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行
玄奘西行之前世今生
我在轮回中穿梭,寻找湮没已久的前世今生。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有一个声音,锲而不舍地追踪着我,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询问我同一个问题。无论我逃去何方,他都会在千万红尘中,准确地找到我的方向,然后,象一个追债者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是——谁???
who ma I
在一个被人称作唐的时代,我看见一个和尚,孤身西行,他的名字叫玄奘。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叫高昌的国度里。这个国度有许多拜火教的信徒,他们喜欢用人作祭祀。
那一天,玄奘站在高昌城外大河的岸旁,许多人簇拥在他的周围,我从他们的身边经过,看见年青和尚玄奘安详而静默地眼神,这种眼神,似曾相识。在滔滔河水旁,年青和尚寂然而立,他身着月白的僧衣,飘然出尘,恍若谪仙。于是我便停住了我的步伐,这个和尚略显
悲哀的目光迷住了我。
碌碌的众生中,他睿智地看见了我的影子,投影般的天空里弥漫着一种腐肉一般的气息,太阳阴暗而晦涩,麻木地发射着含义不明的红光。他对我说,他们要将我祭祀,听说,这是他们一年一度敬神的礼仪,如果这个时候刚好有外乡人到来,那么他们本来用于祭祀的族人就可以免去一死,死的便是那个外乡人。
今年,死的将是我。
我默默地凝视他,看见他深黑色双眸中无比地悲痛之色,我说,你不想死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人想死吧!我是为了去西天才到这里的,如果在半途中死去,那么便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我会象成千上万死于西行途中的取经人一样被历史遗忘。我觉得,我可能不想死,我想活着到达西天。”
我注意到他的手神经质地捏着衣带上挂着的一个绿色香坠,那是一种奇异的兰田古玉制成的,据说这种香坠出产的地方终日碧烟氤氲,有凤凰被香雾吸引,落了下来,所落之处便会产生一块这种香玉。
我说,你是和尚,为什么带着这种女子的东西?你尘缘未了。
秀美的年青和尚茫然垂首,这是什么?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和尚凝神细思:我十三岁的时候,郑善果给了我这个东西,他说,轮回到了净土,你可以救恕三千世界的众生。于是我成了和尚。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谁?他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我笑笑不语,喧闹的拜火教人群开始叫嚷着要将和尚推入河中,我说:你前些时,救了一个年老的和尚,他教你一段经文,你为什么不念呢?
于是玄奘开始念那段经文,忽然风云色变,河中惊涛万里,拜火教人群目瞪口呆,惊惶失措,他们连忙下跪,口称神僧,这真是一些愚昧的人啊。
我同和尚玄奘一起西行,我总是觉得他与我有一种奇异的联系。我们共同策马在西域暗红的阳光下,玄奘不耐地抬头看了看天,“这太阳的颜色真是奇怪,整整一年了,每天太阳都是这样不正常的红色,据说这是妖孽出世的预兆。”
对于他的话我不置可否,我对他说:
“前些时,我见到和尚长捷,他为你的远行悲伤不已,他说,你自小固执,从来不愿听从别人的劝告,你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
和尚玄奘在马上四顾而行,我发现,每当他神经紧张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捏住那块香坠,他的手指苍白如坚冰,那应该是女子的手指。“我想去西天,我觉得有人在召唤我,我必须得去。”玄奘低下头,他无意志地绞紧马缰,“我必须得去,如果不去,我永远都不会
安宁。”
我不知道他说的永远都不会安宁指的是什么,我想他敏感而脆弱,这样的个性并不适合单独远行,但他却办到了,而且已经走了这么远。
他的个性非常象我在轮回中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一百年前便死去了,他是梁的太子,萧统。
于是,我对和尚玄奘说,我见过这个香坠,那是梁朝皇帝萧衍的一个爱妃的东西。听说,那女子便是高昌国人氏。
和尚玄奘露出凝神倾听的神色,我对他说:我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她正神不守舍地捧着一本《奥义书》,她想将那本书藏起来,却找不到藏匿的地方。我问她为什么要把这本书藏起来,她对我说:因为妖僧菩提达摩想得到这本书。
于是我笑了。
妖僧菩提达摩,这人我一定见过,但我却忘记是在哪里见到的了,我问女子:你为什么认为他是妖僧。
女子惊魂未定,因为今天在同泰寺的时候,他在殿上讲经,却有一个分身在殿外向我要这本书,他会妖法,要不然,为什么能同时在两个地方作两件事呢?
女子警惕地看我,我非常危险,那是一个可怕的和尚。我不能把这本书给他,这本书是一个人送给我的,我谁也不给。
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什么意思,我想起菩提达摩从西天带来一本楞枷经,当他从广东沿海上岸的时候,我就见过他,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和尚。“我想,你一定是眼花了,和尚是不会使妖法的。”
“我没有骗你,”女子不甘心地说,“我知道世上存在妖法,我以前就见过。”女子神态略显暧昧,“你知道我是谁吗?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我看着女子,“你是谁?”
“我是高昌国的公主绿柔。”女子得意地看着我,但我对她的回答并没有作出相应地反应,我只是麻木不仁地看她。女子说,我是拜火教的圣女,我对妖法十分了解。
我笑了,我不知道女子绿柔这样的说法到底有何居心,我说,如果你那么了解妖法,你还会怕他的妖术吗?我转身而去,我对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全无好感,我完全相信她的谎言是源于她在深宫中所产生的寂寞。她一定会将这个谎言告诉许多其他的人,然后不久以后,整个梁的宫殿都会在一片流言蜚语中,最终的结果,和尚菩提达摩必然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妖僧。我对这种妇人的游戏厌恶透了。
女子绿柔在我身后说,你看着吧,我说的是真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和尚玄奘沉思,我问他,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玄奘露出无所谓的神情,我才不关心她说的是否真话,我只想知道那本《奥义书》去了哪里。
我心里暗惊,和尚玄奘警惕地看着我,在他的眼中我看见奇异的欲望,你一定知道那本《奥义书》去了哪里吧?那可是一本宝书,听说得到那本书的人,就能知道净土的奥秘。
我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后来就没见过那本书,我完全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玄奘冷笑,你骗人,你一定知道,你骗不了我。
傍晚的时候,我们宿在高昌国的大城,神僧玄奘的名声在我们到达这里以前便已经传到了,于是所到之处受到无比的欢迎,许多人民悄然而来,请求神僧玄奘为他们祈福,我冷眼旁观,和尚玄奘不厌其烦,他认真地为每个到来的人民念经,我觉得他会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但如果他不着急,我也没理由着急,于是我便每日在城中闲逛。
有一日,我在街上见到西域来的马戏班子,他们表演歌舞的时候,一个绿衣的女子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女子貌似绿柔,我看见在她蛇一般扭动的腰畔也挂着一只碧绿的玉坠。
女子所经之处都会留下淡淡芳香,那种芬芳与众不同,无法仿效,我知道那是玉坠的香气,女子注意到我在看她,便挑逗地凝视我,我相信除了卖艺外,她一定还作其他的生意。
于是从此后,每当我走出客馆的门,就都能看见女子绿色的身影,闻到仿佛永远飘浮在风中的淡淡香气。
有一天,我对玄奘说,你看那个女子。
玄奘抬头四顾,我看见他的眼神从女子的身上游移而去,他回头问我,哪个女子。
我用手指着胡女,就是那个,穿绿衣服的。
玄奘瞥了一眼绿衣胡女,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便继续垂首读经。我觉得他的矜持有些浓重的造作意味,我继续说:那女子很像绿柔,十分相象。
胡女媚姬在夜晚的时候来到了我的房间,她的皮肤白皙如冰雪,眼睛泛着淡淡的绿色,她站在我的面前,微笑着解开了身上的衣服,于是便如绿色的花苞忽然开放,露出里面洁白的花朵。她对我盎惑地笑,我茫然地看她,不言不动,于是,胡女说:“大爷,你从哪里来
啊?”
胡女媚姬喜欢在树下捡起一颗颗树子,她将这些树子用降色的丝线穿成一串,每十八颗是一串,我不知她作这些事情的意义,但我想起一百年前,在梁的宫殿中,太子萧统也曾经这样做过。
我想绿柔与萧统间必然有着奇异的联系。
有一天,在大梁美丽的花园中,我看见一颗奇异的树。我搜寻我的记忆,仿佛在远古的过去,我曾经见过这样的树,但我已经不知道它的名字。我看见菩提达摩与梁武帝在树下弈棋,树上开满着白色的花朵,花朵很香,是一种不同于其它的香气。有风吹过时,花瓣便纷纷落下,落在棋盘上。
太子萧统随侍在侧,每当有花落下时,他就用自己美丽如玉石般的手将花瓣从棋盘上拾起。后来萧统的脚边,花瓣铺满了地面,太子雪袂轻扬,于次第的宫宇间,仿如仙人。
女子绿柔隐匿在远处无忧花下,我看见她躲在花丛的后面警觉地注视着棋局,我觉得她便如某些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旦有一丝风吹草动便会惊跳起来。
此时,梁武帝萧衍忽然问:什么是圣谛的第一义呢?
法师菩提达摩的面容高深莫测,他的脸隐藏在翩飞的花瓣后面,这个世上空空寂寂,哪里有什么佛义啊?
萧衍凝神沉思,在他的眼中有明显的不解,“如果世上空空寂寂,那么你又是谁呢?”
菩提达摩微微冷笑:我不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你是谁吗?
这种高深莫测的答案,使萧衍莫名其妙,他想了很久,才说:“我从登基以来,度人为僧,建造寺庙,抄写佛经,雕画佛像,我有什么功德吗?”
菩提达摩冷冷回答:你全无功德。
我忽然想起,这棵树我见过,一定是见过的,树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慢慢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但我仍不知它在何方。我看见太子萧统默默地拾起地上散落的树子,我想他大概和胡女媚姬一样要将那些树子串成一串。远处的花丛中,女子绿柔轻轻转身而去,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我。
第二天,一个微雨的早晨,菩提达摩将要远去,他说他要去北方,也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托付楞伽经的人。健康五月的风光十分美丽,斜风细雨中有不同一般的意趣。菩提达摩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下一枝芦苇,他便踏着芦苇渡江而去,滔滔的江水平静地在他的脚下流淌,宛
如实物。
女子绿柔忽然出现,我看见她并未释然的双眸。我说:他走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绿柔冷然看我,“你看他,他果然是一个妖僧,我从未见过有人能踏芦苇渡江的。”
我不知道女子绿柔对菩提达摩的恨意源自何处,我发现她有一个小小的习惯,她喜欢在无人处看那本《奥义书》,但当有人经过时,她便会受惊一般地藏起来,她对于这本书的痴狂几乎已经到了莫名所以的地步。我忽然想起,那本书的封面上有几滴鲜红的血滴,颜色妖
异而美丽,宛如血泪。
我想,记忆中的轮回事件,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时候,一些仿佛完全不相干的人,在许久以后被证明是由因缘迁系在一起的。女子绿柔总是使我想起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她使我惊悸不已,与她相关的任何事情都隐有所指,我因而缀缀不安,却无可奈何。
我想,在轮回中,我一定到过一个奇异的地方,见过一些奇异的人,仿佛一个女子与绿柔隐约相关,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女子皓雪般的双手,于是我的手指便会隐隐抽搐。那手的温度一定极低,冷如冰雪。
胡女媚姬的房里放着一箱汉人的书,有一天,我看见那箱书的封面,那是一箱《文选》。“这书是江南的一个人给我的,”胡女说,那是一个贫穷的书生,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就爱上了我。胡女笑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爱?”
我问他,你有钱吗?我们每天卖艺就是为了挣钱,如果你有钱,我就陪你过夜。
他说,他没钱,他只有这一箱书。
胡女媚姬美丽的手指从书的封面上划过,这书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穿,带起来还很重。“但那个书生长得真不错,”胡女吃吃地笑,“所以我还是陪了他一夜。”
这书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了,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太子萧统的东宫,那时他刚刚完成《文选》的结集,但不久以后,他就病死了。
每个人都知道太子萧统不久人世,他自己和别人一样清楚,他的脸色常年苍白,经常卧床不起,一直靠药石苟沿残喘,但当死亡忽然来临时,梁的宫殿还是沉浸在一片混乱中。
太子死后,谥号昭明。
那一段时间中,女子绿柔的悲哀似乎超过了她应该表现的程度,我看见她日夜呆立在御花园的那一棵树下,不言不动。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紫色的树珠,那一定是太子萧统送给她的。
于是我便走过去,对她说:“你在干嘛?你已经在这棵树下站了许久了。”
绿柔茫然抬首,我觉得她的眼睛中并没有看见我的存在。“我不知道,我不希望他死,他不应该死去的。我想那一定是佛陀给我的惩罚,”女子绿柔迷茫地四处张望,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衣带上的一个绿色玉坠子,“是我的错,我应该把那本书交给那个和尚的,我明知道我应该交出来,可是我没有。报应来得真快,但为什么不报应在我的身上?”绿柔失声哭泣,树上的花翩翩落下,这是太子萧统死后,她第一次痛哭。
那时候,我看见树上的白花,忽然想起在一千年前,我也看见过相同的树,在树下,有一个男子死去了,我看见他死去,心里悲凉如水,即使现在,我也完全能感受到当时的悲伤。我对绿柔说:我知道了,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树的名字是沙罗双树,一千年前,佛陀在这
树下死去,我亲眼看着他死去的。
女子绿柔垂头哭泣,我想她并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觉得心乱如麻,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件事被我想起来呢?
那一年,梁武帝颁布法令,全国的僧人不许食荤,只能食素。
我从胡女媚姬的房间走出来,我看见玄奘双手付在身后站在院中的树下昂首看天,月亮发着雪白的光,玄奘冷冷地看着我从胡女的房间走出来,他说:“我们应该走了,在这里已经耽搁了许久了,误了许多的行程,如果再不走,恐怕再也到不了西天了。”
我说,其实我们早就该走了,不想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胡女媚姬走出房门,她站在我与玄奘中间,她说,我昨天出门去,听到了一个奇异的故事。月光将胡女的影子印射在地上,我看见她的影子就在玄奘的脚下。胡女用手指抚摸着自己腰间绿色的玉坠,“有一个巫师看见我腰上的玉坠,他说我是一百年前一个女子的转世,那女子叫绿柔。”
他说,那女子是高昌的公主,在一百年前嫁到了遥远的东方,听说,这女子和一个和尚的奇异遭遇有关,那和尚来自天竺,是佛陀的使者。
胡女媚姬的脸色略显狂热,你们知道那和尚怎么了吗?
玄奘冷漠地看她,我知道,他死了。
胡女奇怪地看了玄奘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他是死了,死得很惨。听说他死的时候把一本书交给了绿柔。
玄奘微微冷笑,不用再说了,我讨厌透了你们这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你们都在莫名其妙地胡说些什么,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是真的,都是你们的臆语。我不想再听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这个地方真是一个梦厣。
胡女看着玄奘远去的身影,她问我,为什么玄奘也会有这样的一个玉坠呢?这样的玉坠在世间到底还有多少?她转身看着我,在雪花一样的月光下,她的脸色如玉石般纯洁美丽,我和你们一起去西天,我要知道这一切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我与玄奘在晨曦中启程,向西天而去,在我们的身后,胡女媚姬远远地跟随,我不知道她想跟着我们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跟我们去哪里。玄奘好象没有看见她的跟随,他冷漠地坐在马上,即使在路途中他也在背诵那个老和尚传他的经文。
一百年前,女子绿柔死在侯景的叛乱中。
叛军进入健康,梁武帝萧衍安然坐在宫内,他并没有逃亡,侍从们已经全部不知去向,但萧衍的面容十分安详,端然而坐。我问他:你怎么还不走呢?
萧衍微笑看我,我去哪里?
我说: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去呢?
萧衍摇了摇头,天下之大,哪一块不是我的土地?叛军既然来了,我也不想再走了,走到哪里还不是一样。
我说:你不想活了吗?
萧衍凝神看我,太子萧统死后,我便了无生趣,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但他却死了。他是我最疼爱的儿子,自他死后,我的生命便已经没了意义。死了也好,那样就可以快一点看见我心爱的儿子了。
我摇了摇头,都是一些痴人。于是我便离开萧衍,我看见后花园中,女子绿柔一身绿衣翩然,她静静地立在沙罗双树下。整个御花园中别无他人,绿柔独自一人默然而立,仿佛周围的空气已经凝固,不再流动,结成坚玉。
我说:你也不走吗?
绿柔抬首看我,我不走,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我说:如果你不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绿柔笑了笑,我不是傻瓜,我当然知道。我不怕,什么后果我都不怕。我看见绿柔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自己衣带上的玉坠,这种习惯与玄奘如出一辙。
她说,我决定将《奥义书》交给你,你能不能答应我将这本书送到洛阳给菩提达摩。她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我看见封面上的鲜血,女子绿柔的手指轻轻地从血滴上拂过,她抬起头:这是难陀的血,七年前,他在高昌国被人杀死时流的血。
其实是我派人杀了他,我想,他是知道的。但在他死以前,还是将这本书交给了我。难陀长得与太子萧统十分相似,当我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时候,我几乎以为他是难陀复生。我已经决定将这本书交给太子,但是他却死得过早。
绿柔抬起头,我看见她一贯惊惶的双眸中充满坚定的目光,把这本书带到洛阳去,那是难陀的心愿。
叛军如潮而至,女子绿柔如尘土中的花朵一样被一片片地揉碎,碾入泥土中,我拾起从她衣带上落下的玉坠,将它系在腰间,从此后,《奥义书》便归我所有。
那个女子完全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在她死去时,仍然面带微笑。我忽然发现,原来她竟是如此坚强的一名女子。
我与玄奘向西而去,胡女时隐时现地出现在我们的周围,她并不刻意出现,却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身边。玄奘说,她想干什么?如果她想要我的玉坠,我可以给她。
我摇了摇头,“我想她不是想要你的玉坠吧。”
玄奘说,她老是跟着我们,真是令人厌烦,你能不能让她不要再跟了?
我漠不经心地挥着马鞭,她又不是跟着我,我想她一定是跟着你吧。如果你想让她不要跟了,何不自己去对她说。
玄奘摇了摇头,算了,我不会说的,让她跟吧。
有一天,我们经过一个园子,那园子的名字叫祗树给孤独园,于是我们知道那烂陀寺已经不远了。
那时天色已晚,我们便决定下榻在这个园中,在进入园子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年迈的和尚。和尚很老,鹤发鸡皮,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纪。我们进入园子,他从园子走出,玄奘礼貌地让到旁边,和尚颤巍巍地走过,在经过玄奘身边时,险些摔倒,玄奘立刻将他扶住,和
尚喃喃地道谢,然后他便抬起头看了玄奘一眼。
我清楚地见到和尚的脸色变得异常奇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玄奘,一动也不能动。“你是提婆达多,你是那个妖孽提婆达多。”和尚的手定定地指着玄奘,那一瞬间玄奘的脸色剧变,他说:你怎么知道?
提婆达多,你是被诅咒的叛徒,你将永世在六道中受苦,永远不能与你相爱的女子重逢。每一世,你都将与她擦肩,但,你永远都必须亲眼看着她死去,这就是梵天对你的惩罚,对你叛道的惩罚。
提婆达多,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背叛佛陀。
那时候,提婆达多一个人躺在阿奢世王的花园中,美丽的沙罗双树散发着奇异的清香,朵朵花瓣飞落,落在提婆达多月白的僧衣上。我看见在他衣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玉饰,听说这种玉饰来自东方的净土。
“摩登伽女死了,那个来自东方净土的女子死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的怀中却无能为力。”
“提婆,你爱她吗?你明知她是阿难的女人,她为何会死在你的怀中?你抢走了阿难的情人吗?”
提婆达多沉默不语,我看见他的脸上有隐忍的悲哀,“我不知道,我比阿难更早遇见她,我看见她在恒河边洗澡,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皮肤白皙如玉石,头发漆黑如夜空。她是一个妓女,我与她有一夕之欢。”这个玉饰就是来自她的国度,提婆用手抚弄着腰间的玉饰,
听说,在他们的国里,女子喜欢佩带这样的玉饰。
可是,我听说,摩登伽女喜欢的人是阿难,在她见到阿难的时候,她就爱上了他。
提婆达多垂下头,“我知道,我也爱阿难,他是我的亲弟弟。”
有一天,我与提婆达多一起外出,在恒河的岸边,我们看见阿难默默伫立,他身着朴素的僧衣,面容如女子般姣好。我与提婆同时看见在阿难的衣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绿色玉饰,那个玉饰也曾经系在摩登伽女的衣上。
阿难转过头,我看见他眼中浓重的哀伤。“提婆,我想,我还是离开摩登伽女的好。”
提婆达多漫不经心地用脚将石子踢入河中,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她?你不是很幸福吗?
释伽说,我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圣人,但如果我不离开她,我将永远不会成功。
“是吗?”提婆达多笑了笑,我觉得他的神情即淡然又无奈,“你能成为什么样的圣人?象释伽一样吗?”
我不知道,释伽说,我们这些人里,有一个人将成为弥勒,我想,也许那个人是我吧!你我都知道,在那些人里,没有人比我更聪明,如果不是我,又会是谁吗?
提婆笑了笑,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无话可说,但万一那个人不是你,你会否后悔?
阿难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为了净土及早地来临,无论作出什么样的牺牲,我都不会后悔。
我冷眼旁观,我觉得阿难热情而执着,却不免幼稚,我想,他既然作出这样的决定,是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即使是提婆达多也不能。
我不知道摩登伽女为何而死去,我只知道,阿难离开她后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不久便死去了。
提婆达多说,你看见这棵沙罗双树了吗?你知道它为何花开得如此娇艳?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提婆暧昧地微笑,我告诉你吧,去年的时候,我把摩登伽女的尸体埋在这棵树下,从此后,这棵树便成长地异常茁壮。
我忍不住抬起头,树上的花带着淡淡的粉色,但事实上沙罗双树的花朵都是白色的,我完全相信这种糉红色是因为吸收了摩登伽女的血肉而至,我有一丝眩晕,提婆达多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当天夜晚,我与玄奘来到沙罗双树下,我们准确在从树下挖出了一个陶罐,打碎陶罐,我们看见了一个绿色的玉坠。玄奘面色苍白如死,原来这一切是真的。
阿奢世杀了他的父亲自立,听说那是提婆达多的意见。后来我亲眼看见他们在佛陀必经之路埋伏了白象,在白象冲出以前,提婆达多微笑着用刀在白象的后腿上划了一刀。象群受惊,冲向安然走来的释伽。
我看见提婆达多的微笑邪恶而优美,他的双眼闪着深黑色的光芒,在他的眸中我只看到了绝望。那一刻,我被这个可怕的人迷住了,我想,我一定是爱上了他。我说:你明知道这样做完全没有用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提婆微笑,你知道吗?我只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这一切本都是他的意思。
我疑惑地看着提婆,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我想问他,但我却无法开口,我看见提婆的悲哀,有如潮水一样慢慢地淹没了我。
象群在接近释伽以前停止了奔跑,释伽只是用手指了指,为首的白象便跪倒在地上。提婆说,看,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他回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茫然摇首,你不就是提婆达多吗?
提婆微笑,除了提婆达多以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弥勒达逸多。
胡女媚姬翩然而至,月光下,她苍白如玉石的脸上只有悲哀。是我的错,我知道那一夜跟我有一夕之欢的人是你,玄奘,可是,我却还是不免存了一丝希望,也许在几世的轮回后,我们可以有一世并非是悲惨结局的。
那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本不该这样。
胡女慢慢地拔出腰间的胡刀,刀锋在月光下便如水色一样晶莹,我用我的生命,换你一次转世的机会,弥勒达逸多,下一世,你定会带来净土。
胡女的血溅在我的脚上,我知道,我即将离开世间,我必会成为弥勒达逸多,一千多年前,释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我转身微笑,玄奘,现在你知道为何你一定要西行了吧!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安排好的阴谋,我即将转世,成为弥勒,唯一需要托付的就是这本书。我从怀中拿出珍藏已久的《奥义书》交给玄奘,把它带回中原去吧,那是弥勒的希望。
后记
十七年后,取经而归的和尚玄奘已经成为天下著名的高僧,有一日,他从并州郊外走过,忽然一个女孩的啼哭声吸引了他。他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妇人怀抱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的手中正在玩弄一只碧绿色的玉坠。
和尚玄奘合仁为礼,“请问大嫂,这女孩为何啼哭不停?”
妇人叹了口气,愁眉不展,“不知为何,这女孩生下后就一直在泣哭,我已经带她看了许多大夫,可是都没有任何效用,听说,如果再这样哭下去,她的性命必然不保。”
和尚玄奘微笑,“大嫂,让我看看她吧。”
妇人无可无不可地将女孩交到玄奘的手中,玄奘微笑着俯身,在女孩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于是奇迹出现,一直啼哭的女孩不再哭泣,面露微笑。
妇人欣喜于色,“高僧,谢谢您了。”
和尚微笑,“不必言谢,大嫂,请问这女孩可有名字?”
妇人摇头,“还未取名。”
玄奘说:“可否让我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名字?”
妇人回答:“好啊,您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您愿意给她取名,那正是我们的福气,这孩子姓武,您就给起个好名字吧。”
玄奘微笑,“就叫她媚吧。”
十七年前的那个胡女仿佛翩然而至,玄奘从怀中拿出一本经书,“大嫂,这部《大云经》是我从梵文的《奥义书》翻译而成,请您将来交给这个孩子吧。阿弥陀佛。”
和尚飘然远去,妇人好奇地翻看着经书,只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弥勒达逸多,让净土来临吧,这是你的本愿。
玄奘西行之绿柔
我必须得讲述一个高昌故事,在一千多年的轮回中,历尽悲欢离合,于是灵魂终于如愿的麻木,不再为任何悲伤流泪,也不再为任何喜悦开颜。直到有一天,不知哪世哪年的一天,我到了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国度,看见了这样的一位女子。
高昌故事
在女子绿柔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和尚难陀,于是这个尘世便开始改变了。
故国高昌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每年都会有来来往往的商旅从这里经过,他们中有些是汉人,从东方的长安城来,有些是胡人,从西方大大小小的城市来。汉人个子矮小,皮肤是黄色的,却温文敦厚,衣着儒雅,他们会带来东方的丝绸、瓷器卖到西方;西方人皮肤白晰,个子高大,性格粗犷,他们用许多黄金采购这些东西。这样的往来贸易在每一年的春季到秋季中进行着,从来没有终止过。
在很小的时候,女子绿柔就知道她的祖国是一个富庶的国家。在地理位置上是东西贸易的交通要道,所以无论对于东方或西方来说,这里都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商人在经过的时候为了表示友好,总是会向政府交纳一定的黄金,这样就可以保证他们一年的顺利通过。
这是一个不事生产的国家,这里的人民以服务业生存,民风并不善良,因为他们信奉的是拜火教----一个嗜血的,以活物祭祀取悦神灵的宗教。
“你知道吗?这个宗教简直让我疯狂,我不得不主持一次又一次的祭祀仪式。每年的春天,我都会亲眼看着一个人被烧死;而到了秋天则会有一个人被淹死。我看着火焰把那些献祭的人吞噬,看着他们在火中哀号,看着他们的肌肤逐渐地变成黑色,然后再一点点熔化,他们的身体慢慢地卷曲,不成人样。而淹死的人则更加可怕,他们全身肿胀,面色紫黑,眼珠突出,完全与生前变了一个样子,即使是他们的亲人恐怕也无法分辨。但是,每一年,我都不得不亲自检视这些死人,看着他们形象各异的死法,恶心得要呕吐,脸上却还得作出开心的微笑。我的人民,那些可怕的暴民,他们疯狂的载歌载舞,在死者身边围成圈,互相庆祝因为这些人的死亡而又换来的一个平安之年。
他们是一些可怕的动物,当我置身其中时,我总会看见他们眼中的凶光,他们嗜杀成性,以看见别人的血为乐,他们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之上。
但我却无力改变,我只能一年一年的忍受,什么都不能改变。
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是这个宗教的圣女,我对这一切都厌恶到了极点,但我却只能默默地承受。因为,如果有人试图改变这一切的话,即使是公主,即使是圣女,也会被杀死。
这就是这个野蛮的宗教,六亲不认,没有人情,没有人性,一切都为了那个可怕的明尊,一个可怕的神。”
高昌的宫殿里,有一个从南朝健康来的女子,那是一个不同于长安的地方。
在先帝的生前,她曾十分受宠,因为她有不同于胡女的柔美肌肤,轻盈的体态,而且她会歌舞,会诗赋,会女红,会烹饪,凡是女子应该会的,她都会。于是绿柔就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南朝的女子每一个都是这样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呢?
每天的下午,绿柔都会向她学习汉人的文字,汉人的礼仪,还包括歌舞辞赋,她喜欢这个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香气,她从未在其他人的身上闻到过这样清新的香气。
“那是什么香料?是你们南朝的香料吗?”
“那不是香料,我从来不用香料,那是这个玉坠的香气。”
女子越姬从衣带上解下一个绿色的玉坠,放在绿柔的手心上,于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就隐隐地传来。
“只有凤凰鸟停过的玉石才会有这样的香气,这种玉石十分稀有,因为据说只有一块玉石是凤凰鸟停过的,这块玉以前的名字叫和氏璧。”
“我听说这块和氏璧已经被作成你们汉人的国玺了,为什么你还会有呢?”
“我不知道,我听说和氏璧已经失踪很久了,这块玉石是南朝的皇帝萧衍送给我的,那时他还没有成为皇帝。我不知道这块玉石从何而来,他也从未告诉过我。”
女子越姬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里是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下白色的雪山。“南朝和这里不同,在我们那里经常会下雨,春天的时候有一个季节叫作梅雨季,会连着下一个月的雨。所有的东西都湿漉漉的,总是看不见太阳,有的时候仿佛连人也是湿的。但花朵却在悄悄地开放,在绵绵的细雨中各种美丽的花朵含苞待放,摇曳生姿,象是美丽的女子。有一天,太阳忽然出来了,于是梅雨季就过了。各种鸟儿,蝴蝶便忽然出来了,黄莺婉转地歌唱,池塘里的荷花都开了,我们会荡着小船去采莲藕。。。”
女子越姬喜欢沉浸在对南朝无休止的回忆中,那是一个不同于高昌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秀丽美好,没有大漠的风沙,没有严冬的苦寒。男人风流俊雅,女子美丽温柔,建筑精巧别致,衣着幽雅大方。一切都那么完美,也许那并不是一个人间的所在。
“将来我一定要到南朝去。”绿柔轻声地嘀咕了一句。
越姬奇异地回头,她看见绿柔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绿色玉坠,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公主,先帝过世已经三年了,高昌国还没有新的君主,你为什么固执地不愿让太子继位呢?一个国家总是要有皇帝的,如果没有皇帝,这个国家岂不是明存实亡了吗?”
女子绿柔微微冷笑,“如果他能拿出先帝的诏书,我当然会同意他继承大统,只是先帝根本就没有立过遗诏,那么为什么他这个庶出的儿子想当皇帝呢?而我才是嫡出的。”
越姬轻轻摇头,“公主,女子是不可以当皇帝的,太子毕竟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如果他不当皇帝,又是谁当呢?上天分了男女,就是为了男女有别,各司其职。男人有男人的事情,象是出征打仗,管理国家;女人有女人的事情,象是操持家务,统领后宫。不能乱得分毫,如果乱了,这个世界就会乾坤颠倒,必有大祸。”
绿柔愤然而起,“越姬,不要用你们南朝的规矩来想象我们的国家,这里虽然从未有女子当过皇帝,却并不象你们那个国家一样男尊女卑,更何况我还是本教的圣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女子一定能当皇帝,而且会当得象男人一样好。”
公主绿柔拂袖而去,越姬忍不住轻轻地叹息,这真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你知不知道,我恨他,我恨我的弟弟。他比我小两岁,自小就聪明异常。他的母亲来自西方的波斯,是一个低贱的商人的女儿。那女人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头发是黄色的,鼻梁很高,身材高大,我父亲偶然在街上遇见了她,便被她迷住了。他用五十个金币把她从她的父亲那里买来,那些人真是野蛮成性,连女儿都可以出售。
自从她来了以后,我的母亲就不得不和这个低三下四的女人争宠。我的母亲来自长安,是魏国的公主,她是两国通婚嫁给我的父亲的。她出身高贵,雍荣端丽,怎么能争得过那个媚人成性的女人。
那个女人寡廉鲜耻,白天里就穿着露出手臂和胸脯的衣服,她说这是波斯的服装。我的父亲真是瞎了眼,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呢?
我的母亲终于郁郁而终,她死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我不知道别人都懂什么,但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却已经懂了许多事情。我跪在母亲的灵前哭泣,后来那个女人也来灵堂祭拜,我嘶声力竭地哭喊,赶她离开,对她拳打脚踢,她仓皇而去,为了此事,我被父亲罚跪了一天。但我死也不向她道歉,从那时起,我对她和她儿子的仇恨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每年的秋天都会有大批的猎人从北方的大山来,他们带来美丽而洁白的雪莲。这是一种奇异而珍贵的药材,只有在北方的深山中才会出产。每一朵雪莲都是价值连城,即使是公主也无法轻易得到。
有一天,在高昌的宫殿中,女子绿柔看见一个采雪莲的猎人被带往太子的东宫。那猎人从绿柔的身边走过,从他的革囊中隐隐露出白色的花瓣。
于是女子绿柔就止住他的去路。
“把你的雪莲给我看一看。”
猎人从革囊中拿出雪莲,那是一朵美丽无匹的花朵,香气馥郁,整个花园仿佛都被这种香气所浸满。绿柔从未见过这样大而洁白的雪莲花。
“我要这朵雪莲。”绿柔说。
猎人为难地愣了一下,“公主,可是这朵雪莲是太子殿下要的。”
绿柔冷冷地凝视着猎人,“我是公主,我的命令你敢违抗?”
猎人恭身行礼,“公主,您的命令小人当然不敢违抗,可是,是太子殿下先看中这朵雪莲的,太子殿下的命令,小人也一样不敢违抗。”
绿柔皱了皱眉头,“我是太子的姐姐,现在我看中了这朵雪莲,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但你一定要把这朵雪莲卖给我。”
猎人的眼睛悄悄地瞟向带路的宫监,那个宫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说:“公主殿下,这朵雪莲确实是太子殿下先看中的,如果您想要这朵雪莲,就请您向太子殿下要吧,小人实在不敢将雪莲给您啊。”
女子绿柔愤然地注视着宫监,宫监垂头不语,但态度却不容置疑,于是女子绿柔将雪莲抛在猎人的手中,随手打了宫监一记耳光,转身而去。
宫殿的深处,有一个秘密的地牢,公主绿柔独自一人走到这个地牢边,掀开覆盖在地牢上的树枝,下面黑暗的牢房里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为什么我要的一切他都会和我争?他一生下来就和我争父亲,长大了,和我争各地的贡品,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现在和我争皇位。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争,他就和我争,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杀死他。”
那一双眼睛的主人默默地注视着公主绿柔,眼中只有明亮和坦荡,仿佛春水般的温柔,又仿佛夜色般的深沉。
“一年前,我偶然发现了你,我不知道是谁把你囚禁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你生了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有时我想看看你的长相,但我是公主,我不能作那样的事情。”
“其实作公主有什么好,为什么大家都想作呢?每天只能在宫中,只有祭祀的时候才可以外出,但却又要面对那么可怕的情景。这么久以来,我都从未离开过高昌这个小国,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能到江南去。听说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地方。”
公主绿柔抱膝坐在地牢的旁边,她沉默地注视着天空,雪山,出了城几十里,就是沙漠,因为这里有水源,所以才会有人定居,才会有高晶国。江南,一定不是这样的。
天空慢慢地阴暗下来,这是宫中最安静的一个地方,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这么久以来,不知道这牢中的人是怎么样活下去的。
“我从来都不快乐,自从我母亲死后我就从来没有快乐过一天。”绿柔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天色晚了,也不知道今天夜里会不会起风。”
女子绿柔转身向皇宫的方向走去,绿色的背影飘渺浮动,不似实物。忽然她听见身后有一个人的声音轻声唤她:“公主,公主。”
绿柔大惊回首,但周围并无其他的人,难道是幻觉?
声音又再响起:“公主,公主。”这一次听得清楚些,这声音是来自地牢。
绿柔吃惊地跑回地牢,地牢中,那人仰头注视着绿柔,他张开嘴再次轻声说:“公主是我叫你。”
绿柔惊诧地看着地牢中的人,“原来你不是哑巴,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一句话也不说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公主绿柔独自走回侵宫,一走进宫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她左右审视,那香气是发自桌上的一朵白色雪莲花。绿柔走过去,拿起这朵雪莲花,侍女在旁边说:“公主,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女子绿柔沉默地凝视着这朵雪莲花,她忽然若有所思,向东宫而去。
东宫之中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南朝丝竹声,一个女子舞蹈的身影印在绿色的窗纱上,绿柔推开宫门走进太子侵宫,看见她十四岁的弟弟赤裸着上半身,斜依在一个女人的怀中,那女子穿着透明的轻纱,身体若隐若现。
绿柔忽然出现,太子显然吃了一惊,他立刻从女子的怀中站起,恭敬地说:“姐姐,不知道你要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绿柔冷冷地注视着他,两个女人跪在她的脚边,她微微冷笑:“弟弟,你的生活真是丰富多采啊?”
太子年青的面孔微微发白,绿柔忽然发现他长了一双与他的母亲一样的蓝色眼睛,于是她的心底不由地生出了一股恨意。太子轻声说:“姐姐,如果你不喜欢,我明天就把她们送出宫去,永远不许入宫。”
绿柔淡然说:“这关我什么事,你喜欢找几个女人与我何干,我来是把这朵雪莲还给你的,请你以后不要把你的东西给我,我根本就不希罕。”女子绿柔在两个侍姬的面前将雪莲扔到她弟弟的脸上,她冷冷地说:“你真荒淫,比父亲还荒淫。”
太子脸色苍白,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却长得高大英俊,皮肤白晰,鼻梁高耸,完全是一个西方波斯人的样子。绿柔仇视地凝视着他,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弟两个人如此不想象,她自己是一个汉人的形貌,而她的弟弟却完全象是一个胡人。
太子羞惭地低着头,绿柔看见他的手神经质地抓紧衣带,“姐姐,那朵雪莲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我偶然在市集上看见有人出售,我觉得只有姐姐才配得上这朵雪莲花,所以我才会命令他不可以把这朵雪莲花转让,我希望你能喜欢,但我不知道你会生气。对不起。”
绿柔淡然说:“是吗?我可配不起这朵雪莲花,我看你还是留着给你的爱姬吧。还有我警告你不要让我看见波斯的女人,你知道我痛恨波斯的女人。”
公主绿柔扬长而去,太子抬起头,绿色的身影如一朵绿色的鲜花一样盛开在黑夜中,当微风吹过,酷似南人的裙袂便会被吹起,飘渺不定,仿如要羽化升仙一般。
太子怒气忽然高涨,他一脚踩在地上的雪莲上,发狂般地将雪莲踩得稀烂,两名胡女瑟缩地跪在地上,太子忍不住一脚踢在一名侍姬的身上,大叫:“滚,全部给我滚出去。”
和尚难陀被带到公主绿柔的跟前,他已经洗净了身子,换上了一件洁净的僧衣。公主绿柔发现他长着一张温文的面容,前额宽广而洁净,面颊苍白,举止文雅,眼睛明亮睿智。公主说:“原来你是一个和尚啊。”
“你知不知道在我们的国家里,佛教是被禁止的,一切与佛教有关的东西都会被毁灭,你是怎么到我们这里来的?是谁囚禁了你?”
“尊敬的公主,一年半以前我来到你们的国家,我看见你们在用活人祭祀,这样的作法完全有违天道,我想靠近你们的祭坛,却被一些人阻止,后来一个年青人招见了我,他知道我是一个和尚后,就命人把我囚禁在那个地牢中。”
绿柔沉默不语,她凝视着和尚的眼睛,在和尚温和而明亮的眼里,绿柔看见了一丝奇异的悲伤,和尚说:“公主殿下,我知道是您主持的祭祀,希望您不要再用活人祭祀,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应该得到救恕。”
“那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办到的,我们的宗教一直延袭的传统,祭祀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民的安全,只要能有平安的年景,那么牺牲一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殿下,如果你们的神是嗜血的,就请您一定要远离他。神尊敬每一个人的生命,并且拯救世上所有的人,佛法普渡众生,唯人为重,如果要靠剥夺别人的生命来维系安全,这样的神根本就不应该被尊敬。”
绿柔微笑了笑,“你们和尚都是这个样子,恨不得所有的人都信仰你们的宗教,你不要向我传道,那是没用的。我把你放出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是我弟弟囚禁的,他要杀的人,我要救,他要救的人我要杀。我警告你不要再多哆嗦,如果你惹恼了我,我会将你再囚回那个地牢。”
和尚微微摇头,他睿智而温和的两眸满含悲伤,“公主殿下,你为何这样痛恨您的弟弟呢?他并没有任何过错,您母亲的死也与他并无相关。。。”
公主绿柔霍然起身,她打断了和尚难陀的话,难陀看见她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就是痛恨他,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从未来到过人世。”
和尚难陀被囚禁在公主绿柔的寝宫旁的一个侧殿中,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许踏出宫门一步,如果他哪只脚踏出宫门,就会被砍去哪只脚,如果两脚一起踏出,那么两只脚就都会被砍掉。
那一年的整个夏季,和尚难陀都不曾走出过宫门一步。他每日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棵高大的菩提树,那是他在这个国家里见到的唯一开花的植物。
整个夏季公主绿柔的宫殿都被一种淡雅的香气所弥满,和尚难陀在每个清晨睁开眼睛后都会感觉到这种香气的存在。虽然一种气味闻久了以后,人的嗅觉难免会变得麻木,但和尚难陀仍然每天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气息的存在。这使他深感不安。
公主绿柔在每天傍晚时分都会出现在和尚难陀的窗外,她从不走进侧殿,却习惯于隔着窗纱与和尚难陀说话。曾有一段时间和尚以为公主需要他的回答,后来他才发现,当绿柔说话的时候,其实她的神思已经飘得很远,和尚总以为她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在冥冥中的什么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安静地凝听。
沙漠中的天空蔚蓝如水,天空下雪山上的冰雪永远都不曾溶化。即使天气很热的时候,那里的冰雪也仍然安静地闪烁着银白色美丽的光芒,默默地向尘世夸耀着自己的存在。
风一吹来的时候,菩提树上的白花就会纷纷飘落,叙述中的公主绿柔会忽然停止,她总是在完全没有前兆的情况下蓦然起身,走到菩提树下将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片拾起。和尚难陀注意到公主绿柔在作这些事情时神态迷茫,若有所思。
她总是禁止宫监清扫那些花瓣,不厌其烦的将她们拾起,然后放进一个银白色的布袋中。有一天,树上落下了紫黑色的树子,公主绿柔注视着那些树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公主殿下,把那些树子交给我吧。”和尚难陀从纱窗下伸出了他的手。
公主绿柔回过头注视了他一会儿,俯身捡起树子,当她将树子交到和尚难陀的手中时,她注意到难陀的手指苍白纤细,有如女子。
从那一天起,和尚难陀开始将那些紫黑色的树子串成串,十八颗为一串。他每天重复着这样的工作,仿佛要将那些树子全部串起来一样。
有一天公主绿柔问他:“你在作什么?”
和尚难陀抬起头,“公主,我在串佛珠,一千年前,佛祖释伽在菩提树下悟道,从那时起,菩提树的树子就可以庇佑世上的万物。”
公主绿柔回头看着那颗高大的树:“你说,这一颗是菩提树吗?”
“不错,公主,这就是我们佛教的圣树。公主殿下,你说过在你们的国家所有与佛教有关的东西都会被毁灭,为何还存在这样一棵树呢?”
绿柔垂下了头,“我不知道,这是我母亲生前种的,她说树种是从她的家乡长安带来的。没有人能毁掉这棵树,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公主殿下,您一定十分怀念您的母亲。”
公主绿柔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也许是吧。谁知道呢?我本来以为我十分怀念她,但我现在发现,她在我心里的印象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开始无法看清她的面容,我想,她就要被我淡忘了。”公主绿柔转过身,和尚难陀看见她的衣袖轻轻颤抖,“她只是生我的人。”
和尚难陀微微叹息:“公主殿下,我想请求您把我放走吧。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到东土去,目的地就是您母亲的故乡长安。请您不要再囚禁我,我必须得离开这里,我已经耽误了很多行程,不能再延误了。”
公主绿柔回过头,绿色的窗纱下,和尚难陀的面容若隐若现,“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要去长安?”
秋天的祭神仪式就要开始了,目前一切的准备都已结束,只是祭祀的人选还没有最后决定。这个人选是由人民和皇族共同提名,然后由圣女绿柔最终决定的。这一年被提点的人名中便有和尚难陀。
有一天的清晨,太子看见公主绿柔独自一人在御花园中徘徊,他注意到绿柔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紫色的树珠。太子默默地注视了绿柔的身影很久,他觉得一身绿衣的绿柔手上的那串紫黑树珠异常的碍眼,刺得眼睛微微泛痛。于是太子
悄悄转过身,他想静静地走开,但这时公主绿柔却开口叫住了他。
太子愣了愣,只有停住脚步,:“姐姐,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啊。”
公主绿柔微微冷笑:“亲爱的弟弟,我很想知道,是谁把和尚难陀的名字加入祭祀的名单的?”
太子垂下了头:“是我。”
绿柔微笑着走到太子的面前,太子看见她的脚上绿色丝履绣着一朵白色的花朵,这种花朵似曾相识,太子忽然想起,在公主的院中就种着一棵盛开这种花朵的大树。“你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加入祭祀的名单,你明知道他是我的犯人。”
“姐姐,他是一个佛教的妖人,我将他囚禁在地牢中不许别人给他饮食,本来以为他会死,但一年多,他竟然没有死。他是一个妖怪,如果现在不处死他,会带来灾祸的。”
绿柔微笑:“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死吗?他是靠吃树叶活下来的。到了冬天他就吃地鼠,他不是妖怪,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忍耐。我命令你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去掉,你可以告诉朝臣,他早已经死了,是你的一时失察才会将他的名字放在名单中的。”
太子坚定地抬起头:“不行,姐姐,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情不行。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去掉,而且你也必须选择这个人作为今年祭祀的祭品。你是本教的圣女,你必须这样作。”
公主绿柔脸上微微变色:“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知道你是谁?”
“姐姐,我是你的弟弟,我总是听你的话,你说不让我作国王,我就不作,你说喜欢雪莲,我就送给你,你说不喜欢看见波斯女人,我遣走了这个皇宫中所有来自波斯的女人。但是我也是这个国家的太子,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你,你必须让他死,他是一个和尚,你一定得杀死他。”
绿柔沉默地看着太子:“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除了宗教以外,还有什么原因?”
太子沉默不语,绿柔看见他的眼中隐忍的悲伤,蔚蓝的天空中一只孤独的大雁忽然飞过,发出一声悲惨的叫声。太子转身而去,在高昌国华贵的皇宫中,太子身影显得孤独而寂寞。绿柔忽然发现,她的弟弟原来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不再是数年前那个幼稚的小男孩。她若有所思,悲凉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慢慢地涌了过来,仿佛要将她淹没,不再能呼吸。
在那一年秋天的祭祀中被淹死的人并不是和尚难陀,主持祭祀的人也不是公主绿柔而是太子殿下。自那次祭祀后太子殿下正式登基成为国王,而公主绿柔却忽然消失在尘世中,从此后便没有人再见过她。
后记
有一天,在南朝梁的同泰寺外,太子萧统看见一个身着绿色奇装异服的女子低头在菩提树下拾着什么,他走过去,看见女子正在将一颗颗的树子拾起。女子十分认真地作着这件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太子萧统忍不住好奇地问:“姑娘,你要作什么?”
女子抬起头,便看见眼前一张酷似和尚难陀的脸。女子的脸色忽然苍白,她愣愣地看着太子萧统,“你是谁?你为何也在南朝?”
太子萧统有些惊艳于女子的美丽,他微笑着说:“我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你不是中原人吗?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女子沉默地注视着太子萧统的脸,目光专注而惊异,许久才说:“我来自高昌国,我的名字叫绿柔。”
补记----越姬看见的事
那一年,在太子登基前,我看见发生在他们姐弟之间奇异的情事。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绿柔宫里传来悲伤的哭泣声,我循声走过去,看见公主绿柔衣服不整,身体裸露,她坐在宫内的地上掩面哭泣。而太子殿下与和尚难陀互相对持,太子手中拿着一把剑,他同样衣衫不整。我心里暗惊,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出声,唯恐被人灭口。
和尚难陀的眼中悲哀如水,太子手中的剑指着难陀,却不时用眼角扫视着哭泣不止的公主绿柔。
过了很久,和尚难陀开口说话了:“太子殿下,请您放贫僧走吧,贫僧的目的地是东土长安,不是这里。”
太子的手微微颤抖,“不行,我不会放你走,如果你要走,除非你先杀了我。”
难陀轻轻叹息,“太子殿下,为什么您一定不愿放我走呢?我只是一个和尚,我根本无法妨碍到您。”
太子的声音冰冷,“但事实上,你已经妨碍到了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死,。。。或者,,,我死。”
我不知道太子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我看见他眼中的悲伤,他默默地注视着公主绿柔,虽然我知道他从小就暗恋着自己的姐姐,但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公主绿柔抬起头,她不再哭泣,她的脸色苍白得就象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她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弟弟,过了很久她才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你还一定要他死?你的母亲夺去了我的母亲,你夺去了我的父亲,而现在你又要夺去我的情人,为什么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你就都要抢走?为什么要生下你来与我作对?你告诉我为什么?”公主绿柔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她仇恨地盯着她的弟弟,我不知道她要作什么,我觉得她要发疯了。
太子的额头冷汗连连滚下,他痛苦地凝视着他的姐姐,“如果是我让你如此痛苦,我宁愿把我的生命给你,我作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爱你,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公主绿柔站起身,她一把抢过她弟弟手中的剑,太子殿下凝视着公主的脸完全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公主绿柔手中的剑挥出,于是鲜血慢慢地流了出来,我看见地上染满了血,但那血并不是太子殿下的,而是和尚难陀的。
和尚难陀微笑着倒在血泊中,他的眼中并没有不解,仇恨或痛苦,只有解脱一般的欣慰。绿柔静静地注视着和尚难陀,眼中的泪珠又一次涌出。和尚难陀挣扎着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对公主绿柔说:“公主殿下,请您一定要答应,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本书送到东土的长安去,我活着就是为了把这本书送过去,现在我死了,只能把它交给您了。”
绿柔接过这本书,她沉默地注视着和尚难陀,过了放久才轻声说:“你放心,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把它带到东土去。”
公主绿柔转身走向殿外,太子痛苦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黑夜里宫中响彻他绝望的叫声:“不要走,姐姐,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公主绿柔一言不发,她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我知道我将再也见不到这个奇异的女子,高昌因她的存在而混乱,现在她终于消失了。我却忍不住悲从中来,也许,是我该回到我的祖国的时候了。
玄奘西行之提婆达多
我还是追随着玄奘来到了那烂陀寺,西行将于此时彻底完结,隐藏了千年的秘密将昭然若揭,我会在这里重新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灵魂----提婆达多,你可曾真的安静?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回忆总是令人痛苦,轮回中的记忆被鲜血与欲望包围,却奇异地并不存在眼泪。我拼命想忘记的东西,总是会神奇地又被记起,它们不定时地到来,提醒着我,你的使命并不曾结束,提婆达多真实的生命还未曾开始,如果弥勒不再降临,那么净土将会是个神话。
那烂陀寺中的玄奘安静依旧,他仍然穿着月白的僧衣,目光高远而迷离,飘然出尘有如谪仙。他的衣袂永远是一尘不染,面颊则如处子般纯洁如玉。我想,也许他的修行更加深了一层,在那烂陀寺中,他得以接触到最古老的经文,那些深奥的梵文就象是一些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的路标一样,将玄奘准确无误地指向释伽的方向。他总是过目不忘,记忆超群,我觉得他越来越接近释伽,宛若当年的阿难。
我想玄奘象我一样地思念阿难,对于这个男子的爱如此深刻地印在我们的心底,完全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模糊,反而越来越深,历久弥新。
从遥远的地方观察,我发现玄奘与阿难如出一辄。他们的面容同样清秀,目光同样孤高,仿佛象是远山上的冰雪,永远冷静而冷漠地凝视着纷扰的三千红尘。我经常会把这个孤独的身影错当成是当年的阿难,当他寂寞地站在斜阳前,当他沉思地聆听风雨响,都宛如阿难又一次降临,重新堕入六道中的红尘。
我不知道阿难的灵魂在哪里,有一度我曾以为他已经出离了生死,不再为六道轮回而痛苦;但在经过了千年的轮回之后,在时间的夹缝中,我似乎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我清楚地看见他灵魂的背影从我的面前走过,然后奔向一个不知名的未来。
曾几何时,我为这种邂逅痛苦异常,我无力地看着他的离去,却无法开口将他唤回,但后来我发现,不管过了多少时间,他总是会偶然地与我重逢,然后再不知所踪。
于是我唯有安静,唯有麻木。
那烂陀寺孤寂的岁月中,我发现玄奘对于涅磐经有一种奇异的爱好。他总是对这本经书爱不释手,一遍遍的翻阅,我记得他最初是学习摄大乘论的。
后来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你对于一阐提是否能成佛是不是十分感兴趣?”
玄奘茫然的望着我,这种迷茫的眼神有一种邪恶的魅力,它总是使玄奘姣好如妇人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美丽且别具盎惑人心的失落,我记得当初就是这种眼神迷住了我,使我忍不住与他一起踏上了西行之路。“你为什么这样问?一阐提是否能成佛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回答使我心惊胆寒,我继续问:“如果不是对这个感兴趣,你为什么老是在看涅磐经?”
玄奘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的影子,我相信在他的眼中根本一无所有。“宿命从未改变,我必将堕入有余涅磐?那样很好,至少我的灵魂还将在六道之中。只是我担心有朝一日我将无法再见到提婆达多,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以他的愿力而产生的净土,他将不再存在。”
我想到即将降生于东土大唐的女子,那会是一个净土的来临。于是玄奘坐在恒河边,那里曾是我与提婆达多的旧游之地。
千年前,我看见提婆达多寂寞的身影独自徘徊在这里。那时他正把希望寄托在东方的净土上。
你知道吗?佛陀释伽在出家以前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他不仅学贯中西,通晓天竺最古老的文字,熟知各种婆罗门的仪轨,他同时还是一个骑射高手。在耶输陀罗公主没有嫁给他以前,曾有一个选附马的考试,那时提婆达多和阿难都去参加了。
结果释伽一箭射穿了七面鼓,而提婆达多和阿难却只射穿了三面。于是释伽脱颖而出,成功地迎娶了耶输陀罗公主。
只要是在他身边的人,光芒就一定会被他抢尽,他永远高高在上,光彩照人,而周围的人却黯然失色。我与提婆达多看着他从容而自信的微笑,无法压抑自己心里的嫉妒。这种光彩在他有生之年一直都笼罩着他,从未有一丝销褪,甚至到他死了之后,这种光彩也依然存在,千年不朽。
但我却只有嫉妒他,他得天独厚,连他的出生都是那么具有戏剧性。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周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一定也会以为那只是以后的佛教徒杜撰的东西。但不可能的事情,在他的身上总是能成为可能。
我不知道提婆达多是否这样想,但我想,在许多人的心中存在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人敢表现出来。
玄奘沉思地看着恒河的水面,对于这些沉年往事,他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若即若离,他终日沉溺于对已死的胡女不切实际的想象中,面容逐渐憔悴,身形也逐渐消瘦,但他却并不自知。他的手里总是捏着那个从祗园中挖出的香坠,沉默不语,却并不悲伤。这种情况使我想起了提婆达多,曾几何时,他仿佛也是这样的。
我觉得他的消沉一半来缘于对胡女的思念,而另一半则是来自他天性的淡薄,他必然是一个本性淡薄到有些苛刻的人。在他回答一阐提是否能成佛与我有什么关系这句话时,我隐隐觉得心寒,在这个淡漠人的心中,净土显然并不是最重要的,太多无用的感情羁绊了他脆弱的灵魂,有如明珠蒙尘,难以光照三界四生。我想也许这便是梵天的另一个阴谋。
提婆达多的生命仿佛便是在与梵天不断的斗争中构成的。我带着玄奘参观了那些古天竺的遗迹,包括当年佛陀出生的那颗无忧树,成道的菩提树,和圆寂的沙罗双树。他总是冷眼注视着这一切,不言喜恶,我无法知道他的思想,便仿佛我无法知道提婆达多。
我与他同时在沙罗双树下看见释伽的身影,他身着朴素的僧衣,头上有万丈光芒。玄奘在看见那个影子后拂袖而去,他冷冷地说:“我是来学习佛法的,并不是来看皮影剧的,这种障眼法对于我根本全无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