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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
宓妃,宿命是无法逃脱的,就算你化而为人,也一样无法逃脱终生寂寞的命运。
我出生在河北的中山无极,我家是河北世家,世吏二千石,是个著名的望族。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父亲任上蔡的县令,但我出生后三年,我的父亲就死去了。母亲带着我,回到中山无极老家,家中富有资产,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又因为思念父亲的原因,经常愁眉不展,她总是于月白风清的夜晚,一个人在花园中喝酒至酩酊大醉,喝醉后,便衣冠不整,一个人在花园中露宿。对于她这样的行为,家里的仆人都已经司空见惯,也无人过问。
小时习字,我对自己的名字非常厌恶,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很多,我学了许久才能流畅地写下来。有一次,我问母亲,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母亲说:“宓儿,我在生你以前,梦中见宓神入我腹中,算命先生说,如果是个女孩,就是宓神转世。所以,我们才给你起个名字叫甄宓。”
“宓神是谁?”我问母亲,心里想,我是神仙转世吗?
“宓神又名洛神,是伟大的圣人伏羲的妹妹,传说中她溺洛水而亡,死而为神,便为洛水之神。”
我皱眉不语,心里甚是不满,“母亲,为何要给我起一个死人的名字?”
母亲神色略显惊慌,她一把揽住我,“宓儿,不要胡说,洛神是神仙,你怎么可以乱说她是死人?”
我撅了撅嘴不再说话,但心中却仍有不满,就算死后为神,毕竟还是溺水而亡,未得寿终正寝,我说:“母亲,我想换名。”
母亲揽着我的腰,“宓儿,不要任性,这个名字是你的父亲给你起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换的。”母亲沉默不语,她凝视窗外,我知她又想起了我死去的父亲,对于我钩起了她的伤心事,我觉得非常抱歉,我用小手捧起母亲的脸说:“母亲,对不起,我不再换了,以后宓儿就一直叫这个名字,一直叫甄宓。宓儿再也不嫌这两个字难写了。”
母亲笑了笑,她把我的头揽入怀中,“宓儿,我的乖宓儿,你一直是妈妈的小仙女,一直都是。”
那一年,我的家乡大灾,乡里的人皆出卖金银珠玉宝物,换取粮食以求活命。我家里一直广有储谷,母亲便命令家人大量收入珠宝,卖出粮食。
家中的金银财帛日益增多,我心里却觉得不安。我经常和邻家的孩子出游,看见路边时有因饥饿而倒毙的尸首,而活着的却无法吃饱的人,一看见我们这些衣着鲜丽,肥马轻裘的孩子,眼里就会闪着一种贪婪渴求的光芒,这种饥饿的绿光,经常会使我联想到深山中的狼群。我觉得这种目光危险而可怜,我知道假以时日,这种目光将会成为威胁我们生命的东西。于是那一日回家后,我对母亲说:“母亲,现在世道很乱,我们却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我听说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现在乡邻都在闹饥荒,我们不如把粮食拿出来赈灾,也可以在乡邻中广施恩惠啊。”
母亲听了后沉默不语,我知她也看出了身旁的危机,但对于就这样白白地送掉自己的财物,她却多少有点心有不甘。
我说:“母亲,不要再犹豫了,我们家里有很多田地,等灾年过去了,我们还可以再储备粮食,但现在,如果四邻的人饥疯了,也许他们会来抢粮食,那时我们可能连性命都不保,何不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以前就把灾难消灭于无形之中呢?”
母亲叹了口气,她转身离去,第二天,我家里便开仓赈灾,不久邻近的富户也广开粮仓,那时大家听说是我的主意开仓赈灾,而我又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幼童,于是我的名字就在灾民中广为流传,再加入宓神的传说,没多久,在饥民的口中,我便仿佛真成了宓神的化身。
自此,河北甄宓,才容咸备的名声,便开始悄然远播。
我十四岁的时候嫁给了冀州太守袁本初的二公子袁熙为妻,自那时起,我便离开了无极,我的母亲不愿到冀州,她一人留在无极,后来直到她死去,我都再未见到她一面。
建安九年,曹操的军队攻入冀州,我的丈夫袁熙在曹军来以前就和他的三弟袁尚一起逃向乌丸,于是当曹军攻入冀州时,家中便只有我和我的婆婆刘氏。
我的生命于那一日开始,也于那一日终结。
外面脚步声纷杂,我与刘氏相拥而对,刘氏说:“这回完了,曹操的军队终于攻进来了,我们两个女人可怎么办啊。”
我抱着刘氏,“婆婆,不要怕,以曹操的威名,他应该不会难为我们吧?”
刘氏叹息了一声,她说:“咱们袁家和他们曹家历来有仇,这回让曹操得了势,谁知道他会作什么。”
我垂头不语,不知该如何安慰我的婆婆,其实我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落,害怕得厉害。后来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我说:“婆婆,奇怪,怎么没了人声?”
刘氏说:“是啊,难不成敌兵退了?”
院中的侍从都已逃逸不知去向,于是婆婆只好自己走出大门外一看究竟,等她回来时,脸色异常苍白。我说:“婆婆,怎么样了?”
刘氏说:“宓儿,我们的人败了,外面是曹操派了人看守,所以才会安静下来。”
我颓然坐倒,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曹操会怎么样对待我们呢?
刘氏凝神看我,她忽然跪在我的面前,我大吃一惊,连忙跪下问她:“婆婆,你做什么?”
刘氏说:“宓儿,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
我说:“婆婆,你说什么啊,外面千军万马都不足以抵抗曹操的军队,宓儿一界女流,如何救得了婆婆。”
刘氏说:“宓儿,其实救人不一定要千军万马才行,你……”她忽然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看我。我看着她暧昧的目光,心中忽有所感。
“婆婆,你的意思是……??”
“宓儿,你是咱们河北著名的美人,哪个男人见了你还不都痴痴迷迷,服服帖帖的,只要你……”
我心里暗生厌恶,我说:“婆婆,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儿媳妇啊,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我这样作了,将来熙郎回来,你让我如何向他交待。”
刘氏说:“宓儿,熙儿去了乌丸前途未卜,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现在只要你肯,就一定能救得了我们,如果你不肯,曹操发起怒来也许我们两个都会被斩,到时候,连命都没有了,如何再见熙儿。”
我沉默不语,刘氏是我的婆婆,我真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刘氏偷眼看我,见我脸色不豫,她便以袖掩面,抽抽泣泣地说:“宓儿,你就答应我吧。婆婆这么大年纪了,你忍心看婆婆身首异处吗?宓儿,如果熙儿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作的,他一定会感激你的。”
我叹了口气,勉强压抑着心里的厌恶,我说:“婆婆,你起来吧,我也不想死,如果真的能救得了你,我一定会尽力,如果不能,也只能认命了。”
刘氏破泣为笑,她连忙将我从地上扶起,“宓儿,你真是个乖孩子,如果你肯出力,婆婆能逃生天,我们袁家都会感谢你的。”我勉强一笑,生在乱世,我一个女子,又能怎么样呢?就随命运来安排吧!
外面脚步声忽然响起,有人走了过来,刘氏连忙迎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便带了一个身着绯红衣裳,脸色苍白的年青人进来。刘氏满面堆笑,对那个年青人说:“曹将军,这个是我的二儿媳甄宓。”
她转而向我,说:“宓儿,这位是五郎将曹子桓将军。”
我抬起头,便看见了那个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的年青人。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一刻,子桓站在我的身前,他身穿朱红色的衣裳,显得面色益形苍白,他默默地注视我,眼光冷漠而沉静。我看着他的双眼,觉得这双眼中隐藏着一把寒冰制成的剑。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我觉得周身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许多。我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中会有如此寒冷的目光。
子桓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在他的手接触到我的肌肤时,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我注意到他的皮肤苍白,有如坚玉。
我垂下眼皮,任由他凝视我的脸,我的婆婆已经走出门外,但我知道她并没有走远,她必是悄悄在外面偷听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子桓凝视我良久,他的手滑下了我的下巴,抚摸上我的脖子,在他的手经过的地方,我的皮肤都起了微微地寒栗,那双手光滑而寒冷,我的身体却温热。子桓把我放在榻上,他用那双冰冷的手解开了我的衣服,抚上我的胸口,我并没有挣扎,在我心里,早已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当他凝视我的那一刻,仿佛命运便已决定了一切。
子桓抚过我的全身,当他的身体压上我的身体时,我发现,他不仅手上冰冷,连身体的温度竟也比一般人低了许多。他抱着我,身体强健而霸道,我不由轻声呻吟,这是有违我的初衷的,作为败军之女,在这时被凌侮,我有一种身为妓女的感觉,我本想一言不发,不挣扎也不反应,随便他在我身上施为。但是,在他双手的挑逗下,在他身体强有力的冲击下,我不由呻吟出声,且越来越大。我的视线慢慢模糊,朦胧中,我看见子桓凝视我的双眼,他的目光看起来仍然冷静而冷漠,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这多少使我有点窘迫和沮丧,但在他强悍而霸道的冲击下,我也只有任其肆意为之。
高潮很快来临,且连绵不去,在持续不断的高潮中,我失去了知觉。
一阵寒意,使我从昏迷中醒来,子桓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他坐在我的身旁,双目肆无忌惮地凝视着我赤裸的身体,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我仿佛都能感到身体的寒冷。
我能感觉到子桓留在我身体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达到的,那时我必已昏迷。我不介意他的凝视,如果能留住这样的目光,将会是我的希望。
我抬起头,便看见子桓看我的双眼,我们默默相对,互相凝视着双方的眼睛。我并不觉得羞惭,我坦然地看着子桓的双眼,我看见他的眼中有我的倒影,我看见我双眼痴痴地注视着子桓,脸上还有残留的春色。我知在我的眼中,子桓也必可以看见他的倒影,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却依然是那么冷漠,在他的眼中我清晰地看见那一双冰冷的剑。那时起,这冰冷的目光第一次刺痛了我的心。
我感觉到心里的伤害,却仍然不愿移开目光,我与子桓默默相对,仿佛世界已不存在,只剩下我们两人。时间安然过去,不再有纷扰与战争,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凝视,我希望能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丞相大人到!”外侍的喊声已经慢了许多,脚步声到了门外,子桓立刻起身,用自己那件朱红色的衣服遮住了我赤裸的身躯,曹操推门而入,我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的身体。
子桓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站立,进来的人面带怒容,他冷冷地注视着子桓,我觉得他的愤怒多少有点事出有因。我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他没有,他只是冷冷地问子桓,“我命人在门外看守,说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子桓说:“父亲大人,孩儿听说甄宓是河北一带第一美女,急于见她,所以就违背了父亲的命令,请父亲降罪。”子桓的语气听起来仍然冷漠而冷静,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便又想起他的手抚上我身体的感觉。
曹操沉默地看子桓,他在室中踱过几步,又转身来看我,我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一丝奇异的欲望。曹操不再言语,他转身而去,子桓也随他而去,在他走以前,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刘氏躲躲闪闪地走进来,我心里悲凉如水,只为了那毫不留恋的脚步。刘氏帮我穿好了衣服,她说曹操要她带我到曹家的内宅去,在我站起身时,看见那件朱红色的衣裳飘然落下,我想拾起,但那并不是我的东西。于是我便转身而去,任由它逶迤。
几天后,我嫁给了曹操的二公子曹丕,我的原婆婆刘氏得到袁家所有的财物,她欣然离去,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来与我告别。
公公曹操雄才伟略,平定乌丸后,北方便定,我的丈夫袁熙在半年后便死在他的手下。当消息传来时,我很平静,我知道那是必然的事,只是早晚而已。袁熙已离我很远,城破时他与袁尚孤身逃亡,只剩下我与刘氏两个女人,我不恨他,但那时起,他便与我毫无瓜葛。当我听见他的死讯时,我觉得我仿佛只是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我并不悲哀,可是我仍请求子桓让我戴孝三日,毕竟我曾与袁熙夫妻一场。
铜雀台成之日,公公曹操让内眷去游玩。那一日,风和日丽,物华初生。我与曹家内眷关系非常冷淡,她们都嫌我是以不洁之身进曹家的门而不愿与我交往,只有小妹安儿,平日还和我有些往来。
女人们唧唧喳喳地在前面走,我远远地跟在后面,我并不喜欢这种无聊地治游,但因为是公公的命令,所以不得不遵从。我百无聊赖,目光迷离于花木之间,忽一锦衣男子从花径中穿出,我心中暗吃一惊,凝神去看,却是子桓的弟弟子建。
阳光疏懒而温和,子建身着锦衣,在春日的阳光下,他看起来健康而明朗。子建身材甚高,他与子桓不同,阳光从他的背后照来,他笑着看我,说:“嫂嫂,来游铜雀台啊。”
我笑笑说:“是啊,子建,是公公的命令,让我们来看一看刚刚竣工的铜雀台。”
子建凝视着我的脸,他说:“嫂嫂,你的脸色不大好,你是不是累了。”
我抚了抚自己的脸,我最近一直疲倦且胃口不好,我说:“可能是吧,最近身体不大好。”
子建说:“那就先坐坐吧。”
我无可无不可地坐在路边的亭中,子建一直凝视我的脸,我觉得他的目光奇特,我说:“子建,你怎么了?”
子建掩饰地笑了笑,他说:“嫂嫂,我前两天作了一首诗,我读给你听,好吗?”
我点了点头,子建作诗一向甚好,我在袁家时就已经听过子建的诗名了。
于是子建说: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嫂嫂,这一首美女篇,你喜欢吗?”
我愣了愣,心有所感,不知该如何作答。子建锲而不舍地凝视我的双眸,“嫂嫂,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我站起身说,“子建,天晚了,我要去找婆婆了。”
子建挡在我的身前,“嫂嫂,你不喜欢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作一首,如果你还不喜欢,我还作,直到你喜欢为止。”
我说:“子建,这首诗很好,但嫂嫂要走了。”
子建说:“嫂嫂,不要走,二哥有许多女人,嫂嫂你知道吗?”
我皱了皱眉,我抬起头,看见子建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我心中暗惊,难道曹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吗?我说:“子建,我知道的,可是,那是子桓的事,与你无关。”
我拂开子建挡着我的手臂,向亭外走去,子建一把拉住我的衣袖,“嫂嫂,你的名声,早已经远播洛阳,我们还未攻打冀州时,就知道冀州袁绍的二儿媳是一个才容咸备的女子,那时我就很想见你。可是冀州攻下后,却被二哥捷足先登。嫂嫂,其实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如果当初不是让哥哥先见到你,我一定会要求父亲把你嫁给我的。”
我挣扎了一下,却并未挣脱子建拉我的手,我说:“子建,那时你没去,就不要再说什么了。”
子建却固执地说,“不对,嫂嫂,其实我比二哥还去的早。”
我转过身,“子建,如果你比子桓去的早,我为什么没有见到你?”
子建面带不忿,“都是那些该死的侍卫不让我进去,他们说是我父亲的命令谁敢进去就斩了谁。”
我笑了,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滑稽感,“你怕死,所以没敢进去,但是子桓却进去了,难道他不怕死吗?”
我拂袖而去,看见子建怅然若失,我心里多少有点不忍,但这少年与子桓不同,他其实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想起子桓,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渴望,我想见到他,就在此一刻。
铜雀园很大,我几乎迷失了方向,就在我一惆莫展时,我的公公曹操身着便服踱了过来。我连忙侍立一旁,公公看见,他四处看了看,并不见有一人,他说:“宓儿,她们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垂头说:“公公,我刚才走得慢了,和婆婆走散了,现在不知婆婆她们在哪里。”
曹操四处张望了一下,“这园子太大了,可能她们已经回去了。”
我恭敬地侍立,不敢多言,曹操看我,他忽然说,“我带你回去。”我心中暗惊,却无法回决。公公曹操带我向花径深处走去,我心里悲伤如水,却无可奈何,子桓,你在哪里?!
曹操将我带上铜雀台,在刚刚竣工的铜雀台中,他把我按倒在地。我想推开他,但他说:“宓儿,不要动,如果你不动,我就让子桓作我的世子,如果你敢乱说乱动,我就杀了子桓。”
我知道那只是他威胁我的话,难道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但我却不再挣扎,我知道他是势在必得,我的挣扎与否根本都是无济于事的。
春光的铜雀台中,我本来就不洁的身子再次蒙羞,我的公公曹操将头埋在我的双腿间,我茫然地注视着铜雀台雕梁画栋的房顶,我感觉到双腿之间被舌头滑过的痕迹。我忍不住格格而笑,我无法承受这种滑稽的感觉,我的公公曹操,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这个天下的主斩者,现在像条狗一样跪在我的双腿间。我的笑声,听起来隐含轻蔑,这一定激怒了我的公公,他忽然起身,在我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冲入了我的身子,我忍不住惨叫,疼痛使我额头冒汗。我并没有哭泣,我感觉我肮脏如路边的淤泥。事了之后,公公匆匆而去,我茫然地穿起衣服,夜色开始降临,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肮脏。夜色中,我仿佛看见子桓的双眼冷漠地注视我,他眼中的寒冷有如利剑一般直刺我肮脏的身躯。
当天夜里子桓并没有来我的房中,我一个人在暗夜中哭泣,我渴望见到子桓,却又不敢见他,我再也不想让他触到我如此不洁的身躯。窗外月光有如水银一般地泄落在地上,我忽然有一种饮酒的冲动,于是我便拿着酒壶走出门外,花园中,树影摇曳,我的影子孤独在月影下,子桓,你在哪里,我真地很想见你。
一个人在树影深处走了出来,我脚步踉跄,那人一把扶住我,我说:“子桓,是你吗?”
那人不语,明亮的月光中,那人的面容开朗而英俊,是我丈夫的弟弟子建。
子建哀伤地看我,他说:“嫂嫂,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父亲……”
我苦笑着看子建,“你都看到了?”
“是的,嫂嫂,下午我一直跟踪你,看见父亲他……他……”子建语音哽咽,他一把抱住我,“嫂嫂,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出来,我看见父亲他这样对你,我却不敢出来。”
我笑了笑,我说:“子建,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怕你的父亲,我也怕他,我怕得不敢挣扎,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如果,如果当时子桓在,如果当时子桓在……”我无法再说下去,我失声痛哭,我痛恨我的身子,她是如此肮脏。
子建拦腰抱起我,他说:“嫂嫂,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吧。”
我头痛欲裂,我想推开子建,可是却完全没有力气,子建把我抱到房中放在床上,我看见他关起房门。我心里很明白,我知道子建要做什么,但我已是心灰意冷,子建貌是安慰我,其实他来这里根本也是另有他图。我不再想挣扎,在这样的乱世,一个女人的命运又能如何呢?随便吧,让命运来安排吧!
子建躺在我的身边,他说:“嫂嫂别怕,哥哥今天住在郭夫人那里了,他今天不会来了,今天夜里就让我来陪你吧。”
子建的唇吻上了我的脸,他沿着我的面颊吻下去,我睁大了眼睛,在床顶上,我似乎看见子桓冰冷的双眸,我心中疼痛如裂,子桓,子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
子建吻上我的胸口,他含住我的胸口吻了许久,然后,他分开我的双腿,久久地抚摸我,他的双手温暖而温柔,但我却怀念那冰冷的双手,那剑一般的双眸。
子建抱住我的身体,我茫然地抓住他的双肩,我喃喃低语:“子桓,不要离开我,不要。”
子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说:“好的,我不离开你,宓儿,我不离开你,永远也不。”
建安十一年,我生了一个儿子,起名曹睿。
战事仍然频繁,曹家的男人经常会出征在外,子桓也已不似初得到我时那般宠我,我并不记恨,我现在倒希望子桓不要来找我,我这样不洁的身子,实在是无颜见他。而我又怎么能让他知道使他蒙羞的竟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呢?
安儿年纪已不小,却仍未出嫁,她心性甚高,要求所嫁之郎当有其父兄的雄才伟略,但这却是不太可能的。
这几日,我觉得安儿心情烦燥,经常面色潮红,我觉得她必是春心已动,可惜却又不愿轻与,我经常劝她,却也无济于事。
忽一日,于铜雀园,我一个人游玩,于一处花木深处听见女子呻吟情事声。我心中微惊,悄悄掩入,看见子安竟和安儿……我心中大惊,踉跄后退,不小心踢倒花盆,子安大惊而起,他衣服也来不及穿,便冲出,一把将我抓住。我脸色通红,无地自容。
安儿披起衣服,她跪在我的面前哭着说:“嫂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如果你告诉了别人,安儿就没办法活了。”
我叹了口气说:“安儿,你怎么作这样的事,说什么子安他也是你的哥哥啊,你怎么可以和他……”
安儿哽咽不语,无言以对,我说:“安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作了。”
我转身欲去,但子安却一下拦住了我,他的目中欲望如火焰般燃烧,他说:“嫂嫂,对不起,我不能相信你。”
我心里暗惊,隐隐知道事情的发展,我说:“子安,我答应不说就决不会说的,你放嫂嫂出去吧。”
子安微微冷笑,他说:“你现在这样说,但如果你出去了告诉别人,我们也没有一点办法。所以,我要你也有点秘密在我手中。”
我心中暗惊,我说:“子安,你要做什么?”
子安回头对安儿说:“安儿,你出去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安儿迟疑地看我,她的眼中多少有些不忍,可是她却终于还是走了出去,我心里惶急,我说:“安儿,不要走。”
安儿没有回头,她不顾而去,子安对着我冷笑,他一把撕开了我胸前的衣襟。
……
从此后,我终于心灰意冷,把自己幽闭在铜雀园的别院中,我谁也不见,除了睿儿。时光慢慢过去,睿儿一点点长大,我经常悄悄地凝视着这个孩子,这孩子奇异而冷漠,他很少和我说话,也很少笑,他从不撒娇,在他才七八岁的时候,便已如成人。
子桓的事业慢慢有所成,他越来越受他的父亲宠爱,那时我的公公曹操已经自称魏王,天下已经在他的手中了。
在我幽闭期间子桓并没有来看过我,我不知他是否已经忘记我这个不洁的女子,他不来也好,我不想见他,我这样肮脏,我实在无脸见他。
子建来找过我许多次,但我都没有让他进来,我也一样不想见他,我痛恨曹家一切的男子。
建安二十二年,我的公公曹操病重不治,他终于归天了。
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笑,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我离开了幽居的地方,十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人。同是一个春光的日子,我因为长不见日光,脸色看起来苍白到全无血色。我走出幽居的地方,去参加我公公曹操的葬礼,在葬礼上,我仍忍不住面含微笑,我听见女眷们哭天喊地的哭声,我仍忍不住微笑。我听见有人悄悄议论,“甄夫人是不是疯了,为什么在笑呢?”
“听说她幽居了十三年,除了睿公子,谁也没见过,疯了也很正常。”
我微笑不语,我的丈夫全身缟素,十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仍苍白如昔,身体仿佛更加瘦弱。十三年的时光并没有使我有什么改变,但我的丈夫却改变了许多,他的脸色看起来憔悴不堪,我知他为了击败子建成为魏王,必用了许多心机。但这些与我无关,我抬头看他,他的双眼仍如十三年前般的寒冷,隐藏伤人心之剑。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默默凝视我,那一刻时间仿佛不在。
曹操的葬礼后,子桓代为魏王,过了一年,汉帝禅位,子桓封他为山阳公,自此,子桓建国魏,年号黄初。
黄初元年,郭氏立为皇后,我为夫人,另外有李夫人,阴贵人,山阳公又自献二女,这些嫔妃皆受宠,只有我,仿佛已无人还记得我这个甄夫人。
睿儿人如其名睿智无匹,我看得出子桓很喜欢他,但子桓却并不立他为太子,我知那是因我的原因。
我也无可如何,我对于睿儿是否能作太子根本就不在乎,但我不知睿儿心里怎么想。睿儿一直是一个阴沉的孩子,他心里想要什么从来不说,我很难明白他的心意。
黄初二年,子桓将子建封至陈地,号陈王。
子建走以前,来向我辞行,我本来坚辞,可是子建让侍从对我说,他可能一去便再也不能回来,请我念在当年的情分上见他一面。
我心里微有所感,我知道子桓的手段,我不知当初子建是如何与他争世子之位的,但现在子建输了,我知道子桓必不会再重用他。子桓霸道而强硬,子建坦荡而多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许是子建更合适,但是我却一直记得,建安九年时,在袁府,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霸道地占有了我,和后来他凝视我的目光,我知我一生也无法忘记。
于是我便让子建进来。子建瘦了许多,面色阴郁,不似当初的神采。子建并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注视我,我也不说什么,于是两人便都沉默。
窗外风声轻起,我挂在窗前的铜铃轻轻作响,子建目光转向窗上的铜铃,他说:“宓儿,你瘦了。”
我垂头不语,这个男人和我有亲匿的关系,但在我的心里,他却离我很远。子建说:“宓儿,我现在很后悔,如果当初我不怕父亲的命令,闯进去见你,那么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
我笑了笑,现在子建还在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原来还是没能使他完全成熟起来,我说:“子建,这都是命啊,命决定了一切。”
子建说:“不,宓儿,那不是命,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了很久,其实我比哥哥更早去那里,但我不敢反抗父亲的命令,所以我没有进去,那不是命,是我的错,我以前也以为是命,但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命运的错,其实错的是我。”
“其实我是不配得到你,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争,但二哥和我不同,他想得到你,他便去争了,所以他得到了。他才配你,可是,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对你。”
我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我麻木了许久的心又开始疼痛,泪光慢慢地朦胧了我的双眼,如果不是子桓,我不会这样痛苦,我说:“那是我应得的,我本来就是个不洁之人,本来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子建一把抱住我,他说:“不,宓儿,那不是你的错,是父亲的错,是我的错,但不是你的错,宓儿,你不要再自责了,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我伏在子建的肩上失声哭泣,十三年后,我知他的心中已无欲望,我无助而悲伤,我伏在子建的身上,想起我的丈夫子桓。
子建扶起我的身子,他说:“宓儿,我想知道一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用衣袖擦干眼泪,我说:“什么事?”
“宓儿,告诉我,睿儿是谁的孩子?”
“不错,告诉我,睿儿是谁的孩子。”一个冷静的声音如一把利剑一般地插入我与子建之间,子建惊惶后退,我转过身,看见我的丈夫,魏国的皇帝,子桓,面色苍白,他站在我的身后,眼光冷漠,难知喜怒。
我心中暗惊,我不知子桓知道了什么,我说:“子桓,你……”
子桓说:“告诉我,睿儿是我的儿子,我的弟弟,还是我的侄子?”
我的心里冰凉,原来子桓已知道了一切。子桓冷漠的看我,在他的眼底,我似乎看到了些许无奈,我心中剧痛,如果可能,我希望一切的耻辱与悲痛都由我来承担,我愿尽我的一切来弥补子桓的伤痛,在我的一生中,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子桓的悲哀。可是,现在却是我给他带来了耻辱与悲哀。
我说:“子桓,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桓垂头不语,过了许久,他才说:“想成为世子,我用了许多手段,在父亲与子建的身边都有我的人在,他们早已将你们的所作所为报告给我。”子桓冷冷看我,他说:“你放心,我已经杀了他们,你的丑事,只有我、子建还有那个死鬼父亲知道。”
原来子桓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想不到他竟已知道十四年,想不到,在知道后,他还能面不改色的见我。我忽然想起,在与曹操有染后,子桓便再也没有碰过我,那时因为我要刻意避开他,还心中暗喜,想不到他是因为知道我与他的父亲和弟弟有染,所以才不再碰我。我心里的悲伤如刀刃般狠狠地划下,我清楚地感觉到心被分成两半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胸中鲜血淋漓而出,为了他,我的丈夫子桓,原来他的心机竟是如此。
我茫然地走出寝宫,留下身后的两个男人,外面天丽如水,我长长嘘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有轻松无比的感觉。我想起我埋在花园一棵桃树下的鸩毒,那是我前些年,寂寞无事时,偷偷地埋下的,看来,现在是用到它的时候了。我用手指扒开桃树下的泥土,陶罐安然无样,我把鸩毒拿出来,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然后,我便站起身,去马廊牵了一匹快马,直奔洛河。
洛河边有一处高高的山崖,我站在崖畔,想起年少时母亲对我说:“宓儿,我在生你以前,梦中见宓神入我腹中,算命先生说,如果是个女孩,就是宓神转世。所以,我们才给你起个名字叫甄宓。宓神又名洛神,是伟大的圣人伏羲的妹妹,传说中她溺洛水而亡,死而为神,便为洛水之神。”难道我的命运真地和宓神一样吗?
山风吹起我的衣袂,我的心中有如寒冰,冥冥中,母亲说:“宓儿,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小仙女,一直都是。”
身后有人声,睿儿追踪而至,他大声高呼:“母亲,母亲,不要跳。”
我转过身,睿儿骑在马上向我奔来,我大叫:“睿儿,不要过来,如果再上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睿儿大惊勒马,他说:“母亲,不要跳,不要跳,母亲,父亲马上就来了,他就来找你了,你千万不要跳,再等一等他吧。”
我悲哀地看着睿儿,心里的悲伤因我的独子而更加膨胀,我说:“睿儿,没用的,我已经决定了,谁来也没用的。”
马啼声的答,子桓快马而至,子建跟在他的身后,我凝神看着子桓,他穿了一件朱红的衣裳,刚才他穿的并不是这件衣裳。
我说:“不要过来,再走近一步,我就跳下去。”
子桓勒住马,他的眼中悲伤浓重如水,仿佛正溢出眼眶飘向我的心间。子桓说:“宓儿,不要!跟我回去吧,宓儿,我会好好待你,请你和我回去,我会弥补一切的过失。”
我含笑看着子桓,“回去,我还能回去吗?子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只有一死才能洗清一切的罪孽。”
子桓说:“不,宓儿,不晚,并不晚,跟我回去,宓儿,你还记得这件衣服吗?”
我看着子桓的衣服,是那一件,是那天晚上,我初见子桓时他觉得的那件衣服,想不到十七年来,他竟一直保管着这件衣服。
子桓说:“宓儿,跟我回去吧,你一直是我的女神,自从我见了你,就再也没办法不爱你,你一直是我的女神,你知道吗?”子桓哽咽出声,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子桓落泪。
我却没有落泪,一切都太晚了,我觉得面颊发热,那些剧毒的鸩开始发作了。我说:“子桓,我不是什么女神,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能再和你回去,让我死吧,子桓,只有一死才能洗清我的罪。”
子桓痛哭失声,他紧紧地抓着马鞭,我看见他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毕露,“不,宓儿,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是求你不要死。”
子桓一把抓住子建的手,说:“宓儿,如果你喜欢子建,我让你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求你不要死,宓儿,求你和我回去,求你,好吗?”
我转过头,子建痴痴看我,目光悲哀而无奈,我知子建明了我的心迹,但子桓却至此仍不知。
我苦笑摇头,我说:“子桓,善待睿儿,他是你的儿子。”我静静地凝视着子桓的双眸,时间已不复存在,如果能一直这样凝视,我希望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山风吹起我的衣袂,我向后退去,在落下悬崖的瞬间,我看见子桓悲痛欲决的眼,“对不起子桓,如果有来生,让甄宓用一个干净的身子,与你共度白头吧。”
后记
黄初八年,曹子建从封地陈回到京师,当天夜里,他宿在洛河边的驿馆里。夜半风动,曹子建披衣而起,洛河边,一个女子悄然独立。
“是谁?”
女子回首,面容如初春芙蓉,衣袂翩飞,香风隐隐。
“宓儿,是你?!”子建大惊,女子但笑不语,慢慢地隐入洛河。子建追至河畔,绿波悠然,已失女子所处。子建徘徊终夜,希望再见甄宓,然烟波渺然,不知其所归。
于是子建回到住所,回忆夜间所见情景,挥笔疾书,成就《洛神赋》,名扬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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