台飞到流火面前,流火连忙用手接住,八部众皆是佛门弟子,他虽然一半是夜叉,一半是妖怪,也算是佛门弟子,不愿为了这种无谓的原因就损坏寺中财物。
他才接住莲台,嘲风又将另一个石头莲台也扔了过来。
流火腾出一只手,按住空中的莲台,身子在原地转了个圈,泄掉莲台上的力道,轻轻地将莲台放下。
这样一耽搁,嘲风就有时间跑到他的面前,一掌向着他的面门击来。
流火怒道:“你有完没有?”
嘲风笑道:“不和你分出个高下,我就没完。”
流火皱起眉头,知道又被嘲风缠住了,他伸出右掌正想迎向嘲风击来的一掌,忽见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嘲风这一掌本已经击到流火面前,但他蓦然见到那个少年跑进来,立刻喜形于色,也忘记与流火争斗,一把抓住那少年道:“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少年呆了呆,想到曾经见到嘲风与无双在一起,拱手道:“请问阁下是否名叫嘲风?”
嘲风连忙点头,“对对,我就是嘲风。”
流火见嘲风转移了目标正想离开,忽听那少年说道:“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姑娘忽然消失不见,她消失以前叫我来通知你,请你去救她。”
流火立刻停住脚步,“无双消失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道:“其实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位姑娘,她说看到了蝴蝶,可是我却全无所见。后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拉着那个姑娘,然后她便消失了。”
流火虽然听得莫名其妙,但此时也无暇问及来龙去脉,忙道:“她在何处消失的?”
少年道:“就在东城外的树林中。”
流火道:“快带我前去。”
嘲风却道:“不要带他去,带我去。”
少年道:“我带你们两人一同前去。”
嘲风却道:“不行,他不能去,只有我一个人去。”
流火道:“这个时候,你不要再无事生非,若是你想与我比试,等救出无双以后,再比不迟。”
嘲风道:“无双是我的妻子,为何要你去救?”
流火不去理他,对少年道:“快带我去那个树林。”
嘲风却一把拉住流火道:“你不能去,我刚才说过你不可以靠近她,不可以和她说话,心里也不许想她。”
流火伸出手,一掌打在嘲风的脸上,“你再缠着我不放,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嘲风呆了呆,他被流火打得半边脸生疼,不仅不怒,反而心里暗喜,心道他果然是少见的高手。
流火对少年道:“不要理他,救无双要紧。”
少年忙道:“请跟我来。”
带着流火走向寺门,嘲风跟在两人身后,道:“这一次让你再见我妻子一面,等我们成了亲,你就不可以见她了。”
三人正要离开寺院,忽听身后有人唤道:“三位请等一下。”
流火回过头,见一个灰衣老僧站在莲花池畔,他心里一动,这灰衣老僧是何时来的,居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虽然不识慧远,也知道他必然是一个有道高僧。
流火合什为礼道:“有何指教。”
慧远伸出一只手,手中托着一朵白莲:“请带上这朵白莲,也许在紧要的关头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流火接过白莲,那居然是一朵真正的白莲,只是不知在如此严寒的季节,为何还能存活。而且白莲虽然已经被摘了下来,却仍然如同在枝头上一样,生机盎然,全不见有枯萎的迹象。
流火合什道:“多谢。”
三人刚走出寺门,便见到刘裕迎面走了过来,他见到少年,喜道:“灵运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这个俊美的少年便是谢家的公子谢灵运。
谢灵运道:“其实我也不明所以,救人要紧,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四人到了无双消失的树林,只见林中空空如也,这个树林本就颇为冷僻,平日很少有人经过。谢灵运找到刻了记号的几棵树,指着林间的一小块空间道:“那位姑娘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也不知那位姑娘看到了些什么。”
很重的妖气,流火一接近树林就感觉到了林中的妖气。可是奇怪的是,他明明感觉到妖气,却不知妖气来自何处。
这是颇为意外的情形,本能使妖怪之间可以互相感知,而且八部众的职责就是降妖除魔,普通的妖怪,是无法逃过流火的眼睛。这林中的妖气如此强烈,分明就应该是妖怪栖身的地方。
除非那妖怪的能力已经超过流火很多,流火也无法确知它的所在。
流火心里不由暗暗担忧,若是妖怪的法力如此高强,岂非很难将无双救出来?但他却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么厉害的妖怪,就连毗沙门天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忽然见到袖口有一丝白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他一怔,伸手到袖中,刚才他随手将那朵白莲放在袖中,此时那白莲正在隐隐发出光芒。
他将白莲拿在手中,白莲上的光芒就更加明亮,将本有些昏暗的树林照得雪亮。只见那片小小的空地上,被白莲一照,就显现出一个圆形的如水如气般的入口来。
谢灵运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流火道:“恐怕这里就是无双消失的地方。”
嘲风立刻向着那个入口奔去,流火忙叫:“小心。”
他越是叫,嘲风便越是不听,闪身便进入那个圆形的入口之中。他一进入那个入口,就从众人的面前消失不见,谢灵运道:“无双一定在这里面,她消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流火道:“你们两位请回吧!两位只是普通人,不必以身犯险。”
谢灵运却摇了摇头道:“我失踪的几日也一定是在这个入口里面,我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好奇,到底有一些什么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要进去。”
他虽然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却也很固执,抬腿向着入口行去。刘裕也道:“我一向不相信妖祟,想不到世间真有如此奇怪的事情,我也要进去。”两人一前一后,也进了圆形入口。
流火轻叹,跟着三人进了入口。他手中的白莲不再发出光芒,他仍然将白莲放入衣袖中。
第七节
无双看见满树的蝴蝶。
入口之内仍然是那片树林,枝桠上挂着未及溶化的残雪。许多彩蝶在枝间飞舞,白雪之中的彩蝶,让人生出一丝诡异的感觉。
林的深处似乎有一角小楼,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从小楼中传了出来。
无双向着小楼走过去,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她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无双心里一动,这香气好熟悉,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那蝴蝶又振着翅膀飞了起来。如果这个树林只是一个普通的树林,而现在是阳春的天气,无双说不定便会在一棵树旁坐下来,好好地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致。但可惜的是,现在不过是二月份,连早春都谈不上,却已经有如此多的蝴蝶,景致越美,便越是令人不安。
小楼是典型的江南一带的建筑,门前一个小小的竹廊,四面窗户都挂着湘妃竹的帘子。虽然天气寒冷,但竹帘仍然卷起着,一个身着五色彩衣的美丽女子坐在窗下。
她正在抚琴,琴声很是美妙,似乎弹地是一曲清溪三弄。
这首曲子,本是几十年前著名的音乐家桓伊所创,他精通笛艺,向有江左第一的美称。他以笛子吹奏清溪三弄,后改为笛琴合奏。现在这个女子单以琴弹了出来,虽然已经很是动听,但似乎仍然缺少了一些什么。
她也不知是否看见无双,专心致致地弹琴,脸上的神情也很是陶醉,似乎连自己都被琴声感动了。
一曲弹毕,她转头问道:“这首曲子好听吗?”
无双一怔,难道是和她说话吗?她正想开口,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风流雅致,如同天籁。”
无双向着小楼内望去,原来还有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站在女子的身后。
女子拍了拍手,便有一个青衣小缳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茶盘。女子笑道:“这是寒食节前的碧罗春茶,以前你最爱喝的。我收集了梅花枝头的初雪,溶了水泡茶,茶中就带着梅花的清香。”
少年似乎对这个美丽女子目眩神迷,连忙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女子道:“姑娘请用。”
女子微微一笑,亦替少年倒了一杯茶,“叫我蝶衣吧!”
两人看起来似乎情爱甚笃,却原来不过是初识罢了。
那少年道:“蝶衣,好美的名字。”
蝶衣道:“你以前很喜欢作诗,一喝茶就会作诗,为何不即兴做一首诗呢?”
少年却有些愕然,但既然美人提出了要求又如何能够不作?他略一沉吟,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
蝶衣拿起桌上的纸,轻声念道:“今日何造次,得逢洛城人。彩蝶作俦侣,不待上林春。”蝶衣点头赞道:“好是好,只是你以前最不喜欢做这种风月之诗,现在怎么都改变了?”
那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姑娘一直说我以前如何,难道姑娘以前认识我吗?”
蝶衣道:“你都忘记了吗?五十年前,我们便已经相识了。那时我乔装成男子,去书院读书,你便是我的同窗好友。”
少年呆了呆,“五十年前,小可还未出生呢!”
蝶衣微微一笑:“你现在忘记了,也许过不多久便会想起来。”
少年虽然被蝶衣所迷,现在却也现出半惊半疑的神情,他道:“姑娘到底是何人?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蝶衣叹道:“你真地什么都忘记了吗?以前我们两人两情相悦,定下终身,非卿则不嫁不娶。可惜的是,父亲却将我许配给朝中权贵马家。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而马家财雄势大,如何能与之相争。你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相约自尽,并且发誓来世绝不再做人,宁可托身为蝴蝶,双双对对,游戏花间,也胜过做人,步步艰难,事事逆怀。”
少年惊道:“难道你已经死了吗?”
蝶衣道:“正是,你我两人五十年前便殉情而死。”
少年脸色苍白,后退了几步道:“那你现在又是什么?”
蝶衣道:“我现在已经是蝴蝶了,你也应该是蝴蝶才对啊!”
少年勉强笑道:“我是一个人,如何说是蝴蝶?”
蝶衣笑道:“做蝴蝶有什么不好?我们两人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蝴蝶,它们悠闲自在,不离不弃,不是比做人好得多吗?”
少年忙道:“可是我不是你那位殉情的恋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蝶衣道:“也许是你忘记了,你再好好想一想。”
少年道:“我今年不过十九岁,哪里会知道五十年前的事。请仙子饶了我吧!我家中还有父母家人,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求求仙子,让我离开吧!”
蝶衣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刚才你不是还说很喜欢我吗?为什么现在就要离开?”
少年道:“我刚才不知道姑娘是位神仙,若是我知道,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姑娘。”
蝶衣道:“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只蝴蝶,我只是想与你再续前缘,你为何如此狠心?”她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少年。少年却连忙闪身避开,叫道:“你不要过来。”
他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只竹凳,挡在胸前道:“你不要靠近我,你再走过来,我就要打你了。”
蝶衣神色凄然,“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忘记了我们两人的誓言了吗?”
少年气急败坏道:“我根本就和你没什么誓言,你这个女妖怪,快点放我离开。”
蝶衣沉下脸,“我会放你走,不过是三天以后,你现在最好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妄想离开。”她伸手指了指外面的树林道:“你看见那些蝴蝶了吗?它们都是吸血吃人的,若是你走出去一步,它们便会咬你吸你的血,直到你死为止。”
她转身出门,衣袖轻拂,门便关上了。但门一关上,她的脸上立刻现出凄然的神色,低声道:“梁兄,你到底在哪里?”
她似乎终于想起了无双,淡淡地道:“你本事很大,居然可以看得见。”
无双笑道:“我宁愿我看不见你,就不会给自己惹来无谓的麻烦。”
蝶衣凝神看着无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为什么一点也不怕我?”
无双道:“你有什么可怕的?”
蝶衣冷笑道:“你不知道我是妖吗?”
无双笑道:“虽然你是妖,但你不过是一只可怜的妖。”
蝶衣道:“我可怜?”
无双道:“你苦苦寻找自己心爱的人,却找不到,你不可怜又有谁可怜?”
蝶衣怔了怔,自言自语道:“梁兄到底在何处?我问遍了所有的蝴蝶,仍然不见他的踪迹。”
无双道:“因而你便想到他可能没有变成蝴蝶,反而又轮回转世,变成了人类?”
蝶衣道:“你很聪明,一猜便猜到了。”
无双道:“你抓那些年轻英俊的少年,就是想看一看他们是否是你的梁兄转世吗?”
蝶衣凄然道:“可惜没有一个象梁兄,他们个个胆小如鼠,都说爱我,可是一知道我是妖怪后,就吓得魂飞胆丧。”
无双叹道:“你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只是普通的人,又怎么会不怕妖怪呢?而且就算你能够找到转世后的梁兄,他却也不会记得上一世的事情,又如何会与你相认呢?”
蝶衣道:“可是你却不怕。”
无双道:“我与他们不同。”
蝶衣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当然不同,你是璎珞转世,怎么会和那些普通的人们一样呢?”
无双一呆,只见蝶衣望着她的两眼似乎有吸力一般,吸引着她,使她的目光无法离开她的眼睛。
蝶衣道:“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她的声音亦带着蛊惑之力,似乎一直传到头脑最深处。
无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记得。”
蝶衣道:“一百年前,你是如何死的,你还记得吗?”
无双的眼神逐渐变得空白,她慢慢地道:“是流火杀死了我。”
蝶衣微笑道:“对,你都记得,是流火杀死了你,他还杀死无欲城中所有的人。”
无双重复道:“是流火杀死了我,他还杀死无欲城中所有的人。”
蝶衣道:“你难道不恨他吗?”
无双不由自主地道:“我恨他。”
然而无双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只觉得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蝶衣叫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
蝶衣道:“你不想报仇吗?”
无双慢慢地点头:“我想报仇。”
蝶衣笑道:“对啊,这样的深仇大恨如何能够不报?”
无双喃喃地重复:“要报仇。”
蝶衣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死流火?”
无双茫然道:“我不知道。”
蝶衣道:“你是璎珞,你怎么会不知道?”
无双道:“我是璎珞,我是璎珞。”
蝶衣道:“璎珞最厉害的是什么?”
无双恍然道:“摩合罗。”
蝶衣道:“正是,用摩合罗就可以杀死流火。”
无双道:“可是摩合罗在哪里?”
蝶衣道:“摩合罗不就在你的手中吗?”
无双低下头,手中居然真地多了一个摩合罗。她心中清明,迷惑不解,为何摩合罗会在她的手中?
蝶衣道:“有了摩合罗你就可以杀流火了。你和他仇深似海,一定要杀死他,知道吗?”
无双点头道:“我和他仇深似海,我一定会杀死他。”
蝶衣微笑道:“这便对了。”
几只蝴蝶飞到她的面前,双翅一张一歙,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蝶衣笑道:“有人来了吗?来得正是时候。”
第八节
流火一踏入似烟似水的入口,便愣住了。
嘲风、刘裕及谢灵运就在他的前面不远,三个人面面相觑,亦是目瞪口呆。
此时,他们四人站立的地方,居然是一处很热闹的街市。
这条大路一直奔向前方,路的尽头,则是雄伟的朝门。谢灵运奇道:“为何我们会到了建康?”
刘裕也莫名其妙,四人回过头,身后的入口已经消失,不过是一处普通的民房。
忽见一个骑马的将军带了一队人马跑了过来,马上人喝道:“谢灵运,你居然敢私离建康,勾结刘裕,难道你想造反吗?”
谢灵运与刘裕神色大变,他们两人秘密相会,本就是为了安排北府军起兵推翻桓玄之事。北府军原由谢家所创,几十年前,谢玄为表清白,主动交出北府军帅一职,但谢家在北府军中的威望一直很高。这一次桓玄谋反,囚禁了当今皇上司马德宗,并自立为楚国。谢灵运思之再三,只有北府军才能担起匡扶晋室的重任,因此才冒险离京。想不到还未见到刘裕便遇到了意外,更想不到的是,一进了入口居然就回到了建康。
谢灵运连忙拱手道:“桓将军为何会出此言?小可与刘将军自幼相识,与他相见,只是叙旧情而已。”
桓将军冷笑道:“叙旧情?叔叔早就让我注意你的行动,你果然悄悄离京。若是叙旧情,为何不敢让人知道。”
谢灵运道:“小可尚未在朝中供职,留在京中或者是离开京城,都无需向谁交待。”
桓将军道:“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牙尖嘴利,我也不与你争辩,把你拿下交给叔叔便是。”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便围向谢灵运和刘裕。
谢灵运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刘裕虽然是将领出身,但不过是普通的人类而已,以一当十不成问题,但却也不能以一当百。两人对望一眼,心道,大事未成,难道就要身死了吗?
忽听嘲风叫道:“谁也不许碰他。”
挡在谢灵运的身前,一拳击出去。他虽然只打了一拳,但拳风却已经将众士兵击得纷纷后退。桓将军喝道:“谁若是拒捕,格杀勿论。”
那些士兵听到桓将军如此说,纷纷抽出腰刀,大喝一声,几十把刀一齐向着嘲风砍了过来。嘲风笑道:“真好玩,真好玩,可惜你们人再多,也打不过我。”
他左一拳右一掌,只听哎哟之声不断,众兵士自己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纷纷落在地上。
嘲风笑道:“这几十个人不够我打,再去多找一些人来。”
桓将军冷笑道:“你果然厉害,不过再厉害也不是我的对手。”
嘲风忙道:“你还有什么新奇的招式吗?使出来让我看看吧!”
桓将军笑道:“若是你想知道,就走过来,我给你看。”
嘲风笑道:“你想骗我走过去?”
桓将军道:“不错,我就是想骗你过来,你敢过来吗?”
嘲风道:“怎么会不敢?”他明知桓将军必然有诈,却自持法力高强,想这桓将军不过是个人类,如何能够奈何他?
他大摇大摆在走到桓将军身边,笑道:“我过来了,你有什么新奇招式?”
桓将军道:“还不够近。”
嘲风道:“都站在你面前了还不够近吗?”
桓将军道:“你把脸凑过来,我就给你看。”
嘲风立刻乖乖地把脸凑了上去,问道:“到底有什么新奇招式?”
他一语未毕,桓将军忽然对着他吹了一口气,他只觉得甚是芳香,那桓将军居然吐气如兰。他皱眉道:“搞什么玩意?你是女人吗?怎么会那么香?”
这句话才说完,他便觉得头脑里一阵晕眩,身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便软了。他连忙想后退,见那桓将军对着他诡异地一笑道:“这玩意是不是很新奇?”
他苦笑点头:“真地很新奇。”双腿一软,便坐在地上。他身后不远的刘裕与谢灵运也闻到了一丝残香,也如他一样,软倒在地。
三人都倒在地上,只有流火远远地站着。
桓将军道:“将那个人也给我拿下。”
众兵士喝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刀,向着流火围了上来。
流火望着桓将军,淡然笑道:“你真是人吗?”
桓将军冷笑道:“我不是人又是什么?”
流火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蝴蝶,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他手中剑光一闪,围上来的众兵士失声惊呼,已经被他一剑从中斩开。奇怪的是,那些人虽然死了,却并没有血流出来,尸体迅速缩小,落在地上,变成了从中被斩开的蝴蝶。
桓将军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我的下属。”
流火冷笑道:“你还是快现出原形吧!”
湛庐剑如同流星一样刺向桓将军,桓将军惊呼一声,化身为蝴蝶,向着空中飞去。与此同时,建康的市集消失不见,现出一片树林来,原来他们根本就未曾离开过这片树林。树林之中残雪未融,许多彩蝶在林间飞舞,洒下五颜六色的蝶粉,如同雾一样弥漫在整个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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