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剑仙前传
一
陆月雪走进昆仑别院,便看见三师姐谢小玉正在准备超度一个魔道妖人的神魂。
她仗剑立在院中常年不易的祭坛上,东南西北地乱指一翻,口中念念有词。在她身边不远处,大师姐欧阳婉儿一如往常的蓬头垢面,嘻嘻哈哈,同样也是念念有词。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曲指算了算,这已经是本年度第九个被二师姐超度的妖人了。
陆月雪觉得谢小玉的作法多此一举,即是要杀的,又何必总是装模作样地超度什么亡魂?若是她,手起剑落,一下子就了事了。
三师姐却不同,每弄死一个妖人,都会折腾上半天,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无非是将那个妖人弄死。
她有时想,谢小玉这样作的原因并非是她慈悲,而是她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妖人临死以前那种恐惧的神情和不停地哀求,一定使她心里快意无比。
她想,昆仑派的人都要疯了,大师姐疯了,三师姐快要疯了。而她自己,想必有朝一日也无法逃脱这种命运,唯一一个没有疯的人就是她的师傅。
她走到欧阳婉儿面前,伸手拂掉她头上的干草叶,欧阳婉儿抬起痴呆的脸,裂着嘴不停地傻笑着,她闻到她嘴里浓重的大蒜味,中人欲呕。
陆月雪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包江南点心,塞到欧阳婉儿的手中。欧阳婉儿立刻将点心扔到了院子中央,尖声叫着:“你想毒死我,我知道你想毒死我。”
陆月雪默然,她呆呆地注视着欧阳婉儿泛黄的牙齿。三年前,大师姐并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她在江湖上有个名头叫玉女神剑,现在江湖上再也没人记得大师姐的名号了。
三年的时间,风花雪月,物是人非,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又似乎象是过了一生般的遥远。
陆月雪站起身,三师姐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叫你形神俱灭。”
几滴鲜血溅在陆月雪绣花的丝履上,她转过身,便看见谢小玉虚脱般地瘫倒在祭坛的中央,身前不远处是那个妖人倒毙的尸体。
陆月雪冷漠地穿过祭坛中央,当她跨过那具尸体时,谢小玉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足踝。陆月雪低下头,谢小玉脸上挂着一丝刻毒的笑意:“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陆月雪轻轻一挣,便甩开了谢小玉的掌握,她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说:“三师姐是在审问我吗?不过我要提醒三师姐,师傅既然已经决定立我为昆仑派的掌门弟子,以后就只有我问你的份,没有你问我的份。”
她向着别院外行去,身后传来谢小玉不甘心的叫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勾结魔道妖人,你还记得伍秋霜吗?”
山风呼啸,白云从枝梢掠过,一只乌鸦惊叫一声,拍翅而起。
陆月雪忽地抽出背后长剑,剑光一掠之下,剑尖上寒芒吞吐不定,剑气远达数丈之外,乌鸦哀鸣一声,一触剑气,即刻化为尘埃。
陆月雪慢慢地回首,淡淡地说:“三师姐怕也是得了失心疯了吧?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人可不能随便说话,否则下场会象多嘴的乌鸦一样。”
谢小玉掩住了口,她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过了半晌,才尖声叫道:“好!你现在厉害了,不把我当师姐了,就算我不说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作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吗?”
她一边叫着,一边向后院跑去,嘴里犹在喋喋不休:“师傅不会放过你的,你会落得伍秋霜一样的下场。”
一丝哀伤悄悄地浮上心头,陆月雪慢慢地坐在地上,几片树叶被风吹下,山风的声音更加刺耳,象是小儿的尖啸声。
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忍耐的极限,也许能够疯狂才会觉得幸福。
陆月雪的名字得自于三年前一场六月的大雪,她的生命也象是开始于那一场大雪,因为大雪前的任何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她是在一个古庙中被她的师傅清仪道长发现的,那个时候她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对于自己周遭的情况全无所知。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多大年纪,也不记得父母家庭,对于如何到那间古庙的更是莫名其妙。
当她苏醒的时候,大雪已经下了一段时间,庙外也已经开始结起一层积雪。几个过路的农人交谈着从庙外经过,她听见他们说:“六月飞雪,必有妖孽啊!”
她茫然四顾,古庙中断垣残壁,佛像都结起了蜘蛛网,一阵寒意随风而来,她注意到自己穿着绸缎的衣服,绣花的丝履。
古庙位于野外,四望皆不见人。农人去后,天地间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再无半点活物。陆月雪走出古庙。指出手掌,雪花落在她的掌心,立刻溶化成一滴水珠。
陆月雪颓然坐在地上,她觉得寒冷和饥饿,她想她会死在这一场六月的大雪中。便在她的念头一转间,眼前忽然有红影一闪,紧接着,她觉得手中多了一件东西,这东西毛茸茸,暖洋洋的,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件裘皮大衣。
陆月雪不及细想,连忙将大皮披在身上,接着,她就听见天空中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抬起头,半空之中,虽然飞雪茫茫,却也能够看到有一红一灰两道身影在交战。
双方的动作极快,陆月雪侧着头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想起关于剑仙的传说,她想她遇到剑仙了。
天空中的一些雪花变成了红色,红影忽地一闪,向天边逸去,那灰影慢慢地落了下来,这便是陆月雪日后的师傅清仪道长。
三年的时间,陆月雪常常想,她的生命也许只是老天的一个玩笑,在一场江南六月的飞雪中降下了她,她不知自己来自何方,身为何物,一生下来,便有十五六岁的形体,却没有十五六岁的记忆。
然后,她象是照本演戏一般地认识了清仪道长,拜她为师。似乎生命早就注定了这个方向,面前只是一条大路,全无分支,她不必费力去想,只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便知结果,便知究竟。
在拜师之后,师傅将一把莫邪剑相赠,并授以驭剑飞行之法。她刚刚将咒语念诵一遍,身形便冉冉升起在半空。
那个时候,她还是小孩心性,觉得好玩,也瞥见了师傅惊异的神情,忙问师傅有何不妥。师傅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教你的是驭剑飞行之法,但现在剑尚在我的手中,你却已经能够飞到天空,这还算是什么驭剑飞行?”
她全未在意,嘻笑着说:“也许是师傅的法术太灵验了,不必用剑也可以飞起来。”
清仪道长摇头叹息:“怎么会如此?连为师也必须依赖仙剑方能飞行。”
她做了个鬼脸,未去深思。后来再学什么法术都是一学即会,一会即通,就仿佛不是刚刚修道的,倒象是已经修道了几十年一般。
现在她已经对道法觉得厌倦了,清仪道长也没有什么好教的了,别人要练几十年的功夫,她只三年就全学会了。她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也许上天造她下来,就是让她修道的。
但就是修道了吗?却开始觉得厌倦,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不应该是在这里,有一些事情,十分重要,却想不起来的,暗暗地提醒着自己,那一天总会到的。
二
我十三岁那年,被义父强迫入了魔道。在此之前,我是峨眉派剑仙的儿子,我的父母都是成名已久的剑仙,他们向来除魔卫道,与魔道妖人誓不两立。我父母屡次与义父交手,虽然一直无法赢过他,却尚能自保。
然后我的义父想出了一个古怪已极的办法来对付他们,就是将我虏来,做为他的养子。
这一招果然有效,我的父母立刻沉不住气,亲身到落霞山来找我,结果中了义父的埋伏,折剑饮恨而死。
千百年来,正邪的交锋向来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死,或者是两败俱伤。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母万剑穿心,而义父则微笑着接着我的手,他说:“你恨我吗?”
我咬着牙点头。
他说:“那就学我的功夫,将来有朝一日杀了我为你的父母报仇。”
我抬起头,义父慈祥地微笑着,他长着一张和蔼可亲的脸,如果只是看这样的微笑,你会误以为他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但我知道他是魔界之主。从那一天起,我跟着义父姓冷,名叫无忌,他说希望我从此后百无禁忌,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也;易谓坎离者,乾坤二用。
盘古开天地以来,这世间就有了人神魔三界,人道居中,有些人修练成了神仙,有些人就堕落入了魔道。
我父母活着的时候,曾经再三教诲,人万万不可入了魔道,尤其是心魔难除,一旦入了魔道,便要为害苍生,那个时候,还不如自杀了断的好。可惜我为了替父母报仇,却心甘情愿地跟随着我的义父。
他于每月十五夜晚,太阴最盛的时候,吸取血食,这是他练功的方法。我虽然学习了他一切的魔功,却始终不愿意以人血练功。
义父并不勉强我,他只是说:“若是你不想以人血练功,想要超过我,恐怕是今生无望了。”
我便如此回答:“我不怕,总有一天你会变老,当你力竭之时,便是我报仇之日。”
义父微笑不语,也许在他看来报仇根本只是一个笑话,而抚养我,大概也只是他无聊人生的一种消遣手段。
我入魔道时,虽然年纪还小,却一下子就明白了魔们其实也是十分寂寞的,生命在于他们比普通的人要长出许多,却只是天天无聊度日。有些魔并不是一定要杀人不可,但他们仍然选择杀人,因为杀了人后,就可以同剑仙交战,这样便会使古井无波的生活变得有些波澜,或者是被剑仙杀死,也免得再过这样无聊的生命。
我义父收养我,想必也是有着相同的心理。
落霞山位于北海的中央,天地间的极阴之气都集中在这里,也便成了魔的乐园。
我十三岁前生长在峨眉山凝碧崖,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许多师兄弟在一起练功、游戏。但我却一直是内向沉默的,很少与人多言。那个时候,我最讨厌师兄弟间的恶作剧,觉得人多的地方就吵吵闹闹,没个清静。
现在,落霞山的群魔整日死气沉沉,一天也听不到一句话语声,我才知道原来清静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北海的天空长年被浓浓的阴云所笼罩,妖气冲天而起,不见阳光。落霞山的极顶之处,有一颗迦楼罗如意珠,放射着万道金光,以此镇住妖气,也给落霞山带来光明。
我在学会飞行以后,喜欢在如意珠前练功,金光所到之处,冰冷的身体似乎就会有一线暖意。自从我入了魔道,体温便越来越低,不仅如此,我感觉连我的心脏都在改变温度,魔功练得越多,心脏里的血液就会越冰冷,流遍全身,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慢慢地冷下去。
我的脸色苍白几近透明,若是不吸人血,恐怕身体会冰冷如同死尸,但我仍然记挂着父母生前的话,若是为祸人间,还不如死去。虽然我入了魔道,却也不想害世人。
然而这种寒冷却是如此不能忍受,唯一能够使我觉得不冷的,就是如意珠的金光。我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以手触摸那颗如意珠。义父忽然来到,他按住我的手:“无忌,不要碰如意珠,它会使你形神俱灭。”
义父怜悯地看着我,他说:“你很冷吗?”
我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义父用手一招,一个婴儿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说:“喝了他的血吧!婴儿的血最能祛寒。”
我摇了摇头,“我不喝血。”
义父微笑:“我怕你支持不了多久。”
我默然许久才说:“我能支持下去。”
义父便不再多说,他一合掌间,婴儿的血如泉水般涌出,几滴溅在我的唇边,鲜血的味道使我的肠胃一阵痉挛,我惶恐逃脱,诱惑有如一双巨手拼命地拉扯着我的身体,我只靠着薄弱的意志与它博斗。
但我知道我支持不了多久,只要继续练功,我就会一步一步更深地陷入魔的深渊,但若是不练功,我便无法为父母报仇。权衡之下,只有继续练下去,世上的事情再没有比父母之仇更重要的了。
三
陆月雪初到昆仑山的时候,全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态,对于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因为是最小一名弟子的原因,她不得不做昆仑山的所有杂务。
昆仑山上只有师傅、大师姐、三师姐,二师姐在后山闭关,上山后几个月都没有见过她。
陆月雪想她原来的时候一定是娇生惯养的,任何杂务她在刚做的时候都没有办法做得很顺利。连扫地都会留下许多枯叶没有扫干净。但是她是一个悟性很高的姑娘,很快便适应了山上的生活。
她也不觉得委屈,虽然猜测自己的出身可能不俗,但反正已经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情,也便随波逐波,即来之则安之地生活下去。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洒扫庭院,然后准备早餐,吃完早餐后,将碗洗净,就修习道法,到了下午砍柴挑水,准备晚餐,然后再洗净碗,修晚课。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改变。
昆仑别院位于昆仑主峰之下,一抬头,就能看见长年冰封的山顶,陆月雪忍不住想,也许师姐们都是在山上住得久了,连个性也象是山顶的积雪,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话也不多说一句。
她也慢慢地变得沉静,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时说一句话都会觉得突兀。
然而她却忍不住想,自己原来的个性一定是跳脱不羁的,绝不可能是象现在这般文静。但她到底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师傅说她是十五岁,她便是十五岁,她的生日就是师傅发现她的那一天,她的名字就是六月雪,六月飞雪,必有妖孽。
九月初五的夜晚,新月如勾,陆月雪一直无法成眠。自从修练道法以后,她的修为便一日千里,也很少觉得疲倦,盘膝打坐时,就能够恢复许多元气。
但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遗忘的事情并不是真地就消失不见,而是还存在于记忆的最底层,只是象被什么东西封锁住了,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就在陆月雪思前想后,不知所谓时,一缕笛声忽然传入她的耳中。她凝神细听,这昆仑山上长年山风呼啸,笛音夹杂在山风中,若断若续,游丝一般。
陆月雪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山上是没人会吹笛子的,而且这笛音如此凄切,便象是有无尽的愁思和说不出的心事。
大师姐和三师姐都是极沉静的人,总是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来她们的心里在想什么,似乎也不象是能吹出如此凄凉笛声的人。
陆月雪出了房间,沿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而去,越走越接近后山。她现在耳聪目明,和未修道前大大不同,虽然月色并不是很亮,却也能够视物如同白昼。
才到后山,便看见一个青衣男子,迎风而立,手持玉笛,这男子面目甚是英俊,只是愁容不展,吹了一曲后,自言自语地说:“你为何不出来见我?”
陆月雪四处张望,除了青衣男子再也没有别人,她心里暗想,不会我刚刚来,他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吧?正打算走出去,忽听一个女子幽幽长叹了一声,说:“你又何必再来。”
陆月雪立刻知道青衣男子不是同她说话,她便停住了脚步。再定晴看时,才看到男子的前方有一个岩洞,刚才那句话便是从岩洞中传出来的。
男子回答说:“霜儿,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你了,自从你回到昆仑山,我一直在秋娘渡口等你,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到这里来找你,你为何就不肯见我一面?”
陆月雪心里一动,她记得二师姐的名字叫伍秋霜,而且又是在后山闭关,难道这洞中的人就是她吗?
过了半晌,洞中人才回答:“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以前我已经犯了大错,如今诚心悔过,你快走吧,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你。”
男子似乎有些怒意,大声说:“难道当年的事都是错的吗?你现在已经全心后悔,全不记着当年的情份吗?”
洞中人叹息道:“你是魔道中人,我们正邪不两立,有何情份可言?”
男子心里愤怒,大声说:“好,即是你如此说,就当我今晚没有来这一次。”说罢男子立刻飞身而起,手中玉笛一挥,一块大石“轰”地一声被击成粉碎。
陆月雪正好站在大石旁边,被溅起的尘土弄得灰头土脸的。她一边咳嗽一边从沙尘中闪身出来,抬起头,那个青衣男子已经不见了。
此时洞中人也已听到陆月雪的声音,高声问:“是谁在外面?”
陆月雪扮了个鬼脸,偷听被人发现,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我叫陆月雪,是师傅新收的弟子,里面的是二师姐吗?”
洞里人长叹了一声:“不错,我就是伍秋霜。”
陆月雪笑道:“师姐的名字倒是和我是一对,你叫伍秋霜,我叫陆月雪,象是姐妹似的。”
洞中人笑道:“姐妹怎么会不同姓呢?”
陆月雪拍了拍头:“对啊!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名字是师傅起的。”
伍秋霜轻叹一声:“师傅她老人家可好?”
陆月雪答道:“很好啊!身体健康,神功大成!”她一边说话一边向着岩洞走去,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岩洞外面,忽听伍秋霜尖声叫道:“不要再走过来了,快退后。”
陆月雪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问道:“师姐,怎么了?”
伍秋霜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犯了过错,师傅罚我在这里面壁思过,在此期间是什么人都不能见的。”
陆月雪愣了愣,“师傅罚了师姐多久?”
伍秋霜声音有些苦涩:“十年。”
“十年?!”陆月雪忍不住惊呼了起来:“那么久?”
伍秋霜苦笑了笑:“是啊!我犯了大错,就算面壁二十年也不为过。”
陆月雪问道:“师姐犯了什么过错,居然要罚十年面壁?”
伍秋霜迟疑了半晌,才说:“刚才你都看见了什么?”
“其实也没看见什么,就看见那个男人想见师姐,师姐不愿意见他。”
伍秋霜轻叹一声,低声说:“你,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师傅好吗?”
陆月雪连忙点了点头,才想起伍秋霜看不到自己点头,忙说:“我当然不会告诉师傅。”才说出口,自己就呆了呆,为什么当然不会告诉师傅呢?
伍秋霜微微一笑:“你为什么不告诉师傅?”
陆月雪想了想,“我也说不上,但师姐既然这样说,一定是有道理的。”
伍秋霜笑道:“你那么轻信人啊?”
陆月雪忙说:“我一点都不轻信人的,但你是我师姐啊!我当然会相信你的。”
伍秋霜默然,过了半晌才说:“这也未必,有的时候,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出卖你。”
陆月雪呆了呆,才问:“师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伍秋霜轻叹一声:“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点心思,对周围的人都要提防一点。”
陆月雪心里暗想,二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围除了师傅就是师姐,师傅自然是不必提防的,难道是要我提防师姐吗?她甩了甩头,自己与别人又不会有什么相干,想来别人也不会害自己。
此时夜已经深了,伍秋霜又道:“师妹要是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吧!最好连来见过我也不要对人提起,虽然我们没有什么,但万一别人理会错了就糟了。”
陆月雪答应了一声,走回前山。此时夜色已晚,月兔西斜,山风仍然呼啸不断。
陆月雪低头想着伍秋霜的话,全没注意前面的山路,忽然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吓了一跳,连忙向斜刺里掠出几步。抬头看时,原来是欧阳婉儿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陆月雪忙问:“大师姐,你怎么还没有睡?”
“你刚才去了哪里?”
陆月雪心里一动,想起伍秋霜的话,“我刚才睡不着就随便走走。”
欧阳婉儿默然,陆月雪试探着问:“我可以回房了吗?”
欧阳婉儿淡淡地说:“没人拦着你。”
陆月雪吐了吐舌头,她刚刚转过身,便听见欧阳婉儿问:“我刚才听到了一阵笛声,不知道你听到没有?”
陆月雪连忙摇头,心里暗想:“糟了,不止我一个人听到。”
第二日一早,陆月雪刚刚走出房间,便看见师傅站在院中。满庭的落叶,秋风已起,昆仑山上的气候比山下要冷得早。她连忙行礼,清仪道长若有所思地抬首看着天空,过了半晌才说:“雪儿,你到这山上也快三个月了。”
陆月雪连忙答应,“是的,师傅。”
清仪道长说:“你可曾见过你二师姐?”
陆月雪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回答:“未曾见过。”
清仪道长侧过头,“即是未曾见过,那么你今天就到后山去传为师的命令,叫她可以出关了。”
陆月雪一愣,忙说:“是,徒儿这就去。”
心里却忍不住狐疑,为何忽然就让二师姐出关呢?莫非是与昨夜的事有关?她不及细想,到了后山,在洞外将师傅的命令转述给伍秋霜。
过了半晌,才听到伍秋霜的声音问:“为何会这样?难道师傅有所怀疑?”
陆月雪连忙说:“我什么都没有和师傅提起过。”
伍秋霜叹了口气:“请师妹回去转告师傅,霜儿自知罪孽深重,愿意终老于此岩洞之中,绝不会再出岩洞半步。”
陆月雪忙说:“师姐为何这样说,难得师傅改变心意,师姐又何必如此自苦?”
伍秋霜苦笑了两声:“师妹,我意已绝,你只管将我的话转告给师傅就是了。”
陆月雪又劝说了几句,但伍秋霜却执意不肯出关,她也失了主意,觉得二师姐真是太奇怪了,有机会可以离开岩洞,却不肯,难道真要在这洞中住一辈子吗?
她只得回到昆仑别院,将伍秋霜的话又转述给清仪道长。清仪道长微微一笑,“雪儿,你跟我去后山一趟。”
两人复又到了后山,清仪道长刚刚到了洞外,伍秋霜已经说:“师傅来了,请恕弟子不能出洞迎接。”
清仪道长淡淡地说:“你不必出洞,我来这里,是想问你,昨天夜里,你是否见过了玉笛魔君?”
伍秋霜心里惶急,“弟子不曾见过他。”
清仪道长叹了口气:“昨天夜里,我听到的百转销魂音,除了他以外,还有谁吹得出来?”
伍秋霜迟疑了一下,只好说:“弟子不曾出洞,是他来找弟子的。”
清仪道长微微一笑:“我并不是要怪你,这两年来,为师思前想后,觉得对你的处罚太过严厉。而且玉笛魔君这两年来,也一直未曾做恶,再未用过他的采补之术残害女子,我现在倒觉得如果你仍然象两年前一般爱他,也许可以用真情来感化他离开魔道。”
伍秋霜显然吃了一惊,“师傅不是说正邪不两立吗?为何现在又这样说?”
清仪道长叹道:“你到底是为师的徒弟,为师从小把你养大,怎么忍心见你受这样的痛苦。”
她忽然仰面向天,大声说:“如果玉笛魔君真的一心向善,我可以将我的弟子交托于你。不过你必须在三日后到这里来向我立下重誓,以后绝不再为害人间。”这句话用真元送出,一直在幽谷中传出很远。陆月雪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玉笛魔君还会在这里吗?他能听见吗?
清仪道长说完这句话便向前山而去,陆月雪向着岩洞说:“恭喜二师姐了,师傅愿意放你走了。”
伍秋霜冷笑一声,淡淡地说:“师妹,你还太年轻,你知道三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陆月雪想了想,“是重阳节啊!”
伍秋霜叹了口气:“是啊,重阳节!”
“重阳节又怎么了?”
“没什么,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剩下的三日时间,陆月雪和谢小玉到山下采办了许多日用品,也应景地酿了些菊花酒,但她们虽未陴谷,却对于烟火酒肉都不大食用的,酒放在那里也没人喝。陆月雪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便也用不着去怀念家人。而欧阳婉儿和谢小玉都是自小上山的,有家如同无家,全无过节的气氛,山上仍然冷冷清清。
转眼重九到了,陆月雪记挂着师傅说的放伍秋霜下山的话,早早地就躲在后山。虽然她只是见过玉笛魔君一面,也记得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而且吹出来的笛子又是凄婉非常,想必他对伍秋霜用情极深。
她总觉得,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还有一份感情,那便不是穷凶极恶,也不必赶尽杀绝。这些事情,本来从来没有想过,但一下子就这样认为,好象曾经想过许多次一样。
而且,虽然没有见到伍秋霜的面,却觉得这个师姐不象另两位师姐那么冷漠,可以说上几句话,因此也便无形地多了几分亲切。
到了正午时分,清仪道长果然向着后山而来,她才到了后山,就听见半空中风响,一道青影霍地落了下来。
清仪道长微微冷笑:“你果然来了。”
玉笛魔君深施一礼:“道长传的法旨,在下怎敢不从。”
清仪道长淡淡地说:“你不怕这是一个圈套吗?”
玉笛魔君笑道:“以清仪道长的威名,还会设这种下三滥的圈套吗?”
清仪道长说:“错了,若是对付正人君子,我万万不会使这种手段,但你不同,你是魔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若是你躲起来不敢见我,我想找到你也难,可是偏偏你对霜儿还没有死心,居然真敢来赴约。”
玉笛魔君微笑:“道长是正道中人,也说谎话骗人?”
“正因为我是正道中人,为了降妖伏魔只得不择手段。”
语声方落,拂尘一扫,已经射出十九枚银针。玉笛魔君不慌不忙,闪身避过,此时清仪道长飞剑已经出鞘,玉笛魔君轻按玉笛,原来笛中藏剑,两人立刻斗在一起。
陆月雪呆呆地在旁边偷看,她心里忍不住想,“原来师傅是骗他的,她根本没想让二师姐出关,师傅说这是降妖除魔,但不择手段真是对的吗?”心里便隐隐地有些伤痛,觉得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剑仙总是契而不舍地在与魔道斗争,自己将来做了剑仙,也是无法或免的。
正在沉思,忽听得清仪道长一声低呼,她连忙抬头去看,见清仪道长右臂已经受伤,危在旦夕。陆月雪心里一急,她不及细想,连忙从藏身的地方一跃而起,此时,玉笛魔君一剑向着清仪道长的胸口刺去。
陆月雪连忙并指成剑,向着玉笛魔君的剑脊上点去,她动作虽然极快,但由于所处的地方距离两人相斗的地方尚有一段空间,眼见玉笛魔君的剑便要刺中清仪道长的胸口,而她的手指还离剑脊有几寸距离,便在此时,玉笛魔君的剑尖忽地一荡,就象是被人一下子点中了剑脊,将剑击偏一样,剑锋从清仪道长的身边掠过。陆月雪呆了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并没有碰到玉笛魔君的剑,但产生的效果却象是已经碰到了一样,难道她已经将剑气练到这个地步?
她收回手指,用另一只手碰了碰指尖,没有任何异样。试着发一下剑气,却无半点剑气发出。
她不由苦笑,是什么原因将玉笛魔君的剑击偏,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玉笛魔君后退了几步,刚才被陆月雪的剑气一击,他竟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险些握不住剑,但陆月雪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他无法设想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居然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玉笛魔君叹了口气:“想不到清仪道长调教出这样厉害的徒弟,看来今天我只有甘拜下风了。”
清仪道长横了陆月雪一眼,陆月雪连忙低下头,她淡淡地说:“你待要如何?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
玉笛魔君微微一笑:“你想要我死,本没什么不可以,今日重九,此时午时,本是阳气极盛,阴气极弱之时,你约我此时相见,我早就知道你居心叵测,但我仍然以为以你的功力是无法战胜我的,想不到,你会有这样厉害的徒弟。其实,就算是我死又如何,我只希望秋霜能知道,虽然我御女无数,心里却只爱她一个人。这两年来,她离我而去,我虽然想忘记她,却是万万不能,连采补之术都无心施展,其实,只要她愿意和我在一起,让我放弃什么都可以。但她却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我如今要死了,只望能够再见她一面,如此便死也死得甘心。”
清仪道长淡淡地说:“你倒是情深意重,即是如此,霜儿你何不出来见他一面?也了却他的心愿。”
伍秋霜幽幽叹息一声:“你既然知道是圈套,为何还要来呢?”
玉笛魔君说:“我的命全在你的手里,就算是为了你立刻去死,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又怎么会怕这个圈套。”
伍秋霜忽然笑道:“只可惜,你见到我的时候,恐怕会后悔自己今天来这里。”微风拂处,伍秋霜已经出了岩洞。
陆月雪不由惊呼了一声,她听伍秋霜的声音温婉动人,而且语调和善,一直猜测伍秋霜是个长得美若天仙的女子。然而目光所到之处,走出岩洞的女子,脸上布满刀疤,恐怖已极。
玉笛魔君显然也大吃一惊,伸出手颤抖地指着女子:“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她不笑尚可,一笑之下,牵动脸上的疤痕,更加恐怖:“我就是伍秋霜,难道你也不认识我了?”
玉笛魔君咬了咬牙,颤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伍秋霜轻叹一声:“因为我恨我的脸,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脸,你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你,到如今使得自己痛不欲生。”
玉笛魔君脸上神色剧变:“你为了这个原因,不惜毁去自己的容貌?”
伍秋霜淡淡地说:“我本来打算终老洞中,容貌如何,根本无所谓,但你又何必再来找我,又何必再想见我?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你见了还会喜欢吗?”
玉笛魔君忽然长笑一声:“你以为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吗?其实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
伍秋霜心下凄然,她淡淡地说:“你已经见到我了,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玉笛魔君淡然一笑,将手中剑交到伍秋霜手里:“若是要我死,我必要死在你的手中。”
伍秋霜垂头看着手中短剑,脸上神色数变。陆月雪心里暗暗猜测,难道师姐真会杀死他吗?她念头刚转,便见伍秋霜手中短剑急刺而出,一击正中玉笛魔君心脏。陆月雪不由又惊呼了一声,她想不到伍秋霜居然说杀便杀。
玉笛魔君脸色惨变,慢慢地软倒在地。伍秋霜跪在地上,抓住玉笛魔君的手,低声说:“你放心,我马上就来陪你。”
她抬头道:“师傅,你真是好计谋,知道他看到我的脸后会了无生趣,两年前便设下这一招,其实师傅又何必多费周章,只要告诉徒儿去取他的性命,徒儿绝不敢违抗,以他爱我之深,想取他的性命也本是易如反掌,如今却白白地多等了两年的时间。”
清仪道长哼了一声,转头不去理她。陆月雪心里一动,暗想:难道师姐并不是自愿毁容,而是师傅逼她的吗?她见伍秋霜目光绝决,正想上前去劝慰,忽见伍秋霜手腕一翻,手中短剑立刻没入胸口。
陆月雪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扶住伍秋霜的身子。伍秋霜将短剑从胸中抽出,鲜血如同泉水一般地涌出来,她将短剑归入笛内,将玉笛交到陆月雪的手中,低声说:“师妹,这玉笛就送给你吧!师姐才见你,没什么见面礼,这就当做见面礼吧!”
陆月雪心下凄然,眼泪就涌了出来。伍秋霜躺在玉笛魔君身边,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低声唱着一支曲子,陆月雪仔细去听,原来是一首陈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柳兮,舒忧受兮,劳心草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歌声越来越弱,慢慢地消失不见。
四
我十五岁的时候,由于练功急进,不慎走火入魔,大病了一场。这一场病一直折腾了我数月之久,我时而昏迷,时而苏醒,时而狂叫若颠,时而辗转反侧。身体内的寒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着我,有一刻,我觉得我的身体就要结成一个冰块,血液都不会再流动。
便在此时,有一滴鲜血落在我的唇边,我精神一震,下意识地张开嘴,更多的鲜血落在我的口中。我睁开眼,便看见我义父的手腕放在我的唇边,鲜血是从他的手腕中流出来的。
但寒冷已经完全摧毁了我的意识,我只能拼命地吸着鲜血,努力使自己温暖起来。第二天,义父带来了一个初生不久的女婴,他将女婴的喉咙割破,滴落的鲜血温暖着我的嘴唇。在我生病期间,他一共杀了四十九个婴儿来救我的性命。
等到一切如常后,我的功力突飞猛进,义父说,是那四十九个婴儿血的作用。我默然,虽然这不是我情愿的,但我到底还是喝了人血。我想,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再回到正道只是一个遥远地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一入了魔道,便永无回头之日。
从此后,我放纵自己在月圆之夜吸取血食,我不再需要如意珠的光芒,那种金光成为我十分厌恶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义父问我。
我摇头,我曾经那么眷恋如意珠,现在却避之唯恐不及。
“因为你已经是魔了,而如意珠是天地的圣物,你自然不再象以前一样喜欢它。”
“既然是圣物,为何会放在这里呢?这里不应该是天地的极阴之地吗?”
义父微笑:“如果不用如意珠镇住这里的阴气,阴气就会布满整个天下,到时候,便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全天下都是我们魔的了。”
我微微冷笑:“那不是很好吗?不必再怕那些剑仙了。”
义父拍了拍我的头:“那有什么好的?没有人来陪我们,我们也会很寂寞的。”
我愣了愣,原来魔也是要人类来陪伴的吗?与些相同,如果魔都不见了,人类会不会也觉得寂寞?应该不会吧,人只是想杀死魔,正道的剑仙不是全都以降妖伏魔为己任的嘛。
我病好以后,义父送给我一个小厮,他名叫狄笙,是从人间抓来的孩子。这个男孩与我年纪相仿,长相秀美,如同女孩。
我不明白义父为何做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情,他抓孩子来都是为了练功的。义父却说:“没有人陪你,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不置可否,有人陪我又如何,寂寞是与生俱来的,又岂会随着外物而改变?
狄笙很快地开始修习魔功,他不象我那般固执,迅速地便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是一个活泼的孩子,经常在落霞山跑来跑去,很快便与那些魔们混得很熟。他有时会偷一些妖魔从人间带来的食品,藏在怀里带给我,他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羊奶味道,弄得食品上也有羊奶味道。
我问他:“你为何会有这种怪味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本来是牧场主的儿子。”
这味道一直伴随了我好几年,到了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狄笙开始修练阴阳和合大法,从此后,他的身上便开始只有脂粉味了。
我要杀死义父的决心,只有狄笙能够洞悉一二,他对于我无日无夜的苦练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当我和义父过招的时候,我必然会出尽全力,下手也必然是最狠毒的招式。通常的结果,都是我被义父打得遍体鳞伤。这个时候,他就得出来处理善后,治疗我的伤势,终于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我:“少爷为什么出手那么重呢?”
我淡淡地说:“因为我要杀死他。”
狄笙吓了一跳,“少爷要杀死老爷?”
我瞟了他一眼:“你不想杀他吗?”
狄笙踌躇了一会儿才说:“我刚刚来的时候,也挺恨老爷,因为老爷是杀了我父母才把我带过来的。不过老爷对我实在是不错,还传授我武功,我慢慢地就不象原来那样恨他了。”
我哼了一声,低声骂道:“好没用的东西。”
狄笙红了脸,“少爷骂得是,我是没用。”
我叹了口气,问狄笙:“如果将来我要杀了老爷,你是站在我一边还是站在老爷一边?”
狄笙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才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是站在少爷一边,老爷把我给少爷做小厮,少爷才是我的主人,我会对主人忠心耿耿的。”
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的。”
狄笙撇撇嘴,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老爷功夫那么好,每次少爷都打败,我看少爷想杀老爷真是太难了。”
我叹道:“我当然也知道,不过,我总能想出法子的。”
五
七月十四,陆月雪与谢小玉到了姑苏虎丘。
这一日天气甚是晴和,陆月雪与谢小玉在剑池边游览了一会儿,便坐在路边的一个茶寮中喝茶。茶是太湖名产碧螺春,陆月雪看着水中绿色的茶叶,想起三年前,自己就是在这个附近被师傅发现的。
她心里忽地有些惆怅,那一场六月的大雪,也算是百年奇事了吧。她抽出玉笛,想着玉笛魔君三年前的曲调,放在唇边吹了两个音符,脑中忽灵光一现,觉得这个曲调早就听过的,便流利地吹了出来。
谢小玉抬起头,惊异地看着陆月雪,忽听一阵笑语传来,转头看时,却见来了数个身背长剑的青年男女。
这几个人一涌进了茶寮,围着两张桌子坐下,仍然在谈笑,本来安静的茶寮变得热闹了起来。
陆月雪已经停住了笛声,她只瞟了一眼,就知道来者是峨眉派的剑仙。峨眉昆仑是正道的两大门派,经常互通消息,但她却也不想去相认,她的个性益发孤僻,连话都懒得多说。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峨眉派女弟子说:“奇怪,怎么会有妖气?”
众人立刻停住了谈话,此时,一个身穿白衣面目俊秀的少年用手一指,背后的飞剑离鞘而去,向着一个农民打扮的人射去。那人一直蹲在茶寮边喝茶,本来不言不语,见到飞剑到来,立刻一跃而起,向野外逃窜,但飞剑来势极快,一下子飞到那人身后,只是一绞,便将他的头绞了下来,血花从颈子中冲出,将头冲得在天空中翻了个身,其人的身体仍然向前跑出了几步,才倒了下去。
几个峨眉弟子大声欢呼,其中一个说:“徐师弟的剑法又进步了。”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将飞剑收回。这几人气焰更是嚣张,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谢小玉哼了一声,低声说:“他们峨眉派总是这么一幅德行,唯恐人家不知道。”
陆月雪默然不语,她觉得那个白衣少年似曾相识,却忘记在哪里见过他了。谢小玉推了推陆月雪的手肘,“人家在看你。”
陆月雪抬起头,正好与白衣少年的目光相对,她心里一震,这样熟悉的目光,似乎是藏在记忆深处,在哪里见过他呢?
当天晚上,两人宿在虎丘野店,峨眉派众人也宿于此处,想来他们的目的与她们相同,是为了参加明日的品剑大会。
谢小玉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挑衅地说:“想不到你那么有魅力啊,一见面就和人家眉目传情。”
陆月雪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谢小玉尖锐地笑了笑:“你不是已经有一个相好的吗?难道现在要移心别恋吗?”
陆月雪微微冷笑:“师姐是嫉妒我吗?”她上下打量了谢小玉一眼:“是啊,以师姐的姿色,也难怪没人看得上。”
谢小玉愣了愣,脸色变得铁青,怒道:“你少臭美,你只不过是个淫妇。”
陆月雪不去理她,起身离开野店。四野寂寞,只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她一跃上了一棵树,坐在树间,又取出玉笛,吹起日间想到的那首曲子。衣袂掠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一曲放罢,那人叹了口气说:“你想起了这首曲子吗?”
陆月雪回过头,一个身影站在枝梢,随着树枝的起伏而起伏不定,月光下,这人的双眸有如星星一般明亮,她心里微微有些酸楚,“我想起了这首曲子,却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意义。”
那人微笑,淡然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陆月雪默然,三年来,他总是会忽然出现在她的身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但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她初见他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的重阳之夜,她独自在后山挖坑想要埋葬伍秋霜和玉笛魔君的尸体。明月高悬,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再怎么也分不开。她呆呆地望着两人的尸首,心里忍不住想,师傅是名门正派,为了除妖伏魔,连自己的徒弟都可以出卖,这样的作法,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她也不知道玉笛魔君做了什么恶事,却只见到两人相依相守的情形,心里隐隐地觉得师傅的作法是不应该的。
她咬了咬唇,觉得伍秋霜太傻,若是她,绝不会甘心受人摆布。
便在此时,空中忽然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她抬起头,便看见他从天上落了下来,身着妖异的红衣,面色苍白如同玉石。她站起身,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全未觉得危险。
他低下头,看了尸体一眼,淡淡地说:“你是想要埋葬了他们吗?”
陆月雪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却也并不觉得突兀,应该是见过的,“我帮你吧!”
他说完这句话,手掌起处,地上便被破出一个大坑,正好够两个人的空间。陆月雪也不问他是谁,也不觉得惊讶,将两人的尸体推入坑中。那人手掌一挥,四处的泥土便自动地封好坑,形成一个坟头。陆月雪拆了一枝树枝插在坟头上,心里想,师姐和她心爱的人总算在一起了。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师姐不怕死,其实只要能够在一起,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就忍不住微笑,低声说:“师姐现在一定觉得幸福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是的,他们现在一定觉得很幸福。”
她看了他一眼:“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跟着玉笛的气息来的。”
“你是剑仙?”
他摇头。
她眨了眨眼睛:“你是魔?”
他哈哈一笑:“不错,我是魔,怎么,你怕吗?”
她也哈哈一笑,意态舒闲:“我不怕。”
他双眉一挑:“你自信能战胜我?”
她微笑:“我为何要和你打架?”
他呆了呆:“你是名门正派。”
“是啊,但我又没见你作恶,就算你是魔,又如何?”
他低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清儿有你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她问:“清儿是谁?”
他笑了笑:“你很好奇啊!清儿是我妻子。”
她笑问:“魔也有妻子吗?”
他微笑:“我是一个有妻子的魔头。”
她注意到他用了魔头两个字,后来她便一直称呼他为魔头。
忽听衣袂破空之声,再转头间,他已经不知所踪,陆月雪心里有些怅然,他只在她一个人面前现身,他是在害怕什么吗?
来人身穿白衣,正是日间见到的峨眉派徐姓少年。
那人停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陆月雪:“玉儿,你忘记我了吗?”
陆月雪一愣,从树上跃下,“你认错人了吧?”
徐姓少年低叹一声:“我怎么会认错你?这三年来,我日日夜夜都想着你,唯恐你有什么不测,现在终于又让我见到你了。”
陆月雪心里一动,三年,怎么那么巧?她笑说:“我叫陆月雪,我师姐倒是叫谢小玉,恐怕你找的是她吧?”
徐姓少年摇了摇头:“你不叫陆月雪,你叫明玉,你是姑苏明家的大小姐,我从小和你青梅竹马,怎么会认错?”
陆月雪想了想,反正她什么都记不得,也许徐姓少年说的是真的,“我失去了三年前所有的记忆,你倒说说看,你又是什么人?”
徐姓少年皱了皱眉:“你真地什么都忘记了吗?我是徐秋郎啊,我们两家本是世交,又比邻而居,你还记得你家后院有个狗洞,正好是通到我家后院的,我总是从狗洞里钻过去找你。”
陆月雪微微一笑:“狗洞?”她上下打量了徐秋郎一眼:“那么我父亲是谁?”
徐秋郎说:“你父亲本是峨眉派剑仙明镜,他自从娶妻后便退隐江湖,闲居姑苏桃花坞,平日都很少离开家门。三年前惨祸发生的时候,那个魔头杀了我们两家所有的人,却带走了你。第二天,峨眉派的剑仙赶来救援,可惜已经太迟了。他们将我带回峨眉山,从此后,我便拜无妄真人为师,学习剑术,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遇那个魔头,杀了他替我们两家报仇。”
“灭门惨祸?”陆月雪发了会儿呆,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让我好好想一想,也许能想起一些什么,不过天晚了,我现在要回去休息,等我想起来了再说吧!”
她转身向野店而去,徐秋郎叫道:“玉儿,你别走。”伸手去抓陆月雪的衣袖,陆月雪眉头一皱,手指微微翘起向徐秋郎手腕拂去,徐秋郎猝不及防,被拂个正着,他立刻觉得脉门一麻,后退了半步,面带喜色:“玉儿,你现在的身手这么好了?这样就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杀那个魔头了。”
陆月雪双眉一挑,淡淡地说:“你别叫我什么玉儿,我现在还没有想起任何事情,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在我的记忆恢复以前,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的。”她抬起头,头上一月如盘,“我只相信我自己,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够勉强我。”
身后传来徐秋郎不甘心的叫声:“玉儿,你会想起来的,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次日,陆月雪与谢小玉到了试剑山庄,她们到那里的时候,峨眉派的剑仙都已经到了,也有许多其他门派的人参加。
试剑山庄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数个凉棚,旁边立了牌子,写着各个剑派的名字,陆月雪与谢小玉进了写有昆仑派的凉棚,其他的门派都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昆仑派只有两个女弟子参加,相形之下,就显得冷清了。
陆月雪刚刚坐下,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她转过头,便看见徐秋郎炯炯的目光,她只作不见,心里却忍不住想,难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巳时刚过,试剑山庄主人苏神剑走出来,说了一翻客套话,陆月雪也无心去听,只是以手支颐,呆呆地想着昨夜徐秋郎的话。忽又想起今天是中元节,要是在昆仑山的话,她定会去祭拜玉笛魔君和伍秋霜,三年来,只有她一个人会在清明中元的时候去祭拜他们。
忽听苏神剑说:“这一柄无色神剑,是无色神宫的镇宫之宝,自二十年前女剑仙水风清辞世后便一直下落不明。我试剑山庄几经努力,用了无数心力物力,契而不舍地追查了二十年,总算让我们找到了。神兵利器,当属天下人,无色宫此宝,是用来镇治魔界的无上神物,本当有德者居之。苏神剑无能,自问无此能力,而且,我与魔道中人虽然誓不两立,却久居虎丘,不愿涉足正邪之争,因此广邀武林各大门派,希望能够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将此宝送与此人,以后以此斩妖除魔,也算是为正道尽了绵薄之力。”
陆月雪抬起头,见苏神剑双手捧着一柄长剑,虽然剑未出鞘,但神兵利器,即使在鞘中,光芒也是隐隐可见,想来剑一出鞘,必是惊世骇俗。她心里暗叹,不知苏神剑此举为何,说是为正道尽一份绵薄之力,却正好借起引起各派相争,必有一番争斗。
果然话音刚落,立刻从四处的凉棚都传来呼喝声,有说我派向来与魔道誓不两立,当以此剑与魔道绝一雌雄。有说我派剑术高明,能够拥有此剑,是正道的福份。
谢小玉推了推陆月雪:“你不去争剑吗?”
陆月雪淡淡地说:“等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了,我们再出手,不是更好吗?”
谢小玉冷笑:“你真沉得住气,师傅收了你这个徒弟,真是没有白收,什么都学全了,连心机都学得一般无二。”
陆月雪瞥了她一眼:“你要是忍不住,你去争好了。”
谢小玉笑道:“我才没那么傻,你是掌门弟子,就算争到了,也没我的份,我才不多管这个闲事呢!”
便在此时,忽听一人的声音说道:“是什么东西,让我先看一看。”
这人的声音甚是清越,虽然不是很大,却盖过了场中众人的声音。只见半空中一条白影一闪而过,已如闪电一般落在苏神剑的面前,手一伸缩间,就已经将本来握在苏神剑手中的无色神剑抢到手里。
那人半转过身,已经有人失声惊呼:“是花魔狄笙!”
那人微微一笑,手持剑柄,“叮”地一声,剑已出鞘,只见碧光闪耀,寒气扑面而来。花魔以指弹剑,“嗡嗡”之声不绝于耳,“果然是好剑!”
他将剑还入鞘中,“虽然这不是无色神剑,却是世上有形神剑中号称第一的轩辕剑,我现在就将这剑带走,你们都不必争了。”
苏神剑脸色苍白,失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无色神剑。”
狄笙半转过头,“我自然知道,因为无色神剑现在就在我的主人冷无忌手中,我怎么会不知道?”
苏神剑呆了呆,神情沮丧,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无色神剑落在冷无忌的手中,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杀死他呢?难道真是时运不济,道消魔涨吗?”
此时狄笙目光忽地一转,落到陆月雪的身上,他伸手一指,“你是不是叫明玉?”
陆月雪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昨天她才听到徐秋郎叫她明玉,现在这个花魔狄笙又叫她明玉。狄笙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好的很,既然让我看见你,我就不能放过你。”
一语方罢,狄笙手中的轩辕剑已经出鞘,一剑向着陆月雪刺来。谢小玉惊呼了一声,连忙向旁边跳开几步,唯恐殃及到自己。狄笙这一剑的速度极快,眼见剑尖已经快到陆月雪的眉心了。陆月雪不慌不忙,身形半转,右手两指在轩辕剑上轻轻一弹,狄笙只觉得虎口一麻,轩辕剑竟然失手飞到了半空。陆月雪一跃而起,抓住轩辕剑,姿态曼妙地落了下来,引得众人都喝了一声彩。她心里却暗暗觉得奇怪,怎么会一击就将轩辕剑击落呢?
狄笙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陆月雪一番,忽得脸色惨变,咬牙说:“原来如此,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你。”
陆月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狄笙,也不知道这个狄笙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她也不在意,一切的事情,既然来了,那就慢慢地解决,她也不想花心思去找原因,该知道原因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此时忽听一人大喝一声:“对付这种魔道中人,大家就不必讲什么道义,一起上,把他宰了。”陆月雪听出这是徐秋郎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徐秋郎红着双眼,背后飞剑已经出鞘。这一声叫得很和大家的心意,果然有许多人纷纷地放出了飞剑。
陆月雪后退了几步,抱着手旁观,只听狄笙朗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杀我?”他腰间本系着一支玉箫,如今玉箫自起,跃在空中,敌住众人的兵器。玉箫转动间,发出呜呜的响声,仔细听起来,就象是有人在吹奏一曲音乐。陆月雪心里有一丝恍惚,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应该是见过的,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眼见玉箫越战越勇,压得各派飞剑都收敛了光芒,陆月雪游目四顾,见谢小玉站在徐秋郎身边,也象她一样袖手旁观,她知道各派很快就要失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来不及细思,一掠到谢小玉身边,低声说:“我们先走。”抓住谢小玉的手,驾起飞剑,掉头就走。一口气,飞出了几十里外,才落下剑光,忽听身后徐秋郎说:“你怎么能够临阵脱逃?”
陆月雪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身后的并不是谢小玉,居然是徐秋郎,“怎么是你?”
“我怎么知道,你抓住我就跑,这算是什么英雄的行为?”
陆月雪哼了一声:“我拉着你走,是救了你的命,你以为以你的剑术能击败那个魔头?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我师姐。”
她忙又驾起剑光,回到试剑山庄,却见场中留下了十几具尸体,相斗的众人居然一下子便失去了踪影。陆月雪一怔,从她离开到回来,前后也只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怎么人都不见了。若是死了,地上只有十几具尸体,还有几十个人到了哪里?若是没死,他们都去了何处?
此时徐秋郎也已经驾剑回来,失声惊呼:“三师兄!”
陆月雪见他抱起一具尸体,认的是与他同来的一个人,那人心口破碎,早已不活,徐秋郎叫了许久,声泪俱下。陆月雪也不去劝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心想怎么人一下子都不见了,难道是他来了?
她游目四顾,四野无声,刚才还是热热闹闹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冷清异常,除了她与徐秋郎,就再也没有一个活物。她从腰间解下玉笛,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符,心想要是他来了,必然会来相见的。
才吹了没一会儿,徐秋郎走到她的身边,将玉笛拿了过去,吹了一首曲子,陆月雪听着那首曲子,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竭,山无涯,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陆月雪也不记得自己读过,但就跟着唱出来了。她心里又是一阵恍惚,似乎是置身在一个很大的庭院中,院里种满了扶桑花,风一吹过,花瓣片片落下来,一个女孩站在花下,衣袂飞扬。
“你想起来了吗?你自小喜欢音律,这一首诗是你以前最爱吹的。”
陆月雪一凛,收回心神,将玉笛辟手夺过,“就算是那又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徐秋郎脸上微红:“我们自小青梅竹马,早已两心相许,你以前吹这首曲子,都是吹给我听的。”
陆月雪撇撇嘴,“你真会拿着肉麻当有趣,你还是快点把你师兄火化了吧!我是不是你那个什么明玉还未可知,就算是,那个时候和你两心相许,现在也不一定还是两心相许。”
徐秋郎皱了皱眉:“我不逼你,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忘记了以前事情的原因,只要你想起来了,你就还会象以前一样。”
陆月雪微微冷笑,时移事易,这个徐秋郎倒是一厢情愿。
忽听衣袂破空的声音,陆月雪抬起头,只见一道红影冉冉落下,她心头一喜,果然是他来了。他落在陆月雪身前,微微含笑:“你还在这里?刚才我把那些名门正派的人都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却不见你在那里,所以又回来找你。”
陆月雪微笑:“我才没那么笨,自不量力的和人拼命。你把他们都送去哪里了?”
“送到极南的落伽山了。”
陆月雪正想说,看来他们想回到中原来要费一些气力了。忽听耳边风响,眼角瞥见一道剑光向着他疾飞而去,她不及细想,手中轩辕剑立刻出手,正好削在剑光上,只听“叮”的一声,那飞剑居然被轩辕剑削断,落入尘埃之中。
陆月雪转过身,只见徐秋郎双眼血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心里暗叹,这徐秋郎以前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一看到魔道中人,就会红了双眼。她说:“你干什么?”
徐秋郎伸手指着他,由于心里激动,手指竟不停地颤抖,“你居然阻止我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他是个魔头。”陆月雪漫不经心地说。
徐秋郎脸色巨变,“你知道他是个魔头,居然还回护他?”
陆月雪笑了笑:“不可以吗?我想杀的人就杀,管他是正是邪,我不想杀的人绝对不杀,管他是正还是邪。”
徐秋郎咬了咬牙:“但这人不同,这人一定要杀。”
陆月雪微微一笑:“一定要杀?你不是想说他就是我的灭门仇人吧?”
徐秋郎微微冷笑:“不错,他就是你我两家的灭门仇人,大魔头冷无忌。”
陆月雪一惊,转过头,他神态自若,微微含笑看着她,她也微微一笑:“你是冷无忌?”
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
陆月雪想了想,点点头:“是啊,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怪不得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徐秋郎大声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早就认识他吗?”
陆月雪淡淡地说:“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徐秋郎目眦尽裂,心里想是愤怒已极:“你全忘了吗?在你失忆的前三天,你我两人的父亲已经决定了我们的婚事,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未婚夫?”陆月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未婚夫。”
“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是你的未婚夫。”冷无忌忽然说。
陆月雪皱眉:“就算他是我的未婚夫,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那几天我一直在你家附近,对于你们两人的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
“你在我家的附近,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是我杀了你们两家所有的人,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想要嫁给他。当我要杀他的时候,你挡在他的面前,我无法下手,他才能够逃得一条生路。”
徐秋郎大声说:“他已经承认,玉儿,你还不杀了他。”
陆月雪静静地凝视着冷无忌的双眼,冷无忌也静静地凝视着她,她心里一酸,她已经认识这个人三年了,如今他却说是她的灭门仇人。但三年间,他总是经意或不经意地出现在她的身边,若有情若无情,却为何成了自己的仇人?
她慢慢地举起宝剑,指向冷无忌的胸口。冷无忌仍然微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一剑刺去,他竟一动不动,安然受这一剑,剑到冷无忌胸前,凝住不动,身后徐秋郎仍然大声在叫:“玉儿,杀了他,快杀了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冷无忌曾经问她:“若你是伍秋霜,你会如何?”当时她的答案是:“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我不会让任何人摆布我的命运。”
她忽然微微一笑,将剑收在身后,转过身道:“我说过,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我不会让任何人摆布我的命运。因此,在我没有恢复记忆以前,我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现在我不会杀你。但如果我一旦恢复了记忆,我会怎么作,就不一定了。”
她又向着徐秋郎说:“至于你,你不要再说那些以前的事情,如果你想报仇,你只管自己去杀他,不过凭你的本事,我可不认为你能够杀得了他。还有什么婚约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动了火气,说不定对你也不留情。”
她说完这句话,居然扬长而去,留下冷无忌与徐秋郎面面相觑。徐秋郎脸如死灰,低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冷无忌微笑注视着陆月雪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了一丝怜惜之意,这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勇敢,只是宿命即定,夫复何言?
六
催玉笛初到落霞山的那一天,我与狄笙在海边练剑。我们都没有固定的兵器,总是想到什么就练什么。其实着了魔的是心智,即已入了魔道,无论用什么样的兵器都是一样的。
我们那一天偷学了剑魔的剑法,他是对剑成痴,才会堕入魔道,他的剑法也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正当我们两人练得兴起时,催玉笛和他的姐姐从海上飞了过来,他一落下来就大声说:“什么破烂剑法,这样的剑法也能杀人吗?”
我们一起停手,他姐姐只看了我们一眼,便向山上而去,催玉笛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拍了拍手说:“这种剑法刻板机械,一点都不好玩,你们听我吹一曲,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可怕的功夫了。”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脸上还带着稚气。
我与狄笙对望一眼,狄笙笑着说:“好啊,你就吹一曲,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催玉笛得意洋洋地从腰间取下一枝玉笛,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一曲吹罢,我鼓着掌说:“果然很好听,但这算是什么厉害的功夫?”
催玉笛哼了一声,悻悻地说:“你懂什么,你不是女人,自然不知道我这百转销魂音的厉害,这可是我爹独创的,只要是女人一听,没有一个不自愿投怀送抱的。”
狄笙笑道:“对付女人用得着那么麻烦吗?我只要指她们一下,她们就得听我的。”
催玉笛撇了撇嘴:“那有什么了不起,你指一下,她们虽然听你的,却象是木头人一样,怎及我这百转销魂音,让她们心甘情愿,那才有趣。”
狄笙故意说:“你才多大?懂得什么女人?”
催玉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狄笙,“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也是练采补的,你别看我年纪轻,我可是个老手。”他吸了吸鼻子:“要是你愿意叫我一声大哥,说不定我还能教你两手。”
狄笙笑了,拍着催玉笛的肩膀说:“你这人有意思,你怎么不早点到落霞山来?刚才那个女人是你妈?”
催玉笛推了狄笙一把:“怎么是我妈,那是我姐姐。”
“你姐姐?她长得不错啊,她叫什么名字?”
催玉笛脸微微有点红,“你管她叫什么名字呢!”
“你姐的名字见不得人?”
催玉笛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见不得人,就是有点怪。她叫催凤箫。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起的名字,一个女孩家老吹什么箫?”
狄笙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名字好名字,什么时候你把你姐姐介绍给我吧,让我领教一下她吹箫的技术。”
催玉笛呆了呆,笑道:“她的事我才不管呢,要是你有本事勾搭上她,那你就算是我姐夫。”
两人一路说一路向着落霞山上走去,我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对于他们之间那些无聊的笑话,全无兴趣。风从南面而来,这一年的南风在七月份的时候到了落霞山。这极北之地,终年苦寒,只有七八月间,才会有南风带来一丝暖意。催家姐弟本是为了寻找他们的父亲才到这里,但乐魔却并不在落霞山。催玉笛说,几年间,他们已经走遍了天南海北,却到处都找不到他父亲,他想他父亲一定是死在什么无人知道的角落了。
当催玉笛谈到他父亲的生死存亡时,脸上神情麻木不仁,便象是说着什么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为何能够那么冷淡地对待自己父亲的生死,我却不同,当我一想到父母身中万剑而死的情形就忍不住会发抖。复仇的念头如同蚕食桑叶一般地吞蚀着我的心,我的生命在那几年的时间里,只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
催玉笛与狄笙十分投缘,他决定在落霞山上住下,不再同他姐姐一起漂泊。第二日,催凤箫便匆匆离去,但数月后,她又回到落霞山,她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催玉笛数次逼问她为何受伤,她矢口不答,一直在死以前,才透露出一点原委,原来她爱上了一个正道剑仙,却不幸中了那个剑仙的暗算,只能够勉强留着命回到落霞山。她至死都没有说出那个剑仙的名字,催玉笛虽然十分不甘心,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一日,我们将催凤箫的尸体投入北海之中,然后大醉了一场。自始至终,催玉笛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酒醉之后,他便不停地吹着他姐姐生前用的玉箫,一直吹到狄笙将箫一把抢过来,大喝一声:“别吹了,烦死人了。”
催玉笛慢慢地蹲在地上,我以为他会哭,但他却只说了一句:“箫送给你吧!我也用不着。”
狄笙一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那日起,我们三人成了至交好友。我们总是在月白风清的夜晚,在海边点一堆篝火,带着数坛美酒共饮,醉后,狄笙和催玉笛必然会笛箫合奏。他们吹的是什么曲子,我从来没有弄明白过,有时醒来后问他们两人,他们自己也茫然不知,只说是醉后胡吹而已。
那一段时间,北海对面的渔人经常会看到海中心的火光,有人说那是迦罗楼如意珠的光芒,有人说那是海蜃结出的云霞,也有人说那是北海龙女在点火诱人前往。北海的星夜记忆着我们三人年少时的快乐时光,如今回头去看,才知道,原来我的一生中,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竟然是在落霞山的海边度过的。
催玉笛年少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有许多鬼主意,我们迅速地想出了一个暗杀我义父的方法。他说他曾经见过一种名为牵机的毒药,只要给人吃下,那人的血液就会变得剧毒无比,既然我的义父每月十五都必须喝活人之血,何不在那些活人的身上动手脚?
狄笙一听之下连赞好计,我虽然怀疑这计策是否能够成功,但聊胜于无,有计策总比束手无策好得多,如果单凭实力,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报仇之日。
我们在那一月的十五,逼着我义父的血食吃下牵机剧毒,然后躲在一边旁观。午夜阴气最盛之时,义父果然吸下那人之血,待义父喝下血后,催玉笛立刻大喝了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我本来想等一会儿时间,看一看会有什么作用,但催玉笛已经冲出,想要拦他都来不及。
我皱了皱眉,只好也跟着冲了出去。
义父只出了一掌便将催玉笛击得飞了出去,他本来面带微笑,但忽然脸色一变,怒道:“你们在血里下了毒?”
我不言不语,全力向义父进攻,义父脸带煞气,我看到他眉间慢慢地聚起了一道黑气,我知道这个计策成功了,义父果然中了毒。然而,我还是太低估了义父的实力,他一边和我周旋一边悄悄地将毒逼出了体外。
当毒完全清干净后,义父一掌将我击倒在地,这一次,他是真地生气,又一掌向我击来,此时,狄笙大喝一声:“老爷手下留情!”飞身跃到我的面前。义父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狄笙身上,狄笙被打得飞出了几丈之外,口吐鲜血。我吓了一跳,我从未见义父出手这么重过,虽然我总是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但那都是皮外伤而已,这一次却全不相同。
义父冷冷地盯着我,过了半晌,他的脸色才慢慢地和缓下来,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拉起来,抚了抚我的头发说:“这个计策不错,但你们出手太早了点,让我一下子就发现中了毒,因此中毒未深,才能及时逼出。如果以后你们再要用同样的计策,就一定要有耐心,等对方中毒深了以后再出手。”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义父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他瞟了狄笙一眼,“这个奴才不错,看来我没选错人,以后有他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着山中行走,那一夜月光十分明亮,义父的背影在月亮下显得寂寞而憔悴,他渐行渐远,我的眼中却慢慢地涌起了泪光,心里的悲伤,凄凉而无助,我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改变,但我却无法正视它的存在。
我扶起狄笙,看见催玉笛远远地缩在一块大石的后面,我走过去,将他拉出来,他双腿仍然在不停地发抖,一边抖一边说:“少爷,老爷太厉害了,我们还是放弃吧!”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狄笙却低声说:“我相信少爷一定能杀死老爷,因为老爷有弱点。”
我转头看着狄笙:“老爷有什么弱点?”
狄笙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老爷的弱点就是不忍心真地伤你,所以你一定能杀死他。”
我咬了咬牙,大声说:“就算如此又怎样?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我用手指着天上的月亮,“明月为证,若是我不能报仇,便叫我堕入百劫不复的境地,永世不得安生。”
狄笙和催玉笛一起低下头,北海咸腥干冽的海风吹在我的脸上,使脸上的肌肤隐隐作痛,我知道我没有回头之路,从我踏上落霞山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已经注定了,我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七
陆月雪离开虎丘后,就一路向南飞行,剑光神速,不一日见远处大海中有一片详光笼罩的小岛,她落下剑光,便见到各派剑仙都愁眉苦脸地散布在岛的四周。众人见陆月雪驾剑而来,纷纷地上前询问她是如何能够驭剑飞行的。
陆月雪心里好笑,“驭剑飞行,你们都不会吗?怎么来问我?”
一个人回答:“我当然会驭剑飞行,只是这落伽山本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有菩萨的灵力守护于此,任何飞剑都会失去法术。我们不仅不能够驭剑飞行,连飞剑传书通知别人我们在这里也是不能。”
陆月雪笑问:“那我是怎么飞来的?”
众人答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呢!”
陆月雪摇了摇头,她全未感觉到有什么异样,身上的法宝飞剑还是象以前一样,为何别人的就不能使用。问到众人是如何到这里的,众人也说不清楚,只是说战到一半,被一阵狂风吹了来。她也懒得多问,用飞剑传书通知各派的人划船来接应,自己则去寻找谢小玉。
找了半晌,才看见谢小玉盘膝坐在一块大石的后面,嘴里念念有辞地不知道在诵什么经文,她叹了口气,觉得谢小玉现在的情形和大师姐发疯前的一段时间非常相象。她不知道昆仑派的弟子都是怎么了,大师姐在三年前,因为将二师姐私会玉笛的声音报告师傅,后来导致二师姐惨死,她心里觉得愧疚,才慢慢地发了疯。三师姐也越来越是尖刻古怪,每日沉迷于邪术妖法,连剑术也不练了。
师傅自三年前入关后,便甚少见到人影,昆仑派虽然还存在,却有点名存实亡的感觉。
她走过去推了谢小玉一把说:“我来接你了,我们走吧!”
谢小玉瞟了她一眼说:“你真有本事,在这里也能驭剑飞行吗?”
陆月雪点了点头,“我还是象平日一样,没什么不同。”
谢小玉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怪不得师傅说你身上透着古怪,师傅收你为徒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奇怪?而且还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会不会你以前是魔,不敢告诉师傅,才故意说自己丧失了记忆。”
陆月雪淡淡地说:“你现在话又多了,你到底走不走?如果你不想走,我不介意你留下来,这里环境清幽,想必你也愿意终老于此吧!”
谢小玉一跃而起:“我当然走,掌门师妹神功盖世,在圣地也能驭剑,师姐真是惭愧啊!”
陆月雪默然不语,一拉谢小玉,暗诵口诀,驾起剑光,出了圣地范围,谢小玉就能够自已驭剑。此时轩辕剑亦在陆月雪手中,两人飞至南海上空,陆月雪抽出轩辕剑,心里暗想,此剑虽非无色神剑,但一出世就引得众人争得头破血流,到底也是不祥之物。神兵利器,虽然暗合天意,却隐藏杀机,如今落在她的手里,以后也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来争夺,不若抛入大海之中,也落得干净。
她心念一动,立刻一不作二不休,将手中轩辕剑用力掷入大海中。谢小玉大吃了一惊,连忙压低剑光,但剑已入海,想抢也来不及了。眼见碧波万倾,谢小玉以剑光护体潜入海中,却再也无法找到轩辕剑的踪影。她怒气冲冲地跃出海面,大声说:“你疯了,怎么把轩辕剑扔掉了?”
陆月雪淡淡地说:“轩辕剑德者居之,就算存在于这个世上,你也拿不到手,又何必在乎它现在落于何处呢?这样岂非更好,免得大家再为了这把剑急得头破血流。”
谢小玉咬了咬牙,怒道:“好,你潇洒,等我回去告诉师傅,让师傅处罚你。”
陆月雪微笑不语,两人驾剑光向着昆仑山而去,一路上谢小玉越想越是气愤,却又无计可施。
眼见到了昆仑山脉附近,忽见一道白光一闪,陆月雪暗惊,连忙落下剑光,只见狄笙站在一处山崖的顶端,正在吹奏着玉箫。
陆月雪心知不妙,狄笙既然找到此处,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她知道躲避也是无用,索性迎上去,说:“轩辕剑已经被我扔到大海里了,你再找我也没用。”
狄笙默然不语,只是注视着陆月雪的面颊,陆月雪觉得他的目光若有所思,过了半晌,狄笙才说:“我不是来要轩辕剑的,我是来杀你的。”
陆月雪淡然一笑:“杀我?为什么?”
狄笙冷冷地说:“杀你还要理由吗?别忘记我是魔道中人,魔道中人本来就是凭着自己的好恶作事,杀一个人有什么奇怪。”
陆月雪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不错,只是你未必能杀得了我。”
狄笙笑说:“你以为自己的功夫很厉害吗?若是没有……”说到这里,狄笙忽然停了下来,陆月雪问:“没有什么?”
狄笙淡淡地说:“没有什么都不重要,反正你今天是必死无疑的。”一言方罢,狄笙立刻将玉箫祭起,陆月雪不敢怠慢,也连忙放出飞剑。
箫剑在空中战在一起,两人全神贯注地指挥着萧剑相斗,全未注意到谢小玉慢慢地移至陆月雪身边。
谢小玉微微冷笑,心知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忽地一掌击向陆月雪。陆月雪一惊连忙向旁边闪身,谢小玉早已经料到这招,另一掌也已经击出,正好击在陆月雪的额上,将陆月雪一下子击下山崖,空中的飞剑失去了主人,立刻落入尘埃。
陆月雪虽然被击下山崖,手里又失去了飞剑,她也不惊慌,默诵剑诀,身形便慢了下来,冉冉地落到崖底。这崖甚是高峻,虽然她能够无剑飞行,但也不想现在飞上山崖,她知道谢小玉必然以为她落崖身死,而狄笙又一心置她于死,她落到崖下,刚好能够躲过一时。
这崖下有一条溪水从山间流出,周围草木郁郁葱葱,风景甚是清幽。昆仑山上虽然四季苦寒,这崖下倒是温暖如春。陆月雪坐在一块大石上发了会呆,真想不到谢小玉会突然出手,想来她心里对陆月雪怨恨已深。此时,她觉得额上被谢小玉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而且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深入脑髓。
陆月雪咬着牙站起身,刚走出几步,就觉得头痛如裂,她蹲下身,想要喝口泉水,却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入泉水中。朦胧间,觉得有人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又听到了石磨转动的声音,接着便沉入了甜蜜的黑暗之中。
隐约间,自己似乎处身在一个很大的庭院中,有一个少年人,站在墙的另一边,似乎是踩在什么高的地方,头伸出在墙头上,叫着她的名字:“玉儿,玉儿,你再吹一次那个曲子给我听吧!”
她便取出一支笛子,吹了一首有所思,少年倚在墙头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她的心里就也泛起了一丝甜蜜之意。一首吹罢,少年又说:“玉儿,我叫我爹提亲了,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垂下头,低声说:“我才不管呢,我听我爹的。”
少年就笑了,“我知道,你也想嫁给我,就是不好意思说。”
她呸了一声:“谁象你啊,有什么事都喜欢说出来,羞不羞啊?”
少年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嫁给我,我可不想勉强你。”
她转过头:“你怎么那么烦啊,我都说了我听我爹的。”
便在此时,眼前有红影一掠而过,她抬起头,见一个红衣人站在树梢上,安静地注视着他们,这人的目光哀伤而无奈,她心里一动,觉得这个人的身上都似乎带着悲伤的气息。她连忙说:“你是谁?怎么随便撞到人家家里来,你快走吧,我爹是剑仙,要是让他看见你,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微微一笑:“你要嫁人吗?”
她脸上一红,垂下头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听我爹的。”
红衣人长笑一声:“好,看来是郎情妾意,两情相悦啊!”
她脸更红了,低声说:“你快走吧!让我爹看见了,你就麻烦了。”
墙头的少年也大声说:“你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红衣人朗笑一声:“你叫人吧!你都叫来,正免得我麻烦了。”
她一怔,问道:“你要干什么?”
红衣人收敛起笑容,淡淡地说:“我要杀人?每当我心情特别好或特别不好的时候,我都要杀人,今天我心情好得要命,因此我要杀人。”
她一惊,后退了几步,却仍然倔强地说:“你想在这里杀人是不可能的,我爹是峨眉剑仙,最恨别人乱杀人,恐怕你还没杀人的时候已经被我爹杀了。”
此时墙头的少年已经大声叫:“明伯父快来啊,有一个贼人在此。”
她的父亲立刻手持宝剑冲了进来,她连忙跑到父亲身边,大声说:“爹,你快赶这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