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寂寞

人生有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嚣与骚动。

第一章    大海的声音

1苏必利尔湖

我二十六岁的那一年,在美国的一所大学里读书。

我读的是博士学位,专攻比较诗歌学。

这所大学位于美国北部,密西西比河上游。

那一年,恰逢美国大选,新总统上任后,经济忽然变得动荡不安。而据说一些反华势力也重新抬头,使许多在美华人都笈笈自危。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所在的城市又民风纯朴。唯一的遗憾,这里是内陆地区,离开了我从小与之生活的大海。

不过,这只是一点小小的不足,本城又有千湖之城的美称,在城市中到处可以看见湖泊。

当夏天来临后,白昼变得无可比拟地漫长,到了夜晚九点多钟,天还没有黑,这时候,你就可以在各个湖泊里看见泛舟的美国人。

他们喜欢驾驶帆船,将船开到湖心后,就躺在船上日光浴,或是垂一支钓杆,给人的感觉是安静而宁谧。

此时你会以为,只要生活在这里,就会全无压力。

只是,那是相对于美国人而言的。

我,一个靠奖学金吃饭的留学生,至少在学习期间是与这种生活无缘的。

那时候,我的男朋友汤姆,他亦在该校读书,他也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汤姆是他到了美国以外才起的名字。我们两人为了节约起见,便住在了一起。

有时开车到湖边去走走,看见湖畔小房,一幢幢如梦幻般不真实,我便与他相视一笑,互嘲说:“看,资本主义,多么腐朽啊。”

这个时候,才深切地感受,人,是有阶级的。

本城的华人,并不似其他的地方那样,有社团或同乡会。有一些来自台湾的,为了表示他们与大陆的不同,喜欢聚在一起,而严格地划分开同大陆人的区别。

那样的感情,在异国他乡来看,却仿佛有些狭窄与幼稚。

而我,由于生性谈漠的原因,也并不喜欢与华人在一起询问对方来自哪里,家乡如何诸如此类话题。

只与系里的一些来自中国的师兄师姐还保持一定的联系。

到了那一年的暑期,一次机缘巧合下,本城的一所贵族高中需要一位兼课教师,教授中文。这门课本是我的一件教授兼职的,但这个暑期,他却因为另有他事,去了日本,临行前,极力向该校校长推荐我。

虽然说,一个未毕业学生授课是不合法的,但由于他的大力推荐,我还是得到了这个临时性的职位。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的命运,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我曾是一个宿命论的人,完全相信一个出生的时刻注定了他以后的每一次机遇。然而,时间过了二十多年,我忽然开始对这种想法产生了疑惑,命运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美国的学生与中国的完全不同。

这里一个班只有十几个学生,又由于这所学校是贵族学校,因此全部是寄宿制的。虽然生源基本都来自本地,但学校有严格规定,星期一到星期五必须住在学校里。

这是一个强调个性解放的国度。第一次走进课堂时,看着下面的学生七零八落地坐着,有些把脚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用鞋底对着外面,有些则嚼着口香糖,满不在乎地东张西望。

我知道这些美国的孩子只是外表看起来散漫,其实他们对待事物的态度却有着中国孩子所没有的认真。

我对他们微笑,引起了学生们一片惊呼,一个女学生说:“新老师是一个小女孩啊。”

我微笑着回答:“新老师已经是一个老女孩了,不再是小女孩。”

学生们便哗然而笑,在美国,只要是女子,无论年纪大小,一律可以称之为女孩。

于是我便开始讲课。

其实,学习中文,只是相当于他们的一种兴趣课,一般很少有学校开中文课,通常美国学生所学习的外文,以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等居多。

在我开始讲课后,一个男孩子忽然冲入教室,他看了我一眼,有些吃惊,然后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走错了?”

我回答他说:“这里是中文课。”

他便又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年青男孩,后来我知道他叫约翰。

谁又会想到,一个迟到的学生,会与我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时间过去了许久后,我才能够正视那样的一段过往,曾经使人彷徨不安的时光。

我很快受到了这些年青孩子的欢迎,课程才过去了一半,他们便提议到本城北方的苏必利尔湖去游玩。

美国的年青人十六岁就可以拥有驾照,这个班级的学生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因此基本上是自己开车。

从本城到苏必利尔湖大概要开三个小时的高速公路,当他们热情地邀请我参加时,我自然欣然答应。

我很喜欢和这些年青人在一起,虽然我也年青,但和十几岁的青年已经不同。

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使我联想到我的高中和大学生涯,过往的时光时而会在梦镜中出现,我常常会想起那些如生活过客一般的人,他们有些仍然生活在我出生的那个北方小城市,有些已经不知道飘泊去了何处。

想起了他们,我便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感觉。

二十多年的时光,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因为是贵族学校,因此学生们都开的是名车,只有我这个老师开的车最差,但这些孩子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虽然有的时候你会觉得美国的年青人很没有教养,但有时又会觉得他们很会体贴别人。

大概有十辆车向苏必利尔湖进发,有点令人侧目的气势。

这湖是全球最大的淡水湖,听说是无法望到边际的。

中午时分,到达湖边。

那一天天气澄彻,这里能见度极佳,泊好车后,十几个年青人有说有笑地向湖边走去,我跟在他们的身后,觉得自己真地好象老了一般。

到了湖边后,听见波涛拍岸的声音,远远望去,果然没有边际,我心里忽然一动,这涛声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

这时我听见一个男孩子用清楚的中文大叫:“听,大海的声音。”

我悚然一惊,回头去看,约翰站在我的身后,他这一句中文说得十分纯正,完全没有美国人讲中文的怪腔怪调。

我遥望天际,也不由重复了一声:“是的,大海的声音。”

我的思维不由飘远,一些沉年的往事,忽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2童童

“听,大海的声音。”

许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子曾经反复地对我这样说。

我清楚地记得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象男孩子一样在夏天穿短裤。那时候她总是拉着我到海边,而到了海边后,她便总象第一次看见大海一样,惊呼着:“听,大海的声音。”

童童。

当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曾经以为她是男孩,那是一次校内的抢劫事件,抢劫者是她,被劫者是我。

回忆总是折磨人的。

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使人老去,当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回首去看时,才发现,原来已经走过了许多的路程。

欢乐有如沙漠中的绿洲,而痛苦就是永恒的沙漠,当人们在沙漠中旅行时,可能会偶然路过一处绿洲,但前途茫茫,等待他的仍是那无尽的沙漠。

当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时,人生已经变得十分寂寞,只是仍要不停地走下去,一直到它的尽头。

然而记忆却永远存在,在旅途中陪伴着你,仿佛最忠实的爱侣,不会将你舍弃。

¼¼

记忆的开始是我十四岁的那一年。

那时候我开始了我的高校生涯,在一所省重点高中里。

我一直不是一个很喜欢学习的孩子,连能考入这所高中,也仿佛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但学习对我来说,却并不是一件难事,当我稍微用一点心思在上面的时候,就可以一日千里。

那一年,我读高一。

十二年前的事情,要回忆起来,是有一点伤神的,每当我回忆那时的事情,我便总有一种健忘症患者一样的反应,会觉得头痛如裂。但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那一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我却清楚地记得,完全没有一点忘记。就好象是电影一般,经常在脑海中回映,一幕一幕,循环往复。

有的时候,就好象又回到了那样的一个年代,穿着并不太适合女孩子穿的夹克衫,白球鞋,每天骑脚踏车上下学。

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很爱美的女孩子,只是父母却很忽略我的衣着,他们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的学习上。

我那个时候曾经觉得怨恨,但现在却又觉得感激。

学校里有一些同学是中午带饭的,我却每天中午回家,因为我家离学校并不太远。

只有偶尔的一两天,我的父母有事情不能回家,我才会带饭到学校来。

就是那样的一天,我头上带着一枚红发夹,那是我积蓄了许久的零用钱买的。我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留长头发,但却不敢披散下来,束成了一条马尾辫,鬓边的头发用发夹夹了起来。

那一天中午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吃完了带的饭,正在看一本代数书。其实这书我早已经明白了,但因为实在无事可作。

我的那些同学也都在用功读书,因为每个人都想考上大学,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我们的那个年代,考大学的竞争是十分激烈的。

我正看着书本发呆,心里却在海阔天空地想着其它的事情。这时教室里走进来几个人。

我并没有太注意,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一把盖上了我的书,我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矮个的男生,正对着我嘻皮笑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生,他对我笑,我就问他:“干什么?”

那个男生说:“有没有钱,拿出来。”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学校里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回答他说:“我没有钱。”

那个男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忽然一把将我的红发夹摘了下来,说:“把这个送给我吧。”

我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发现,他抢劫了我的红发夹,这时另外几个男生也围了上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一向是一个胆小的女生,从来不愿惹事生非,虽然心里不愿,却又不想和他们起冲突。

我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那几个男生便嘻嘻哈哈地走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一直压抑的同学才开始纷纷咒骂。我问我附近的一个同学,“他们是谁?”

他回答说:“是学校运动队高二高三的学生。”

我想起那个抢我发夹的人,一个男生要发夹作什么?“那个抢我发夹的呢?”

“她啊,她是个女生,只是天天哌男生混,看起来也象个小阿飞。”

女生?我大吃一惊,忽然回忆起她的声音果然比较尖一些,但她的样子看起来虽然清秀,却真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他们经常来吗?”

“也不是太经常,不过来过几次了,你运气好,今天让你遇到了。”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报告学校?”

“有什么用?这样的学生学校也管不了。”

我那时不明白学校为什么管不了学生,因为我一向是一个乖乖女,任何出轨的事情都仿佛在我的想象之外。

只是,生命在那一年,似乎开始改变了。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生名叫李童。

 

缘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个中午,我就不会认识她,以后也不会发生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可能我也不会在美国。

但一个偶然,似乎就决定了以后的一切必然。

 

第二次见到李童是那一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我因为失去了发夹而有些闷闷不乐。那时候我推着脚踏车走出学校的大门,就看见李童,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柳树下面,也推了一辆脚踏车,不时地看看校门,似乎在等谁的样子。

我瞪了她一眼,骑车就走。

她却骑车追上我,说:“喂,你别走那么快啊。”

我回头看她,“你干嘛?”

她笑了笑,对我说:“你生气了?顶多我把发夹还给你。”

我说:“我不要,你拿着吧。”

我不打算理她,她却一直骑车跟着我,后来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没有回答,她仿佛不死心,又说:“我叫李童,认识一下嘛。”

我忍不住冷淡地回答:“我知道你叫李童,大名久仰了。”

她便咯咯地笑了,她说:“你在讽刺我。”

我哼了一声,感觉到她是一个十分有朝气的女孩,我忍不住说:“你干嘛要抢人家的东西呢?”

她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回答:“我无聊啊。”

然后她说:“苏花,不要那么小气,顶多我以后赔你两个发夹就是了。”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笑了,“问人啊,有人知道你叫什么。”

我气愤地说:“你既然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刚才为什么还问我?”

她笑着说:“逗你说话啊,要不然你才不会理我呢。”

我愣了愣,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

她吹了声口哨,猛踩了几下车,脚踏车就超过了我,快速向前而去。她骑的是一辆跑车,在那个年代有这样自行车的学生是很足以自傲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远去,女孩短短的头发在风中飘扬,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奇怪的一个女生。

3约翰

游湖的学生们纷纷换了衣服下水游泳,我仍然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忽然听见约翰轻声问我:“花,你好象不开心。”

我回过头,这个年青的男孩换了游戏裤,他并没有下水,却坐在我的身边。

这男孩子有纯正的北欧血统,金黄头发,湛蓝的眼珠,这样一双蓝色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十分温柔地感觉。

我笑笑说:“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说:“你们中国的女人看起来好象总有一些忧郁的气质。”

这样的话从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口中说出来,使我觉得有些滑稽,我便回答他说:“你见过许多中国女人吗?”

他摇了摇头,很严肃地说:“不是,但我以前的女朋友是一个中国的女孩子。”

“哦?你以前的女朋友?”

“是的,她去了南加州。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她并不是一个中国的女孩,她出生在美国,连中文都不太会说。”

我说:“你对中国人有兴趣?”

他笑笑说:“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只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十分奇异的女孩。我是遇见她后,才对中国人感兴趣的。”

后来这个年青的男孩对我谈起了他的女朋友,这个女孩子外表柔和却性格倔强,她的父母是留美音乐家,因此她从小就能弹一手古筝。

约翰说,当他看见她穿着旗袍弹古筝时,他几乎被她迷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年青人单纯的爱情总是使我怀念,在我高中的时候,虽然也对恋爱充满憧憬,却是不敢去尝试的。

约翰忽然停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而且我喜欢中国女孩的身体。”

我立刻觉得面红耳赤,被一个自己的学生这样看自己,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到了极点。

我立刻跳起来说:“我去换衣服了。”

丢下了一头雾水的约翰。我知道这个男孩并不是有意使我难堪,在美国人的观念里,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十分平常的事情。

但我却仍觉得尴尬。我在换衣间藏了许久,才慢慢地走出来,那些孩子们在湖水中嘻戏,有些就在肆无忌惮地接吻。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发育地非常成熟,由于刚才约翰说过的话,我不由自主地留意了这些学生的身材。

女孩子们凹凸有致的身形,使我略生惭愧之意。中国的女孩在美国人眼里看来,一定是过于瘦弱。

我跳入湖中,冰冷的湖水使我忍不住发了一下抖。

约翰忽然从水底游了过来,他从我身边游过,我听见他说:“对不起,刚才。”

那年青男孩迅速向湖中游去,我看着他金黄的头发象是一尾金鱼般在水中起伏不定,心里不由有一些迷茫。

4游泳

我十四岁的时候,还不会游泳。

那个时候,我的妹妹是市游泳队的队员,她每天下午都有例行训练。

我在放学以后,有时会到游泳馆去看她训练。

时而我也会换了泳衣到水中去泡上一会儿,但我却一直没有胆量去练习漂浮在水中,我总觉得我会沉到水底。

有一天,我在那里碰到了李童。

原来她也是游泳健将。

那时候,我泡在水里东张西望,看着一个个小运动员骄健的身姿,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可是自己却只能扶着泳池边,慢慢地走。

忽然一个女孩戴着游泳眼镜出现在游泳池边。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那是李童,她以十分标准地姿式入水,然后快速地向前游去。

浅褐色的身体有如一尾游鱼一般溅起雪白的水花,大家纷纷让开她前面的道路。等到她游到对岸,训练的小运动员纷纷报以掌声。

然后她慢慢地游到我的身边,摘下眼镜。

笑嘻嘻地对我说:“怎么,你不会游泳吗?”

我撇了撇嘴,转过头不去理她。

她却又游到我的面前说:“很容易的,我教你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热切地看着我,又说:“我教你,你保证能会。”

我想年青的孩子总是不太会记仇,我忍不住说:“我怕。”

她笑了,“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挺着胸对着我,虽然她个头不高,却健康而充满活力,我说:“那怎么学?”

她说,“你只管游,我会拉着你。”

后来她爬到岸上找到了一根绳子系在我后背泳衣带子上,她用手提着绳子说,“你往前游,脚要离地,我提着你,不用怕,你不会沉到水底。”

我尝试着脚离开地面,身子便往下沉了沉,她立刻在岸上拉着我,我又往上浮了。我便开始划水,她说:“慢慢划,象别人那样的动作,一下一下来,不用怕,我提着你呢。”

我慢慢地向前划水,果然向前前进了一点。

我心里十分高兴,又继续向前划。李童一直在岸上跟着我,她提着系在我后背上的绳子,一直没有放手。

我开始心安了,本来脚只敢略微离开地面,后来离开地越来越多,一直到几乎平行于水面。

李童说:“看,多容易。”

我不敢回答,继续努力地划水。

一直练了许久,李童一直在岸上拉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下来游吧,我不练了。”

她耸了耸肩,“没关系,你马上就学会了。”

我心里开始对她有些感激,其实她是一个挺好的人。

我继续游,忽然看见本来提在李童手中的绳子居然漂浮在水面上,我大吃一惊,喝了一口水,连忙爬起来,见李童正悠闲地坐在池边踢水。

我说:“你怎么松手了?”

李童回答说:“你已经学会了,我当然松手了。”

我愣了愣,我已经学会了吗?

她说:“刚才我都没拉着你,你不是游得很好吗?”

我又有点怕了,李童说:“不用怕,你已经会游了,象刚才一样游,你不用别人再拉着你了。”

我慢慢地划着水,鼓足了勇气自己去游,是的,我真地会游泳了。

从那时候起,我和李童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今日回忆起来,我常常会想到在海边的那些日子。

李童对于大海有一种莫名的爱好,她总是一有空就要去海边。而每一次去,她都要拉上我。

每当听到海浪声时,她总会多此一举地说:“听,大海的声音。”

我觉得她对大海的爱好有些出离了正常的范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的父亲就是死在海里的。

海边有各种各样的礁石,我与李童经常漫步于沙滩上,观察浸泡在海水中的礁石。那些石头由于风化和海水腐蚀,有时会变幻出奇异的形状。

我们曾经在海边看到过十分恐怖的石头。

那石头在海中,有如半截沉船,下半截已经沉入大海,上半截正在往下沉。在沉船上我清楚地看到挣扎的人,有一个妇人面对着海滩伸长了手臂,脸上的表情惊恐不安,而在她的身边则是一个男子,那男子侧头望着大海,紧紧地握着船弦。

我看到这块大石时,几乎惊呆了,我与李童默默地凝视着海中间的这块石头,那妇人脸上惊恐的表情是这样唯妙唯肖,有一种莫名地蛊惑力,让人看了,不由地心里生出寒意。

李童说:“真恐怖。”

我说:“是啊,象是人们故意雕刻的。”

但我们都知道谁也不会雕刻这样的一块石头在海里。这是一个港口城市,沉船是一个忌讳的字眼。

李童说:“人死的时候,表情就是这样的吗?”

我想了想,“有可能吧,我没有见过死人的。”

李童忽然笑了,我觉得她的笑容在这个时间也有点恐怖的味道,“我爸爸死的时候,可能也是这种表情吧!”

我愣了愣,心里有些难过,我连忙拉着她跑开,我说:“这地方太可怕了,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她说:“我爸爸活着的时候是船长,后来他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他就再也没回来。”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大海,“那一年我才五岁,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她转过头看我,“我听说女儿都长得象父亲,所以他一定长得和我很象。”

我为了差开话题,就拉着她向海边的打捞现场跑去。

有几个人穿着潜水衣走上来,我问他们:“捞到什么了吗?”

那些人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没有捞到。你们还不回去学习,在这里看什么?”

潜水员手上的海水留在我的头上,使我的头发闻起来有点腥气。我皱着眉头说:“好没礼貌啊。”

李童哈哈大笑,她说:“谁让你去问他们呢!”

我们便骑着脚踏车回家,那样的时光,曾经是如此地幸福和安逸。

第二章    苏花

1同居

从苏必利尔湖回来后,那些学生与我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一步,他们已经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明年马上就要到大学读书。

因此,他们不仅忙于学习,而且忙于各种派对。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场合我不应该参加,但由于他们认为我和他们是同龄人的关系,总是执意邀请我。

我有时也会参加一些这样的派对。

这个年龄的孩子似乎对于异性充满了好奇,在派对里经常可以看见男孩和女孩神秘失踪,那样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去作了什么。

我有的时候难免担心,怕他们会弄出什么事情来。但现在的孩子对于性的认识已经和我当年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可以准确地知道避孕套的用途,我后来才明白,我的担心其实是白费的。

有一次,一个叫琳达的女学生居然在派对里问我,“花,你和男朋友同居吗?”

当时许多学生在我周围,大家立刻一齐回头看着我,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我不由地面红耳赤,犹豫了许久,琳达笑了,她说:“花,你害羞了。”

我连忙否认,为了争一口气,我回答说:“是的,我和男朋友同居。”

说出这句话我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学生们却很开心地看着我,仿佛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我非常怕他们再问下去,幸好没有。

我急忙走开,发誓再也不参加这样的派对,这些学生真是没大没小。

约翰走到我的身边,他说:“花,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笑着回头,“没关系,我知道。”

约翰看着我,他忽然又问:“你男朋友是个中国人吗?”

我点了点头,他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我说:“他在M大读计算机博士。”

他说:“你们都有高学历。”

我笑了笑,约翰有些闷闷不乐地走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学生很奇怪。不过,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总是会对一些事情有所迷恋,我想过一些日子就会好了。

看着他们,我就会想起我的高中生涯。

在那个纯真而又保守的年代里,高中生谈恋爱是被明令禁止的。如果有哪个学生在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一定会被认为是异端。

但是,青春偏偏在这个时候绽放,对于异性的渴望在心底慢慢萌生,尤其是初恋的情怀,总如春草一般肆无忌惮地漫延。

我一直是一个迟顿的女孩,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对于恋爱还是懵懂不知。

那时候,我除了每天上学下学外,便只剩下与童童一起去海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她童童的,她说,她家里的人就这样叫她。

她仍然故我地在学校运动队煅炼,有时也和一群男孩子一起去“抢劫”。

有一段时间,我听人说,她正在和一个高三年级的男生谈恋爱。

听了以后我兴奋了很久,再见到她时,就问她:“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她说:“谁说的?”

我说:“都传开了,听说也是运动员啊!”

她笑了笑,“他追我,我可没看上他。”

我说,“为什么?他长得很难看吗?”

她摇了摇头,“也不是特别难看,一般般吧,但是我不喜欢他。你懂吗?爱情可不是一厢情愿的。”

“爱情!”我觉得她用了一个很奇怪的字眼,那个时候,我从来不敢想象这两个字。

我说:“那你喜欢谁?”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回答说:“我喜欢你啊!”

我叽叽地笑了,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同性恋这个词的意思,我就回答说:“可是我是女生啊,怎么会有女生喜欢女生的?”

事隔多年,我仍然记得她那种奇怪而暧昧的眼神。我曾经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吧?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不久后,我认识了与我同年级的一个男孩子,他居然也叫苏花。

一个男生叫苏花,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他居然就真地也叫苏花。

有一天,我有一个同学对我说,传达室有我的一封信。我一直和一个初中的同学保持联系,我想大概是她给我的信。

拿到信后,我先看了下面的地址,居然是来自新疆的。

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来不认识什么新疆的人。

拆开后,我就知道我一定是拿错信了。

信上说:“苏花贤弟,我在新疆一切都好,¼¼

我立刻合上信,知道我拆错了别人的信。可是,谁又是这个苏花呢?

我走回教室,李童正在我们班门口张望,我立刻叫她:“童童,我拿错了别人的信,你看,还有人也叫苏花啊!”

我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说:“没关系,我帮你问问看。”

我想她一定是问了运动队里的人,下午,那个男生苏花就来找我了。

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很不敢置信地说:“你就是苏花?”

他点头,我想我那个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夸张,他就问我:“男生就不可以叫苏花了吗?”

我连忙摇头,并向他表示了谦意,他笑了笑说:“没关系。”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早知道你,也看见过你,不过你没有注意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长得十分帅,非常象是小虎队里的霹雳虎。我那个时候象一般的小女生一样追星,他的长相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可是信已经交给他了,他好象马上就要转身走了。

我想我初恋的感觉就是这样被人唤醒的,我当时十分希望他能停下来再和我说两句话,但是,他却仍然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畴莫展,想了几千种理由,也觉得还是没有理由与他接近。只好叹口气,勉励自己,还是学习为重。

但几天后,我的那个初中同学来信的时候,他却拿了信给我送来,说是经过校门口时刚好看见的。

我于是又仿佛绝处逢生般,有了一些新的希望。

回忆过往的时光总是令人伤神而痛楚的。

我总是不愿意回忆,如果能逃避就一直逃避下去。但是,记忆总是那么烦人地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寻找机会进入你的脑海,无论怎么样的逃避,都无法真正地逃出去。

于是我明白,原来一个人再怎么逃,都是无法逃脱自己的。

2汤姆

我的男朋友汤姆是一个十分以学业为重的人,他总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学校,然后在图书馆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九点才会回家。

我每天给他准备两顿饭带去,因为他从来不舍得在学校里买便当吃。

再说,他这个人无论吃什么都一样,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了,从来不会挑三拣四。

他每周只有星期六的那一天,是例行休息日一般,与我一起出去买菜,或是到处开车兜风。那时候我对于兜风充满了爱好,有时一开车就会到二三十英里之外。

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开车,经常会抢着开车。

除此之外,他便再无兴趣爱好,每天只是图书馆,电脑房;电脑房,图书馆。

对于他这样的执着,我也是十分地佩服。

那个时候,我觉得约翰似乎有些奇怪,我就对他说:“汤姆,我教的学生,有一个叫约翰的,他好象对我有意思啊!”

他正在读一本电脑的书,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是吗?”

我说:“是啊,我觉得是这样的。”

他便又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我等着他回答,半天不见他说话,我说:“喂,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听见了,一个叫约翰的学生,对你有意思。”

我愣了愣,说:“是啊,是这样的。”

然后他继续看书,我也继续看十四行诗。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说:“可是他只有十八岁。”

他便答:“十八岁怎么了?你十八岁的时候不已经谈恋爱了吗?”

是啊,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谈恋爱了。“可是那不同,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读大学二年级了。”

“那又怎么样,都是十八岁。”

“可是,女孩比男孩早熟。”

他说:“但美国人比中国人早熟。”

美国人比中国人早熟吗?我不觉得,不过,十八岁大概已经不能算是孩子了。

我便去做宵夜,不留神把鸡蛋煎胡了,我说:“汤姆,糟了,我又把鸡蛋煎胡了。”

汤姆说:“没关系,我吃。你再煎好的。”他毫不在意地把黑鸡蛋放入在嘴里大嚼,仿佛那是什么美味,我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好象没神经似的。”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好象从来不在乎我,又好象对我极好。

比如说,他从来不知道送我一束花,但如果我说:“这裙子真漂亮。”

他就会很严肃认真地问我:“你想要吗?”

如果我一旦点头,他一定会买来送给我,不管是否超出了我们经济的承受力,但如果我不说,他却永远也想不起来给我买什么东西。

真是一个极度不浪漫的人,但我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果不算高中时代的恋爱,汤姆其实已经是我的第三个男朋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很好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汤姆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甚至不是第二个,第三个,而是第四个。承认这一点是让人觉得羞耻的,但是,命运似乎一直安排让你遇到不同的事情,当你遇到那些事情的时候,你就不由自主地陷身其中。

对于一个男子来讲,他可能不会认真地记起每一个与他发生关系的女人,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她却会清楚地记忆着这些男人,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汤姆对于我的过往并不介意,我也从未询问过他的过往,这不再是一个保守的年代,人们对于处女的看法,早已与过往不同。

但我却仍介意与记忆里那些过往的时光,因为每一次的经历都是那样地让人痛楚与不堪回首。

在星期六买菜的时候,我们有的时候会去接两个女孩。她们两个也都是中国留学生,一个是新闻系的,一个是中文系比我高年级的学生。

因为她们两个没有车,我们便经常带她们一起去买菜。

在美国这个地方,买菜仿佛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因为不象中国一样,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有超市或菜场,美国是没有菜场的,买菜只能去超市。

另外夏天来临后,会在downtownfarmers market,类似中国的菜市场,每周只有周末才有。

而这些地方通常都离住所很远。因为美国人的距离感,是以开车来计算的。

因此,中国留学生的买菜,通常是十分严重的问题。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就更加是重大问题。

我清楚地记得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里,我们还没有买车,我与我男朋友买菜的情景。

因为不好意思经常麻烦别人开车载我们去,因此,我们有时是自己坐公共汽车去。

美国的公共汽车和中国可不同,在中国,通常五六分钟就会有一辆车来了,上海有些线路,只要二三分钟就会来一辆车。但美国不是,在美国,最繁忙的线路,也要一刻钟才会来一班车。

一般来讲,公交车都会很准时地按汽车时刻表到站,但如果你错过一辆就得再等一刻钟,有时候有些线路还得等上半个小时。

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就有公交车站,而且这车也是一刻钟有一辆的。

但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在外面站上五分钟都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有的时候,我与我男朋友在车站等车,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冻得眼泪直流,而我则缩成一团,也无法御寒。

而且本城经常下雪,冬天的时候,雪会堆得人一样高,一直延绵在路边。我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那时候才知道严寒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男朋友说:“我的眼泪都要在眼睛里结成冰渣子了。”

我就笑着回答:“那好了,不用戴隐形眼镜了。”

一笑就发现脸已经僵了,表情一定十分奇特,不象笑,也不象哭。

好不容易等到车来,急忙逃上去。

坐公交车的一般都是有色人种,你很难在公交车上看见白人。

而在美国有色人种,一般就是指黑人。

黄种人在本城并不多见,所以,上了车后,乘客们都会默默地注视着你,象是在注视怪物。

而有些黑人十分放肆,他们会在车上大声唱歌,表情十分象是坏人。

那时候我通常会问我男朋友,“这些黑人,好象很野蛮的样子。”

他就回答说:“不用怕,你怕他们,其实他们还怕你呢!”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不知道中国人已经因为功夫片而著名了吗?人家一看中国人就以为是有功夫的。”

我哑然失笑,他又加了一句:“更何况,也没人抢你啊,你比他们还穷,他抢你做什么。”

我哼了一声,虽然知道是事实,却也觉得有损自尊,“但他们学历都没我高。”

汤姆说:“当然,在本城只要是中国人,就最少是个master,美国人有几个读到master的?所以从比例来讲,中国人学问最高。”

因为有这样可怕的买菜经历,因此,在我们买了车以后,就经常主动问别人要不要载他们去买菜。

后来经常带这两个女生一起去。

新闻系的女生简妮在国内的时候是R大的学生,一直读到硕士毕业,到香港中文大学又读了两年硕士,才到美国来读博士。

她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时候,和一个教授搞婚外恋,弄得风言风语,人尽皆知,甚至连美国这边的教育届也有所耳闻。

那教授已经四十多岁了,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她相恋后就和妻子分居。他们本都有美国绿卡。简妮到了美国后,那教授也到波土顿教书,而她的妻子则住在费城。

简妮每过一个月就必然飞到波士顿去见他,过三四天才飞回来。

她是一个任性而直率的女孩,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看法,而且个性也十分倔强。

她说,教授的妻子在香港的时候曾经大闹特闹,现在还规定教授每逢节假日必须到费城去看孩子,因为她不想孩子的生长过程中存在心理阴影。

她这样说的时候,言语间对教授妻子很是忌恨。但我们听的三个人却都沉默不语,其实大家对于她这样的一段恋情都是不赞同的,但却又无法直接说出口。

而且通过她的语言,我们都没有看出来教授有想和她结婚的意思,但谁都不敢说,因为她个性过于倔强,从来不愿听人言。

有时经过GAP的时候,她会说,她的教授男朋友只穿这个牌子的衣服,大家便相视默然。

而另一个中文系的女学生杜安芷,在国内是N大的学生。虽然她只是在读硕士,但因为她比我早一年来的原因,而且年纪又比我大许多,我也叫她师姐。

我觉得我已经老了,但其实在这里读书的中国人,却基本上都比我还要年长。有一个读硕士的男学生,儿子已经七八岁了,他还在读硕士呢。

通常在这样的场合里,就听见简妮与杜安芷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与汤姆都是沉默惯的人。如果不是别人刻意和我们说话,我们通常是不会插嘴。

有一次我问汤姆,“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很没劲啊?”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大概是吧!”

其他中国学生喜欢的活动我们基本都不太感兴趣,但如果人家邀请我们参加,我们也必然参加,只是参加的时候通常是最沉默的。

因此我总有一种错觉,其他人和我们在一起,都会有一点意兴阑珊的感觉。

有一次,我的一位教授的老公对我说:“你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

我说:“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因为你很少主动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想了想,回答他说:“因为我觉得我的观点,别人未必会明白,说了出来,如果别人不明白,那我等于白说。就算对方明白,他也未必会同意,因此,不是遇见了趣味相投的人,我一般很少说话。”

他笑了笑,说:“你个性太强了。”

我也笑了笑,其实我只是不太愿意作无谓的事情,一般的情况下,我总是顺着别人的。但也许他说的对,我其实个性是很强的,只是外表表现得比较柔和罢了。

这么久的生活,仍然没有使我改变,我知道我这一生大概都是变不了的。

3饮酒

派对两天后,约翰因为不到年纪饮酒,而被警察抓了起来。

那一天,在上课的时候,我发现约翰没有出现在教室,虽然他经常迟到,但缺席却从来没有。

临下课的时候,我问,“有谁知道约翰为什么没来吗?”

大家都哗然而笑,一个学生说:“约翰昨天在酒吧里饮酒,被警察抓了。”

我吃了一惊,本州法律规定,未满二十一岁是不可以饮酒的。我说:“他怎么可能买到酒?”因为,一般卖酒的所处,如果认为买酒者的年纪不到二十一岁,会要求买酒者出示身份证件。

学生回答说:“他用了伪造的证件。”

我摇了摇头,这些学生,怎么有那么多花招。

另一个学生说:“他被罚劳动八小时,接受法律教育六小时,今天他在劳动。”

我哑然失笑,美国的法律十分可爱,对于年青人的惩罚有的时候让人感觉异常奇怪。

离开学校后,我翻了一下报纸,偶然看见有一条小新闻说:本城豪富,3N公司总裁之子昨因饮酒而被警察逮捕。

我那时微微一愣,原来约翰是3N公司总裁的儿子,我虽然知道那个学校的学生都是望族之后,但想不到,一个国际大集团的总裁之子,居然在我的班上。

我想起了我还小的时候,到了逢年过节,父母会说:“过年了,喝一点酒吧。”

但我其实最讨厌饮酒,小时候,我觉得酒都有一种怪味道,我总说:“不喝。”

我的母亲就会说:“喝一点儿吧,没关系的。”我才会皱着眉毛,勉为其难地喝一口。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化。

这些日子,可能是由于教授高中生的原因,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我的高中时代。

我想起那样紧张的学习中,压抑的个性却崛强地要求生长。

那个与我同名的男学生,我曾经对他如此单纯的恋情。现在不知道他在何处了,也许他已经结婚生子,做了父亲了。

想到这里不由地哑然失笑,世事沧桑,可见一斑。

 

因为他的原因,我忽然十分频繁地给我那个初中同学写信,于是她便也频繁回信。她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忽然变得这样殷勤起来。

其实是因为每当我有信到的时候,他总是象个信差一样把信送到我们班上。

这样,我就会和他站在教室门口说上两句话,虽然只有两句话,但那时候觉得即便是这样,也是很幸福的。

后来,就有人说:“两个苏花在谈恋爱啊!”

这种传言真让人脸红,仿佛他也听到了,后来他就不再送信来了。

但有一天,他从我身边过,轻轻地说了一句:“放学后,到公园去吧。我等你。”

我当时立刻面红耳赤,连忙四下张望,觉得仿佛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但其实,那只是我多心了。

后来一直到放学以前,我都在心慌意乱,不停地用手抚摸头发,又紧张地东张西望,怕别人看出我的心事。我甚至忘记了,我和童童约好去海边。

放学后,我骑车到公园去,一路上,都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

我常常想如果是现在的年青人,他们约会时是怎么样的?他们会不会去快餐店吃晚饭,还是去游戏厅打游戏?还是到电影院去看一场电影?也有可能是一起去打网球、去滑冰?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如果晚饭在外面吃,是不可能的,家长一定会狠狠地痛斥一顿。

我听说有一些同学在约会的时候一起去看电影,我想这大概会比我当初的约会有趣。

当我到了公园以后,男生苏花已经在等着我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话,就低着头向公园里走去。

我停好了车,也跟着他向公园里走。

于是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在公园里走,过了很久,他才停下来,回头对我说:“我现在不能给你送信去了。”

我点了点头,他就又低下头,后来他说:“你说话啊!”

这真是有趣的经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就也笑了,于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忽然便少了许多。

我说:“你怎么也叫苏花啊?这是女孩的名字。”

他说:“我才不想叫呢,我早想改名了。我妈说,我以前的两个男孩子都死了,所以生下我以后,人家都说要起一个女孩的名字才能养的活。她就给我起这个名字。她真迷信。”

我很认真地问他:“改名是不是要去公安局改的?”

他就回答说,“好象是的。但是他们不给我改,等我长大了一定改名。”

我想,他说的“他们”一定是指他的父母,我就说:“那就不要改了吧,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了。”

后来我们继续在公园里走,开始谈学校里有趣的事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分手。

回家的路上,我在前面骑车,他在后面跟着我骑。

我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并不看我,总是东张西望。

在经过叉路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童童,我想她是不是还在海边等我呢?

但天已经很晚了,她应该已经回家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虽然隐隐地觉得不妥,但时间已经晚了,我却不敢回家太晚。

回到家里后,我一直有些坐立不安,我想童童应该不会在海边等我吧。

第二天到学校后,我的同桌忽然神秘地看了我一眼,她说:“你昨天和苏花约会了对不对?”

我大吃一惊,张口结舌,同桌得意地笑了,“你不用骗我,我知道的。”

我说:“你,谁告诉你的?”

同桌很神秘地说:“没人告诉我,是我有神通,能知道。”

“神通?”我奇怪地看着她。

我的同桌得意洋洋地说:“我告诉你吧,我现在在练气功,过不多久就可以到陴谷的阶段了。我现在能用天眼看到别人的事情,再过些日子,我连别人心里想什么都能知道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气功这么厉害吗?”

她说:“当然是了,我是和一个气功大师学的,我师傅能知天下所有的事,还能隔空取物,还会点穴。”

“这么厉害?”

她说:“是啊,我现在还不能那样,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练成那样的阶段的。”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的资质也还可以,你想不想练,我把你介绍给我师傅?”

我连忙摇头,她又对我说了许多气功的好话,但我那时真是没有心思去练这种神奇的功夫,我说:“我现在不练,将来我要练了,你再帮我介绍吧!”

她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叽叽咕咕地说一些有缘啊无缘地话,我用英语课本把脸蒙上,还能听到她在说话。

后来,她忽然捅了捅我说:“李童来了。”

我连忙放在课本,李童站在教堂外面正在向我张望。

我走出去,她说:“你昨天怎么没来。”

我说:“我家里有事,我回家了。”我是第一次对童童撒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我和苏花约会的事情。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骗我,我知道你和苏花约会去了。”

她那个时候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尖锐,仿佛可以穿透空气一般,我身后的整个教堂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我可以想象一定是每个同学都在盯着我们看。

我立刻面红耳赤,连忙拉着李童离开教堂门口,我说:“对不起,我真地忘记了。”

她仿佛非常忿怒一样,她说:“你怎么可以和一个男生约会?”

我愣愣地看着她,觉得她的怒火有些出离了正常的范围,我说:“我不是约会,我只是和他谈谈。”

她便更加忿怒地说:“那我呢?你怎么忘记我在等你?”

我说:“对不起,让你等我许久,我真是很抱歉。”

但她的怒火并未平息,幸好这个时候上课的铃声响了,我急忙跑回教堂,她却仿佛想冲进教堂一般。

这时老师走了过来,她便只好离开了。

我听见周围的同学压抑地低语声,觉得万分奇怪,为什么我的行动仿佛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呢?

4接触

暑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学生们为我开告别派对。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但这些学生却与我结成了很深厚的友谊,他们总是缠着我问各种关于中国的问题,对于他们对中国感兴趣,我也觉得十分开心。

但这样的时间却太短了。

在告别派对上,一个学生代表讲话,说了许多称赞我的词句,最后他还不忘记加上一句,“花是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老师里最年轻漂亮的,而且身材也好。”

大家立刻哄笑,我不由地面红耳赤,我身材好吗?我不由自主地瞥了旁边那些发育良好的女孩子,心想,他们一定是在讽刺我。

这些坏学生。

讲了话后,学生们忽然都围到我的面前,一个学生代表就开始和我交涉,他说今天大家这么高兴最好是喝一点酒助兴。

我大吃一惊,连忙说:“不行,不可以喝酒。”

但许多学生都在我的身边死缠不放。开派对的地方是在一个学生的家里,他的父母都到别墅去度假了。

那个学生说,大家都不必回去了,可以宿在这里。

我仍然坚持不行。

于是那些学生以一种少有的耐心,不停地缠着我,而且发誓,一旦被人发现,绝对不会供出我来。

我想我一定是太心软了,终于忍不住答应了他们,但我却说喝一点可以,却万万不可喝醉。

学生们欢呼着跑开了,立刻从四处拿出了暗藏的酒,我心里吃惊,这些学生真是有办法。

后来我发现,一旦开了口子,再想收住是不可能的。这些学生完全不想克制,每一个人都仿佛有预谋般的狂饮加狂欢,幸好这房子周围几十亩的土地都是学生家里所有,并没有旁人,否则一定会把警察引来。

等我发现来不及时已经晚了,许多学生都喝得有些醉醺醺的,连我也被强迫着喝了两杯。

这种莫名其妙的外国酒,后劲奇大,我只喝了两杯,就觉得脸发烧。

我便悄悄地跑出门外,到花园里去坐一坐,想躲开这些狂欢的学生。

夜风吹来,脸上一阵清亮,我沿着花园的小径一直向前走,便走到了一个喷水池边,池中雕塑着爱神,水珠洒在她的身上,反映着奇异的光芒。

我在池边徘徊了一会儿,觉得头更晕了,就坐在池边的长椅上。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到我的身边,说:“花,你不喜欢喝酒吗?”

我抬起头,原来是约翰。

我笑了笑说:“是的,我一喝酒就会醉,所以从来不喜欢喝。”

约翰站在我的身前,他高大的身材挡住了身后房屋里射出光线,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隐隐觉得不安,我便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约翰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说:“花,我想对你说。”

我挣了挣,没有挣开,约翰固执地拉着我的手。

我有些心慌意乱,我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他说:“不,我现在就要说。”

他用力拉了我一把,我不由自主地跌入他的怀里,他用手环着我说:“我很喜欢你,花,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男孩一双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温柔的光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花,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我心里慌乱异常,我说:“不,你喜欢的是你原来的女朋友,你只是因为她的关系才以为你喜欢中国的女孩子,其实你并不喜欢我的。”

他摇了摇头,固执已见地说,“我喜欢你,我知道,我喜欢你。”

然后,他就低下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很滑稽,一个女老师被她的学生吻了,这简直是电影体裁。

我用力地推他,但美国男孩却力大无穷,他用力抱着我,不停地吻我。

我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我想,这不是我的错。

然而,他并不满足于吻我嘴唇,他开始吻我的眼睛,我的脖子,我心里一惊。却有些奇异地欲望。

后来,他便吻了我的耳垂。

我懒懒地任他吻我,我想,我喝醉了。

但我很快想到了我男朋友,我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犹豫不决。可这样的感觉真好,我不想让他把我放开。

他抱起我,把我放在长椅上。然后温柔地解开了我的衣扣。

我叹了口气,我一定是喝醉了。

当他吻上我的乳房时,我想,这不能怪我,我喝醉了。

我与我的学生发生了关系。

第三章 李童

1接触

我这一生中第一次接触性,是很早以前的事情,而且并不是一个异性使我第一次接触性。

我想我的生命真是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最初使我产生欲望的居然是一个同性。

到现在我还记得李童抚摸我乳房和下体的手。她那样瘦削的身体,那样冰冷的手,当她的手抚摸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有一种被铁器触摸的感觉。

我是在她怒火冲天的那一天放学后,被她带到她家里去的。

然后她就不停地骂我,而我则哑口无言。

我想我是错了,我不该让她在海边等那么久。

后来,她忽然停止了骂我,她坐在我的身边一直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了,我说:“李童你干什么?”

然后她忽然抱住我,亲我的嘴唇。我当时吃惊地差一点没昏过去。

我居然完全没有反应,象个傻瓜一样让她亲我。

后来她把手从我的领口伸进去,抓住了我的乳房。

我仍然呆呆地,一直到她的另一只手滑进了我的裙子,再进入我的内裤,抚摸我的下体。

我呆呆地任她抚摸,我想我这人一定是反应迟顿,到了这一步,我还在思考,她到底在干什么。

但那时我对于性的事情并不了解,我觉得非常害羞,可是我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努力想推开她,她却整个身体都压在我的身上。

她的手抚摸着我的下体,我便觉得一种异样的快感。

我心里想,这一定是不对的,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而且,这种感觉又是如此快乐。

后来她掀起了我的衣服,我觉得她似乎想把我脱光。

我开始害怕了,我大声尖叫,我说:“你干什么李童,放开我。救命啊!”

我想我那时的叫声一定十分恐怖,她吓了一跳,只好放开了我。

我立刻跳了起来,抓起书包就跑,到了门口,我还不忘记回头说一句,“你神经病。”

但这一刻,我却看见了李童的眼睛,我看见她悲伤的眼神,我想,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失恋的人的眼神。

我心里不由也有些悲伤,我知道我与李童的友谊到此结束了。

可是,我不能再停留了。

我匆匆骑车而去,却不由地想到她那样悲伤的眼神。

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眼中,曾经出现过那样的神情。

后来的几天里,我都无法在学校里见到李童,一直过了一个星期,才有人对我说:“奇怪,李童怎么转校了。”

我吃了一惊,她,竟然转校了。

 

如今回忆起来,我的高中时代因为这一件事而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并且断绝了与男生苏花的约会,即使在学校里见到他,也当从未认识过他。

他曾经疑惑很久,在放学的时候骑车跟在我的身后,问我为什么?

我却不回答,我只是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得好好学习。

但他不信,他问我是不是有了新的男朋友?我笑了笑,说:“是的。”

他愤怒地看着我,但后来他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终于觉到悲痛,我可怜的初恋就这样完了。

但我却无法不结束,我经常会想起李童抚摸我身体的手,这双手使我燥热异常。我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身体。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才明白,是她唤起了我对性的渴望。

但我却无法再与男生交往,我看见男生的时候,就会想起李童,她在我心里的阴影一直没有办法除去。

我便每天沉默地学习。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以至于我的成绩突飞猛进,由一个中级的学生一下子飞跃成了优等生。

在我高二的那一年,我的同桌因为练气功而被她的家人送进了神经病院。

我听说,她有半年多不肯吃中午饭,还怀疑别人说她的坏话,偷她的东西。后来严重到眼前出现幻象。

她的家人无法,只好送她去了神经病院。

到了我高三那一年,她从神经病院出来,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时我在校院里见到她,几乎不敢认她。

她已经胖得离谱,如果不是我曾经和她同桌了那么久,我一定不会相信那个是她。

我叫她的名字,她只看了我一眼,却不理我,那样呆滞的眼神使我觉得莫名的悲伤。

听同学们传闻,在神经病医院,医生用激素治疗她,以至于她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高中的时光自此变得灰暗无比,我每天都埋头在学习中,却觉得生命无常,看不到出路,在那个时间,悲观厌世的思想一直控制着我。

但我却仍然成绩优异到让人吃惊的地步。

后来,我成功地考进了上海的大学,才终于结束了如此黯淡的高中生涯。

2空气

明州的空气很好,天空的可见度很高。只是气侯变幻莫测,有的时候,刚刚还是晴天,忽然之间就风雷大作,辟利叭啦地下起冰雹来。

而有的时候天空还十分晴朗,会忽然打一声惊雷,吓得你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年的暑期是一个冰雹异常多的季节,我经常在家里忧伤地看着外面下得正欢的冰雹,有一种无处容身的感觉。

我想,我又开始忧郁了。

这样的感觉,总是不时地抓住我,从十二年前,就一直没有真正地离开过我。

我结束了暑期的工作后,就开始了新的学期。

这个学期,我在校园的一个卖品店里兼职作星吧的售货员。

就是在同一个卖品店里,有一个卖唱片的柜台,有的时候,会有一个中国的男学生到这里来售货,每当他来的时候,总会放一张王菲的唱片。

那张唱片我说不出名字,但里面有一首歌是这样的:

谁说那盏微弱灯火,是萤火虫在闪烁,谁约过谁去看这一场,忽灭忽明的传说。剩下的梦想不断地做,上升的气球不断地破,别难过,没原因,有结果。天亮你不能见我,天黑至少想念我,如果没有灯火,紧握这萤火,闪耀你阴暗的下落。事到如今你不肯亲我,那么至少肯定我,吹不熄的光芒,努力燃烧自己,只为你爱过的萤火,记不堕落¼

那个男生总是把声音放得很大,反来覆去地听。

我便一边收钱,倒茶,一边打扫着柜台,听着他放的歌。

这样的歌声似乎和我的心情十分契合,我总是默默地听着,在心里重复着,迷迷茫茫地想着我的人生。

一种寂寞的感觉就没来由地出现。

我努力地不去想那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我努力想保持一切如常。但我知道,其实我的心里一个堤坊正在破开一个小口。

我想要忽视不见,但那个小口却如洪水绝堤般,慢慢地扩大。

我仍然每日照常上学,回家,给我的男朋友准备第二天带的两餐,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神思恍忽,我想起李童抚摸在我身上的那双手,同时也想起约翰抚摸我的手。

我就会心慌意乱。

我的男朋友并不是一个性欲十分强烈的人,本来我以为我也不是。

可是,现在我又开始有所怀疑,我心里的欲望,似乎一直在被我所忽略。

想明白这一点,我就更加慌乱,我后悔那一夜的行为,当时,我真该严辞拒绝才是,但我并没有。

其实应该说我还在鼓励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