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箫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在上元节那一天,初遇了那个女子¾¾营十一娘。

       那时我在人群里徘徊,寻找小玉遗失的紫玉箫,不久后,我在荷花灯前找到了它。

       当我俯下身去拾起紫玉箫时,有一双女子的纤足停在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她,营十一娘。

 

       人群熙熙攘攘,许多陌生的面孔从我的眼前掠过。有一些女子与女伴一同游灯市,脸上带着痴憨的笑容。

       我分开这些人,努力想找到一条出路。

       许多花灯在四处旋转燃烧,光影裙带娥黄,每个女子都是如此地相象。

       我看见她们的笑容,却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天上的星辰黯淡,我心里恐惧如故,仿佛是十年来的每一个逃避的寒宵。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走入这个可怕的灯市,我努力地回忆傍晚的时分我在干什么,却茫茫然不知所以。

       我仿佛已经失去了进入灯市前的一段时间的记忆,等我意识恢复后,我就在这个灯市里了。

       我想,这一定是她的一个阴谋。

 

       女子营十一娘穿着一双粉红的透花鞋,鞋上透着一双蝴蝶。

她的脚小巧而美丽,盈盈不足一握,我看着她鞋上两只蝴蝶翻飞,象是要离鞋而去。

然后我抬起头,在荷花灯的掩映下,营十一娘垂首看着我,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一般的笑意。

我站起身,她的双眸凝视着我,我觉得那一双眸子里寒冷如冰,与她脸上温柔而调皮的笑意完全不同。

她说:“李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想,我近来的记忆一定是越来越差,我完全不记得我曾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

但我想我一定是见过她的,否则,我为何知道她叫营十一娘?

我便笑了笑,回答说:“是啊,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大概有十年了吧?”

记忆如潮水般消褪的干干净净,我想我与她大概有十年不见了。

 

营十一娘与我象是多年未遇的老友一般,我们在灯市徘徊,在午夜的时分到老陈头的羊肉泡馍摊子上吃了一碗羊肉泡馍。

她用涂着豆蔻的美丽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掰开硬硬的馍,然后文雅地放在一只粗瓷的大碗中。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放下了我咬了一半的馍。

她笑着对我说:“李公子大概是离开长安太久了,连羊肉泡馍都不会吃了。”

我笑了笑,努力咽下嘴里硬如石头的饼渣。我说:“我怎么记得,十年前长安没有这个东西。”

营十一娘笑了,她说:“李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年前,您不是最喜欢在老陈头的摊子上吃羊肉泡馍的吗?现在怎么就忘记了?”

我无奈地扔下手中硬得让人掉牙的大饼,“是吗?你知道我离开长安已经十年了,十年时间都在从军,我忘记了许多事。”

营十一娘笑笑不语,她帮我掰开粗硬的大饼,忽然说:“但李公子还没有忘记紫玉箫呢!”

我脑子里忽然一阵晕眩,我想起了我刚才系在腰畔的紫玉箫,我用手抚摸了一下,说:“你会吹箫吗?”

营十一娘用她那双妩媚的大眼睛瞥了我一眼,“看来李公子真是忘记了许多事,十年前,我是教坊第一名妓,我吹的箫连大内的乐工都自叹弗如。”

我仔细地观察营十一娘,她身着紫红色的紧身小袄,下身穿着同色小蓝花的百摺裙,虽然是冬天,但领口却仍然开得低低地,隐约可以看见雪白的酥胸,她的腰肢仍然纤纤一握,体态也有如风中弱柳。

即使是十年后,她仍然是一个绝顶的美人。肌肤如雪似玉,眉目如青若黛,一双眼睛柔媚入骨。但仔细去看,却能在眼角看到一丝淡淡的鱼纹。这丝纹路不仅没有减少她的魅力,反而使她看起来更有一种风尘之美。

我说:“你现在难道不再吹箫了吗?”

营十一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许多缱倦之意,“还是吹箫的,只是人老了,风头都得让给年轻人了。”

老陈头在大饼上浇上滚烫的羊汤,羊汤上厚厚的油迅速地在冬日的寒风中结成了白白的实物。

我把这层油分开,唏哩唿噜地吃着羊汤,营十一娘叹了口气说:“李公子变了许多啊!”

我笑了笑:“任何人从军十年,都会变很多的。”

天明的时分,我与营十一娘分手,她约我傍晚到古寺曲去找她,我欣然答应。

我需要找到一些人,一些原本认识我的人,在和这些人的交谈中,我能够慢慢地恢复十年前的记忆,我想我年纪是真地大了,许多人在年纪大了以后,都会或多或少地有一些健忘症,我好象特别地厉害。

与营十一娘分手后,我便向城南而去,我记得我的宅第是在那里,但具体的位置又有些弄不清楚。但我并不着急,我漫无目的地向城南而去,只要我的宅第确实在那里,我总是会找到的。

路经一个朱红大门前时,门口站着的仆人叫住我,他说:“公子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这大门,门庭很宽阔,里面的房屋次次第第,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我又仔细地审视着那仆人,仆人说:“公子,怎么还不进去?”

我便走入那门,既然他认识我,那么我一定是没有走错的。

然而我却又很熟悉地回到了我的书房,书房里点着一炉檀香,我立刻打了个喷嚏,我对着门外大声叫:“谁让你们点檀香的,快拿走。”

一个青衣侍女立刻走入我的房内,有些疑惑地说:“公子,你不是最喜欢檀香吗?”

我愣了愣,回答说:“胡说,以后不许再点檀香了。”

侍女拿走了香炉,我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檀香尽快地离开我的房间。一直到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才将窗户关上,然后我就无聊地等待,到中午时分,侍女请我去用饭。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的家里,除了我和四个仆人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人了。

这么大的一幢房子里,居然只有五个人,真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无论走到哪里,永远是十分安静,听不到任何人的交谈声,也感觉不到人存活的气息。花园里的花朵肆无忌惮地开放着,甚至已经把园中的小径给掩埋了。

房间的雕栏也已经褪去了颜色,有些地方甚至结起了蜘蛛网。

这样的一所大宅子,即使在白天也使我觉得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我问侍女红儿,“老夫人呢?”

红儿垂着头,“公子怎么又忘记了,老夫人在七年前就故去了。”

对了,我点了点头,七年前,确实有老夫人病故的消息传到燕北边塞,只是我并没有回来奔丧。

“那么少夫人呢?”

红儿漫不经心地说:“公子的记忆真的是越来越差了,公子离开长安的那一年,少夫人已经另嫁他人了。”

我又点了点头,是的,表妹卢氏早就作了他人妇了。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有许多房屋都锁着门,门锁上积满灰尘,这真是一个无聊地所处。

 

傍晚时分,我离开新昌里的时候,看见一家糕饼店里的春饼正好出笼。我买了两块,放在怀里,我想也许营十一娘喜欢吃这个。

到了胜业坊,华灯已经初上,妓院的门前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我从一间间庭院前穿过,许多女子倚在楼头,吃吃地笑着,有一些把荷包扔下来,我就接在手里,抬头笑笑,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这个地方,十年前我经常来,虽然我现在的记忆差了,但这里却记得清清楚楚。隐约间,似乎又似回到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我还年轻,身着锦衣华服,骑金鞍白马,年少英俊。当我的马从坊间过时,每一个女子都在纷纷询问,“这是谁家的公子,真是俊俏啊!”

虽然现在我也不过三十岁,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又因为一直在燕北苦寒之地,背也有一些弯了。而且十年在马上的生涯,严重地损害了我的腰,现在我已经不能再骑马了。

我穿过一个个红灯笼,一座座小楼,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立刻笑语弦歌便仿佛被隔在了尘世之外,只有隐隐约约一些游丝般的声音还飘浮在空中。

这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楼,再过去就是一个荒废的庙宇。

我愣愣地站在小楼前发了半晌呆。

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并非夜晚。那时,一个锦衣童子在门前等我,看见我来到,立刻向里面招唤:“李十郎来了,妈妈快出来迎接。”

然后他接过我的缰绳,将马系在门旁的系马柱上,将我让进门去。

而郑氏则正穿过庭院来迎接我。

我抬头看了看庭院里的小楼,只亮了一盏孤零零的灯,显然里面的人并不多。

游目四顾,废庙的庙门向我张开着黑洞洞的大口,我忽然疑惑,为什么十年的时光,这里还会有人住呢。

我在门前徘徊良久,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我明白,营十一娘是唯一可以帮助我回忆起我过往的人,但我却又忽然对过往失去了兴趣,即使是知道又能如何?

现在不知道,我好象也没什么不妥。

我犹豫了许久,决定先到别的地方去逛逛。

我又回到刚才走过的街道,路边一个女子倚门而立,她看见我走过,忽然招呼我说:“李公子,你好久不来了。”

我立刻止步,那女子懒洋洋地倚在路边,面目正好在灯光不及的地方,我无法看清她的容颜。

她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我被那女子引入了小楼,在进楼以前,我抬头看了一眼,见篇额上题着“玉箫别院”四个字。

我心里一动,前面的女子慢慢地走着,我看着她的脚步,她走路的姿式十分曼妙,仿佛足不沾尘般在空中飘浮。我想这女子一定是太过轻盈了。

进入玉箫别院,女子剔亮了灯光,她一直侧对着我,使我总是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只是从侧面看,她一定是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

我说:“你以前认识我吗?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淡淡地说:“李公子又忘事了,我是小玉啊。”

“小玉?”

“是啊?李公子十年前不是最喜欢我吗?”女子说话的声音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又有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平添了许多风韵。

我笑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小玉,怎么会是你?”

女子说:“公子十年来不是一直在思念我吗?现在见到我,怎么又不象很高兴的样子。”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问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可能是因为我从军十年的原因,你知道当兵的人,总有些与众不同的。”

女子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言语,我便也忽然无话可说,于是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奇怪地是,我甚至连外面的歌管声都听不到。

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这屋子里的家俱有许多是用金线装饰的,那是王公贵族的标志。我忽然想起昨天在灯市找到的紫玉箫还挂在我的腰间,我便解下来,对小玉说,“你以前说遗失了紫玉箫,我终于找到了。”

女子用手接过,她忽然诡异地一笑:“都丢了十年了,公子还能找到,真是令人佩服啊!”

我愣了愣,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妥。

夜色又深了一些,我想起了营十一娘之约,就起身告辞,小玉并没有留我,她仍然用那种倦慵的语气说:“李公子有空就来看看我吧!”

我连声答应,告辞出去。

再走到古寺曲,营十一娘家的院门打开了,里面也有了笑语声。我便一直走了进去。

小楼里灯火通明,琴声泠泠,营十一娘坐在锦塌中间,正在弹瑟。一个绿衣的年青女子,在厅前舞蹈,而几个青年公子则四散坐在旁边观看。

营十一娘见我进来,只对我点头微笑。

我便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与几个青年公子一起观舞。

那些人纷纷向我打招呼,我也一一回礼,有一些我能认出来是谁,有一些我并不认识。

绿衣女子翩翩而舞,头上的金步摇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听见那些青年公子说:“这霓裳羽衣曲本是杨贵妃所创,自从安贼事后,据说已经失传了,想不到在这里还能一窥全豹。”

我便忽然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那没什么奇怪的,小玉本是霍王小女,年少的时候经常出入宫庭,这定是她向宫里人学的。”

所有的人忽然都奇怪地瞪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连营十一娘也停住了弹瑟,那个跳舞的少女则脸色发白。

我忽然就觉得尴尬起来,我从怀里拿出春饼,递给营十一娘,我说:“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营十一娘接过春饼,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春饼吗?”

我想了想,“我不记得的,我只是这样猜测而已。”

我离开古寺曲,觉得一种暧昧的气氛一直围绕着我,我总觉得我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十分诡异。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这些年,每一个不眠的寒宵,我都必然得忍受这种折磨人的痛苦。

 

十年前,大历四年的时候,我从陇西到京城长安赴考。在京城闲居等待放榜的日子,天天流留于酒市坊间。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我巧遇了太子庶子李益。

那是一次在京考生的宴会,主持宴会的人,就是本次的执考官齐映。

席间觥筹交错,每一个青年人都是如此地意气风发。可能是因为已经结束考试的原因,大家在酒过三巡后,就开始变得放肆起来。一时之间,行令的行令,猜拳的猜拳,射覆的射覆,吵吵闹闹,不胜其烦。

我看着别人游戏,百无聊赖,我这个人是最不喜欢人多的场合的。

后来我注意到坐在齐映身旁的一个年青人,他身着华服,衣带用金线装饰。面色苍白,若有所思。

我默默地观察这个青年人,他仿佛也注意到我的注视,便举起酒杯,对我笑了笑,我也对他笑了笑。这青年,面容柔弱姣好有如女子。

后来我离开了宴会现场,独自走到曲江池的深处。

那青年人尾随而至,江边明月浩荡,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他:“李君虞。”

他说:“是陇西的李十郎啊,我很早就听到你的诗名了。”

我笑了笑,并没有按照规矩礼节性地谦虚两句,那青年人说:“我叫李益。”

我吃了一惊,连忙要行礼,却被青年人拦住了,他说:“我只是太子庶子,不必太多礼。”

李益携来一瓶美酒,我与他一起在月下喝酒,因为没有酒杯,只好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奇怪地是,虽然他是太子庶子,却全无架子,平易近人而温柔多礼。

我与他喝光了那一瓶酒,他便又跑回去拿来另一瓶酒,我们继续喝,一直喝到身边堆满了酒瓶,后来便在曲江池边露宿了一夜。

这天后,我感冒风寒一直病了半个多月,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也清减了许多,他笑言说:“那天在曲江露宿后,就受了风寒。”

我便也笑答:“我也是。”

 

现在我开始慢慢地想起了这个叫李益的年青人,他曾经每日与我一起,声色犬马,寻欢作乐,那时胜业坊的每一个美女,都曾经接待过我们。

至于后来,他为何忽然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却已经记不得了。

十年的时间,当我回到长安的时候,我便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许多事情已经不复在我记忆里存在。我常常想,我的生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使我改变?

难道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再加上十年的军旅生涯,使我的身体越来越坏,因此影响了我的记忆吗?

我隐约地感觉到,应该不是这样单纯的。

我开始思念少年时的李益,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曾是如此的快乐。他仿佛对于一切坊间的游戏都精通,但他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去玩。如果一旦有另一个人在场,他就会变得十分严肃,不苟言笑。我想大概是身份要求他必须是这样。

便是在那样的时光里,我们初见了小玉。

那一天,我骑白马,配金鞍,着锦衣。而李益则穿着一件白衣,骑了一头青驴。

我看了看他的驴,觉得实在是与他的身份不符,李益笑了笑说:“我的腰不好,不能骑马。”

我看不出来骑驴和骑马对于腰的要求有什么两样,但他是王孙公子,即使是着布衣,骑青驴,也自然有一种贵气。

然后,我们一起到古寺曲,他说:“去看看我的堂妹吧!”

我很奇怪他的堂妹怎么会在烟花之地,他说:“她是庶出,我叔叔死后,她和她母亲不见容于家里,因此才流落到烟花之地的。”

我无法想象一个贵族之女如何会落拓至此,但当我见到小玉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是她喜欢作妓女这个职业。

 

上元后,我陪营十一娘去城南的庙会,在路过春饼店时,营十一娘忽然说:“其实你记错了,喜欢吃春饼的人不是我,而是小玉。”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买了送给你,如果不喜欢,你可以不必吃。”

营十一娘斜眼看了我一眼,她妩媚的双眸深处,仿佛永远有两柄坚冰作的剑,每当这样的目光扫向我时,我就总有一种感觉,她想杀死我。

但为什么呢?

我想那应该只是错觉。

后来我注意到她紫色的裙腰上系着一只紫玉箫,因为那箫的颜色与她的衣服几乎是一样的,我开始并没有看到。

我问她:“你的箫是从哪里来的?”

她笑了笑,说:“是小玉送给我的。”

她用春葱般的手指解下玉箫,慢慢地放在唇边,我以为她要吹奏一首乐曲,但她却只是将萧放在唇边,过了一会儿,忽然便叹息了一声说:“十年了,我都已经忘记怎么吹箫了。”

然后,她抬起头,忧伤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和小玉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个时候,她还住在王府,而我¼¼,”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的父亲从来不知道我是作了妓女,他万万不会想到。”

我默默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说:“我知道。”

 

十年前,营十一娘和现在完全不同。

我的记忆慢慢恢复,我想起在古寺曲里,小玉穿着一袭月白的轻衣慵懒地靠在秋千架上,而营十一娘则配剑带冠,宛如一个少年公子一般,站在她的身后。

乍一看之下,完全会相信他们是一双璧人。

但李益却对我说:“看见那个少年公子了吗?她其实不是男人,她只是喜欢打扮成男人的样子。”

他神秘地看着我:“有的时候,我觉得她一定是有毛病,她总是来找小玉,我想她们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暧昧。”

说到这里,李益兴奋的面容忽然又改变了,他有些沮丧地说:“但我很喜欢她,我觉得她与众不同。”

我笑了,我说:“你喜欢她?你怎么喜欢一个男人婆。”

李益瞪了我一眼,他回答说:“你见过一个女人会对我不感兴趣的吗?”

我摇了摇头,他有些得意地说:“我也没见过。不过,”

他皱起了眉头,“奇怪地是,她就对我不感兴趣。”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说:“你在和你堂妹争风吃醋。”

李益愁眉苦脸地不理睬我,但我们的笑声,却惊动了两个女子。营十一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很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而小玉则对着我们微微一笑。

这个女子天生有一种妩媚淫荡的气息,当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忽然就有了一种得到她的欲望。

我对李益说:“想不到你堂妹那么漂亮,我有些喜欢她了。”

李益笑了笑:“不过,她未必喜欢你。”

我胸有成竹地说:“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李益哧之以鼻,他回答我说:“我堂妹眼高于顶,想得到她不难,想让她真正喜欢你,可不容易。”

但我雄心勃勃,一定要俘获这个女子的心,我早就听到了京城有关于她的传闻,这个女子的清高与骄傲使我心痒难耐。

我慢慢地踱到小玉的身边,故意在她的眼前转了两个圈子,然后停在一丛牡丹花前。小玉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我,她一定以为我只是一个轻薄的花花公子。

然而我却并不看她,对着牡丹花,我吟出不久前刚写的一首诗: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故意不看小玉,转身走出花园,我猜测这女子一定注视着我的背影。我相信对付自负的女子,表现地比她还自负是非常有效的方法。

不久的经历证明,我是对的。

 

逛完了庙会,我送营十一娘回古寺曲,她慢慢地走在我的身旁。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小玉请公子今夜过去。”

我嗯了一声,问营十一娘,“我替你赎身好不好?”

营十一娘顿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略显讶异,她说:“李公子要替我赎身?”

我笑了笑,“十年前,我就想替你赎身了,只是你却一直因为小玉的缘故而不愿同意,现在,不知道你是否还会推辞?”

营十一娘慢慢地踱了两步,她的两道纤细的眉毛若有所思地颦着,我看见她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腰间所悬的紫玉箫,但我立刻便抓住了她的手。

我含笑看着她:“十年的时间了,应该都已经过去了吧?”

她便忽然泪盈于睫,默默无语地凝视着我,这样的目光使我也不由悲从衷来。我转过头,故意不看她,我说:“明天,我来接你。”

 

“李公子,你忘记我了吗?”

灯下,一个白衣的女子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一直垂着首,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我知道这必定是小玉。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李公子,你不再爱我了是不景?”

听到她这样自怨自艾的语气,我便不由地心痛如割,但我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小玉,十年来,我都未曾忘记过你。”

小玉便淡然笑笑,“你何必骗我,十年的时间,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却并不再说话,然后她便吹响了一支玉箫,箫声悠扬,如泣如诉,仿佛是怀春少女无尽心事。

我沉默地听着她吹,一曲吹罢,她说:“我也有十年未吹过箫了,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吹得箫在长安无人可及。”

我点头不语,过了许久,我才说:“十年时光了,也该忘记了。”

她便忽然抬头一笑,“虽然十年了,可是李公子不记得十年前我说过的话吗?就算是我变作了鬼,也不会放过李公子的。”

我心里一惊,她已经低下头去,我无法看清她的容颜,她说的话我却记忆犹新。

小玉叹口气说:“十年前,我本来只想和郎君有十年欢好之期,并未曾存过什么痴心,想要嫁入贵门。只是想不到,郎君却是如此负心之人。”

她如此直接地指责我,使我不由地尴尬起来,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便又诡异地一笑,“不过,郎君却自此之后还是无法得到安宁啊!”

我想象着小玉临死以前瘦削的容颜,她因为久病的原因而变得憔悴不堪,头发枯黄,面色如同白垩,她盯着我的目光却并非是仇恨,反而带着一丝嘲讽之意,“你终究会因我而妻室不宁的。”她淡然地说,并不是诅咒,只是一种客观而平淡的预言。

想着她那双垂死的眼中所露出的嘲讽之意,我心里便不由地惊惧,我想起了营十一娘。

我立刻匆匆离开了玉箫别院,月色中,我看见营十一娘独自倚在楼头,她的面色本来就白晰,而在月光映射之下,显得更加雪白,如同白垩,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小玉的脸。

然而,并不是。

营十一娘看见了我,她并没有说什么,我也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她倚在楼头,我站在楼下,默然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说:“夜深了,露重了,公子还不回去吗?”

我便笑了笑,说,“是啊,夜深露重,你也该回去了。”

然后我恭了恭手,走了两步,我又回头去看,营十一娘仍然倚在楼头,我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说什么。

黑暗的夜色里,杀机慢慢地涌现,我却处之泰然,混若不知。

 

十年前的那一日,李益与我留宿古寺曲。那一天傍晚时分,忽然风云色变,下起了急雨。

我与李益相视一笑,这风雨来得正是时候。

入夜,我便宿在小玉房中。这女子对我的态度若即若离,然而在欢爱时却又曲意迎合,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她的手指抚摸过我的脸颊时,轻轻地说:“十郎,你长得可真象是我的堂兄啊!”

我默然不语,这女子提到她堂兄时候的语气使我的心里略有不快。

她在我的身下唧唧地笑着,“十郎,你知道吗?你已经入了一个圈套了。”

我捏了捏她小而娇俏的鼻子,“我入了什么圈套?”

女子媚笑着说:“入了我的圈套了,你不知道吗?”

我便笑了:“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听见她的娇吟声,这使我兴奋异常,这女子天生的淫荡气息如此深刻地诱惑着我,我觉得我是真心地喜欢她。

半夜时分,雨声未断,忽然有脚步声错杂,有人紧急地叩着我的门。

我穿起衣服,门外的人叫着:“王爷快快起来吧,宫里派人来了!”

小玉在我旁边探出头,我说:“有人找你堂兄。”

小玉瞥了我一眼说:“谁是我堂兄,你不就是我堂兄吗?”

我一愣,看见小玉似笑非笑的眼眸,她说:“堂兄怎么了?又忘事了?”

我说:“我是你堂兄?那么李益是谁?”

她有些不耐地说:“你就是李益,李益就是我堂兄,所以你就是我堂兄。”

叩门声越来越急促,我心里慢慢地冷了下去,原来竟会是这样的。

 

次日是二月初二,我亲自到古寺曲迎接营十一娘。

胜业坊在白天的时候总是比较冷清,而古寺曲也总是胜业坊中最冷清的地方。

我并没有带任何仆人,事实上,我家里也并没有什么仆人可带。在进入古寺曲的大门时,我看见庭院中的一个白衣的少女,她正在一棵桃花树下翩翩起舞,裙带翩飞,衣袂飘遥,这种寒冷的天气里,桃花树都是光秃秃地,有一些沉积的雪片轻轻地落下,在那女子的周围翻飞,却不肯落在地上。

我从庭院中穿过,一边看着那个少女,这种情景使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营十一娘站在小楼前,她静静地看着我走过来,我问她:“这女子是谁?跳得好霓裳羽衣曲。”

营十一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她说:“你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小玉啊!”

我略有些吃惊的回首,那女子已经不见。

我便问她:“可曾准备好了吗?”

营十一娘点了点头。

我说:“那随我走吧!”

她垂头不语。

我说:“这赎身的银两却应该交给谁呢?”

营十一娘便抬首一笑,“李公子忘记了吗?我并不需要赎身的,我只是自愿作了妓女。”

我沉默地看着她,阳光反射着她眼中的寒芒,“十年前的事情,李公子还未想起来吗?”

我笑了笑,“想没想起来有什么关系?”

她便也笑了笑。

我转身走,她便跟在我的身后,这女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我不必回头,知道她必然跟着我,这十年的时光,她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出现,正如我在等待着她一样。

温柔的情致便慢慢涌上心头,这么久的时间都是白过了,其实我早就期待着这一天地到来。

 

后记

二月初三日,集贤殿学士李益及其新婚妻子营十一娘被发现双双死于卧室中,死因不明。

此事交由吏部执事处理,而李益的婢女被作为嫌疑人拘禁了起来。经过几个月地调查,吏部执事惊讶地发现,此事与十年前太子庶子李益与齐映谋反案有关。

当年被处死的太子庶子李益很可能并非本人,据猜测,当年死的是与李益容貌相似的陇西进士李益,而真正的太子庶子却得以生存,并流落边疆十年。

在李益被处死后不久,其堂妹,霍王庶女也因病而死。

营十一娘为齐映的女儿,年幼时便与霍小玉相识,李益与齐映为免嫌疑通过此二女传递消息。

事发后,营十一娘被充入内庭,成为宫庭秘密杀手,专门负责辑杀叛党余孽。

此事由于迁连甚广,不久后便不了了之。

 

后记二

胜业坊仍象是旧日的光景,古寺曲也换了主人,如今是一个姓郑的妇人在这里经营一切,而以前的旧人也都留了下来。

在所有的人中,有一个喜穿白衣的少女非常得到郑姓妇人的欢心,这女子容颜美丽,举止合度,体态淑丽。

她总是喜欢独自在桃花树下起舞。

有一天,郑氏妇人从桃花树下经过,她看见白衣少女与另一个新买的小女孩在切切私语,她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听见女子在对她说:“我杀过人,我杀过两个人,一男一女的两个人。

他们都对不起我,是他们背叛了我,他们是一对狗男女。”

“那你是怎么杀他们的?”

白衣女子微微笑了笑,她说,“我是用紫玉箫杀死他们的。这紫玉箫本是传自禁宫的利器,杀人即死,谁都无法逃脱。”

郑氏妇人下意识地望向女子腰间。

白衣的少女腰间果然系着一只紫玉箫,光芒暗淡而杀气森森。

“你是骗人的吧?”

白衣少女道:“你要是知道我是谁,你就会相信的。”

“那你是谁啊?”

“我就是霍小玉。”

白衣少女微微笑着,神情诡异而神秘。

郑氏微惊,片片桃花飞下,一声鸦鸣忽然响起,郑氏回头一看,屋檐上的风铃无风自动。

再回首间,那女子已经不见。

郑氏问那女孩子:“刚才那个女子呢?”

女孩诧然抬头:“什么女子?”

“霍小玉啊?她在哪里?”

女孩说:“刚才并没有人,妈妈你是眼花了吧?”

郑氏心里一凛,乾坤朗朗,阳光如洗,她却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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