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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水影雪澜

第一节

抱朴道观众人带着谢灵运退回到花园中时,谢灵运仍然痴痴呆呆。他的神魂飘游于物外,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中只是在想,她到底还是不曾真地爱过他。

无双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已了然于胸。死亡似乎越来越轻易,也越来越儿戏,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居然又纷纷重现在眼前。

花园之中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众人一起抬起头,花园的上空,居然出现了一轮明亮的圆月。

月兔清晰可见,月光清泠泠地照着花丛,花香也便更加浓郁。

众人略有些疑惑地望向月亮,刚才明明不曾见到月亮,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

无双却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要开始了。

果然,一个白色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自月中飘然走了出来。她便真地象是从月中走下来似的,瞬息便到了众人面前。

那女子眉如春山,目若秋水,脸上隐隐带着一丝淡然的哀愁。

无双也不吃惊,反而敛衽行礼,笑道:“原来是月中仙子,不知一向可好?”

玉蟾淡然道:“你见了我,为何一点也不吃惊?”

无双笑咪咪地说:“在乾闼婆城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为真实,我为何要吃惊?”

玉蟾双眉微扬:“无双果然不愧是无双,到了现在还能应对自如,从容不迫。只是流火与破邪都死了,你真地一点也不怕吗?”

无双眨眨眼睛,“我为何要怕?”

玉蟾冷笑,“这里已经没有人能够与乾闼婆王一战,你们都会死。”

无双笑道:“既然我们都会死,为何乾闼婆王到现在也不愿出现?他心中还有忌惮吗?”

玉蟾淡然道:“就算流火与破邪都活着,他也无所忌惮。”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无双的身上,“你真地很冷酷,流火死了,你居然一点也不伤心。”

无双神色不动,“你应该最了解我,当年,亲手将后羿变成琉璃人的是你,我的心情与你当年是一样的。”

玉蟾道:“可是我也觉得伤心,也痛不欲生。然而你却如此麻木,全无一点悲伤之情。我甚至怀疑,你根本不曾爱过流火。你到底是谁?就算是璎珞,也不能象你这样绝情绝义。你根本就是没心没肝的人。”

无双淡然道:“人的心最难测,尤其是女人的心。你与我都了解,男人最不应该犯的过错就是伤害一个女人的心。”

玉蟾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你说的不错,男人最不应该犯的过错就是伤害一个女人的心。”

无双道:“乾闼婆王为何自己不来?难道你还在忌惮我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是值得乾闼婆王害怕的?”

玉蟾冷笑道:“他很快就会来。他让我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

无双笑道:“是不是要告诉我,为何我要死?”

玉蟾冷笑道:“你永远都是这样聪明。其实你比我更适合修炼他心通,虽然你还不会这种神通,但却已经可以猜测别人的心意。”

无双笑道:“他真是仁慈,在杀死别人以前,都要让人知道原因的吗?”

玉蟾冷冷地道:“只怕未必是仁慈,而是残忍。”

无双点头道:“不错,有时知道原因并不是仁慈,而是残忍的事情。我相信他一定是喜欢看见别人痛苦的那种人,对于他来说,只是单纯地杀死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能够连那个人的心也杀死,岂不是有趣得多?”

玉蟾叹道:“若是你可以不死,也许你能成为他的知己。”

无双淡然一笑,“如他这般寂寞的人,又怎么会有知己,就算有知己,也终究会死于他的手中,我可不敢有此奢求。”

玉蟾默然,不过才见了寻香一眼,无双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寂寞吗?

她忽然伸出手指,向着无双的额间点去,“这本来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只不过时日长久,连你自己都忘记了。但只要你的灵魂不变,你终究会想起,许久以前,当你还是摩呼罗迦族公主时,你曾一心想得到的恋情。那个男人,他一直都在你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二节

你忘记我了吗?

摩呼罗迦公主!

你曾是大地的精灵,你的脉搏感受着大地的韵律而跳动。你因大地的快乐而快乐,因大地的悲伤而悲伤。当你出现之时,土地逐渐肥沃,草木茂盛生长。当你离去后,大地开始进入黑暗时代,土地逐渐贫瘠,花草开始凋零。

你是地龙之圣女,创世之神的化身。

影雪!

又作梦了吗?或者是幻术?还是深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那个叫影雪的女子,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正在呼唤着她,无双,你忘记了吗?我就是你最初的记忆!

影雪!璎珞!无双!

 

水澜初见影雪的时候,并非是在乾闼婆城中。

那还是佛陀留在人间的时代,八部众也还未皈依佛门。但他们都听到了佛陀的名声,知道人类之中出现了一个这样的贤人。

水澜对于这些事情是漫不经心的,他更加醉心于追寻品貌不俗的女子。他从不想堪破情爱,也认为被色所迷是半神之常情。所谓半神,当然是无法与神一样绝情弃爱,否则早已经是神,而不只是有着与人类一样脆弱身体的半神了。

在见到影雪以前,他刚刚与一个少女分开。他眼见着那名少女成为了别人的新妇,他还被邀请参加了少女的婚礼。这使他颇为感伤,几乎落下伤心的眼泪。不过他总是这样伤心的,他是一个多情的人,每次分离总是让他唏嘘不已。但人生之中,离别太多,只要有相聚,就必然会有离别。

他隐藏了身上的辉光,留连在人类之中,迟迟不愿返回乾闼婆城。

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少年总是喜欢离家出走,他也是一样。他并不是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其实没有任何不满之处,只是觉得厌倦了。

于是便悄然出走,不让族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辉光,没有人知道这个相貌俊美的少年是乾闼婆族的王子。

少女的婚事使他颇受打击,他曾经是少女的入幕之宾,两人如胶似漆,爱得似乎不能分开。但当少女一提起婚事时,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他想,他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因为他的逃离,少女在伤心之下,才嫁给了一直对她情有独钟的表哥。

表妹与表哥成亲似乎是一切故事中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在听见这件亲事的时候,正在一个妓女的家中买醉。他立刻便联想到他被自己爱着的女人抛弃了,却未曾想过,若非他的离去,少女也不会嫁作他人妇。

他同样感觉到身为一个多情的人是多么地容易受伤害,这个少女已经深深地伤了他的心。

他悄然离开少女的婚礼,独自在街上徘徊。这个城市,是在雪山之下,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四季苍苍的大雪山。

因为伤心,他感觉到天地苍茫,好似没有了容身之所。他喟然长叹,只觉得生无可恋。但几乎是在下一个弹指的瞬间,他便忘记了那名少女。因为他看见了影雪!

影雪好似是从那座雪山上走下来的。

他看见她时,她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轻衣,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而髻上则斜插着两只摇摇欲坠的银钗。

他觉得一朵淡绿色的花朵忽然在他面前开放了。

他立刻便将那名少女所带来的忧伤抛诸脑后,张口结舌地盯着影雪,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美得如梦如幻,不带一丝烟火之气。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影雪便对着他嫣然一笑。

他想他在那一刻表现得象个十足的傻瓜。他一向以英俊潇洒自负,在女子之间游刃有余,从未曾在任何一个女子的面前如此失态。

他傻呆呆地看着影雪,该怎么办?一个这样的女子,千万不可以让她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若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他一定会后悔终生。

他心念电转,想了许多与那女子结识的伎俩。然而在女子清彻的目光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变得如此地苍白无力。

他索性径直向着影雪走过去,深深地施了一礼,自报家门:“在下名叫水澜,是游历到此的士子。”

影雪侧过身还了一礼,居然一点也不嫌他的唐突,“小女子名叫影雪。”

影雪!好美的名字,就如同她的人一样。

两人在初见之时都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再见面之时,又同样隐藏了曾经见过的事实。世上有许多事情,未必要说破,当事之人心照不宣,即隐瞒了别人,也隐瞒了自己。

一队僧侣经过他们的身边,为首的僧人坦露着右肩,手中托着乞食的旧钵。钵中是有些馊坏的剩饭,僧人却全不在意。他们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了下来,用手抓着吃了钵中的饭,便开始谈论佛法。

有一些空闲无事的路人逐渐围坐在僧人的左右,听着他们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

两人虽然站地远远的,仍然有只语片言落在耳中。

影雪侧耳听了听,大地公主与乾闼婆王子都是生有慧根的,但可惜的是,两人的心思都不在佛法之上。

望着僧人的目光终于又落到了一处,水澜不失时机地道:“城中的花园里曼陀罗花都盛开了,这几天有许多远道来的客人观览。”

影雪却有一丝愕然,曼陀罗花,是偶然吗?为何他一见到她,便提到曼陀罗?

水澜见到她的迟疑,以为她是少女的衿持,心里便急切起来,“也不知为何,一见到小姐,就想起了曼陀罗花,听说这种花是世间最美丽的花朵。人们都说可以花来形容女子,但世间之花又如何能与小姐相比,若勉强找出一种可比小姐的花,也只有曼陀罗了。”

影雪不由地笑了,他恭维地如此流畅,大概是游戏花丛日久,说这一类的话,游刃有余吧!

水澜见到她的笑容,倒有些汗颜起来,她是在笑他的轻狂吗?他忽然发现,很久没有这般患得患失的心思,只是一味地怕这个女子不顾而去。也不知为何,一见到她,就觉得她绝不会是属于他的,须得珍惜每一次的相见。因为这一次相见之后,很可能便是后会无期了。

影雪反而率先向城中行去,走了几步,回头来看,见水澜仍然呆立在原地。她便问:“你为何还不走?”

水澜问道:“去哪里?”

影雪淡然地微笑:“去看曼陀罗花。”

水澜甚喜,连忙跟了上来。他很快便发现影雪走路的时候,并不喜欢与人并肩而行,她总是落在他的后面。开始时他以为她是走得慢,但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她只是喜欢走在人后,默默地跟着,走在前面的人会以为她已经不在了。然而回过头去看时,却发现她仍然在那里。

他时不时地回头看上她一眼,虽然知道她不会消失,但心里却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曼陀罗花园中也并不象是他所说的人很多,但这样更好,若是人太多了,岂不是没了情趣?

两人绕着花丛看了半晌,谁都不先发一言。

她总是落在他身后,他便有些不耐烦起来,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过来。她略怔了一怔,他以为她要缩回手去。但她只是望着他微微笑笑,任由他拉着。

他倒有些好奇起来,她不觉得羞怯吗?他难免猜测她的身世,但如她这样美丽洁净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使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然而与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手拉着手看花,这不该是一个良家女子的所为。

忽然下起了细雨,是天公知人意吧!

他拉着她的手向着路边的小草亭跑去,才跑进亭中,就发现已经有一对情侣先在里面了。四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笑。

便各占了东西两边,那一对情侣一直在悄声说话,他们两人却沉默不语。

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停。

她忽然拉住他手,对着他笑笑,他便莫名地知道她的心意,他也不由地笑了。

两人从草亭中跑出,冲到大雨之下,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裳。草亭中的情侣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是疯子吗?

他可不知道,她从来未曾这样狼狈过,或者说是这样放肆过。这一日,是她一生之中最放肆的一天。

他们无视路边人纷纷侧目,在雨中旁若无人地走着,若是雨一直下,便可以一直走下去。

在经过树下时,他们见到那些僧人,虽然旁观的人们都已经散去了,但僧人们却仍然在雨中盘膝趺坐。

世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衣服湿了也罢,泥污染上衣襟也罢,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雨小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城外的废屋中生了一堆火。

影雪在解开衣带烤火时没有一丝迟疑,这又使水澜生出了联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一个妓女,如她这般洁净的女子,就算是解开衣带,也同样带着一丝纯真。

许是她的漫不经心,更增填了她的魅力。他见过许多女子,大多矫情,想说的话,一定要绕上七八个弯,想做的事,也必然旁敲侧击,翻来覆去,弄得他几乎失去了兴致,才委委屈屈地表示出来。

而她却是率直地让他吃惊,是因为周遭地一切都不能让她心动吗?

她几乎是不说话的,沉默与多嘴都是会传染的,因为她的沉默,他便也比平日沉默了许多。

雨终于停了,衣服也烤干了。

她走到废屋之外张望,忽然指着天空欢呼道:“两道彩虹。”

他亦跟着走出屋外,天空之中果然挂着两道彩虹,一道明亮一些,一道暗淡一些。暗淡的依附在明亮的之下,双双对对,相辅相成。

影雪道:“虽然听说彩虹必然是成双出现的,但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见到第二道彩虹。”

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双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有火焰似可以燃烧起来。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脸红了,她道:“你在看什么?”

水澜低声道:“看你!”

她很快又神态自如,嫣然一笑道:“我美吗?”

水澜下意识地点头,“曼陀罗又如何能比得上你的美丽?”

影雪并不真地相信水澜所说的恭维话,但她不在乎,何必要穷追究竟,说的人开心,听的人也开心就好了。

她心里迟疑不定,真地这样做吗?

她的眼前掠过母亲交织着怨恨与哀伤的面容,影雪,你的宿命早已经注定,在七年以前,你父兄死去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如果命运不再属于自己,那么至少在命运开始之前,让她破坏一些东西。

她抱住水澜,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含糊不清地说:“你爱不爱我?”这话才一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才初次见面,有什么爱不爱的?她不过是想找一个男人,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她离开摩呼罗迦故地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然而他却紧紧地抱住她,很坚定地说:“我爱你。”

他说得如此用心,她倒有些感动起来。就算他爱她,她可也不会爱他的。

这一刻,她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但很快,她就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就算她不找他,也会找别的男人,谁都是一样的。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留给乾闼婆族的人罢了。

她与他都刻意地隐藏着身体里的辉光,或者心里都有一丝失落,谁都不曾用半神之眼观察对方。

事情很快地发生了,他惊讶地发现,她居然还是一个处女。

他的心里无由地生起怜惜之意,他居然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事实上,他并非不曾有过处女,但这一次,却让他即是意外又是开心。他到底还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水澜终于睡着了。

影雪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睡容,他是一个秀美到有些邪恶的男子,略显清瘦的面颊天生就带着蛊惑女人的力量。

她看了他一会儿,她并不真地认识他,只知道他名叫水澜,除此之外,便对他一无所知。其实他对她又何尝不是。

她想要悄然离去,心里却多少有些不舍,到底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忽然看见废屋之中的一些粘土,这个废屋原来是用来制陶的。

她心念一动,留下点纪念吧!虽然以后都不会再见。她拿起一些粘土和着外面的雨水捏成了两个小小的泥人,她是大地公主,对于花草树木和泥土天生就有心得。

泥人是一男一女的,胖墩墩的,虽然不美丽,却很可爱。

她冲着泥人吐了吐舌头,这么愚蠢的事情,小的时候曾经做过。

她将小女娃放在水澜的身边,将小男娃放在自己的怀中。想了半晌,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我走了!

就写这三个字吧!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离开的时候,他仍然睡得很安稳,她看见他脸上带着的笑意,他梦见什么了?是个好梦吗?

水澜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过了。当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坐起身叫了一声:“影雪!”

他很快便发现,影雪已经离开了。他看见地上的小泥娃娃和那三个字:我走了!

就这样便走了吗?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他看着那三个字发了半晌呆,这样就走了,真地走了吗?

他忽然觉得是自己被那个女人玩弄了。这样的感觉让人又是尴尬又是无奈,从来只有男人玩弄女人,而他,身为乾闼婆族的王子,居然会折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一时偷欢的对象吗?可是她却还是处子之身。

他仍然不死心,在废屋之中等着她回来。他想,许多女人都是这样,嘴里说着要走,但走了又回来了,回来又走,折折腾腾,也不知道是想折磨自己还是想折磨男人。

虽然他心里隐隐觉得她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但他却仍然不愿离去。

至少再等一些时日吧!

女娃娃被他放在衣襟里,贴肉藏着,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或者并非是唯一的,还有那一丝淡淡的失落,他故意视而不见。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他又没有什么损失,有损失的也应该是那个女人。

虽然不停地这样宽慰自己,他却仍然在那个废屋之中等待了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感觉到心中的寂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女子,说过的话可能都不到十句,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只是一日一夜,却好象已经烙刻在心底。

不会太伤心的。如他这般多情的人,总是很容易受伤害。他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离开废屋之时,他这样对自己说。

第三节

影雪回到摩呼罗迦故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高了,正明晃晃地照着花园正中的那一株曼陀罗花。白色的曼陀罗,世间独一无二,是她的守护之花。

每个摩呼罗迦的族人都会有一株守护之花,也便是他们的分身。当他们生下时,父亲都会在花园之中种下一粒花籽。这花与摩呼罗迦的族人一起长大,无论四季,永远开放。当摩呼罗迦族人死去的时候,花也便凋谢了。

白色的曼陀罗花,是摩呼罗迦族的皇族之花,只有真正的皇族才能与花共同生长。

影雪站在花前看了一会儿,花开得妖异,半开半闭,是感觉到了她的心情吗?

清风徐来,花香并不是很浓郁,却经久不衰。这淡淡的花香清雅怡人,如同影雪一般,不动声色的存在。但影雪却知道,只要善加利用,这花香便会是杀人的利器。

摩呼罗迦族守护着大地,深谙花草之性。他们对于哪一株花可以杀人,哪一株花可以救人,了若指掌。

一个乖巧地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低声道:“公主,宗主有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从何时起,见母亲已经成了一天之中最可怕的经历。

她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修饰了一下容颜。她并非一定要装饰得美丽才可见人,然而母亲却要求她必须如此。

一切妥当后,她向着母亲的住处行去。走到屋外时,她调整了一下步伐,使自己每一步踏出去都进退有度,不紧不慢,姿态高雅。母亲要求她无时无刻地注意自己的仪态和容貌,连每一步跨出去都要刚好是六寸,不可多一分也不可少一分。

她不知为何要是六寸,但母亲这样说,她便依着做了。

几个侍女悄无声息地站在母亲的房外,她们似乎连呼吸都是停止的,完全没有一丝人气。

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母亲一直对父兄之死耿耿于怀,以至于摩呼罗迦族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担着先王及先太子之死所带来的罪孽。

她悄无声息地走入母亲的居室,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她很想用力地一脚踏在地上,狠狠地踩出响声,但她知道她不可以这样做,这一生都不可以。

摩呼罗迦宗主含瑞正在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漆黑的长发。她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但从外表上看,她仍然年青美丽,象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少妇。

她从银镜之中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女儿,影雪如同她年青时一样美丽,甚至更加美丽一些。而且也如同她的要求,每一天都变得更加完美。从影雪十岁起,她就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女人,七年如一日,如今影雪十七岁了,一切都如她所愿。

她看着女儿鬓边一缕飘落下来的发丝,是刻意的吧!这样更能引起男人的怜爱,如果每一丝头发都梳得严严整整,反而会显得太过严肃,而吓退男人。她如同训练一个娼妓一般地训练着自己的女儿,完全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你出去了?”

“是的!”影雪轻声回答。她不想隐瞒,在摩呼罗迦故地的每一件事情都无法瞒过母亲的眼睛。

含瑞沉吟了一会儿,“我不想知道你为何出去。我只希望你记住,再过些日子,乾闼婆族的使者就要来了,你将会被当做今年的贡品进献给乾闼婆王。我一直努力地使你更加完美,就是为了让你引起乾闼婆王的怜爱,你能办得到吗?”

影雪迟疑着说:“听说乾闼婆王并不贪恋女色,只怕这未必是容易的事情。”

含瑞淡然一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族的荣光,皆系于你一人之身,你可知道你的任务是多么重大?”

影雪低声道:“女儿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已经七年了,每一天都听到类似的话。

“你知道就好!”母亲心不在焉地梳理着头发,“去给你父兄磕个头吧,在他们面前发誓,你会重建摩呼罗迦族的荣光。”

影雪倒退着出了母亲的寝宫,她依着母亲的吩咐,到神殿之中对着父亲和兄长的灵位磕了响头,但她并没有发下任何誓言。她跪在父兄灵前时,却莫名其妙地想到水澜,想到他的时候,她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的小小泥娃娃。不过是一个玩具,水澜也许转眼就丢了。

以后都不会再和他见面,她与他之间只剩下这小小的泥娃娃是唯一相联系的东西了。两个娃娃用一堆粘土制成的,一半在他那里,一半则在她这里。

她呆呆地想着,不知为什么,居然傻傻地笑了。

笑容才一露出来,她便吃了一惊,若是让母亲看见她这种不成体统的痴傻样子,一定会重重地惩罚她。

她收敛起心神,不要再想他了,过些日子,乾闼婆的使者就来了。

她的宿命即将开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她十岁的那一年,她一生的命运就已经定下来了。

数十日之后,乾闼婆城的使者如期而至,杀机亦如期而至。

她在离开摩呼罗迦故地时,如同往年的任何一个被进贡的女子一样,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使者很高兴,因为今年的女子比任何一年都更加美丽。

她乘着使者的车骑而行,不曾与母亲话别。要说的话,这七年以来已经说得太多了。她深知母亲的心意,只是母亲却未必能明了她的心。然而这并不重要,身为摩呼罗迦族的公主,是否有自己的心意已经成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不仅旁人不在意,她自己亦不曾关心过。

第四节

再次见到水澜,他是乾闼婆族的王子,她是被进献来的摩呼罗迦族女子。

两人于乾闼婆城中见面,互相凝视,不过片刻,就都把目光调转开去。好象对面的不过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罢了。

面无表情的侍者将一箱箱进献的金珠财宝抬了进来,使者在旁边大声地诵读着贡单。听的人昏昏欲睡,并不真地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每年的贡品不过是对于一个战败民族的折辱,只为了提醒那些战败的人谨记,摩呼罗迦族是臣伏于乾闼婆族之下的弱小民族。

最后一件贡品便是她,摩呼罗迦族女子一名!

年纪老迈的乾闼婆王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带下去吧!”他并不曾交待带到哪里去,也没有人认为需要询问。

现任的乾闼婆王并非是水澜的父亲,而是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在多年以前与摩呼罗迦族的战争中死去了。

影雪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乾闼婆城的神殿。她感觉到水澜沉默的目光,似乎飘浮在她的身畔。她却固执地不愿多看他一眼。是命运吗?她随便捡了一个男人,居然会是治游在外的乾闼婆族王子。

她在乾闼婆城中住了下来,逐渐习惯漂浮的岛屿生活。乾闼婆城是永远在海上漂流的,若不得族中人指引,外人很难找到这个岛屿的确切位置。

从那一日起,水澜就似乎消失于人间。她每日无所事事,不过是在城中闲逛,看见她的人都知道她是来自摩呼罗迦族的女人。有些人很好奇,会多看她几眼,有些人则视若无睹。

深心里也会想到,不知他在这城中的那个地方。也许是在神殿之中吧!只要手指触到怀中的小泥娃娃,就会下意识地想起他。如果触不到,仿佛就把他抛诸脑后。

可是她并不是来乾闼婆城生活的,她的命运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贡品。

她不曾见过那些过去的贡品,从未有人向她提起过那些女子的下落,她也没有半点好奇之心。也许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是做了乾闼婆贵族的侍女。嫁人是不可能的,不同种族之间的通婚一向被禁止。

被进贡的女子,并不真地被当成一个平等的生命,不过是用来发泄的器具。然而却好象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兴趣,她来了就被冷漠地放在一边,好似再也没有人还记得有这样一个被进贡的女子。

这种情形却使影雪有些尴尬,同样也使她一畴莫展,难道乾闼婆族人都是这样对待进贡来的女子吗?还是只有她是一个例外。

有一日,事情总算有所转机。

从清晨开始,影雪仍然一如既往地在城中闲逛。这些日子以来,她之所以不停地在城中治游,也无非是在提醒大家,不要忘记,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在这里。虽然她是所有进贡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偏偏又是最不受重视的。后来她才知道,之所以没有人骚扰她,不过是因为水澜早就已经暗示过,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但那时,她并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街边的路人,身上皆泛着淡淡的蓝光,蓝色辉光是乾闼婆族的标志。蓝色其实是一种很美丽而温柔的颜色,尤其是淡如水色的蓝,如同海水一样的忧郁。

可是影雪却不喜欢周围泛滥的蓝色。摩呼罗迦族身上的辉光是绿色的,从小到大,触目所及,都是绿色的辉光,她早便习惯了那无时无刻的绿,如同是枝上的第一抹新芽。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水中的乾闼婆族就与陆上的摩呼罗迦族征战不休。最早是如何积下恩怨的,已经无从查考。许多代以来,互相杀来杀去,怨恨就一代一代地翻新着。有时是乾闼婆的人杀了摩呼罗迦族的人,因为记恨,摩呼罗迦族人便再去杀了乾闼婆族人。然后乾闼婆族人再杀回来。

所谓之恩怨,并不真地存在谁对谁错,不过是越杀仇怨越深罢了。

每个摩呼罗迦族的族人,从生下起,就知道蓝色辉光是本族的宿敌。在修炼灵力时,也会将蓝色设计成假想的敌人。

如今她却每天都面对着无处不在的蓝色。不仅人是蓝色的,连天空和大海亦是蓝色的。这温柔忧郁无处不在的蓝色,落在她的眼中,却似要将她逼疯了一样。

她向着城外走去。靠近海水的地方是金黄的沙滩,她在沙滩上坐了下来,迷茫地望向对岸。透过城外的水气,外面的一切都梦幻般地不真实。偶尔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火光,不知是指引渔船的灯塔,或者只是云层之间的烟霞。

她忽然看见醉倒在沙滩上的少年。那是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男孩子,枕着一只翻倒的酒坛,睡在沙滩之上。

她不由地停下脚步,看那少年身上的辉光,应该是族中重要的人吧?

她迟疑地站着,是不是应该绕道而行呢?

那本来已经睡着的少年,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忽然坐了起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她。

四目相投,她心里一动,这双眼睛长得很象水澜。

“摩呼罗迦族人?”少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今年他们进献了一个很美的贡品。”

影雪施了一礼,神态略显矜持,这是照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的。母亲说过,只有这种表情才最能引起男人的兴趣。

少年一跃起身,“你就是那个叫影雪的女人吗?”

影雪不知他为何要加上“那个”两个字,这种无礼的语气使她有些怒意,她不愿理睬他,转身欲去。

那少年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真大胆,我和你说话,你居然敢不回答,你知道我是谁吗?”

影雪淡然道:“从你身上的辉光看,你应该是位王子吧!”

少年有些好奇,“你的眼光很不错,我就是二王子水沧。你能够从辉光上来分辩我的身份,你不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贡品。”

影雪轻轻一甩,将他的手甩脱:“我不是贡品,又是什么呢?”

水沧冷笑道:“不错,无论你曾经是什么,你现在都不过是贡品。”

他又坐了下来,伸出一只脚,“我的鞋掉了,你给我穿起来。”他傲慢地注视着影雪,贡品,如果你甘心只做贡品的话。

影雪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脸长得很象水澜,但脸上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情却是不象的。水澜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略显忧伤的落拓神情,对世事漫不经心。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尤其是当他凝视着她时,让她觉得他不仅很认真地看她,也很认真地想着她。

她蹲下身,将水沧故意踢落的鞋穿在他的脚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水沧便看见她微侧着的脖颈,肌肤如此雪白,连里面细微的血管也隐约可见。她给人一种不胜寒意的感觉,似乎楚楚可怜,却又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她似乎很冷,若是靠近了,可能就会被她的冷冻伤。

这感觉让水沧颇为欣喜,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他忽然把她按倒在沙滩之上,嘴唇亲向她的脖颈。

影雪身子一僵,但她却没有挣扎,任由水沧亲吻着自己的脖颈。水沧的吻越来越向下,逐渐移向她的胸口。

影雪仍然一动不动,任由水沧摆布。

水沧倒有些奇怪起来,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叫?”

影雪淡然一笑:“我为什么要叫?”

水沧道:“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影雪点头:“我知道。”

水沧道:“你不要以为我和你做了这种事情,就会对你好,你不过是玩物。”

影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对我好。”

水沧饶有兴致地道:“你知不知道我身边的每个女人都想让我对她们好,她们都想做我的妻子。做了我的妻子,就可能成为未来的乾闼婆族女主人。就算我不能成为乾闼婆王,至少也是王子。做王子妃,不也是很不错的吗?”

影雪淡然道:“我从来不知道族间是可以通婚的。”

水沧呆了呆,笑笑道:“你这个女人真有趣。”

他重新审视着影雪,“你真漂亮,人们都说罗刹族的女人是最漂亮的,但是你比她们每一个都漂亮多了。”

影雪默然不语,一双明若秋水般的大眼睛幽幽地看着水沧。

不知为何,水沧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也许是因为那眼中的一抹无奈吧!他莫名地有些手足无措,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似乎做任何罪恶的事情都是无法原谅的。他迟疑不定,是否应该放开这个女人?

他还未想到答案之时,就已经被人提了起来。那人用力一甩,将他抛了出去。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哥哥来了。

他的身子在半空中一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回过头,果然是水澜站在影雪的身边。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说:“哥,你又管我的事。”

水澜淡然一笑,“你回来了也不去拜见祖父,他老人家一直很思念你。”

水沧做了个鬼脸,“你居然会在乾闼婆城,真是奇迹。通常祖父挂念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水澜瞧了他一眼,“若是你想当乾闼婆族的继承人,就应该变得更乖一点。你难道不知道祖父最讨厌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吗?”

水沧“哼”一声:“你不是一样整天游荡,可是祖父还是更喜欢你。”

水澜默然,水沧看了看仍然躺在地上的影雪,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你喜欢这个女人吗?她可是摩呼罗迦族的人,要是让祖父知道你喜欢她,你就有麻烦了。”

水澜皱起了眉头。水沧转身就跑,他知道水澜皱眉的时候,通常是他的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被他说中了心事。难道他真地喜欢这个摩呼罗迦族的女人?

第五节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蓝天和白云。

影雪躺在沙滩上不动,她看见白云的影子下面,有淡蓝色的衣袂正在飘飞。她的心里就有些寂寞,为什么会是他?是自己太大意了吗?如果那时能够仔细地看看他,就应该能够看得出他身上的辉光。虽然他在刻意隐瞒,可是如果她用神通去看,这样强烈的辉光是不可能看不见的。或者这本来就是宿命的安排?

水澜在影雪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的心里想的亦是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在初见的时候,居然没有看出她身上的辉光。从辉光来看,她不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摩呼罗迦族女子。

“你找我,是因为你知道你会成为贡品被送到乾闼婆城来,是吗?”水澜终于先开口了。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一直想要问她。

“是的。”影雪平淡地回答,“只是我没想到我随便捡了一个男人,居然会是乾闼婆族的人。”

随便捡了一个男人?水澜的心里生起一丝怒气,如果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吧?想到如果那一天不是遇到了他,影雪可能就会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将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个男人,他的怒气就越来越高涨起来。

他冷笑着道:“你可知道,进献不贞的女子,是对我族的一种污辱。这已经足够我族向你们宣战了。”

影雪终于将头转向他的方向,可是他并没有看她,双眼盯着远方的大海。她只能看见他的侧面。

他的脸似乎比上一次见面要削瘦一些了,脸色也益发惨白。为了看清他的眼睛,她坐起身,转到他的正面。四目相投之时,水澜却似不愿看她,立刻又把脸转向别处。

她认真地说:“如果你们想再次战争,我就会先杀了你。”

水澜冷笑,“你能杀我吗?”

影雪淡然一笑:“你的灵力确是比我强,但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也许我可以杀死你,也许我不能。但如果再有战争的话,我总是要试一试。就算不能杀死你,我却可以死在你的手里。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愧对族人了。”

水澜咬了咬牙,“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你们真可恶,以为派一个女人来,就可以监视我们一举一动吗?我告诉你吧,你什么也不能改变。”

影雪淡淡地笑,“我并不想改变什么,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也不想阻止任何战争的发生,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我的努力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只不过如此而已。”

她站起身向着城中走去。

水澜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那天,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影雪微微一滞,但她却决绝地没有回头。

水澜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十天。我想也许你会回来,可是你到底没有回来。”他也不知影雪是否听见了。他想他这样感伤,大概只是因为他太多情了。

他是一个轻易便会爱上美丽女子的男人,每一次与恋人分离之时,他都会十分感伤。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只要再爱上别的女人,就会忘记这个可恶的摩呼罗迦族女子。象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

他忽然想到表妹碧瑶。她是族里的第一美女,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过他从来不曾真地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这是自然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生得再美,也不过是一个一起长大的熟人罢了。怎么样也不会对她产生爱情吧!

可是他现在却忽然觉得也许他应该去探望一下表妹,到底她是最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他并未感觉到自己心里报复般的快感,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必须要这样做,否则他一定会一直沉浸在那个女子带给他的哀伤之中。

他悠闲地向着城中行去。那么就快一点爱上别的人吧!这样才是忘记哀伤的最好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混在表妹的香闺里。每日沉醉,醉后便观赏表妹的舞姿。乾闼婆族本是舞神,族中无论男女皆精通舞艺。但他身为乾闼婆族的王子,总是觉得跳舞是一件有损颜面的事情。那只应该是女人取悦男人的伎俩,身为王子的人,又怎么可以轻易便载歌载舞?

因而当其他的族人跳舞时,他总是百无聊赖地坐着不愿起身。族中少女却因为他这一点,更加迷恋他,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即忧郁又深沉的王子。

醉眼朦胧的时候,他会把表妹看做是那个可恶的摩呼罗迦族女子。这时,他的心里便会泛起一丝初春般的淡淡绿色。

为了这个原因,他不停地探入表妹的身体,直到筋疲力尽。沉醉并不是一件使人痛快的事情,因为总会有酒醒的时候。醉后越是快乐舒畅,醒了之后就越是空虚寂寞,如同是一个站在海边的渔人,手中只提着一只破旧渔网,网中空空如也。

这样醉了几天,表妹不经意地提醒他,也该向老宗主请安了。

他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表妹的家,一走出门,海风迎面而来,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陡然清醒了过来。为什么要沉醉呢?难道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向着海滩走去,上一次在那里见到她,也许还可以在那里遇到她吧!

他居然真地在海滩上看见了她,但不只有她,还有他弟弟。两人正在俯身捡起被潮水冲上海滩的贝壳,认真地挑选着,仿佛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怔了怔,他的弟弟居然和那个可恶的摩呼罗迦女人一起在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笑脸相向。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就已经那么要好了吗?他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个该死的女人,勾引了他还不够,居然还要勾引他弟弟。

水沧似乎发现了他的到来。嘻皮笑脸地跑了过来,远远地便道:“哥,你怎么来了?听说你这几天都在碧瑶表姐的家里,一直没出过门。”

他没好气地道:“我喜欢到哪里便到哪里,用不着你操心。”

水沧仍然笑咪咪地道:“我和影雪捡了许多贝壳,我第一次发现海滩上的贝壳原来是这么美丽的。”

这种喜悦的神情,让他更加不自在起来。他的目光轻轻地飘到影雪身上。那个女人总是穿着一袭淡绿的轻衣,为什么就不换一种颜色,是为了提醒每个人,她是摩呼罗迦族的女人吗?固执的民族,这么多年,一直不愿真心臣服。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两人的笑声,到底在笑些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那个女人,不是一向冷冰冰地不苟言笑的吗?为何和水沧在一起,就会笑起来。

他心里一动,也许真地不能小觑这个女子。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丝妒意。以前的那些女人,就算是另有新欢,他也不过是觉得悲伤,那是因为他是如此多情的一个人。但从来不曾有过妒意。影雪,她居然让他感受到这种陌生的情绪。

他迎天吁了一口长气。由于岛在海浪之中漂流,风并不是从一个固定的方向来的。回旋着的风如同他的心情一样的错综复杂。影雪!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忘记你呢?

水澜走后,影雪的笑容就消失了。

水沧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逐渐落寞的脸,“你喜欢我哥哥?”

影雪勉强一笑:“你胡说什么?”

水沧笑道:“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你看着他的眼神会和看别人不同?”

影雪垂下头,“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就是这么简单。”

水沧笑笑,“如果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你会不会拒绝我?”

影雪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一个进献来的女子,而你是乾闼婆王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能拒绝。”

水沧却有些泄气,“并不是这样,我希望那是你心甘情愿的。”

影雪呆了呆,不由地望向水沧,他有一双幽黑的眼睛,与水澜的一样,望向人时,便如同双眼之中有着一汪泉水。这样的眼睛,总是脉脉含情,轻易便可使女子认为,眼睛主人的心里是有她的。

可是影雪却不会轻易被这样的双眼所迷惑,她无时无刻不记得自己的职责。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并非是爱上乾闼婆族的男子。

“你不在意吗?我是你哥的女人。”

水沧笑笑,“也许很介意,但不会超过我对你的喜爱。”

影雪默然,乾闼婆族的男人真地很容易动心,水澜是这样,水沧亦这样。

她也笑笑,“其实你只要请求老宗主把我赏赐给你,我就是你的姬妾了。”

水沧摇了摇头:“我不要你做我的姬妾,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影雪皱眉道:“女人难道不是姬妾吗?”

水沧笑道:“女人就是我的妻子,难道你很喜欢做别人的姬妾,不喜欢做别人的妻子吗?”

影雪笑道:“我们是不同种族的人,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水沧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很认真地道:“为什么不同种族的人就不可以成亲?如果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我才不会管你是什么种族的。”

影雪怔了怔,水沧如此坚定的语气使她略有一丝感动,“可惜就算你不在乎,你的族人也不会同意。”

水沧骄傲地道:“就算他们不同意又如何?只要我做了宗主,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干涉我的事情。我想娶谁就娶谁,谁也管不着。”

影雪很想说,就算是你做了宗主,也一样有许多事情是不能做的。但她却不想让水沧失望,虽然身为半神,却没有谁真地有勇气反对一直以来被视为金课玉律的宗法。也许水沧还太年轻,如同初生之牛犊,什么都不惧怕。等到他年纪大些,经历的世事多了,挫折与不如意会使他更加圆滑起来,更加遵守人情世故。

毕竟活在世上,顺着大家的意思会容易得多。

她笑笑道:“等你做了宗主再说吧!”

水沧还想再说,影雪却指了指西方,“你看太阳。”

水沧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是故意把话题转移开。他向着西方望去,只见一轮红日如同染血一般地挂在海面上。他心里忽然生起一丝不祥的感觉,这样落日的景色,似乎正在预言着某些凶兆的发生。他心里一紧,是关于影雪的吗?

他不由地侧过头望向影雪,只见影雪雪白的肌肤被落日一映,隐隐透出些红色,如同春日初放的花朵一样美丽。他的心就更加哀伤起来,过于美丽的女子,总是不会有好的命运,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第六节

夜深了。

影雪悄然离开自己的住所。虽然乾闼婆城中的街道如同迷宫一样曲折,但经过这一段时间,她总算能够了如指掌。

她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用黑巾蒙住了脸。

这并非是母亲希望她使用的方法,但母亲的方法,她却更不愿意使用。

用女子的身体来勾引男人,虽然这是最有用的伎俩,她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偏偏又不能真地狠下心来。

也许是因为心里的一点羞耻感吧!如果他不是乾闼婆族的王子,他不曾出现在这里,可能会容易得多。

她向着神殿行去,动作轻如狸猫,不带一丝声响。乾闼婆宗主就住在神殿之中,只要杀死他,再杀死水澜,那么就算是报了大仇了。

她的父兄皆死于对乾闼婆族的战争中。自父兄死后,母亲便处心积虑,将她训练成一个报复的工具。

她虽然觉得很无奈,却又无力反抗母亲。丧夫及丧子之痛使母亲将所有的罪孽都加于族人的身上。她想,母亲在折磨别人的时候,也同样在折磨着自己。为了这个原因,她依着母亲的意思,逐渐将自己按母亲的设计,变成一个更加完美的女人。

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令敌人一族也同样感受到失去宗主及王子的痛苦。

城中的守卫极端松懈,因为乾闼婆城所在的岛本来就是一个秘密。外人很难找到这座岛,这也是他们与外族人战争中,很少落败的原因。

她悄无声息地溜入神殿,虽然只在被进献的时候来过一次,但她却过目不忘,已经将神殿中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侧殿之中应该就是老宗主的寝宫。她轻轻推开侧殿的门,借着月色看见正中的一张大床,床上老者打鼾的声音清晰可闻。

影雪抽出袖中的短剑,向着大床逼去,只要杀了他,就可以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了。

然而她还未靠近大床,黑暗之中,一条人影忽然闪身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一惊,翻转手腕向着那人刺去。

那人侧身闪过,低声道:“快走。”

与此同时,她听见有人大喊,“有刺客!”

原来这看似全无防备的乾闼婆城并非真地如此懈怠。

她一掌推开黑暗中的人,契而不舍,仍然向着大床扑去。如果今天不能成功,说不定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然而扑近大床时,她却忽然惊觉,床上居然没有人。

脚步声向着侧殿奔过来,黑暗中的人强行拉着她奔出侧殿。他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带着她左一转右一转,很快就摆脱了追踪他们的人们。

她却不愿领他的情,用力甩脱他的手道:“我不要你救。”

虽然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她却已经听出来是水澜的声音。他来救她,他已经知道了吗?

明知她是来杀他祖父的,为什么还要救她?

“你杀不了任何人,我说过你什么也不能改变,你来这里根本就是徒劳无功的。城中的外人并不多,他们很快就能猜到想要行刺的人是你。如果你还想活,现在就离开乾闼婆城。”水澜平平淡淡的说,语声中不带一丝感情。

影雪却固执地道:“不行,我不能离开乾闼婆城。我一定要留下来,如果我这样走了,没有人会原谅我。”

水澜皱眉道:“你为何不听我的话。马上离开这里,否则连我也不能救你。”

“我不走,我也不要你救。”影雪重复了一句。

水澜摇头道:“你为什么那么任性?”他拉起她的手,就要向城外奔去。

影雪拼命挣扎,但水澜的手却如同铁石一般的坚定。他虽然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落拓的花花公子,身上却带着可怕的灵力。

影雪身不由己地跟着水澜,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呢?就算是死了,我也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如果我走了,摩呼罗迦族怎么办?我宁可死,也不愿意把灾难再一次带给族人。

她握紧手中的短剑,一字一字道:“放开我。”

水澜身子微微一滞,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放。”

“如果你再不放,我就杀死你。”影雪冷冰冰地道。

水澜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杀我?!你终于说出你的目的了。他淡然一笑:“你真想杀我,那就动手吧!”

影雪的眼中杀机乍现,动手就动手吧!这本来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她手中的短剑向着水澜的心口刺去。很平常的一剑,并没有带太多的灵力,他轻易就可以击落。但他却没动,安静地站着,等着她这一剑刺入心口。

影雪的手不由地颤抖,终于还是从他的心口边滑过。剑很锋利,在水澜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但并不足以致命。

她咬着嘴唇,为什么不躲开?

水澜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不是要杀我吗?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她心里一酸,手便软了,短剑失手落在地上。“叮”地一声轻响,在暗夜里分外的惊心动魄。

人声正在向着他们的方向奔来。水澜不再多言,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向着城外的海边飞掠而去。

两人近在咫尺,影雪闻到水澜身上淡淡的雨水一样的气息,是水之精灵的味道。她的心失落到软弱无力,为什么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会忽视那么多的特征?他身上淡蓝色的辉光,连同他的呼吸都带着清水的味道。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她也不知水澜带着她飞奔了多久,她只看见脚下的大海逐渐变成了陆地,后来水澜奔跑的迅速似乎减慢,她忽然注意到他胸口的伤口仍然在不停地滴出鲜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停在一个小小的废屋之前。是那座废屋,她成为他的女人的地方。他居然带她回到这里来了。

他推门进了废屋,才把她放了下来。她环顾左右,屋顶已经被修葺好了,墙壁上破洞也用砖土补了起来。他并没有骗她,他真地在这里等待过她。

墙角整齐地堆着砍好的木柴,难道他曾想在这里长住吗?象他这样的人居然会做这种屑碎的事情,影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悄然看了他一眼,见他盘膝坐着,脸色苍白如死。

她走出废屋,随手采集了一些野草,这些草是可以止血的。她将草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撕下自己的内衣,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

“不是想让我死吗?”

她默然不语,远远地坐在屋角,双手抱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之上。

“你是摩呼罗迦族的公主吧!你身上的辉光不象是普通的族人。”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做贡品?”

她看了他一眼,“七年前,我的父兄都死在对乾闼婆族的战争中。听说,那个时候,乾闼婆族的王子虽然年幼,却已经十分骁勇善战,我的父兄就是无法抵抗他的灵力,而死于他的手中。那个人是不是你?”

水澜惨然一笑:“不错,七年之前,我确实参加了对摩呼罗迦族的战争。我杀了许多人,也不知哪个是你的父兄。你若问是否死在我的手中,也许是吧!也许不是。但是与不是,对于你来说,应该都是一样的。”

“那么我报仇,又有什么错吗?”

“若说要报仇,我的父亲也一样是死于你父亲之手,难道我不应该报仇吗?”水澜淡淡地道。他早已经没有仇恨之念,只有悲凉。这样的报复,何时才会是个尽头。

“我知道!”影雪轻声道:“仇恨就是这样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对于每个人来说,他最重要的事情可能就是自己的亲人。因而亲人被杀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但杀死别人的亲人却是可以轻易忘却的屑事。你十三岁就不得不参加与外族的战争,也是因为仇恨吧!如果是这样,你应该更能理解我的心情。”

“那就杀死我,为你的父兄报仇!”水澜低声道。

杀死你?!如果可以,刚才就已经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把脸埋了起来,不愿去看他。

风声从废屋外呼啸而过。这天的清晨,风很大,把天上的流云都吹得无影无踪。水澜闻到影雪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努力回想,好象是曼陀罗的花香。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象是曼陀罗花。那时说的话并非是一味的恭维,她真地象是一朵曼陀罗花,悄悄地开放着,不动声色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也许是有毒的吧!听说最美的曼陀罗花就是摩呼罗迦族中的那一株,但也是剧毒无比。

象她这样的女子,若说是有毒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其实他第一次见她之时,就已经感觉到她身上的的杀机。但他却仍然无法自己,仍然沉溺于其中。就算是有毒,也很想闻一闻这花的香气。

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却不觉得尴尬。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时,也是巧言令色,无所不用其及。但和她在一起,这些都不需要,只要安静着,沉默着,便可以了。

忽听屋外传来和尚的乞讨声。

这是一个佛教刚刚传扬的年代。在此之前,人们的思想混乱而多姿多彩。为了追求崇高的清净理想,发展出来各种各样古怪的理论。

有人以为,通过苦行可以领悟到人生最深奥的道理。苦行的方法多种多样,比如说睡在自己的粪便中,又比如说,每天只吃一点点的食物,把自己饿得骨瘦如柴。还有人认为人生如此短暂,须得及时享乐才不辜负这一生的生命。这些人便每天纸醉金迷,花天酒地,任意地挥霍着生命。

直到有一天,佛陀出现,以另一种方法来教化万民。

在治游的时候,水澜经常看见四处传经的僧侣,听他们讲一些八苦四圣谛的道理。他是生有慧根的人,一点即通。然而他却是漫不经心的,世上的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必那么在意。

他打开房门,看见外面站着的和尚。

和尚身上穿着并不算洁净的僧衣,手中托着破烂的钵,脚上的草鞋也烂了,脚趾都露在外面。虽然如此,但这和尚在乍见之下,却让人生出亲切之意。也许是因为他眼中的那一丝温柔的悲伤吧!

水澜看见和尚的双眼,心里便益发悲哀起来。他回头看了影雪一眼,有些抱歉地道:“还没有准备任何食物,只怕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和尚微微一笑:“随便什么,只要可以果腹就可以了。”

水澜又回到废屋中寻找,但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不过找到一个已经烂了一半的苹果,他手里拿着那只苹果,却又觉得不太妥当。

和尚一直含笑看着他,忽然道:“两位的仇怨其实也并非不可化解。”

水澜一怔,他疑惑地看着和尚,“你是谁?你为何知道我们两人有仇?”

和尚笑笑,“我不过是一个出家修行的人。我听说过你们两族的事情,仇怨已经积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想继续下去吗?”

水澜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和尚一定不会是一个普通人,一见面就可以看出他们身上的辉光,绝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人类。和尚眼中的悲哀,使他莫名地相信他。“如何化解?就算我愿意,她也一定不愿意。”

和尚却道:“让我和她谈谈,也许她会听我的。”

水澜迟疑地望向影雪,影雪似乎全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也不曾抬起来一下。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让我试一试吧!”

和尚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水澜点了点头,让开道路。

和尚在影雪的面前盘膝坐下,“我知道你不能放弃仇恨,并非是出于你自己的原因。你母亲一直持着于仇恨无法自拔,对于你和她来说,这都是一件痛苦万分的事情。所以我想请求你带我去见你的母亲。”

影雪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审视着面前的和尚。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和尚,全没有出奇之处,为何他会知道一切。

她摇了摇头,“你见到她又怎么样?没有人可以说服她,我不能,你更不能。”

和尚高深莫测的微笑,“其实想要说服她并不难,但为了使你的母亲明白这一点,你却会失去一些东西。”

她问:“什么东西?”

和尚道:“你会死。你怕不怕?”

“死?!”影雪嗤之以鼻,“死有什么可怕?”

“你真地愿意死吗?”

影雪淡然道:“若是我死,能够解决一切问题,那我宁愿一死。但就算我死了,母亲也一样不会放弃仇恨,她还会再训练杀手,再派她们到乾闼婆城去。这些年,每一个被进贡的女子都肩负着同样的使命。我想,她们都已经死去了吧!”

和尚笑了笑,“如果能够结束这一切,使两族相安无事,你可愿意死吗?”

影雪道:“若是真能使两族相安无事,死便死吧!也没有什么可怕。”

和尚笑道:“好!那我就成全你的心意。”他忽然伸出手,向着影雪的面门击了过去。水澜大惊,失声道:“你干什么?”

和尚的手掌已经击中影雪的前额,影雪的脸色一下变了,她的身子慢慢地软倒下去。

水澜飞身掠到影雪的身边,影雪脸色苍白,双眼已经闭上了。他望向和尚,“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和尚仍然高深地微笑着:“这是她的意愿。”

水澜怔住了,若是一定要用死来解决,那么他宁可自己死。他颓然坐倒,影雪,曼陀罗花,他似乎看见风中正在凋零的花瓣。

第七节

含瑞有不祥的预感。

她看见种在影雪庭院中的曼陀罗花凋谢了。

这花是影雪的分身,只要她活着,花就会一直开放,无论四季寒暑。可是这一天,当她偶然走到影雪的庭院中时,她看见凋零的花瓣。

她的心不由地一紧,难道影雪出了什么事情?

她一直是一个乖巧的女孩,也有极好的潜质,若是好好修炼,她的灵力必然会超过以往的历代摩呼罗迦宗主。但她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

从十岁那一年起,她便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刺客来训练。她并不真地相信族中的那些女子,她们或者太单纯,或者灵力不够,或者心思动荡。历年被送去的贡女果然没有一个能够成事的,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影雪的身上。

偶然的时候,她也会想,这样做是否对影雪太过于残忍。然而过度的仇恨却蒙蔽了她的心,只要一想到早逝的丈夫和儿子,她就无法进餐,无法安眠。她总是在梦中醒来,看见丈夫和儿子满身鲜血地叫着她。

这样的夜晚,她就会咬牙切齿地怀想着自己的仇人,想象着如何将他们碎尸万断,才能解除自己的仇恨。在仇恨中的人,通常最先伤害的总是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她知道每个族人都无奈地分担着她的仇恨,尤其是她的女儿,但她就是没有办法使自己从仇恨中解脱,除非能够同样杀死乾闼婆族的宗主和王子。

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得到安宁。

也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根本全未考虑,就将女儿当成贡品送进了乾闼婆城。她相信以她女儿的美丽聪明和灵力,一定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但此时,当她看见曼陀罗花凋谢的时候,她却有一丝犹疑起来。影雪,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的念头才动,一个和尚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吃了一惊,这个地方并不是外人可以随便进来的。如果有外人进入摩呼罗迦故地,她早就应该听到消息,但这个和尚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她仍然未听到任何示警。

那和尚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是有些肮脏的,但不知为何,她一看见他,就不敢等闲视之。紧接着,她便看见和尚手中抱着的女子。

影雪!?

和尚将手中的女子放在曼陀罗花下。

她来不及问和尚是什么人,连忙走上前去探视女儿。手一摸上女儿的脸,她的心便凉了下来。她立刻察觉到影雪已经死了,是真地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忽然一片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和尚怜悯地看着她,“公主已经死了,请宗主节哀吧!”

她却仍然没有感觉到悲伤,反而感觉到更加深重的仇恨:“是谁杀了她?是不是那些乾闼婆族的人?”

和尚却摇了摇头:“并非是乾闼婆族人杀了她。公主确实想要行刺乾闼婆宗主,但乾闼婆王子却救了公主。”

“他救了雪儿?为什么?”

和尚微笑道:“因为爱。”

“爱?!”含瑞怒道:“什么爱?他们两人是仇敌,怎么可以有爱?”

和尚笑道:“就算他们是仇敌,却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爱。人是可以杀死的,但无论什么武器都不能杀死人与人之间的爱。”

含瑞呆了呆,爱?一个和尚居然在狂妄地谈论爱?“如果不是乾闼婆族人杀了她,又是谁杀死了她?”

和尚道:“是我杀死了她。”

含瑞一怔,是这个和尚杀了她的女儿,他居然还敢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怒道:“你杀了我的女儿?为什么?”

和尚微笑:“我只是按照公主的意愿行事,是公主自己想死的。”

含瑞怒道:“你胡说,好端端地,我的女儿为什么要死?”

和尚喟然叹息,“也是因为爱。”

“爱?!”

“是!公主不仅爱你,也爱那个乾闼婆族的人。但她为了不使你伤心,就必须得杀死那个乾闼婆族人。可是对于公主来说,她却是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杀死那个人。所以她便选择了自己一死。”

“不可能,我的女儿不会爱上仇人。这根本都是你的片面之辞,我不会相信。”

和尚淡淡地道:“你真地了解你的女儿吗?”

“如果我不了解我的女儿还有谁了解?”含瑞怒气冲冲地道。

和尚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在含瑞的面前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似乎幻化成了一面镜子,含瑞看见镜子中的人。

是年幼的影雪,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吧!她怀里揣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白兔悄悄地溜回房间。一进了房间,她用自己的小手帕为小白兔细心地包扎好伤口。小白兔舔着女孩的手,终于可以慢慢地在桌子上走动了。影雪也露出喜悦的笑容。

但在这个时候,侍女却大声传报,“宗主驾到。”

影雪大惊,抱着小白兔不知藏到哪里。她已经走到门前,影雪只好将小白兔塞在被子里。为了不使小白兔跑出来,她还特意将所有的被子都压了上去。

含瑞走入房间,严历地检查影雪一天的功课。影雪的眼睛一直悄悄地瞟向被子,因而答错了一个问题。为了这个原因,她被罚在神殿之中思过一整天。

到了夜间,她总算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被子,小白兔早已经被闷死了。

影雪伤心的哭泣,却不敢哭出声来。她在花园中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小白兔埋在里面。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只小白兔。

和尚叹息了一声,“你可知道你在你女儿的心中如此可怕,她甚至不敢让你知道她救了一只小小的兔子。身为一个母亲,这样算是了解女儿吗?”

含瑞呆了呆,她真地如此可怕吗?难道在影雪的心中,她只是一个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母亲?

圆圈中的画面一换,此时的影雪似乎长大了一点。脸色更加沉静,进退有度,举止从容。她悄悄离开摩呼罗迦故地,走到一个荒芜的山野。这时她才现出落寞的神情,原来刚才安静从容的神态都是勉强做出来的。

她也不顾自己身上穿着洁净的衣裙,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掩面,低声哭泣。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随手捏了两个小人。她托着小人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哭泣,边哭边道:“父亲,哥哥,要是那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出征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死在一起。”

她的手已经被泥土染污,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妈妈要我用色相来迷惑乾闼婆族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我宁可和他们战斗到死,也不愿意委身在仇人的枕畔。为什么妈妈一定要勉强我做这种事情?可是我又不能拒绝。妈妈要为你们报仇,我怎么可以不帮助她?但是我真地不喜欢用这样方式,因为我是女孩,就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她喃喃自语,说了一会儿又开始哭泣。

含瑞的神色也凄然起来,难道自己的决定真是错的吗?“如果是这样,她又怎么会爱上乾闼婆族的王子?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她会爱上一个仇人。”

和尚摇了摇头,画面之中现出影雪与水澜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被送到乾闼婆城以前去找一个男人吗?”

含瑞低声道:“难道是因为她想要在去乾闼婆城以前破坏自己的处子之身。”

和尚淡然一笑,“这也是我的猜测。”

“为什么那个男人居然会是乾闼婆王子?”

和尚道:“也许这就是因缘吧?”

“因缘?!”

“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是因缘而起,这世间的一切本是空空,如果没有因缘,又怎么会有世间万物,有情众生,及永远无尽的痛苦。只因为人们的心被无明所迷,才一直在痛苦之中徘徊,无法离开。”

含瑞若有所悟,天龙八部,皆是生有慧根,只是心有挂碍,有漏皆苦,因而才无法成为真正解脱的觉悟者。然而经和尚轻轻点化,她到底还是有所领悟。

影雪却已经死去了,现在会不会太迟?

“仇恨只会加深人们的痛苦,就算现在你能杀死摩呼罗迦族的人,将来他们也会来报仇。这样一代一代地残杀下去,何时才会是一个尽头?你真地希望子孙后代都生活在仇恨之中吗?”

含瑞默然,她的女儿也死了,还有什么希望呢?

和尚似已经知道她的想法,微笑道:“现在觉悟,并非太迟。失去的东西再次得到,才应该更加珍惜对不对?”

他轻轻在影雪的额头拍了拍,本来双目紧闭的影雪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含瑞一怔,这和尚的灵力真是太可怕了,她已经仔细检视过影雪,确知影雪是真地死了,想不到不过是和尚的计谋。

她这才真地心悦诚服,双膝跪下道:“请问尊师到底是谁?”

和尚笑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因为我一直在传授一些我自己想出来的道理,许多人都叫我觉悟者,如果你愿意也这样叫我吧!”

觉悟者,难道他就是……

含瑞道:“请尊师务必小住几日,弟子还有许多事情请教。”

和尚道:“我还需到乾闼婆城一行,就此别过。”他看了影雪一眼,“希望你能从此善待你的女儿,不要再因仇恨迷失了本心。”

含瑞唯唯诺诺。

和尚飘然离去,一边走一边漫声吟诵道:“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第八节

累代的仇恨,就这样被解开了吗?

影雪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因那和尚的三言两语,再加上一点点障眼法的法术,居然就说服了一直如此痛恨乾闼婆族的母亲。

自那日起,影雪的生活忽然不同了。她无需再进行坐立行走的训练,无需再费尽心机地痛恨一些人,无需做任何事,连严厉的母亲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她却觉得不习惯起来,以往生命中的目标一下子失去了,似乎就只剩下了无法承受的轻。生命变得很轻,心情变得很轻,似乎连身体也变得轻飘飘起来。

她努力地忽视心底的那一点点思念,并不曾真地有思念吧!跟他,不过才见过几面而已。越是忽略,心就越轻起来,似乎每天都浮在半空之中,没有一个着落。

这感觉并不让人觉得舒服,其实是很难过的,好似身子也浮在半空之中,没个着落,难过得让人艰于呼吸,甚至想要呕吐。

母亲不再过问她的行踪,她可以自由地出入摩呼罗迦故地。每个族人也变得轻松得多了,笑容也多起来。这样多好,每个人都解开了身上的枷锁,可以轻松愉快地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只有她,因无所事事而迷茫,因迷茫而更加无所事事。

她可以公开地用粘土捏小泥人,有时会有一些孩子围在她的身边,等待她的泥人,然后欢天喜地地讨过去。他们问这小泥人是不是有个名字?影雪想了想,随口道,就叫摩合罗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几个音节是什么意思,随口便说出来了。

怀里仍然一直珍藏着最初的那一只小小的泥人,他是否早已经当成是垃圾扔掉了?

无论想什么,思想最终还是会回到他的身上。这就是思念吗?

院中的曼陀罗花又开放了,开始结出一些花子。但无论是谁试图用花子培育新的白色曼陀罗都无法成功,似乎这花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开放的。

她细细地将花子收集起来,心里有一个迷迷茫茫不甚真实的愿望。

她也不知在这样思念或者并非是思念的心情之中度过了多少时日,因为身体的轻,似乎想要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安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和他在一起一夜而已,难道就有了他的孩子?

她悄悄离开摩呼罗迦故地,随便找了一个大夫来确诊,她真地身怀有孕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虽然说两族的仇恨可以化解,但不同种族间的通婚仍然是被禁止的。这个时候却有了他的骨肉,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再拖下去了,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有了孩子的事情到底没有办法瞒着别人。

是否该去乾闼婆城找他呢?她思来想去,心力交瘁也没有一个结论。

信步行来,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间废屋。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来?难道他还会在吗?

她站在门外迟疑不决,门却忽然打开了。她吃了一惊,不由后退。他站在门内,容颜憔悴。两人乍一见面,都是又惊又喜。

“你,”她忍不住先开口,“为何还在这里?”

“我想也许你会回来,我就经常到这里来等待。”

他似乎又清减了,为了什么原因?

“那个和尚去过乾闼婆城,我不知道没有人指点,他是如何找到乾闼婆城的。他劝说祖父放弃与摩呼罗迦族的仇怨,祖父居然被他说服了。”他闲闲地说,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她不由地笑了,她喜欢的大概就是他这种淡然,对于一切都漫不经心。“母亲也一样被他说服了,以后我们就不必再敌对了。”

他拉住她的手:“那就好!”

是否应该告诉他,她已经有了身孕,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难以启齿,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自己却有古怪的想法。若是现在便告诉他,似乎是用孩子来胁迫他一样。

“以后,”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以后我们怎么办?”她低声问。

这个问题却使他吃了一惊,以后怎么办?他可从来没有想过。他从未曾想过要娶她为妻,虽然现在两族的仇怨已经解开了,可是他却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他们不是相同种族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以成亲的。

他敷衍着道:“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吧!”

她有些失望,“只是见面吗?”

他看见她眼中的失落,心里便微微地有些刺痛,然而他从未想过,爱一个人和与一个人成亲会是同一件事情。事实上,他从来就知道,他的婚姻并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全族人共同的事情。他的妻子,必须得到全族人的认可,他喜欢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的人喜欢与否。

有资格成为神妃的人,血统必须是族中的贵族。

他道:“我们到底不是一个族的人。”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让她的希望一下破灭了。到底不是一个族的人。好吧!你要做你的宗主,我又何尝不是。难道我可以放下一个族的人,任性的和你在一起吗?可是,如果,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她忍住眼中的泪水,含笑道:“好吧!在你我和别人成亲以前,我们就在这里偷情吧!”

可是孩子该怎么办?

她愁肠百结,只觉得凄苦无依。自己爱上的男人,对旁的事漫不经心,原来对她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她暂时在废屋之中住了下来,因为怕回去以后被母亲看见自己日益隆起的腰身。也许等生下了孩子,一切都成了即成事实,再带着孩子回去见母亲。就算她生气,也无可奈何。

水澜时而回乾闼婆城,经常会在这里陪他。虽然她一直隐瞒着她怀有身孕的事情,但到底衣带渐窄,水澜从未问过一句,她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了。

也过了没多久的时间,忽然有一日,水沧出现在废屋之中。

影雪很是惊喜,她虽然没有什么名份,但自己心里却已经把自己当成水沧的嫂子了。水沧一见到她,目光便在她的腹部转来转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看什么?”

水沧道:“几个月了?”

她屈指算了算,从最初见到他,到现在已经是四个月的时间了。

水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也是曾经对她动心的男人。但她却是他哥哥的女人。

他道:“他知道吗?”

影雪无奈地笑笑:“也许知道吧!”

水沧默然。

影雪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水沧淡淡地道:“这不是难事。”

她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欲言又止。

她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水沧道:“他多久没来了?”

影雪想了想,她也不太认真地计算时日,“大概五六天了。”

水沧道:“以前呢?他都多久来一次?”

影雪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水沧道:“你真地没有感觉出来吗?”

影雪疑惑地看着水沧:“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水沧冷笑道:“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现在我才知道,所有的女人原来都是一样愚蠢。”

“愚蠢?!”

“他要和碧瑶成亲了,你却什么也不知道,这样还不算愚蠢吗?”

她一震,后退了一步,“他要成亲?”

水沧道:“不错,明天就要成亲了。你怀了他的孩子,却连他要和别的女人成亲都不知道。”

这么快?连孩子都等不及生下来吗?

她有些失神,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感觉,好象并不是很悲伤,也不是很迷茫,只是觉得心里很轻。又是那种很轻的感觉,生命很轻,灵魂很轻,身体也轻飘飘的。

“你为什么要选择他?他即不会把碧瑶放在心上,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所有的女人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总是因多情而伤心,也总是很快就会因多情而痊愈。选择这样的男人,你觉得是对的吗?”

她凄然一笑:“并非是我选择了他,而是命运选择了我们。我无从选择,命运早安排好了一切。”

水沧怔怔地看着她,虽然她身怀有孕,却仍然无损她的美。她苍白的脸色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加吸引他,或者是因为她眼中的那一抹绝望吧!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跟我走,我不在乎你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会善待他,就象是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我会和你成亲,让你成为我的妻子。跟我走吧!”

影雪抬起头,水沧的双眼漆黑明亮,与水澜的眼睛如此神似,然而他到底不是水澜,就算长得再相象,他们也是不同的两个人。她摇头道:“不可能了。我说过是命运选择了我们,我只有按照命运安排好的路走下去。”如果,如果那时候遇到的人不是水澜,而是随便什么人……哪怕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也好。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可以改变了,她知道她此生再也无法跟随其他的男人,在遇到水澜的那一刻,她的宿命就已经开始了。

第八节

就要行礼了。

碧瑶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礼成以前,水澜都不能算是她的丈夫,她就一直会觉得不安。她早就看出水澜的心不在焉,虽然他极痛快就答应了这件婚事,可是她却清楚地感觉到水澜的心并不在她的身上。

婚礼的一切准备,水澜都在场,每一件东西她都亲自挑选,然后询问水澜的意见。她一生只能结婚一次,当然马虎不得。

无论她问水澜什么,水澜的答案永远是:好,你决定吧!

他好象永远都没有自己的意见,无论什么都听从她的。但她知道,他并非是这样的男人。她清楚地记得当他不过是十三岁的时候,在战场之上雄姿英发,以无上的神通击败敌人,令全族都拜负不已。从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再也没有办法从他的身上移开。

水澜,他应该是一个不世出的传奇。

但他长大了以后,却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于一切都漫不经心,经常四处流浪。听说在他流浪的路途中遇到了无数的女子,他来者不拒,对每一个都是一般的好。

这些她都可以不介意,因为她知道,他最终还是属于她的。

现在,一切梦想终于实现了,可是她的心却比以前还要不安。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就算是在她的身边,他也会忽然便陷入深思,神魂似乎飞得很远,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不寒而栗,因为她知道,他的世界对她是关闭的。就算她能够成为他的妻子,她却永远也无法了解他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喜娘扶着她走出喜堂,婚礼就要开始了。

忽然之间,她听到一阵小小的骚乱,她顺着人们的目光望过去,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悄然站立在喜堂的门前。

是那个摩呼罗迦族的女人。

她在乾闼婆城中时,她也见过她,是一个美丽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并非是一个不许别人美丽的人,但是,这个女子却美得让人心里很不舒服,莫名地生起嫌隙。也许是因为她刚到乾闼婆城时,水澜就表示过,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

为了这个原因,她也曾经悄悄地观察过这个女子。美得无懈可击,只是有点太冷了。

她忍不住转头望向即将成为她丈夫的水澜,她看见水澜脸上一抹奇异的神情一掠而过。这种神情也同样让她心生不快,婚礼时忽然出现的女人,她是来阻止他们的吗?

然而她却并不是来阻止他们的。

她很平淡地打量着她,很平淡地说:“我只是来观礼,希望没有防碍你们。”

碧瑶的心却格登一下,她只是来观礼,那么淡然,可是她越是淡然,她反而越显得紧张,自己惶急的心情在冰冷的影雪面前,似乎已经输了一招。

水澜也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影雪一眼,但碧瑶却也同样觉得心惊胆战,礼成之后,他便是属于她的了,可是她却也知道,他永远都不是属于她的。

婚礼如常进行,小小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毕竟,经佛陀点化,两族的仇怨已经算是解开了。从此后,世间有了八部众这个名字,本来的仇人忽然变成了兄弟。

礼成之后,她被送入新房,听见外面人声喧闹,水澜大概要过些时候才能进来。她对镜坐着,看着镜中的人。她是族中的第一美女,应该不会输给任何人,但为什么在那个女人面前,总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是因为水澜的心吗?

女人胜过女人的地方,无非是因为男人。女人输给女人的地方,也同样是因为男人。

她看着红烛滴下一滴眼泪,心里便更加忧愁。明明是她赢得了水澜,可是为什么又好象是她输了一样?

 

水澜在沙滩上找到影雪,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堆木柴,在沙滩上生了小小的火堆。

满天皆是星星,却不见月亮。影雪的长发被风吹了起来,又飘然落下,无依无靠有如浮云。

水澜忽然感觉到心里的愧疚,他第一次生出这样奇怪的情绪。为什么会觉得愧疚?他并不曾作错什么。

他在影雪身边坐了下来。小小的火焰,被海风吹得摇曳不定,却仍然用尽全力地燃烧着。他感觉到火焰的努力求生,似乎也感觉到影雪的心如死灰。他便更加愧疚起来,自己也不知在愧疚些什么。

他道:“你怎么找到乾闼婆城?”

影雪没有回答。虽然乾闼婆城一直在大海中漂流,但她却能够感觉到它的具体位置,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能够感觉得到。

他迟疑着道:“她是我表妹,一直被认为是我妻子的最佳人选。”

影雪点了点头,“表哥与表妹的婚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他侧过头,看了看她白晰的脸,这句话是真心的吗?他道:“别走了!在这里陪我吧!”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居然说出这种话,“你叫我留下来?你的妻子会同意吗?”

他看了她的腹部一眼,“至少等孩子生下来吧!”

她忽然觉得悲从衷来,原来留她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

她惨然而笑:“你想要这个孩子?”

他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

她只觉得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了。好吧!留下来就留下来吧!这个孩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安排她在自己居处的一个独立小院中住了下来,又派遣了两名年轻的女孩子伺侯她。似乎他是真地把她当成他的小妾了。

小妾就小妾吧!生下这个孩子就离开。她知道把孩子带回摩呼罗迦故地并非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真地把孩子留下吗?虽然孩子的出生还是几个月后的事情,她却已经愁肠百结,不能自已。这个孩子根本就是多余的,乾闼婆族不需要,摩呼罗迦族也不会需要。这样的小孩为什么还要来到人间?

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却怎么也不忍杀死他。

水澜每天都会来陪伴她,他用在她身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用在自己妻子身上的时间。两人也并不做些什么,不过是默然相对。有时影雪会弹奏一曲,她的技艺不是绝顶的好,但也不算差,用来取悦男人已经足够了。

偶然也会对饮几杯,但却都不曾想到要喝醉。

太悲伤和太欢喜的人都喜欢沉醉,他们两人却并非是这两种状态。也许会有一丝哀愁,但哀愁也是淡然的,无奈的,不会让人强烈到想要沉醉。

水澜从不在这里留宿,到了晚上就一定会回到碧瑶身边。虽然人人都以为她是他的小妾,但除了最初见面那一次外,他们清白得如同两个幼童。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也许真地可以等到孩子出世。

但世事却不能真如人愿。

水澜已经好几日没来看望过她了,水沧说他去了王舍城听经。

她也并非每日都要见到水澜,他在或是不在,她都是一样地过日子。

然而那一日,一直与她老死不相往来的碧瑶却破天荒地前来拜访。这使她有些讶异,她并不恨碧瑶,就算没有碧瑶,她也一样无法与水澜在一直,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出现。

碧瑶似乎很拘谨,两人默然相对,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碧瑶先开口了,“妹妹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她叫她妹妹,她和所有的人一样把她当成他的小妾。她淡淡地说:“习惯。”

碧瑶有些踌躇,她如此不冷不热的神态,使她无法将话题进行下去。但她必须得把话题进行下去,因为她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而来的。

她看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一眼,“几个月了?”

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五个月吧!”

碧瑶似乎终于找到了说话的题目,“很辛苦吧?有没有什么不适?其实我早该来看望妹妹,但是,夫君一直说没有这个必要。”她刻意强调了夫君两个字,似乎是在提醒影雪水澜是她的丈夫。

然而影雪神情冷漠,似乎无动于衷。

碧瑶咬了咬牙,“其实我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终于看见影雪微微动容,她松了口气,到底都是女人。她真怕无论她说什么,影雪都是同样无关痛痒的反应。

她道:“虽然还没有成为母亲,但心里却已经只有这个孩子了。”她试探地看着影雪,“妹妹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吧!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孩子能好就行了。”

影雪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碧瑶道:“妹妹真地想在这里生下孩子吗?”

影雪默然。

“就算生下孩子又怎么样?妹妹是打算永远留在这里,没名没份地过一辈子吗?我听说摩呼罗迦族只剩下妹妹一个继承人,妹妹总是要回到族中去做族长吧?再怎么样也不会委屈自己留在乾闼婆城当人家的妾室。”

影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碧瑶道:“妹妹别怪我说得直接,女人的心事也只有女人才能明白。水澜必然会是以后的族长,而妹妹也是要做族长的人,知道身为一族的继承人,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就算再不愿意做,也会为了族人而做,想必妹妹也是一样吧!”

影雪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你怕我不会走吗?其实你猜得不错,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碧瑶道:“那么妹妹是想留下那个孩子吗?虽然说这个孩子会比我的孩子早出生,但我的孩子才是乾闼婆族的嫡系子孙,就算妹妹留下了那个孩子又能怎么样?难道他在乾闼婆城的生活会幸福吗?”

影雪默然,半晌才说:“你想让我现在就走吗?”

碧瑶道:“我并不是逼迫妹妹,只是希望妹妹能想清楚。你真地忍心留下自己的孩子独自在这里吗?一个做母亲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狠心吧?”

她看了一眼影雪的神色,影雪又恢复成冷冰冰的神态,她也不知她的心在想些什么。她道:“如果我没有孩子也就罢了,但我又偏偏有了孩子。就算我愿意让妹妹的孩子留下来,妹妹放心让我照顾他吗?”

影雪笑笑,“你想让我带着我的孩子消失吗?”

碧瑶道:“妹妹是个聪明人,又是一族的族长继承人。不象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在我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我的丈夫和孩子。可是妹妹不同,妹妹会成为摩呼罗迦族的宗主,你的孩子也会受到全族人的尊重。如果把他留在这里就不同了,他不过是一个野种。”

影雪双眉微挑,虽然碧瑶的话越来越不客气,她却也没有发怒。碧瑶说得不错,难道自己真地忍心把孩子留在这里吗?

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腹部之上,是自己的孩子,血中之血,肉中之肉,做母亲的,又怎么忍心真地抛弃他?

她轻声道:“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碧瑶道:“最好就现在,乘少主不在。如果少主回来了,只怕又要多生事端了。”

现在?还真是迫不及待。

影雪却不能恨她,如果她是她,也许她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她低声道:“好!我可以走。但在我走以前,我想在院中种一些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只要影雪愿意离开,无论什么条件碧瑶都会答应,何况只是种一些曼陀罗花?

她笑道:“要不要我帮忙?”

影雪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花籽,埋在院中就好了。”

她拿了一把小小的铲子,在院中浅浅地埋下花籽。是从她的生命之花上结出的花籽,在任何地方都不曾成活过,但她知道,这花在这里一定会开得很好。她心里有隐隐的愿望,他看见曼陀罗的时候,就会想起她。

花很快便种好了,碧瑶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因为她要离开,她便莫名地殷勤起来。

茫然四顾,影雪有一种预感,她再也不会见到水澜。这一段相安无事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她一生之中最平安的一段时间了。

走吧!在他回来以前离开,以后再也不见面,过去的一切只当成是一场春梦。来如春梦不多时,去若朝云无觅处。

碧瑶忽然道:“等等!”

影雪回头,见碧瑶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泥偶。“这个东西你也一起带走吧!”

她怔怔地接过泥偶,是那一日她留给他的,原来他这样不在乎。她忽然觉得悲从衷来,一时之间,眼泪夺眶而出。

第九节

影雪终于还是回到摩呼罗迦故地,到底她也无处可去。那废屋之中,难免会再次见到他。而她也真地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可能再也不能忍受那种寂寞和孤独。人累的时候,就算再不愿意,还是会回到家里。只有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五个多月的身子,不可能再隐瞒什么了。侍女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未婚先孕其实也未必就是多大的过失,只是她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是未来的宗主。

她垂首站在母亲面前,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够感觉到两道灼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停在她的身上。

“是谁的孩子?”母亲冷冷地问。

“是水澜的。”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想隐瞒,也无需隐瞒。其实隐瞒也没有用处,因为母亲一定能够猜出来。

“水澜?!你为什么要留着他?”

她惊愕,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留下一个杂种吗?”母亲并不是恼怒,也不是忧愁,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她。

“杂种?!”

“我们摩呼罗迦族是地龙,而乾闼婆族则是从水中幻化的种族,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她后退了一步,就算是不同的种族,但我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

“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狗如何能与猫生养?鸡如何能与兔子生养?就算是马与驴可以生养,他们的后代也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我们与乾闼婆族是不同的种族,虽然我们有着同样的外貌,却也改变不了种族不同的本质。你为什么要拖到现在?你早就不应该怀有他的孩子。”

她身子颤抖,真是这样吗?难道这个孩子真是多余的吗?可是,可是,她又怎么忍心?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